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
御試三冠
金門西北角的古寧頭,以民國三十八年(1949)爆發的那場國共內戰而聞名於世。但事實上,卻一點都不如其名般寧靜,早在明永樂元年(1403),李應祥來此開基後,就因林厝、北山、南山一帶地勢開闊突起形似龍頭,故取名為「古龍頭」,即古寧頭原本的舊稱。而他也利用周遭位處低濕的灣澳窪地,近水澤有捕魚曬鹽養殖蠔蚵等海產之利,又有灌溉土壤適於農作之便,使其能在此安居樂業,繁衍子孫形成一大聚落。 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只要遇到潮汐起落,大量的海水就會從灣澳長驅直入,衝毀堤岸,淹沒整片農田土地,尤其到了農曆九月,因此時東北季風(九降風)強勁與農曆大潮(初一、十五前後)同時發生,導致「漲九降」的暴潮現象,更是狂濤巨浪、海水倒灌,連居住的地方都嚴重遭受到威脅,使李家從明代就飽受了三百多年水患之苦。 於是再也忍無可忍的李家,便請來了地理師仔細勘查,發現整個古寧頭不僅形似龍頭,更是龍脈所在之地。但由於龍首迂迴難伸,龍身卻欲騰躍出海,龍尾則屈困於灣澳之內,故不時扭動擺尾,擊浪興風,掀起「龍王大潮」造成水患,並連帶影響整個古寧頭的風水,招來陰風煞氣,使得財富難以聚集,人才更是寥寥無幾,所以金門島上科舉鼎盛、官宦輩出,卻唯獨古龍頭李家始終無顯赫之人致仕。 為了擋邪制煞,為了改變命運,古寧頭李家聽從地理師的指點,在濱海的灣澳末端,即巨龍擺尾的海水盡處,也就現今的雙鯉湖畔,古寧國小的南側,興建一座方形的石塔。由於位在水陸交會之處的尾端,故稱之為「水尾塔」。 此塔分為三層,四角稜線分明,由底部向上逐層縮小,有如覆盆之形,每一層之間分別有塔簷區隔,均用花崗石砌造,塔頂裝置石葫蘆,頂層則刻有「佛」、「法」、「僧」、「寶」四字,其中「佛、法、僧」三字面向大海,藉由諸佛萬法的加持,來度化眾生,有鎮水擋煞、保境安民的作用,試圖改變「巨龍擺尾」所帶來的水患之苦,而「寶」字面向村內,則寓意招財進寶,希望能為古寧頭李家帶來財富與顯赫的名聲。 說也奇怪,就在清乾隆三十二年(1767)水尾塔建好了之後,古寧頭灣澳內的龍尾果然被鎮住了,再也無法翻身,更無法興風作浪,終於擺脫「龍王大潮」之害的李家,連宿命也因此而扭轉,打破了長久以來「文無才子、武缺將才」的魔咒,立刻就應驗在當時擔任廣東水師提標前營守備的李耀先身上,隨即因積功累擢陞任廣東海門參將,成為古寧頭李家第一位將官。 依李氏族譜所載,李耀先譜名馨賜,乃古寧頭北山奇房十四世,李隆陽(春)長子,原本只是在古寧頭幫忙農耕兼下海捕魚拾蚵的農漁民,但當時為廈門水師幾乎都是北方人,不會操船也不慣坐船,一上船就暈了,根本無法作戰,原因就在於之前清廷為了防止百姓對鄭成功的支持和聯繫,順治十八年(1661)即頒發「遷海令」命江蘇、浙江、福建、廣東沿海居民內遷三十里到五十里,並盡燒沿海民居和船隻,不准片板入海。到了康熙三年(1664)及康熙十八年(1679)又多次重申與擴大範圍,直至康熙二十二年(1683)清軍攻下台灣,消滅明鄭後才解除。 