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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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溫度
廚房角落那台白色微波爐,面板邊緣已泛起一層如舊報紙般的焦黃,那是母親留給我的。 母親對於食物的熱度,有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執著。孩提時代放學進門,迎接我的總不是問候,而是她窩在廚房裡,被水蒸氣模糊的背影。隨後便是那幾句重複了無數次的碎念:「冷食傷胃,去微波一下,煙升起來了再吃。」那時我正值渴望速度的年紀,追求超商裡捏起來「喀嚓」作響的塑膠包裝,覺得那種透著冰涼霧氣的可樂與冷麵,才是與這世界接軌的節奏。 「媽,現在誰還有耐心等那幾分鐘?冷著吃才痛快。」我語氣裡帶著薄薄的不耐,抓起冷掉的乾硬麵包就往房裡鑽。她從不與我爭辯,只是靜靜接過瓷盤,指尖輕觸按鍵。隨著內部轉盤發出沉穩而細碎的低鳴,她看著玻璃門後的黃光,淡淡地說:「等你跑遠了、心冷了,你就會懂這口熱氣的重量。」 後來投身軍旅,在那種講求集體意志、連呼吸都被切割得精準的軍伍生活裡,休閒室的那台微波爐,竟成了我唯一能安放自我的神龕。深夜結束演習,卸下汗水與雨水浸透的迷彩服,躲進營舍角落。我看著微波爐內昏黃的燈光緩緩旋轉,聽著那規律的嗡嗡聲,甚至掩蓋了走廊盡頭查哨官規律的腳步聲。那聲音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正一點一滴撫平緊繃的肌肉。 當「叮」的一聲清脆響起,白霧隨之騰躍,帶著澱粉與油脂被喚醒的香氣,模糊了視線,也暖了凍僵的口鼻。那一刻我才發覺,這份透過玻璃傳遞出的微光,便是我在冰冷體制下觸摸到最真實的生命溫度,也是一個人守護內心餘溫的最後防線。 職務輪調多年,我的行李箱換過幾次,住處也陸續搬進幾台標榜「變頻」或「科技」的新穎機型。它們運轉起來安靜無聲,面板閃爍著現代感的冷光,卻總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疏離。 有次假日返鄉,母親坐在光影斑駁的客廳,手裡摩挲著一台機械式的微波爐。她推了推老花眼鏡,眼神落在旋鈕上,輕聲說道:「你現在講課講多了容易耗神。晚上備課若是餓了,別老是吃外送,這台我試過,轉一下手感很順,別把身體凍著了。」她說話時,手心仍覆在剛測試完的機殼上,那裡殘留著一抹微弱的暖意。 我走上前,指腹觸碰到那微溫的金屬,心頭像是被細針輕扎了一下。 在她的世界觀裡,關懷從來不是複雜的法理或戰略攻防,而是能否在窒息的節奏中,捨得花上那三分鐘,等一碗能冒出白煙的溫飽。 我凝視著桌上這台機器,領悟到所謂生命的溫度,正從母親的叮嚀裡緩緩滲透出來。在這紛擾不停的日常裡,只要這份餘溫還在傳遞,那些再繁重的工作與寒涼的歲月,似乎也都能在微光轉動中,被一一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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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戇姆婆怒氣沖沖地警告他說:「好,有種你去搜,搜若無,恁祖嬤就舉扁擔拍斷你的跤骨,毋信咱逐家來試看覓!毋通認為百姓好欺負,恁祖嬤是無咧驚恁這夭壽兵仔。」 