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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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就是有緣
假日午后,帶著兩個兒子坐一個小時才一個班次的接駁公車到捷運站附近的圖書館看書。 烈陽當空,候車時我和孩子們一身都是汗。等車子來時車內幾已呈客滿狀態,司機先生不斷的籲請車門附近和走道上的人往裡面再走進些;終於上了車。車內人多擁擠,大家可以說都是前胸貼著他人的後背,膀子挨著膀子的,加上空氣中混著汗臭味、小孩子哭聲、大人抱怨聲;哇!真是難捱。 「媽咪!我們真是不幸運,每次坐車都這麼多人來『塞車』,好討厭!」八歲的小兒子邦邦被推擠得掉了帽子,嘟起了小嘴低聲抱怨著。 「噢!不!不!要說我們很幸運哦!有這麼多人跟我們一樣往同樣的方向去,而且還選在同一個時間坐在同一部車子裡,這是多麼難得的緣份啊!」我想到了「十年修得同船渡」這句偈語,便臨時「編」了個故事,一來轉移孩子的注意力,二來讓他在面對這樣的情境時,能換另一種心境看待,而不是不情願的忍耐和抱怨。 「從前有一個人死後靈魂到了菩薩那裡,菩薩說:你生前做了許多好事,所以你可以繼續投胎做人。可是這個人心裡卻一點都不歡喜,他說:就算我投胎以後,可是我以前的親人朋友卻永遠不能再相見,想到這兒我就覺得很感傷。菩薩說:你重新投胎以後所見到的每一個人都是和你前生有緣份的人,緣份深的人會跟你關係較親密,緣份淺的人就跟你較疏遠;你在車上相遇的人就是前生和你結有十年緣份的人,能夠和你做夫妻的人就是前生結有百年緣份的人。那人記住了菩薩的話,在人世間總是珍惜每個相遇的人,因為每個眼前的陌生人都有可能就是前世的親人或朋友,都是有緣人所以今生才能相見,不是有句話說「相逢就是有緣』嗎?」 故事說完了捷運站也到了,下了車往圖書館的路上走去,十歲的大兒子安安心有所感:「媽咪,那位司機伯伯前生一定是一個好人,所以菩薩才會讓他有那麼多的緣份(機會),每一天都跟那麼多人坐在同一部車子裡」。 「嗯!我們今天真幸運哦!我們跟很多『出生以前(前生)』的人又見面了耶!哇!下次如果再『塞車』我再也不會那麼討厭了!」邦邦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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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爾摩莎之殤
「福妹啊!為什麼發這麼大的脾氣,我又沒有對不起妳。」 「是的!你沒有對不起我,你是君子,你是紳士,你有高貴的歐洲血統,我可以任憑你糟蹋!」 「小親親啊!妳說那裏話,我到底那裡對不起妳,妳要發這麼大的脾氣,」紅毛上前摟住她的腰,捧起她的臉,用舌頭舔乾她的淚。福爾摩莎放聲大哭:「你說沒對不起我,你自己看。」她說吧,把信丟在他眼前。 紅毛小心翼翼的把信撿起來,捧著、讀著,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久久說不出話來:「這不是真的。」 「不是『蒸的』,難道是『煮的』。」福妹這下更深信不疑了:「今天,你要好好說清楚,你把我擺在那裡?」 「這………這………」 「說啊!你不是說天下第一個愛的人是我嗎?你不是愛我到海枯石爛嗎?你今天要給我說清楚、講明白。」福爾摩莎氣得七竅生煙,陽明山的小油坑從此得了痼疾。 紅毛囁嚅著說不出話來;平日裡小親親、小蜜糖叫的多親熱,現在居然一句話說不出來。紅毛風流成性,但是又忌內,他這下被拆穿了西洋鏡﹙聽說這個典故由此而來﹚,想掰恐怕掰不了了,只得暗暗叫苦。 福爾摩莎小姐是何等聰明的人,馬上看穿他的心理。她比了一個手指頭,紅毛搖搖頭;她比兩根手指頭,心想:「我退了一步,你總該答應了吧!」紅毛還是搖搖頭。福爾摩莎希望至少是二奶,誰知紅毛仍然不同意。「你說,你說,你說呀!」福爾摩莎小姐氣極敗壞的說:「老二是誰,你說,老二是誰?」 「印尼妹。」 「住那裡?」 「雅加達。」 紅毛包三奶,福爾摩莎哭的死去活來。福爾摩莎小姐這下真是發飆了:「我已經甘願做小,你還不同意。」她頹然坐在地上,再也無力站起來,她只有掉淚,只有飲泣。 紅毛跑過來安慰她,還想親吻她,福爾摩莎小姐大怒,一腳把他踢開,黯然嘆道: 「你是海上的浪人, 你是情場的騙子; 你奪走我的貞操, 你騙走我的感情; 我不要珍珠,我不要瑪瑙, 我,不去歐洲,我,只要你真情的對待。 我對你一片癡心,一番情愛, 海鷗笑我呆,太平洋為我浪潮澎湃。 三十八載夫妻,已成為恥辱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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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爾摩莎之殤