但這項「遷海令」的政策持續了二十多年,造成百姓流離失所、漁民生計斷絕,使得大量沿海居民不得不移民台灣,或落番南洋,甚至許多流民被迫成為海寇,或走險海中為賊駕船,導致當時很難在沿海地區召募到深知水性慣熟船務的舵工水手加入水師,即使已歷經了兩朝,仍是如此。所以剛接任的廈門營衛官很憂心,於是就跑來碼頭招兵,正好遇到李耀先駕船載農產和漁貨至廈門販售,廈門營衛官見他人高馬大不輸北方人,又長得壯碩魁梧,感覺相當的孔武有力,就百般向他勸說,希望他能投身軍旅,報效國家。 由於當時百姓的生活都很困苦,所以一個月的軍餉勝過種田賣魚的收入好幾倍,焉能不讓李耀先心動,但他卻說:「多謝大人的抬舉,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推辭,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廈門營衛官隨即問:「什麼條件?但說無妨!」 於是李耀先搔了搔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食量大,恐怕得比別人多吃三份糧才夠……」廈門營衛官哈哈一笑,隨即答應了李耀先的要求,不僅加糧,連軍餉都加。 因此,李耀先就在廈門營衛官的推薦與徵召下,棄漁從軍,加入了行伍,不久就以武績獲得賞識,便被提拔為千總。到了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福建黃崎半島上的數千海賊入侵福州港,於是李耀先率舟師發兵迎擊,雙方交戰於海面上,有來有往,不分勝負。 於是李耀先就想了一個計策,他親自選了兩百名會操船的南方士兵打頭陣,直接與海賊正面交鋒,但一接戰,就邊戰邊退,佯裝敗逃,引誘對方趁勝追擊。其他擅於騎射的北方士兵就守株待兔,埋伏在通往閩江口兩側的粗蘆島及川石島後面藏匿,等海賊的船隻從黃崎半島那個方向被引誘過來進入閩江口,再由兩側挾擊,截斷他們的退路。 而這時李耀先率領的先鋒部隊就會調船回頭,從正面迎擊,將海賊團團圍困在內,打得他們措手不及,這就叫做「請君入甕」,再來個「甕中捉鱉」,殺得這一班黃崎海賊,跳船的跳船、落海的落海、死的死、逮的逮,一個也跑不掉。李耀先也因此一戰成名,後來論功行賞,擢陞為廣東水師提標前營正五品守備。(上)
-
往後餘生
白頭並非雪可替,相逢已是上上籤 回溯草色蒼蒼前半生 潔癖荒野只剩黃皮瘦骨麻黃 每天頭條新聞都在輪迴 村頭托弋到村尾石子路 一直更迭投擲的情緒 破舊屋瓦也涉牽連 以斑剝色圖凸顯 那些書包和書冊永遠不合的童年 鉛筆跟練習簿一樣吵架 但笑聲永遠不累 即使墊了書本的屁股也是鮮著 火辣辣體驗竹絲炒肉味道 思之猶有燙處 當然喜歡的夏天烤驗 不熟的地瓜 半紅半白西瓜 硬到鳥都不想啃的玉米 只要牙齒能負擔的都是美味 像心裡書寫成章的記憶 都是好日子 慢慢蛻下我少年的故事 說曾經的風和雨 防空洞與藍天白雲 偶有空飄心戰氣球互問安好的錯會 時有機槍聲響吶喊 乾淨土地慢一點的鬧鐘 慢慢點亮生活在煙火中 紀錄片搬演著你我的那一丁毛邊瑣碎 年開後的隨意一點霧 總會中止某些游動視覺 或開啟江南水鄉的愁滋味 或晨早醒來 摺疊機械式裝置過的中年 那些翻攪長久與生活對話關係 或許還鎖在閣樓的祕密私語 你終將會恍神迷茫 再回來 鬢髮漂白歲月的靜好 沿青黃麥田尋著 童聲一路跳躍跟隨 許多顏色墓紙鮮豔 我慢慢走過去 這春的餘韻真的很霧 (稿費贈大同之家)