憲兵官不再理會她,帶著兩位憲兵逕行入內搜查,或許他們剛才只隨便翻翻看看,所以沒有查到任何東西,對於這點他絕對是不相信的,即使沒有查到整箱豬肉罐頭,或多或少查幾樣軍用品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的。但不管是多是少,凡是軍用品就是違禁品,到時就讓她們百口莫辯,甚至直接帶回憲兵隊究辦,對這個刁民沒有什麼好客氣的。 這個老太婆也不想想自己已七老八十了,還敢當面跟他對嗆,簡直沒有把他這個憲兵官看在眼裡,反而是旁邊那個標緻的小寡婦,乖乖地站在一旁不敢吭聲,這種識相的小女人才值得人家疼惜。倘若有人幫忙介紹,他絕對不會嫌棄她是一個寡婦,但今晚的查戶口,或許已留給她們一個不好的印象,想追求她的機會或許已緲茫。 他們重新從小寡婦的房間搜查起,除了再次翻箱倒櫃,並俯下身用手電筒照照床舖底下,連床上的棉被也掀起來看看,裝五穀雜糧的大缸也不放過,唯一的是沒有再掀起裝糞便的「粗桶仔蓋」起來看看,因為憲兵早已聞到裡面令人作嘔的「臭屎味」。然而,正當憲兵官搜查不到贓物而心灰意冷時,卻在廚房找到一個空豬肉罐頭罐子,上面清晰地印著「軍用豬肉罐頭」的字樣,而且罐子外面並沒有生鏽,可見是剛開過不久的新罐子。(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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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狩錄之久旱祈霖
同治十年,閩南沿海大旱,春夏無霖,井涸田荒,金門在列。 春夏之交,天不落雨。 春末時,還有人說撐得住;入夏後,井水下得太快,桶一放下去,聲音就空了。 田裡的土裂得不深,卻一道一道張著,怎麼也合不起來。 海看起來仍舊平,卻沒有往年的氣息。 村裡的人開始算日子。 算井水還能撐幾天,算米缸剩多少,也算--要不要再進城。 阿福今年二十五歲。他不再站在人群後面,也不再被提醒動作要輕。祈雨的時候,他站在隊伍中間,和其他人一樣,該跪就跪,該起就起。 第一次祈雨,在春末。 香點得齊,鼓聲不急。乩身起乩很順,說話也穩。 「聽到了。」 眾人心頭一鬆。但天沒有變。 第二次,是入夏後。 太陽燒得狠,石板路踩上去燙腳。有人跪到一半撐不住,被扶到一旁,喝了口水,又站回隊伍。 這一次,乩身坐得很久。香煙直直往上,卻薄。 「再等等。」廟祝低聲說。 大家就等。從日正當中,等到影子慢慢偏斜。雨,還是沒來。 第三次祈雨前,村裡已經開始輪水。每戶每日只留一桶,洗米水不倒,留著澆菜。牲口先喝,人再算。 那天清晨,阿福挑水回來,肩頭發疼。路上遇見幾個熟面孔,沒人說話,只點了點頭。 祈雨的時候,廟前站得很靜。不是因為敬畏,是因為沒力氣再多說什麼。 乩身開口時,聲音比往常低。 「事已傳達到。」 眾人心頭一沉。 「但時候未到。」 沒有人問為什麼。 阿福跪在地上,膝蓋貼著石板,熱氣一點一點往上滲。他想起七歲那年,第一次被父親牽著站在廟外,只覺得神很遠。 十四歲那年,他第一次看到蘇王爺和池王爺在香煙裡,只覺得神很嚴。現在,他離神很近了,卻更清楚--神不一定會立刻回應。 入秋後,田裡幾乎無收。有人提議再辦一次大祈雨,也有人沉默。不是不信,是怕。 怕一次次跪下去,什麼都沒有。 那天夜裡,阿福坐在門口,看著月亮。月色很亮,月光很美,像一條清亮的河水飄在天上。父親坐在他身旁,手裡沒有事做。 「還要再去嗎?」阿福問。 父親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說:「要。」 「就算沒有雨?」 「就算沒有。」 最後一次祈雨,在冬前。 風不大,天很乾。香煙升得慢,卻不散。乩身坐了很久,久到有人以為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那聲音落下來。 