福爾摩莎小姐怦然心動,俯首低眉,嬌羞無限,也以一句詩回答他:「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春心蕩漾,頭一甩,說道:「阮不知啦。」 紅毛聽了,心中為之一蕩,知道已經入港,遂擁她入帳,也沒行三媒六禮,也沒告訴福爸、福媽,更沒告訴眾親好友,當晚喝了交杯酒,行了周公之禮。福爾摩莎小姐破瓜了,白絹帶血。 福爾摩莎小姐那一夜的交歡,已經從村姑變成少婦了,荷蘭人已成她的入幕之賓。根據史學家的考證,交歡的地點應該在熱蘭遮城,台南是陰道,而日月潭就是福爾摩莎的子宮。 福爾摩莎小姐與紅毛婚後有無所出,紅毛人不寫族譜,世系不明,無法論斷,不過如果看到頭髮紅紅的,長相有一點像外國人,可能就有紅毛的血統。然而,現在有人公然自稱台灣之子,論情論理倒應先驗DNA,以免死後有人來認爹、喊娘,無度的勒索。 紅毛對福爾摩莎小姐,溫柔體貼,呵護備至,常常說要帶她到世界各地去旅行,起先她很高興,以為郎君有情有義,對她死心踏地。但是,漸漸覺得他講的話都是空氣,一味討她歡心。有一天他又跟她說他家鄉有風車、牧場、鬱金香,養了一些雞鴨牛羊,生活蠻不錯的,歐洲真是個好地方,聽得福爾摩莎小姐一楞一楞的,悠然神往。 「你每次都說歐洲很好玩,是一個文明的所在,幾時你也帶我去逛逛。」福妹被他說得心頭癢癢的,繼續說:「我們可以帶一些鹿皮、樟腦、蔗糖回去。」 「我還要一些香料、黃金與鑽石。順便還可帶幾個生番。」紅毛揚起頭,日光照在他的臉上,顯得紅光滿面,泛起一層油光:「我有很多長輩要孝敬。」 「為何要帶生番呢?」福爾摩莎小姐不解的問。 「不帶生番回去,誰知道我的豐功偉績呢?即使我講得天花亂墜,也沒有人相信,帶生番回去就是最好的證明,就像哥倫布一樣。」紅毛講得眉飛色舞,揚揚自得。 「甚麼哥倫布,擦桌布嗎!為何要帶擦桌布回去?」福爾摩莎小姐轉身拿了幾塊擦桌布:「你要這個幹甚麼?」 紅毛哈哈大笑!笑到不行,笑得捧著肚子,幾乎在地上打滾,紅毛把眼淚都笑出來,從褲袋裡拿出一塊手帕,擦拭眼淚,也擦擦眼鏡,瞇著一雙眼,望著福爾摩莎小姐。福爾摩莎小姐被看得有一點不好意思:「我那麼好笑嗎?擦桌布有那麼好笑嗎?」 紅毛收斂了笑容:「是沒有那麼好笑,是我失禮了,對不起。」紅毛深深鞠了一個躬,福妹掩嘴一笑,那種輕顰淺笑的媚力,看得紅毛骨頭都酥了,一把將福妹擁入懷裡,深情的一吻:「妳真是一個東方美人。」﹙新竹的東方美人茶,聽說因此得名。﹚ 福妹沉醉在幸福的日子裡。她遠游在外,既無兄弟,也無伯叔,零丁孤苦,以至今日,能夠得到紅毛的寵愛,她已經心滿意足。她夢想著永遠過這種日子,不要被打擾。紅毛跟她做完愛,福妹躺在床上,雙手輕弄她的辮子,嬌聲嬌氣的問:「夫君,你剛才為何那麼好笑,」福妹轉了一個身,裝出生氣的樣子,「你要告訴我,甚麼是哥倫布?」 「好、好、好,我告訴妳,我的好妹子。」紅毛輕聲細語,就把哥倫布的故事一五一十的講給她聽。福妹聽完自己也笑了,睜大了眼睛,望著紅毛,那副天真的模樣,既可笑,又可愛。 紅毛看她楚楚可憐,再擁她入帳,翻雲覆雨一番,福爾摩莎小姐第一次達到高潮,山陵震動,右腳用力一蹬,變成今天的鵝鑾鼻。 第四章 福爾摩莎小姐翌日醒來的晚,伸了一個懶腰,看看已經日上三竿,打了一個哈欠,趿著拖鞋,坐到梳妝台上,望著鏡子,一副小婦人的模樣,嘴角漾起幸福的笑容,想到昨晚的纏綿,覺得身子輕鬆多了。幸福,原來是一種感覺。 她想到歐洲之行,想到要去拜見翁姑,心理多少有些惶恐,但是紅毛一直鼓勵她、安慰她,給她信心,給她勇氣,說他父母多和藹可親,教她不要緊張,不必害怕。她聽了紅毛的話,漸漸的放心,想到順便可以看看失散多年的姐姐蒙娜麗莎,不免由緊張轉為期待。有人說她跟姐姐長得很像,跟她姐姐一樣漂亮,她有時偷偷照照鏡子,也覺得自己的確長得不差,她想趁這次歐洲之行,跟她姐姐比美。因此,她透過關係找到姐姐的下落,遂寫一封信給她: 親愛的蒙姐兒 當妳讀這封信的時候,千萬不要感到詫異,我是妳的妹子福爾摩莎。自從跟妳分別,我到處漂泊,四處流浪,跟著星星走,跟著海潮走。