-
我又不是女兒
自從父親生病以來,姪女扉扉的關懷電話就像是他的大補丸,只要一通電話就能讓他立馬「回血」,簡直是萬能仙丹。 剛開始,扉扉表現得像個專業小護理師,主動幫阿公量血壓、量體溫,甚至指導阿嬤如何操作儀器。她認真地問阿嬤:「要記錄在哪裡?」連阿公的起床輔助器,也是她主動提議要去幫忙安裝,十足是個貼心的小孫女。 有時阿公身體不適,或是太多天沒接到電話,就會主動撥給她。這一次,阿公對著電話說:「阿公發燒了,昨天才去急診看醫生。」擴音器那頭傳來扉扉稚嫩的聲音:「阿公,你要好好休息喔!」一旁的姑姑們忍不住異口同聲地「哇」了出來,心想這孩子真的太會慰藉人心,難怪阿公這麼依賴她。 但孩子終究是孩子,一時興起的事,往往只有三分鐘熱度。某天,小叔和姑姑又叫她:「扉扉,去幫阿公量體溫和血壓。」沒想到她竟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我又不是女兒!」 在場的三個大人聽了,只能面面相覷地哈哈大笑,隨後摸摸鼻子,乖乖自己動手。
-
酒
酒, 是被瓶子困住的 詩。 你會跳舞的 舌, 可以解 思鄉的 渴。 常常在那樣的 夜色, 我是記憶裡的 第三者。 只有浴在 有你的星河, 才感受到 真正活著。 【未成年請勿飲酒】
-
【小說連載】戇姆婆
但秋菊竟也向連長提出一個條件,必須帶戇姆婆一起走,事被西海叔知道後,不禁訝異地自問,秋菊怎麼會有如此的想法,難道不會增加他們的負擔?難道不會拖累他們?可是繼而一想,她們長年的相處,早已培養出一份深厚的母女之情,或許是不願看到戇姆婆獨自一人過一生,成為一個沒人照顧的孤單老人而心生憐憫,才會有帶她一起到台灣的念頭,想必這個附帶條件連長絕對能接受。 可是,秋菊卻也擔心祖龕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位沒人祭拜。戇姆婆告訴她,焚香向祂們稟告,然後帶到新居所祭拜不也一樣麼。想不到戇姆婆竟是一位開明又面面俱到的長輩,更讓秋菊心生敬佩。於是她不禁想,俗語不是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嗎,要是戇姆婆答應跟她同行,不也是如獲一寶麼,她無不衷心地期盼著。但也必須找機會告訴她,並徵求她的同意,希望戇姆婆不要辜負她的一番心意才好。 當連長準備娶秋菊以及提前退伍、然後帶她們到台灣定居的事向營長報告時,營長不屑地斥責他說:「你娶一個寡婦,又帶一個拖油瓶已夠你受了,怎麼還帶一個跟他們家一點關係都沒有的老太婆?光養他們三個人就會把你拖垮!將來部隊輪調回台灣,花一點錢隨便買一個山地姑娘,難道不會比娶一個寡婦又帶一個拖油瓶、再加上一個非親非故的老太婆強!而且我已準備請人事官呈報,把你調到營部當作戰官,讓你佔少校缺,明年元旦就可升少校,你提前退伍不是自毀前程嗎?這點你有沒有想過!」(八三)