「你們沒有走。」這句話,不是對神說的。是對人。 雨,是在三天後來的。不是一開始就下得大。第一滴落在屋瓦上時,沒有人說話。 直到第二天清晨,井裡的水聲變了,田裡的裂縫慢慢合起來,大家才真的站住。 阿福站在田邊,看著泥土濕起來,心裡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他知道,這不是神忽然出手。是人撐到了那個可以被接住的時候。 雨來後,日子慢慢回到正軌。有人開始補屋,有人重新翻土。也有人開始收拾行李。 傍晚,阿福把水桶放好,站在門口,看著海的方向。 父親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這次下南洋,拚得過是命,拚不過也是命。記得我跟你阿母在家等你。」 阿福點了點頭。 雨,只是讓人撐過這一年。接下來的路,得走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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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泊沙面記
2025年11月下旬,出席廣州「東南亞華文文學國際研討會」,結束後,我們決定在廣州小住兩天。事前託劉老師幫訂酒店,她給我們訂了沙面的勝利酒店。沙面,名字耳熟能詳;廣州,已幾十年的睽違,一切都變得很陌生了。 當計程車載我們經過荔灣區、駛過一座橋進入沙面時,沙面是珠江沖積形成的一片沙洲(舊稱拾翠洲),剎那間喚醒了教科書上記載的記憶。列強們後來開挖河道,沙面於是成為與陸地分離的人工小島。 抵達酒店。辦了入住手續,看看夜幕快降,我們趕緊走出酒店,想好好逛逛這個如今被譽為休閒島的沙面。時當黃昏,天氣涼涼的。沙面路面乾淨,兩邊都是參天大樹,間中設長椅。路上走著三兩行人,看來是約好晚上到這兒拍拖的吧!此時此刻,人跡寥寥,空氣中彷彿在訴說著大城外一個東西長約862米,南北寬約287米、常住人口約只有3000多人島嶼的滄桑和寂寞。 越走到沙面深處,感覺好似一瞬間從祖國的南方飛到了西歐。一座座一個多世紀前的歐式建築在兩邊屹立和展開,從1861年開始,沙面開始被劃為英法租界。他們在沙面建築了約150座歐式建築物,不少成為了英、法、美、德等十幾個國家的領事館和數十家洋行的駐紮地;而有54座被評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我笑著對老伴說,如果要看西歐的建築物,不必特地飛到歐洲,來這裡看就可以了。是的,沙面就有「廣州的歐洲建築博物館」的稱譽,而由於環境幽靜,這裡也成了著名的休閒、旅遊區域。 終於走到沙面中心地帶的廣場,拍攝以花卉、草坪上的花環牌為背景的人多了起來,到處都是遊人,人聲鼎沸,都朝向一個方向看,引起我們的好奇。趨近觀察,原來其中一間建築物,已經變身為學校,父母們正在接孩子們放學。天色漸漸暗淡下來,華燈初上,一些建築物的門窗散發迷離朦朧的光芒,也有些矮牆小院被七彩花燈裝飾著,寫著不少打卡景點很熱門的詞句「我在沙面想念你」,還設有雙人座椅哩,我們不怕被譏為老來俏,請院子裡一位坐著飲咖啡的女孩為我倆拍攝幾張留影;我們打卡留影之後,選了一兩間進去逛逛,發現都是私家文創小鋪,賣些手工工藝品,如毛線公仔、各種工藝品,環保布背包、冰箱貼、書籤、手提袋、鑰匙扣之類,也摻入了一些懷舊物,如古董鐘、音樂盒等等;一些小店賣咖啡、雪糕,座椅設計雅緻舒適;一些小鋪賣特產和小吃。文創店的老闆多數為做點小生意的帥男美女,只是東西不便宜;我們進到一家較大的售賣特產和冰箱貼的店鋪,發現商品精緻漂亮,包裝也比諸十幾二十年前進步得不可同日而語,但價格也翻了兩三番。