宇宙,是我的故鄉,大海,是我的家園,但是我的心中一直惦記著妳、想念著妳。我想假如不死,有朝一日一定要跟妳見面。仁慈的上帝,好像聽到我的聲音。 我最近將返鄉了──回到歐洲──我們的家園。我的近況妳可能不了解,我 無意中邂逅了一位紳士,他出身名門,同樣來自歐洲,他說他家裏有很多風車,養了許多乳牛,也種些鬱金香,家境聽說不錯。我們已經結為一體,他體中有我,我體中有他,他是我的至愛,我們頃刻都不忍分離。 親愛的姐姐,他對我很好,疼愛有加,不僅給我珍珠,也給我瑪瑙,把我打 扮得漂漂亮亮,要帶我回去見他父母親,然後在歐洲補行婚禮。姐,想到這些我就睡不著;姐,妳有沒有為我高興;姐,我誠摯的邀請妳來參加我們的婚禮,相信外子揆一一定會很高興。 說起來妳可能不相信,揆一說,要選我當荷蘭的皇后,讓我高興得快發狂, 晚上都睡不著,一直在作夢,我現在幸福太多,已經滿了出來,我忍不住要把喜悅跟妳分享。 愛妳的妹妹福爾摩莎 她把信寄了出去,心中好像落下了一塊大石頭,既期待,又怕受傷害。她想 到回家的喜悅,浪跡天涯,終須一返;她想到結識了一位多金的貴冑,海角天涯,深情守候;她想到可以衣錦歸鄉,躋身歐洲上流的社會,令人垂涎;她想到不久可以跟姐姐團聚,重敘離情,心中就有無限的喜悅,她的心有時像小鹿一樣,快要跳出來,她用雙手緊緊的壓住。 她感到太快樂了,快樂得自己都不敢相信,難道上帝對她這麼眷顧嗎?她暗 忖自己何德何能,不僅可以得到歐洲權貴的垂青,還有他堅定不移、始終如一的愛,這是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想到幸福太多,她怕老天爺的嫉妒,不免使她擔心、害怕,她暗暗的禱告,希望不要給她超量的幸福,讓她無法承受,她想分一點給別人。 有一天她接獲姐姐蒙娜麗莎的回信,她高興得跳起來,又叫又笑,她迫不及 待的打開信,但越看心情越緊張,越看心情越沉重,眼淚從眼角流了下來,信從膝蓋滑落到地下,她的心情好像從天堂掉入了地獄,她的頭好像被人壓住浸在水裡,快要不能呼吸。她的神情冷漠、眼光呆滯,完全變了一個人。 「親愛的,妳在那裡啊!我的小親親,我的小可愛,我的小蜜糖,妳知道我 有多想妳嗎?」紅毛回來了。平常她聽到他的聲音,就會跳出來投入她的懷裏,但是今天,她的心情跌到谷底。 「親愛的,怎麼啦!誰欺負妳了?」紅毛一把摟住她: 「我的小美人,妳怎麼哭了呢?有甚麼委屈儘管說給我聽聽,我為妳出氣。」 紅毛不說還好,福爾摩莎一聽哭得更大聲,哭得山谷迴響,出現嚴重土石流。「你這個沒良心的人,你是騙子、你是混蛋,你該殺千刀,我不要你了,你給我滾,滾的遠遠的,我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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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連載〉艷陽滿天
何為霖已經禿頭,像個小老頭兒。他對圖書館瞭若指掌,添進大陸新書,迅速作好編號登記,擺上書櫥。原來在圖書館服務的,調到教務組,何為霖回校不到半月,已將借閱圖書工作步上正軌。這樣看來,莎幗的眼光還是正確的。 那個週末,我陪何為霖去憑弔杜誠墓地,他滿眶淚花,低聲埋怨杜誠,大江大河、槍林彈雨都挺過來了,為啥到了花蓮,卻萌發輕生之念呢?他提起杜誠的反戰思想,正是他心底的願望。 在酷熱而混亂的首都南京,何為霖參加無數次「反內戰、反飢餓」遊行,他挨過軍警的木棍,也蹲過黑暗的牢房。他不是任何黨派,只是為了讓祖國走向團結富強,同胞過起自由溫飽生活,反對國共雙方用刀槍刺向炎黃子孫的胸膛。因此,他和杜誠的理想相同,而且支持杜誠創作長篇小說《海燕》。 為了避免白色恐怖,何為霖到了台灣,便進了花蓮弘志高中這座避風港。當初我不瞭解他,疏遠他,真是有眼無珠,既愚蠢而又可笑。 何為霖對於白色恐怖策略非常瞭解,愈是埋首書房,努力勤奮的人,愈是惹人懷疑、注意。早期大陸來台的知識份子遭受政治冤獄,多半是這種人。凡是遊手好閒,狂嫖濫賭,昏天黑地混日子的,絕對安全可靠,他們即使思想左傾,也不會引起情治人員的矚目。這是何為霖從社會經驗獲得的混世哲學。 杜誠被捕自殺,使他受到深刻的教訓。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在龍蛇混處的社會,即使熟朋友也別議論政治。何為霖那天在牌桌上,聽人家談反共文藝八股,他不應該插嘴,更不該將杜誠反對國共內戰的主題小說《海燕》揭露出來。