-
乃忠的勳獎章
村頭有小廟,祀奉的是民國三十八年內戰的英魂,廟無名,蓋英雄無名。 祭台上一度陳列乃忠獻祭的若干勳獎章,經年累月的擺置,後來佚失。曾詢其蹤,答曰不得而知,並謂「原本係身外之物,何足掛哉」。雲淡風輕一語帶過,一時令余刮目相看;……其後復得高懸牌位之上,終年煙火裊裊不絕,伴英魂之光輝祐我黎庶,振高地之靈氣,護我村民。 我少小離家帶筆從戎,台金之間兵馬倥傯,軍旅生涯近十載,駐留故鄉不過年餘,是以乃忠的出生以及其幼少年的成長過程未及親歷目睹而失之交臂。首次晤面是其在精忠衛隊結婚時,於松山永春坡的奉天宮大廟前廣場席開十餘桌,昔衛隊乃故鄉子弟匯集發跡之大本營,其時余雖退伍近廿年,惟新舊面孔鄉音縈繞熱鬧異常;聯指部特勤中心警安組與夫士林七海慈湖大安諸內衛,或現職或退役,只見袍澤會面握手擁抱誇張喧騰,似乎有重回軍旅之熱絡溫暖幻覺,足見乃忠人脈廣闊人緣極佳,賓主盡歡革命情感深厚,令余留下深刻印象。 公職退休前後,常往返故鄉探親,適乃忠亦已退役經年,毅然離開台北塵囂,攜家帶眷重回故里投身田園之樂回歸自然,農閒乃有多次攀談之機,氣味相投,頓成知交。 乃忠進邸也晚,是以革命陣營終歸緣慳一面。據其言,臨退前適逢紐約蔣夫人行邸御廚老邁凋零,原執勤於士林內衛區隊的乃忠,身強體健,反應機敏,復人如其名忠誠可靠,層層考核,乃能雀屏中選。又逢隊上久佔士官長職缺者屆齡退離當口,我開玩笑說: 「你真有福氣,不但頂上士官長肥缺,還支領國外優渥待遇,對我輩而言,洵為千載難逢,不容易啊!」 「所以我特別惜福自愛,任務重疊訓練格外用心,是能在第一夫人最後那幾年侍奉飲食毫無差錯,也算功德圓滿,載譽而歸,無上榮寵。」(邇來與其LINE互傳訊息,倘具英文,特別是其英國貴族式語法,大抵習之於通曉六國語言的第一夫人爾,蓋晨昏定省耳濡目染滴水石穿也;大約勳獎章也就是在這段期間獲得居多。) 「我好奇的是,勳獎章是層峰對你執勤表現的肯定,也是政府崇德報功的一種良法制度,留下光榮的實體紀錄,甚至來日可為後輩效法紀念爾,怎麼你就可以如此毫無懸念的供奉給你素不相識的英魂?起心動念間又是怎樣的一種涅槃境界而得殊勝呢?」 「記得曾聽你講述民國三十八年史稱『古寧頭戰役』的前哨戰-嚨口一役的慘烈,由於觀音山與觀音亭山一線,國軍置有重兵鞏固制高,敵軍急於由此撕開缺口以行切割蜂腰部取得戰略優勢,詎知在此可謂踢到鐵板,就像『搶救雷恩大兵』那部電影所述,諾曼第登陸戰在奧瑪哈海灘美軍所遭遇的攻堅戰一般,雙方鏖戰血流漂杵,嚨口一役不遑多讓。當年敵我屍首堆積如山滿填溝壑,嗣後孤魂野鬼無所歸依四處闖蕩,僅當今頂林路由東向西迤邐沿途多少民間受托夢而建祠廟以慰亡靈可知,政府力量遐有未及,而所謂村夫愚婦集眾力成大願者,功德無量不容小覷。英魂為國捐軀英烈千秋,政府虧欠他們的,其惟勳獎章乎?吾輩身處太平歲月,無戰事即無戰功,自愧弗如,何德何能擁有此等勳獎章?是萌生此舉,不足為道,兄台見笑……」 「佩服佩服!老弟義行,望塵莫及,吾輩慚愧……。」當其知我長久以來為衛隊離世者列名網路春秋兩祭尤表贊同,謂魂有所依,同享歲月靜好,勝造七級浮屠。 猶記那年清明,細雨紛飛,我們同禱焰口召請文: 累朝帝主,歷代侯王,九重殿闕高居,萬里山河獨據。