無論如何,老建築進駐了現代小鋪,國家有收入,也活化了歷史文物,兩者都可以得兼。 濃重的夜色如水漫洇開來,我們趕緊按原路走回,在橋墩黑暗處,一個女小販賣些冰箱貼,一個僅五元,乃大店價格的六分之一;問她何故?她操很標準的國語說,她不需要租金啊。我們買了八個令她大喜。接著我們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餃子店,製作水平差強人意,倒也不貴。走回酒店,看到大堂附設有一家小小的「勝利博物館」,好奇地走進去看看。 原來這是事關這家勝利酒店的前生,竟然已經有137歲了,乃一家在1888年建造的酒店!博物館正前方有張圖文,介紹了勝利酒店原名維多利亞酒店,後來才改為勝利酒店。中文名稱書法還是郭沫若寫的。展品不多,但至少都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一些銅製工藝品,造型奇特,無疑是舶來品,黑不溜秋,沒有了一絲光澤,好似無聲地承擔著歷史的沉重。最矚目的是牆上掛著的一個巨大的木製乒乓球拍,上面簽滿了第15屆全運會的乒乓球代表隊的姓名。他們團隊曾經下榻此間酒店。 我們還在大堂內四周看看,才發現酒店雖然被評為四星級,但也屬於國家保護的文物單位;大堂完整保留了一百三十多年來的的面貌和特點,如櫃檯後牆掛著顯示時差的紐約、倫敦等世界七八大城市的古老牆鐘、酒吧高腳椅子、百來年的淺藍色沙發,人力車、大喇叭唱機等等,還擺著一些小工藝品拍賣。最妙的是那種一百多年前的搖動的鍍金電話,我讓老伴抓起拍張照,彷彿有預感,聲音能穿梭到一百多年前,並且聽到回音,結果奇跡沒有發生。 沙面不愧為廣州珠江上一個歷史遺留的特殊景觀,更是中國近代史與租界史的縮影。清晨吃早餐,我們發現來酒店住的白皮膚的歐美住客不少,我想他們未必有「戀殖情結」,而我們喜歡沙面,卻是感覺沙面和勝利酒店是一頁教材,是不可多得的見證,讓我們永遠銘記國家被殖民、被租借、被瓜分的辛酸和恥辱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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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排排隊
說到美食,我們全家人真是不遑多讓,從家裡的每個成員都是愛好美食,不僅自己家庭烹煮美味,只要聽到哪裡有美食,一定全家光顧,但由於這幾年來,不管是米其林,或者是其他票選美味的餐廳;小吃、火鍋、烤肉、日本料理、義大利麵食等等都是口碑傳口碑;真是多到令人咋舌。 我們全家都不會排斥排隊,因為在排的過程,其實也滿有樂趣的,有時候前後一起聊天,反而聊出多元化的資訊,反而不用自己去找尋,聽聽別人的經驗談,或者是提供美術藝文的資訊分享,還有談美食料理,覺得排隊不會枯燥無味,反而增添無比的樂趣。所以排隊美食的文化,還真可以靜靜思量,排到美食得來全不費功夫。 有時在排隊的過程,還可以聽到老闆的創業歷程,給了我們一些人生的成長故事,激勵我們對夢想實現的堅持跟確據,有時候甚至老闆還會分享食材烹飪的技巧跟方法,就像回到自己家廚房一樣那麼的溫馨,大家都對美食有濃烈的感情; 我喜歡排隊,你呢?享受美食排隊的樂趣吧 ! 不排不行! 每次台中市發放物調券就是消費券,大家都可以選擇想要消費的地區去排200元現金換發400元的物調券。合作店家的種類應有盡有,但有一定的數量限制,大部分是吃的,不管天氣多麼酷熱,我一定會去排隊,有時候在排隊的過程,也會跟前後的民眾聊天,甚至在食衣住行的資訊或者是透過別人的生活經驗談,也能夠獲得一些啟發,從完全不認識到聊天,也是一種生命的機緣。 