當時有人還讚揚杜誠的歷史眼光,哪想到有心人為了爭取功績,以閃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杜誠拘捕,釀成血案。 到底牌桌上那三個傢伙,誰是特務,誰把杜誠害死?何為霖思索數載,始終茫然不曉。他暗自佩服台灣訓練的情治人員,比希特勒的蓋世太保還高竿兒! 這有啥用?幹掉杜誠,還不是消弱了一個優秀的知識份子?造成親者痛仇者快的後果。 「你說,我能找到那三個牌友麼?」何為霖問我。 即使找到,你能把人家怎麼樣?何況杜誠已經過世多年,就算翻案平反也毫無用處!生活在亂世,這種事情並不稀罕,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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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江詩選〉雨落碧湖
我在陽台眺望 一襲綠錦婀娜搖曳 雨絲姍姍 掃灑不去秀麗清新 失色在闇啞中的蒼翠 黑壓壓頂著陰沉沉的天 一如千百年來伴隨 護妳 如妳 也無法揮走 四面洶湧 噴掩妳美麗 的雲 雨 輕狂打落山巒 打不散這片守護妳的 堅貞 夕陽找不到照亮妳的 角度 兀自昏昏 墜入無邊 捨不得放棄的光線 竄映深青穹蒼 粼粼 投射著靜臥在群山中的絕色 螢火穿閃在山嶺 緩緩飛入霧社 與繽紛街燈爭相歌頌 而妳澄碧依舊 緘默在雲海之中 夜風泌涼 陣陣推來蟲唧 我在陽台傘下 與妳相約 夢裡 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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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在山城遇見楊樹清老師
夜,輾轉難眠。 我想著鍾曉陽在【停車暫借問】這本書裡寫著:一步花開,一步花落。對照著爸爸曾經璀璨的年少、失意的中年,花開花落,歲月遞嬗,一切終將歸於平淡。近四分之一異鄉歲月走過,我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爸爸,在山城的角落裡,對過往歲月的點點滴滴,更安靜了………。 兒時,舊厝大廳裡門後的書架,擺著爸爸的藏書,我總愛看他邊喝著外公由台灣寄來自家做的好茶,邊翻著從書架上拿下的書本,那種沈浸書中世界的樂趣,引領小女孩對文學的無限渴望,而愛看書的媽媽更扮演著最佳推手,從認識【楊天平】三個字開始,我搜尋國語日報的版面,幼稚園下課回家,最盼望綠衣天使送報紙到家裡來,那種全家人一起翻閱報紙的樂趣,千金不換。漸長,學校裡的中央日報、新生報到在地的金門日報,每一次看到爸爸的名字,都要心動驚喜,那種由稿紙的書寫文字變成鉛字的神秘,使我開始好奇且希望能體驗寫作的魔力。 如果,歲月能重新來過,爸爸能躲開那顆幾乎致命的轆轤所導致的腦部傷害,也許,他的人生後半段要改寫,甚至,也將改寫他的妻子兒女的人生。只是,一切都是命定,再也沒有機會重新來過,也或許是人格特質的影響,更或許是頭部受傷所導致的變化,從來,爸爸在複雜的人際互動上,幾乎繳了白卷,所以,沒有可以交心的同事,更在孤立無援時,沒有願意伸出援手的人,對照兒時常陪著爸爸出入許多當時社交場所的我來說,在小小的心靈裡,冷暖人世的無奈,除了痛苦還是痛苦,一心期待快快長大,為的只是想要逃避那個喘不過氣來的環境,以及必須與一些笑裡藏刀的人打照面。 【叫爸爸太沈重】是在得了國語日報徵文首獎當天,當時金沙國中的楊清國校長,找了同學來要我到校長室,校長很慎重的問我:【這篇文章是爸爸幫你寫的?】當時,我只回答一句話:【我爸爸還不知道我參加了徵文比賽呢?】當所有的優秀的表現都被歸因於爸爸的指導,以及當爸爸所有異於常人表現的行為,都讓兒女感受到莫大壓力時,我發現自己夠大了,可以遠遠的飛離那個島嶼,臨行前一夜,最疼愛我的阿嬤邊幫我的球鞋綁好鞋帶,邊告訴我:【阿瑋,出去就不要回來了。】我拒絕在阿嬤眼前流淚,料羅灣的登陸艇裡,我告訴自己已經回不了頭了。直到來到苗栗的外公家,外婆倒掉阿嬤為我熬煮一夜的石花凍時,我才放聲大哭。當爸爸寫信來提醒我已為我到金門高中辦理報到時,我把信件放在枕頭下,不敢思考到底留在異鄉的我,可以真的放下家鄉的一切嗎?青春年少的歲月,好像就在懵懵懂懂中走過。 在爸爸決定退休搬到山城後,我想,不只是我鬆了口氣,當時留在家鄉的親人應該也認為這樣的決定是正確的,畢竟孩子們都已赴台求學,父母理當與孩子們生活在一起。