西來戰艦,千年王氣俄收;北去鑾輿,五國冤聲未斷。嗚呼!杜鵑叫落桃花月,血染枝頭恨正長。 築壇拜將,建節封侯,力移金鼎千鈞,身作長城萬里。霜寒豹帳,徒勤汗馬之勞;風息狼煙,空負攀龍之望。嗚呼!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閑花滿地愁……。 見紙錢逐一化為灰燼騰空翻飛之際,回首惟見其禱意懇切,其態悲憫,令人動容。此時際不禁吟唱:一杯熱酒問長空,山河萬裡笑談中。恩怨情仇皆消融,金戈鐵馬嘯長空。只願此身化作風,吹散人間萬古痛……魂兮歸來,尚饗。
-
雙城記:在馬六甲的溫潤瑰麗,與檳城的市井萬象之間
檳城我來了──Jimi,加油! 離開馬六甲,我們轉向馬來西亞北端的檳城。 這趟檳城之行,不僅是為了觀光,更是為了一份跨越國界的深厚友誼。十多年前,我在台灣採訪影劇新聞時認識了馬來西亞歌手James Vermon(Jimi)。當初為了用養母聽得懂的語言演出,Jimi不惜隻身橫跨大洋來到台灣發展。然而,成名之路並未不如預期,首張專輯反應平平。他生活困頓到只能窩居錄音室、洗冷水澡。這份為夢想與親情吃盡苦頭的堅持,深深感動了我。 這次聽聞我要來,Jimi甚至為了接待我,婉拒了經紀人在吉隆坡拍攝 MV的安排。他說:「好朋友要來檳城,我的身體即便在吉隆坡,我的心也會留在檳城。」這份義氣,讓我無論如何都要飛一趟北馬,為他打氣。 升旗山的藍天與街頭的煙火 檳城的美,與馬六甲的厚重不同。它更鮮活、更具煙火氣。 我們在Jimi的帶領下,排了一小時的隊,坐上纜車登上「升旗山」(Penang Hill)。從山頂俯瞰,整個檳島與對岸的北海盡收眼底。那一刻,我才驚覺原來檳城的美是立體的。 我在當地的超市買了一件僅6.95馬幣(不到台幣100元)的T恤,上面畫著檳城知名的街頭童畫《腳車》(自行車)。我穿著這件接地氣的衣服,走在充滿壁畫的街頭,Jimi開心地捕捉著我們的各種神態。就連平時不愛入鏡的June,在Jimi的熱情帶動下,也成了街頭的新麻豆。 檳城的駕駛脾氣出奇地好,面對我們這些不守規矩、在馬路間穿梭拍美照的遊客,不但不按喇叭,反而慢下車速包容。讓我受寵受驚。 舌尖上的PK:馬六甲vs檳城 在美食這件事上,馬六甲與檳城似乎暗暗較勁。 阿Ken在Line上問我:「檳城有吃到特別好吃的東西嗎?」Jimi不甘示弱地回說:「我們這艘船(檳城),不比馬六甲鄭和的船小喔!」哈,我嗅到濃濃的PK味! 在檳城,我們吃到了與金門蚵仔煎全然不同的「蠔煎」。檳城的版本沒有濃稠的太白粉勾芡,煎得焦香酥脆。還有「煎蕊」(Chendul),檳城的料雖比馬六甲少一些,但勝在清甜獨特,可以獨享。Jimi還幫我們點了「Rojak Paste」──一種沾滿濃厚黑醬(Kauh)的水果拼盤,裡面竟然還混搭了油豆腐,鹹甜交織的滋味,初嚐驚訝,再嚐成癮。June搶著付錢,老闆只收Jimi的錢,還對June說:「妳這樣讓我們很沒面子啦。」 最後一天清晨,我們趕在粉絲湧入前,坐在人氣老店「多春茶室」用早餐。這家咖啡標榜「手炒咖啡」,我看著店家用濾網手沖,那苦中帶甘的味道,是這趟旅程中最對味的。