有一次我排到一半,天空突然下起傾盆大雨,前面的阿伯竟然打開一把超大的彩虹傘,喊著:「大家靠過來一點!」於是我們幾個陌生人全擠在同一把傘底下,雨滴啪啪打在傘面上,有人說這場雨是考驗,結果等我們真的領到券時,全身都溼透了,但每個人都笑得像剛中樂透一樣。 那一刻我才發現,排隊不只是為了省錢或拿券,更像是一場生活的奇遇。因為不排不行,確實贏得那份在人群裡相遇的小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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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副村長為了展現他的威嚴,竟然指著秋菊說:「妳們這些死老百姓,真沒有衛生!拉了一大桶糞便,還不拿出去倒,難道它會成為黃金!簡直臭死了。」 戇姆婆被他們吵雜的聲音吵醒,緩緩地從房裡走了出來,不屑地責問他說:「副村長敢講你真實彼呢有衛生?敢講屎毋是臭的是香的?阮敢有叫恁共粗桶仔蓋掀起鼻看覓?恁三更半暝無物無代佇查戶口,是佇查啥物死人咧!恁是傷閒,是毋?」 憲兵官厲聲地說:「廢話少說,妳們家那箱豬肉罐頭藏在什麼地方?快說!」 戇姆婆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她們家哪來的一箱豬肉罐頭,馬上頂了回去,並責問他說:「你是去予鬼拍著是毋,你亂亂講是咧講啥物死人?敢講是看著鬼!」 憲兵官又高聲地說:「妳不要裝迷糊,如果沒有,人家怎麼會檢舉,如果妳不老實說,我就進去搜,要是被我搜查到妳們就倒楣!」 戇姆婆毫不客氣地說:「袂要緊,看恁欲怎樣搜,欲怎樣查,隨恁的便。若是搜無查無,換恁著衰,我一定會來去防衛部告恁無影無跡,亂亂來、黑白搜,到時啥物人會倒楣抑毋知。」 憲兵官一陣冷笑,不屑地說:「妳這個不識字的老太婆,知道防衛部在什麼地方嗎?妳要搞清楚,那是軍事重地,老百姓是進不去的,所以妳不要恐嚇我。不過我還是勸勸妳,那箱豬肉罐頭到底藏在什麼地方,只要說出來保證妳沒有事,要是不說我就親自進去搜,要是被我搜查到,保證送妳到軍事看守所吃牢飯,妳聽到沒有!」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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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王異生
在很多人眼中,他是紀錄的締造者,是品牌的創辦人,是金門體育界與地方仕紳口中的「王大夫」。但在我心裡,他只是我的父親——王異生。 如果一定要為他的一生下一個註解,我會說:他不是活成傳奇,而是把每一天都活成了承諾。 一、戰火中的嬰孩:沉默,是他最早的語言 父親1944年出生於金門。那是一個戰火尚未遠離、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八個月大,他失去了母親。那種失去,不會寫進族譜,卻會刻進骨血。 據歷史資料顯示,戰後初期的離島地區醫療與糧食資源極度短缺,嬰兒死亡率遠高於本島。父親能在那樣的年代活下來,本身就是一種命運的倖存。 家中長輩輪流用母乳餵養他。那是一種最原始、也最溫柔的集體守護。他從未對我細說那些苦難,但我常在他的沉默裡,聽見歲月的回聲。 有人說,原生家庭會影響一個人一輩子。我想,他的堅韌與節制,就是從那段「什麼都沒有」的歲月裡長出來的。 二、11秒4:跑出37年的紀錄,也跑出一種精神 1960年代,年輕的父親在金門跑出100公尺11秒4的成績。