初時,爸爸的學生常常來訪,到後來,這些孩子們也長大了,都忙吧!再也沒有昔時舊識登門來訪,落寞的爸爸仍在文學的世界裡神遊,只有辛苦的媽媽,在照顧孩子和老伴的辛勞中日漸憔悴。不變的是家中的書籍報紙仍會有爸爸遒勁有力的筆跡,書寫著心情記事和評論時事,間或要求兒女買些稿紙給他,讓他能再像往日一樣享受爬格子的成就感。偶而的提及昔日舊友出書計畫,兒女們也不以為意,總想著也許純然只是每個作家的夢想吧!山城的日子,家裡有許多的夢想在慢慢實現,而因為爸爸在教師職務時正直不阿的身教,每個孩子都積極進取之外,且能問心無愧於工作崗位,並耕耘屬於自己的家庭。 這一天,當楊老師依約親自來訪,並帶來許多爸爸的作品,以及與爸爸互動的日記時,所有曾經爸爸夢囈的約定,謎題終於解開,當真是舊時文友的承諾,爸爸的笑容裡有欣慰,更有對過往歲月的懷念。素仰楊老師文采的我,不意竟有機會山城之約,且因此有機會認識文學女子玉芬與妙玲,真的是只有用【謝天】能夠形容這樣的心情。感謝楊老師把曾經的約定放在心上,更相信緣份真的是天定也是命定,對爸爸的文學記憶,每一個扉頁將重新記載登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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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連載〉艷陽滿天
湊巧日前在《更生日報》發現一則廣告,我校徵聘圖書管理員一名,大喜。也許您們以為我是杜誠事件告密者,我鄭重聲明,如您們如此設想,那真是天大的誤會。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若當年我未在麻將桌談起此事,杜誠老師是絕對不會被捕自殺的。我是罪人,這是難以逃避的事實。眼前我舉目無親,走投無路,年屆四旬,窮無立錐之地。若能聘我重回原職,弟當鞠躬盡瘁,銘感終身也。乞酌。 何為霖 九月二十日 看罷此事,當即交給莎幗。她猶豫一會兒,便持信進了董事長室,恰巧杜潞在校工作。 你的意思是…… 校長!(莎幗和我一直這樣稱呼他,以示尊重)我想聘用他。他畢竟作過圖書館管理員,駕輕就熟,至於他生活散漫,可以勸導糾正。 行!杜潞微笑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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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江詩選〉移植‧對話
如果一個人剩下禪的時候 如果愛情一切還俗。流產 如果世界沒有形狀。存在只是輕薄和 暖昧 我與活著只是一些生命碎片的縫接 靈魂裡沒有主義沒有風景沒有語彙 陽光和水是廢墟是病疫 而我的哭聲又是叫不醒的沉默 而世俗又一直黑暗下來 而我必須不斷的退位。甚至輪迴 交換日月。獨處和軟弱的心跳 血汨汨的書寫從潮濕感官逃亡。屏息 命運和畫境誤入眾聲喧嘩案情。膠著 燃燒的左眼看不到迷路的右眼 我孤單閱讀微光裡的一點點貧窮歷史 彷彿聽見孵出的疼痛贖回。呻吟 冷冷。在雪路莽原浪跡的漠漠旅程 擦亮一句一句疲憊失傳已久的自己 如果一個人剩下禪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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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入歷史
黃昏了,滿天彩霞綴上幾隻歸鳥,徜徉在碧草上,眼所見、耳所聞,都是幸福的味道,火紅的太陽漸沒入地平線下,為多看一秒,我迅速的爬上山坡的老榕樹身上,面對無法言語的美景,讓人沉醉的不想醒來,但,這景色中似乎又少了些什麼! 又是一天的黃昏,如往常坐在陽台上,思索著自己都不知道的問題與答案。倏忽,一裊白煙上升,在紅澄澄的背景中顯的如此鮮明,我開心的笑了,原來答案是那股白煙,它是一頓幸福的餐飯、一份溫欣與一個美滿的家的象徵。 小時候,村落裡家家戶戶都有灶,小孩在放學後,都得先到山上去撿乾柴再回家作功課,等夕陽西下,大人荷鋤歸家,媽媽便開始升火煮飯。「劈哩啪啦」的火聲出現了,小孩便來接手添柴的工作,讓媽媽專心作菜。