吐司抹上濃郁的花生醬與Kaya(咖椰醬),在土窯裡烤得恰到好處。這份老派的幸福感,足以讓我回味再三。 結語:工作是下一段旅程的開始 熱情的Jimi對我們沒去參觀檳城最讚的「娘惹博物館」感到失望,而我也在離開後才得知檳城竟然住著金門模範街起造人傅錫琪的後人,扼腕不已。然而這些遺憾成了下次重遊最好的理由。 旅行的收穫自然是豐沛的,雖然代價是「丟三落四」──弄丟了熊大頸枕,還一口氣掉了兩副太陽眼鏡。但或許正如古話所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當飛機在國旗的映襯下緩緩降落,看著縣長就職典禮的觀禮證,我知道,該收心幹活了。工作,不正是為了下一個旅程的啟程嗎? 這場難忘的麻六甲與檳城之旅,在馬六甲河的彩繪倒影中開場,在檳城人氣早餐店落幕。我看見了金門落番客在異鄉開出的花朵,也嚐到了歲月沉澱後的咖啡餘香。馬六甲的溫潤瑰麗與檳城的市井萬象,如同這座國度的兩面鏡子,映照出人生各異卻同樣燦爛的風華。 再會了,大馬。下次再見,我一定要再去找那個「味道」──不論是榴槤、肉骨茶,還是那份濃得化不開的溫厚餘韻。(下)
-
清明返鄉掃墓
八百年前 祖先是否霧中迷航 因此踏上這座島 小時候 長輩們口中的祖先 就像這島上四月的霧一般 迷茫 長大後 其實依然 迷茫 既已被迫遷界 他們為何如此眷戀 重回這座島的懷抱 是否 祖先如同今日的我 懷著對遠祖的懸念 我從霧裡去 又回霧裡來 今年的清明節 天氣一點也不清明 搞砸了多少引頸期盼的遊子 歸鄉掃墓的行程 「霧鎖金門」四個字 已成媒體常用的詞語 「演習」這情景 只有離島人能深刻體會 最終唯有自我安慰道: 有心就好 盡力就好 耳邊彷彿聽到祖先喃喃自語: 我懂 我們都懂
-
【小說連載】 戇姆婆
可是她也合理地懷疑,假如在裡面的人和她沒有一點關係,大白天是不可能關上房門的,而這個人絕對是連長。因為據她所知,秋菊不是一個放蕩的女人,除了和連長有深交外,並沒有和其他男人糾纏過。有了這個體認後,她應該保護秋菊的隱私,以防被人撞見。於是她揹著孩子在大門口走動,惟恐有人冒冒失失來敲門,那勢必會破壞他們之間的好事。戇姆婆可說是面面俱到啊!難怪秋菊會把她當成自己的母親來看待。 然而,當戇姆婆從秋菊口中得知,連長已決定透過關係辦理退伍,然後帶她們母子到台灣定居的消息時,縱使她是一個傳統的女性,則始終認為秋菊還年輕,孩子需要培養,倘若帶著孩子去改嫁,而嫁的又是一個能照顧她們母子生活的好丈夫,比守著那幾畝旱田強得多,站在同是年輕喪偶的立場,她是樂觀其成的。倘若一味地想以傳統為標竿,想讓後人幫她立一座貞節牌坊,最後承受身心雙重苦難者還是自己。而那座象徵著女性貞節的牌坊,除了屈指可數的古人外,現代人又有誰能有這種本事,樹立起一座象徵著貞節的牌坊呢?說一句不客氣的話,那是不可能的。 若以她對連長的觀察,他絕對會是一個好丈夫,也會疼惜她的孩子,如此之機會,一旦錯過,或許就不會再來。相信遭受匪砲擊斃而死不瞑目的金溪,不僅不會說她無情,反而會成全她、祝福她。終究,他們曾經夫妻一場,孩子又是他所生,他生前又是一個明理的人,即使不幸遭遇橫禍,卻也不得不認命。