這個紀錄,在當時的金門整整保持了37年。根據田徑訓練資料,沒有專業塑膠跑道、沒有科學訓練與營養補給的年代,能跑進12秒內,已是極為優秀的水準。更何況是在離島資源匱乏的環境。 但他從不誇耀這件事。他淡淡地說,本來有機會送去台灣受訓,卻因為家庭條件不好,只能放棄。如果用現在的話說,那是一個「可以翻轉人生的機會窗口」。可他沒有抱怨命運。他常說:「跑步教會我的,不是贏,而是撐。」 短跑只有十幾秒,但背後是無數個清晨與夕陽。他教會我:真正的競賽,不在起跑線,而在日復一日的自律。 三、從接骨所到品牌:一站一站站出來的王大夫 後來,他回到家鄉,開設「育生接骨所」,並受聘為金門金防部與警察局特約醫師。貧苦人家來看診,他常常分文不取,甚至自掏腰包補貼營養費。 在全球醫療資源仍高度不均的今天,世界衛生組織指出,弱勢族群往往因經濟壓力延誤治療。父親當年所做的,其實正是一種最早期的「在地醫療公益模式」。 他不是做慈善表演,他只是覺得——「既然會,就該幫。」後來,他創立「王大夫一條根」品牌,把金門特有的一條根草藥推向更遠的市場。很多人只看到品牌成功,卻不知道,那是他五十五歲後重新出發的結果。 五十五歲,對多數人來說是準備退休的年紀。但他和母親洪美英,卻選擇到台灣百貨公司設櫃。每天早上十點準時站上櫃位,直到打烊。兩週一檔的臨時櫃,體力消耗巨大。回到金門,往往要休息數日才能恢復。 那畫面,我至今難忘:燈光下,他一遍遍為客人示範推拿,額頭滲著汗,聲音卻溫和有力。 有人說品牌要靠行銷,但他用的是最傳統、也最難複製的方式——誠信與口碑。在這個講求「流量變現」、「IP打造」的時代,他其實早就懂得一件事:真正的品牌,不是廣告堆出來的,是信任站出來的。 四、戒菸戒酒:真正的狠角色,是對自己下手 父親年輕時應酬多,愛面子。外面不吐,回家才吐得一地狼藉。但為了事業,他說戒菸戒酒,就真的戒了。沒有「慢慢減量」,沒有「下週開始」。就是停。 醫學研究顯示,長期吸菸與酗酒會顯著提高心血管與肝病風險。中年後戒除,能明顯降低死亡率。他或許不懂這些統計數據,但他懂一個更直白的道理: 「事業要做好,自己要先顧好。」 在這個連早睡都成為奢侈的年代,他其實活成了一種「高度自律的人生樣本」。如果說什麼是狠角色?不是對別人狠,是對自己狠。 五、文化館的夢:為土地留下記憶 在伯玉路上興建「王大夫一條根文化館」,是父親長年的心願。他常說,做生意可以賺錢,但文化才能留下根。 當全球化浪潮讓地方特色逐漸模糊時,許多地方產業正努力以文化再造尋求新生。父親或許說不出「地方創生」這樣的詞,卻早已用行動實踐。他希望更多人知道金門的中醫傳承與草本智慧。希望這片土地,不只是戰地印象,而有溫柔與療癒的一面。 六、說到做到:他給我的人生標準 2017年,他安詳離世。那天,我看著前來送行的人群,才真正明白——他的一生,不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紀錄,不是為了頭銜,而是為了承擔。 他從戰火中活下來,不是為了成為名人,而是為了把事情做好,把家顧好,把金門的一條根帶到更遠的地方。如果今天有人問我,最佩服他什麼? 不是那11秒4,不是體育會理事長,不是鎮代會副主席,更不是品牌創辦人,而是——他說到做到。在這個「說得漂亮」比「做得漂亮」更容易被看見的時代,他用一生證明:「真正的力量,來自長期的堅持與努力」。 我的父親王異生,是我一輩子的標準。他沒有留下豪言壯語,卻把「承諾」兩個字,寫進了我的血液裡,而我能做的,就是把這份標準——堅持地繼續走下去!(稿費捐松柏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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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家的風景