我最愛在冬天的時候接下這份神聖的任務,一方面取暖,一方面和媽媽聊天,說說雞舍裡的小雞、牛棚裡的大母牛、還有豬欄小豬的故事,此外我也會趁機解饞——烤地瓜,一面添柴,一面把地瓜丟進柴堆裡,等到飯後約八點鐘,大家在院子乘涼時,我便拿著小鏟挖出一顆顆地瓜,那股剝開時的香,至今忘不了。 我們家的地瓜多,品種好,鄰居小孩知道我守灶就會來要去吃,漸漸的我也聰明了,做起了生意,一顆賣二塊錢,賺到的錢開心的存在「豬公」,希望有一天可以幫媽媽買瓦斯爐。這樣的心情其實是很矛盾又複雜的,我一方面喜歡〈灶〉,一方面卻又討厭,尤其夏天時,窄小的廚房堆滿了柴,窗子又小通風不好,灶的火又大又烈,燒完一餐飯的柴,我往往可以滴下一臉盆的汗,因此夏天守灶我會想藉口開溜,只不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姐姐們(六個)似乎更聰明過我,軟硬兼施的情況下,我終究無法逃避,還是乖乖在灶前添柴,任憑汗水抗議、兩頰通紅。 上了國中,家裡有了第一台瓦斯爐,煮飯變得很神奇、很省事,只要媽媽一個人便可搞定,所以我去廚房的時間少了,也因為課業變重了,我與媽媽的談話也減少了許多。從買瓦斯爐後,灶不再重要了,它變成了配角退居一旁,靜靜看著現代科技對它的耀武揚威,只有過年過節由於「炊粿綁粽」的需要,它才有機會燃燒剩餘的生命。 現在家裡有灶的人家恐不多見吧?想看一根根的煙囪冒著熱呼呼的白煙,只能在圖畫紙上吧?媽媽仍每年貼上一張「司命灶君」的紅聯,感謝「灶」的貢獻,而我的烤地瓜,大概再也烤不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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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爾摩莎之殤
她輕撫鬥牛士的頭髮,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胸膛上,過了一會兒,雙手捧著他的臉頰,摩娑著,輕撫著,抬起他的頭,墜入他深邃的眼眸裡,下沉下沉。她的心已經醉了,甜甜一笑:「我願意。」然後兩人深深的擁吻,在淡水河畔打滾,纏綿悱惻。 西班牙獲得美人青睞,講了一句名言:「我看青山多嫵媚,青山見我應如是。」這是他們山盟海誓,定情之吻的實況。又有一說,山盟海誓也是出自這裡,但唯李有才不敢斷定,因為文獻不足徵也。 西班牙張燈結綵準備迎娶福爾摩莎,然而好事多磨,半路殺出了情敵──高大英挺的荷蘭人。他說:「且慢!且慢!我在這兒比你久,資格不比你差,今天要結婚,也要問我可不可以?何況你們只是私訂終身,不是明媒正娶,如果沒有徵得雙方家長的同意,我有理由可以搶婚。」 西班牙迫不得已,趕緊寫信回去馬德里,男方家長一口答應:「你要結婚我祝福你,只要兩情相悅,真心對待,爸爸甚麼都可以。」問題出在福爾摩莎小姐,她的身分大有問題,父母不知在那裡?雖然說有一位姐姐蒙娜麗莎自小相依,但是大家也不知端的。因此她一時無法徵得家長的同意。沒有家長的同意書,荷蘭人不許西班牙與福爾摩莎小姐聯姻。 福爾摩莎跟西班牙你情我願,在淡水河泛舟,到觀音山觀落日,你儂我儂,誰知荷蘭人出面作梗,硬是不依,要拆散鴛鴦。當西班牙與福爾摩莎打情罵俏的時候,荷蘭人看在眼裡,氣在心窩裡。荷蘭人心想:「佳人難再得,不可錯失歷史良機。」何況一六二四年,他就發現福爾摩莎的美,圓潤的大腿,迷人的鼠蹊,他輕柔愛撫,福爾摩莎小姐花枝亂顫,更使他發出銷魂的嘆息。 荷蘭人輸人不輸陣,也打扮得光鮮亮麗,趕緊向福爾摩莎小姐求婚:「福爾摩莎小姐,美麗的福爾摩莎小姐,我一見妳就傾心,再見妳就醉倒,妳是我的太陽,妳是我的月亮,妳是我的靈魂,求妳嫁給我好嗎?」 福爾摩莎小姐看看他,發現他長得那麼高,懷疑他膝蓋不能彎,淡淡的說:「我已經有論及婚嫁的男朋友了。」 紅毛心中一懍,沒想到福妹對鬥牛士一往情深,遂雙膝跪下,拜倒在石榴裙邊:「福爾摩莎小姐,請妳不要嫁給她,論家世、論人品、論錢財,我都不輸給他。但是,我還有對妳無盡的愛,我的愛比山高、比海深,西班牙絕對比不上的,妳萬萬不能嫁給她。」 「我偏要嫁,你能把我怎麼樣?你這可恨的紅毛,人家起馬比你英俊、比你瀟灑。」 「福爾摩莎小姐啊!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妳只注重外表,被謊言迷醉,有一天妳會後悔莫及。」他繼續說:「人世間最可寶貴的就是真愛,無私的愛,無悔的付出,如果有人用愛來迷惑人,甚至於騙人,那是罪大惡極,比強盜還不如啊!