如果要追究,也得去怪那些沒有人性的共產黨,所以找不到阻擋她帶著孩子去改嫁的理由。 尤其孩子是他的骨肉,長大後必須背負著傳宗接代的責任,倘若繼父有心加以栽培,將來必可成器,如此,不也是他們家族的光彩麼!要是母子倆守著那幾畝旱田,只能做一輩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農夫,想要出人頭地,可說難上加難。尤其她還年輕,沒有義務替他守一輩子寡。但願連長能信守承諾,好好照顧他們母子,他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八二)
-
雙城記:在馬六甲的溫潤瑰麗,與檳城的市井萬象之間
塵封記憶的召喚——為什麼是馬六甲? 生命中有些地方,注定會與你重逢。 三十多年前,我曾意外造訪馬六甲(Malacca)。那時的記憶已變得如老照片般泛黃,只留下紅屋與河畔的驚鴻一瞥。後來讀到關於大馬金門僑領「吳心泉家族史」的故事,那些關於「金泉發」商號、關於落番客在異鄉扎根的文字,像是一把鑰匙,啟動了塵封已久的心門。 我問自己:是不是該回去走訪一次? 在趕完年底專案的緊湊節奏中,我決定給努力工作的自己一份犒賞。邀請小學同學 June同行,搭上深夜的廉價航空,說走就走。當飛機在暗夜中滑行,我彷彿在半夢半醒的氤氳中跨越了時空,轉瞬已抵達吉隆坡。迎接我的是機場裡那杯 Old Town White Coffee,濃郁的白咖啡香氣在舌尖綻放,不僅喚醒了沉睡的味蕾,也將我的神智從混沌中溫柔拉回。 接著換乘巴士,直奔馬六甲。一路上,我看著窗外的棕櫚樹不斷後退,心跳卻隨著目的地的接近而加速。 突如其來的雨與爆漿的榴槤 抵達馬六甲時,用Grab 叫不到車。只背著一個背包的June 堅持步行,我只好拖著沉重的28吋大行李箱,在濕熱的空氣中苦苦追趕。幸而,當地的友人阿 Ken 及時出現,駕車救援。 當天的午餐,是茶餐廳的咖哩雞肉飯,佐以一杯清涼的羅漢果冰茶與濃厚的 Copi O(黑咖啡),那是極其在地、極其滿足的味道。阿Ken 熱情地在地圖上指點必吃祕笈,下午我們便冒著雷雨出發。 即便全身濕透,我們依然在雞場街裡的巷弄穿梭尋覓。終於,在名為Taste Better的小店,嚐到了傳說中的爆漿榴槤泡芙。那一顆顆小巧的泡芙裡,塞滿了濃醇的榴槤泥,入口即化,伴隨著紅毛丹泡芙與椰子餅,再配上一杯榴槤白咖啡,那個周日的下午茶,馬六甲古城的歷史味與榴槤的獨特氣息,在食道與胃袋裡反覆交織,成了一種極其強烈的感官印記。 落番客的起點與終點——吳心泉與苦力博物館 旅行的第二天,我們走進了歷史的深處。 一九○三年,年僅十六歲的吳心泉,與兄弟從金門下南洋。他們先到泰國,再轉往新加坡,最後定居馬六甲,創立了「金泉發」商號。靠著礦石與建築業,吳氏昆仲在大馬闖出一片天,如今吳家已在此開枝散葉五代。 阿Ken就是吳家的後代。他帶著我們實地走訪金泉發,講述著先祖的故事。他很欣慰地告訴我們,花了整整四年時間,終於完成了曾祖父吳心泉生前在金門大地的古厝捐贈程序。那棟為吳心泉母親而建的古厝,現在已是金門縣府的文化遺產。阿Ken說這話時,眼神中有一種承先啟後的使命感。 估俚文物館:六亡三在一回頭 在馬六甲,鄉愁是有重量的。 