在金門珠山聚落那幢紅磚大厝旁,九重葛開得有些張狂,石板弄裡的幾盆石蓮花長得肥厚。我巧遇了兩隻花貓,一隻高臥在牆頭,瞇著大眼對我這外來客上下打量;另一隻倒大方,親暱地蹭過我的褲管,留下了幾根淺毛。我蹲下身搔搔牠,牠索性翻身露出圓肚,尾巴一下、一下地拍打在花崗岩地磚上。 按快門的那幾秒,我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的碎片。我常覺得,回憶這東西就像這弄裡的貓,你愈是不找牠,牠愈是無聲無息地跟在你身後。如果你不趕時間,我想帶你走走我阿媽留下的那幾處風景,那是她用一輩子的辛勞,在砲火與歲月裡磨出來的日常。 空氣中總浮著一股酸甜發酵的高粱酒糟味,那是金門秋天獨有的氣味。朱褐色的高粱穗隨風搖晃,發出「沙沙」的乾枯摩擦聲。我看著田埂前方那身穿花布上衣、頭戴斗笠的老婦人,那是我阿媽。她的指尖總殘留著紅土地洗不乾淨的乾澀,指甲縫裡塞著泥。 她是那個在蕭瑟秋日裡,用布滿老繭的暖和掌心,包覆我冰冷小手的人。那時的我哪懂什麼文化傳承,只記得那雙手的觸感比秋風還真實,那是她在戰火餘生中,硬生生撐起一個家的力氣。 海島的冬日,北風刮得人臉疼,風裡帶著海水的鹹腥。走進廚房,濃郁的白色蒸氣瞬間讓我的眼鏡一片模糊。阿媽正忙著炊紅龜粿,木製模具敲擊桌面的「咚、咚」聲,沉穩得像心跳。她一邊揉著麵糰,一邊隨口碎唸:「人喔,跟這粿一樣,多揉幾下才會更Q。」 我曾天真地問阿媽她的夢想,她只是笑著指了指圍坐在桌邊大口吃飯的我們。在那幾年大疫封鎖、生活碰壁的日子裡,每當我覺得快撐不下去,就會想起阿媽在灶火前那微彎的背影。那種火光的餘溫,竟然成了我重新在逆風中行走的勇氣。 阿媽家的春天不只有海霧,院子裡那幾株石榴花開得火紅,與濕潤的菜圃擠在一起。那種霧叫「霧鎖金門」,空氣黏稠得化不開,而阿媽的聲音也消失在霧裡了。我翻著她的老照片,看著她在防空洞前、在宗祠旁的記憶殘片,像幻燈片一樣閃過,卻再也抓不住。 阿媽走的前一年,電話裡傳來她沙啞的關懷:「台灣現在冷不冷?」那時我正路過繁忙的台北街頭,腦子裡想的卻是金門那碗熬得米粒全化、燙口又鮮美的廣東粥。我們交換著彼此島嶼的天氣,假裝那些遺憾還很遙遠。 老厝的燕尾依舊挺拔,大門左邊那叢粉色薔薇探出石牆,看著路過的人。蟬聲吵得人心煩,艷陽晃眼。我擦掉鬢角的汗水,整理了一下衣襟,輕輕推開那重得要命的木門,「嘎吱」一聲,在寂靜的午後顯得特別清亮。 我把阿媽愛吃的貢糖與鳳梨酥擺在供桌,聞著繚繞的檀香,心裡有點心虛,阿媽要是還在,肯定嫌這貢糖不夠道地。取出那封沒寄出的信,對著遺像默讀,淚眼模糊間,總覺得她下一秒就會叫我去風獅爺前拜拜。家裡的貓無聲走過,窩在供桌旁睨著我,像是在看一個久違歸家的遊子。 你想通了嗎?其實我也還在思索。我把那些搞不懂的困惑寄放在夢裡,帶著一點點遺憾,繼續走過人生的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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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蓄為了退休