福爾摩莎小姐,我為妳衣帶漸寬終不悔,我為妳消瘦得人憔悴。」紅毛接著唱起情歌來:「妹妹啊!妳要給我愛。」然後把上衣脫下來,上前要去擁抱。 福爾摩莎小姐聽了他的話,頗覺有道理,再聽他的歌聲,也有浪子的唱腔,漂泊的韻味,她心想:「可以再考慮。」忽然又看到荷蘭人滿身胸毛,頓時心頭小鹿怦怦亂跳,臉紅氣喘,腿虛無力,只是故作矜持,早已把西班牙忘到九霄雲外。然而,福爾摩莎也知道女人太易上手是不值錢的,故作嬌嗔:「你這個猩猩,你這個蠻人,你講甚麼瘋話。」然後指著他的鼻子:「快把衣服穿起來,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幹甚麼?」 「不為甚麼,妳是我的至愛。」然後上前。 「不行,不行,難道沒有王法了嗎?」 「福妹啊!需要有時是不知道有法律的。」 需要有時雖然不知道有法律,但也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西班牙看到紅毛調戲女友,心中已經非常火大,現在又看他有意非禮,氣得七竅生煙,把外套脫掉,掄拳來鬥紅毛。 「朋友!朋友!你別生氣,我未娶,她未嫁,我也有追求她的權利。」紅毛不想鬥,企圖緩和一下氣氛,故意示弱。 「我已經跟她私定終身,你休想染指她。」 「你有徵得她父母的同意嗎?」紅毛頓了半晌見他語塞,就繼續說:「你有印喜帖,你有宴客嗎?」 鬥牛士知道不能解釋,越解釋自己就越失去立場,他怎能說他找不到她生身父母,但是又嚥不下這口氣,眼見細皮白肉的福爾摩莎小姐已經到手,尤其看她的e罩杯,鬥牛士幾乎快流出口水,豈容她倒入別人的懷裡。就說:「她是我的,我已經跟她山盟海誓,永結同心了。」 「牛哥,你何必那麼執著,再說我們也是鄰居,怎能為一個女人傷了和氣,」紅毛繼續說:「不然你在北部,我在南部;你睡白天,我睡晚上。」 牛哥一聽說要共妻,簡直違反了利益,硬是不依:「福爾摩莎不事二夫,她是堅貞的女性,你這樣說,真是汙衊了她。」 東也不行,西也不肯,紅毛憋了一肚子氣:「好!你給個說法。」 「很簡單,她是我的,你給我滾到一邊去。」 「你真是欺人太甚,鬥牛士!我給你臉,你不要臉,你以為我真的怕你不成?」 鬥牛士曾跟福爾摩莎小姐說,要保護她、疼惜她,此時面臨考驗的關頭,豈能不實踐諾言、表現紳士風度?因此,決心與荷蘭人決鬥。 第三章 福爾摩莎小姐,整天悶悶不樂,愁眉不展,花容慘淡,好像失了魂魄一樣。鬥牛士,風流倜儻,她不討厭;荷蘭人,玉樹臨風,也蠻討喜,為了她要一決雌雄,教她怎麼快樂得起來。 鬥牛士一個閃失,決鬥的時候,右腳被畫了一道口子,站立不穩,跌倒在地,荷蘭人以劍抵住他的胸膛,退後兩步,劍尖一揚,打了一個問訊禮,讓他起來,意思是說,還鬥不鬥,這表示君子風度,無意趕盡殺絕。 鬥牛士自知不敵,對方又手下留情,不願死纏濫打,甘心認輸,一六四二年讓出了福爾摩莎,聽說還寫了一紙「告別福爾摩莎」讓渡書,用西班牙古文寫的,最近在馬德里博物館發現,急忙找了方家學者,譯了出來,以饗讀者,原文是這樣寫的: 「福爾摩莎,吾愛 自睹芳容,兩相雅愛,期結以永好,登高山以綢兮,臨深谷以徜徉,攜子之手以遨遊兮,共晨昏而朝夕,此間之至樂兮,吾與子之所共憶。 洎自事變,心扉痛徹,鴛盟之已寒,心鬱鬱以糾結兮,度流光以如年,愧子之心以深情兮,棹升火而忘發,一步之三顧兮,淚潸潸而泣下………。」下面的字,有些被蟲咬,有些日久漫漶,專家學者看不清楚,只得罷譯。 荷蘭人趕走鬥牛士,福爾摩莎小姐已成他的禁臠,別人連瞟一眼都不行。荷蘭人仰天長嘯,山鳴谷應,躊躇滿志,此時見到福爾摩莎小姐在河裡洗澡,體態豐盈,肌膚勝雪,小手一揚,絲巾帶水,美麗不可方物,他看得呆呆的出了神,好像陳思王初見洛神一樣,連乳牛都忘了擠。 然而,福爾摩莎小姐有時也難忘懷帥哥西班牙,對荷蘭人愛理不理。紅毛知道這是小姐脾氣——奇貨可居,自抬身價——要人侍候說好話、賠小心。他摸透了女人的心理,凡事低聲下氣,討她歡心,希望有一天回心轉意,把鬥牛士徹底忘記。 荷蘭人不僅要得到福爾摩莎的人,也要得到她的心,反正現在沒人競爭,他可以好整以暇來侍候。因此,紅毛每天很早就起床,挑水、擔柴、煮飯、餵豬、養雞,把家事都料理妥當,才叫福爾摩莎小姐起身,幫她打洗臉水、梳頭、畫眉,然後一起吃早餐。福爾摩莎小姐覺得紅毛比鬥牛士還體貼,漸漸喜歡他了,漸漸把鬥牛士給忘記。 福爾摩莎小姐情愫漸萌,她有一種幸福的感覺,一種被需要、被疼惜、被看重的感覺。這種感覺慢慢爬滿了她的心,改變了她的態度。她現在覺得紅毛比鬥牛士還愛她,為了她甘願端洗腳水。她想,以前怎麼會愛上鬥牛士呢?怎麼對他情有獨鍾、念念不忘呢?她不禁啞然失笑,暗罵自己有眼無珠。 