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來到馬六甲打拚的金門鄉親,第一站通常是「峯山宮」。那裡曾是落番客的棲身處,也是相當今日的人力派遣仲介站。現在,這裡成了「估俚(苦力)文物館」。 我看著館內簡陋、寒傖的木板床,每一條裂縫彷彿都在述說著「六亡三在一回頭」的無奈:十個落番鄉親,六個客死異鄉;三成無力賺大錢,只能以微薄的收入在當地度過餘生;一回頭述說僅有一成的人榮歸故里,光宗耀祖。這些苦力在日復一日吃重的體力勞動中,將血汗換成僑匯,寄回金門。有幸成為那一成的人,就在家鄉蓋起了如今我們所見的華麗洋樓。 在馬六甲的潮濕空氣中,我彷彿聽見了那些年輕男丁在深夜裡的低聲嘆息。 溢出的咖啡與繽紛的彩繪 感傷之餘,馬六甲的美食總能給人安慰。 峯山宮斜對面的「安隆茶室」,賣著最道地的庶民早餐:兩個半熟雞蛋撒上胡椒粉,配上烤得酥脆的吐司。最經典的是那杯 Copi C。店家一定要倒得滿溢出來,讓黑色的咖啡流滿杯托,弄得「髒兮兮」的,老馬六甲人才覺得夠味。 最難忘的是Nasi Lemak,這是一種像粽子、辣到鄰座客人形容我快掉眼淚的飯糰。馬來語意思是椰漿飯,通常會加上辣死人不償命的叁巴醬,讀音「辣死你媽」,十分貼切。另外,長的像魚丸的「雞飯粒」,用新鮮的飯揉成湯圓形狀,沾上辣醬,佐以雞肉、豆芽菜,真是好吃。還有比我臉還大的「紙巾麵包」──一種很邪惡沾滿糖粉的脆餅。 在小印度,我買了像潤餅捲的捲餅。之所以會買來吃,是因為好奇老闆在攤子貼了一張「禁止拍照」的告示。問老闆為什麼不准拍照?他說,很多客人拿著自拍棒,伸著老長老長大剌剌地拍照,影響他們做生意,所以才禁拍。我大概看起來沒有殺傷力,所以老闆讓拍。 午後的馬六甲河畔,則是另一番風景。兩岸民宅充滿了色彩斑斕的彩繪,在陽光下與河水的倒影交相輝映。這座城市有一種「老卻又很青春」的奇異魅力,紅教堂前遊客如織,古城門只餘下殘破的四堵巨牆,卻在藍天綠蔭下成了一座美麗的廢墟。 與「老朋友」鄭和的重逢 來到馬六甲,不能不提到鄭和。 鄭和下南洋七次,扶助馬六甲蘇丹,奠定了這裡成為國際經貿港口的基礎。走進鄭和文物館,我看著那虎背熊腰、器宇軒昂的塑像。很難想像這位在歷史定位上是偉大的航海家與政治家,十三歲竟然遭遇被閹割的命運,我不禁感到一絲慨嘆。 鄭和的船隊曾是世界第一,甚至差點打到歐洲。然而他在馬六甲留下的不只是軍事影響,更引發了文化衝擊。 馬六甲特有的長方形建築,房間極深,那是華人與馬來文化交融的痕跡。在這些深邃的廊道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們在離開馬六甲前,阿 Ken 帶我們品嚐了「阿蘭肉骨茶」。阿Ken說,老闆娘阿蘭過世後,老闆另娶了大陸妹。但是肉骨茶沒有了阿蘭的味道,生意一落千丈,大概一年的時間店裡門可羅雀,老闆消沉了好一陣子。後來在親友鼓勵下,老闆重振旗鼓,阿蘭肉骨茶才恢復了以往的風味。那湯頭濃郁中帶著甘甜,像極了馬六甲的人情味:歷經風霜,依然回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