春節年假前,天氣好像越來越冷,出門都不想,只想在家躲寒流的威脅。我是退休已久的人,年輕人要打拚,再冷也要出門,生活壓力大,物價漲不停,最近我買一包口糧價格沒漲,但ㄋ內容數原來十片卻只剩七片,價格沒漲內容少了三分之一,消費者是白痴嗎?但廠商照買,誰管啊?一個家庭沒有雙薪,簡直快活不下去,買房要等到何年?年輕人結婚都不想,還要他為了國難去生孩子,真的很難啊! 我老了,已經不在意東西漲不漲,但想起年輕時,只要努力 ,一段時間儲蓄,想買什麼就有什麼,我年輕時只要一調職,調到那裡就把舊的房子賣出再買新屋子,而且越買比舊房子更大價錢更貴,老朋友問我:「您怎麼如此有錢?」我回應理直氣壯:「不是我有錢,我不當大官,沒有錢可污,只是把薪水儲存不亂花錢,絕不為人作保證人,如此而已!」老朋友說:「這樣就能像您一般有錢?我不相信!」我詢問他:「您知道我到幾歲才有汽車嗎?」他知道我都是騎腳踏車上下班,我連著說:「我六十歲才買車,汽車駕照也是買了汽車之前才考到的。」監理所的考試官是我的學生,看到我還說:「老師您怎麼這個時間才來考駕照?」我輕鬆說:「退休要環島旅行啊!」六十歲您們已經買了最少三輛車以上吧?您想想汽車每天每月每年要花多少錢嗎?油、保養、燃料費、執照費,總共多少錢?如果發生意外更難想像?三十多年我省了多少錢?您們是年輕時有時間該花錢就花,老了到時後再說。我是年輕時該省就省,老了退休就不必緊張了!當年儲蓄利息高,錢賺錢很快。搭會不保險,人跑了抓不到人,錢就沒了!股票投資不內行,最後一定賠錢。銀行的各種商品都是專家設計出來的,他穩賺你八成會輸,這種聽起來都怪怪的理論,不要理他,因為如果穩賺他自己買就好了,何必費時間和您說明。保險我只買健康險及汽車保險,其他就免了!不受詐騙集團上當最重要,凡事小心不貪心就不被騙。 我老婆每周上市場買菜,以前身上帶伍佰元就會把食物豐滿買回來,現在物價如此高漲,帶出三仟元錢不夠,對很熟悉的老闆有時還要說下周來的時才還您。您說家中一個人靠一個人收入如何夠?年輕時不儲蓄怎麼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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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憲兵官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副村長則心知肚明,他講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實際上剛才先開玩笑的是他,怎麼馬上就變成另外一個人,就好像金門人所說的「豬母變虎」那麼恐怖,而且還揭露他的瘡疤,簡直讓他無地自容。或許他講的都是實話,而這些資料絕對是對他不利的黑資料,因為情治單位會在每一個村莊設線民,這些人就是專門蒐集資料換取獎金的狗腿子,許多無辜的人受到他們的陷害,一旦被傳喚去問話,則是有理講不清,刑求逼供更是常有的事。即使一些對他不利的黑資料在他們手中,但他吃誰的、喝誰的,吃那一個女人的豆腐,都必須要有證據,光憑線民提供的資料,或許不夠具體。可是卻也不得不感謝他的提醒,所以往後必須自己檢點,才不會落人話柄、惹禍上身。 兩位憲兵可說是搜查的老手,他們的認真和仔細出乎預料,竟連鍋蓋也掀起來看看,燒柴火的「灶空」也用棍子伸進去擾擾看,彷彿有什麼違禁品藏在裡頭似的。更離譜的是,當他們進入秋菊的臥房,門籬後面有一個紅色的小木桶,而且還蓋上蓋子。其中一位憲兵竟也不放過,掀起蓋子一看,馬上飄起一股糞便的味道,拿起電筒一照,竟然是半桶糞便,趕緊摀住鼻子往門外跑。憲兵官和副村長以為查到什麼重要的軍用物品,想不到這個紅色的小木桶,竟是女人大便專用的「粗桶仔」,一夥人當場傻眼,首先掀起蓋子聞到「臭屎味」的那位憲兵,摀住嘴巴跑出來後仍然嘔、嘔、嘔、嘔不停。(三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