紅毛攻心為上,欲擒故縱,他的紳士風度,獵豔伎倆已經湊效,福爾摩莎小姐開始對他有說有笑,眉宇傳情。荷蘭人看看時機差不多了,俟機求歡。男人太早求歡會被罵登徒子,太晚求歡會被罵呆頭鵝。登徒子可恥,呆頭鵝可恨。紅毛有歐洲宮廷的履歷,是調情的高手,因此沐浴更衣,灑灑香水,踏著夕陽,迎著晚風,遂以試探的口吻問道:「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溪何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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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連載〉艷陽滿天
第二、杜潞校長年近五旬,體力已呈現衰退現象,而且有高血壓病,他盼望年輕健壯精力充沛的莎幗,接下校長職務,杜潞以董事長身份鼎力協助,使校務蒸蒸日上。 其次,杜校長認為莎幗操守好、性情直爽、負責認真,而且會講四大族群語言。總而言之,杜校長決定請莎幗接任校長,這件事他已思索數月,他自信心強,認為他的選擇是正確的。 怎麼辦? 既然杜校長這麼器重你,你就全力以赴吧。于豐進了國中,家裡事務輕鬆多了,你何必發愁呢? 小莊接任弘志高中校長,人事、經費權力集中在她身上,確感到精神壓力甚重。杜潞原來說他仍會以董事長身份,領導行政業務,但是從小莊做了校長,杜潞只有一塊辦公桌,每週只到校半日,專門批閱董事會公文,直白地說,杜潞把學校的管理、領導權已全部交給了莊莎幗校長。 那日,我騎機車到花蓮醫院眼科部看門診,遇見杜潞夫人。她的一對兒女都在美國留學,她過去在銀行作襄理,如今退休在家,因為眼睛乾澀,也看門診。 校長身體好麼? 他的直腸癌最近檢驗結果,沒有關係。準備動手術。 我暗自吃驚。過去知道他高血壓,怎麼會有直腸癌?杜夫人說,請莊校長大刀闊斧開展校務工作。杜潞是心地正直的人,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即使出了差錯,杜潞也會扛起責任的。 由於海峽兩岸對峙局面鬆弛,大陸文藝圖書已有翻印,所以學校圖書館管理工作,呈現人手不足現象。人事組前在《更生日報》刊出徵聘廣告,應徵人員非常踴躍。那日,我收到一封信,打開一看,竟然是離校多年的何為霖。他在信上寫道: 于光兄:多年不見,別來可無恙?當初我在圖書館工作,杜誠待我甚為寬厚,因我生活散漫,每月捉襟見肘,便向杜誠借貸。他那時正趕寫一部反戰思想主題的長篇小說,時常向我談及寫作進度,有時也拿給我看原稿。我粗心大意,在花蓮朋友牌桌上透露此事。不久便發生杜誠被捕事件。直到現在,我仍然不知道是誰告密的?杜誠被押到綠島監獄,由於精神恍惚,長期憂鬱症緣故,竟然撞牆自殺。他的遺稿《海燕》,後來傳出沒有赤色思想,只是對國共鬥爭不滿,進行比較嚴厲批判而已。我自知闖了禍,枉害了杜誠兄的寶貴生命,無法再蹲下去,便自動請辭,藉升學理由去了台北。數年來,在雜誌社作編輯、出版社當校對,也作過大廈管理員。台北人口密集,車水馬龍,空氣污濁,我實在不願再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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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日記》走,走著
從疾速至緩緩靜止,擠在機車專用的車格裡,等待,張望。 傍晚五點半鐘,似乎惟在此刻,才能發現,當地可觀的活動力,人車擁擠的像是宛如置身台北街頭,時間頓時延伸,紅路燈旁的倒數延遲,於是有了足夠的時間記憶,左邊的特產店斜眼看著我:這是該認真服務客人的時刻,來往的過客呀,您莫打擾!場邊的遊覽車隊轟隆轟隆地,預備著下一個景點的熱身,對向的騎士們無不頻頻轉動著油門,紅綠燈比不上廣告霓虹刺眼,會有誰,因此而遺忘停駐? 綠燈亮起,我想起了兒時的跑步比賽,起跑線上的預備動作已妥,在槍聲響起的剎那,有人反射動作快,有人溫吞地前進,我或許算是後者,就像生活裡,越來越不願意,什麼都跟別人比較,什麼都搶先別人了,生活一旦沒有延伸的可能,心,就會冷的很快,關於生活動力,也關於周遭的變化,人一旦失去了欲改變的想法,生活,便只剩下走,目光失焦的走著,也才發覺了自己始終,只是被動地跟隨前方騎士們前進著。 行駛到金門最精華的路段上,行車的效率及品質反而不如預期,原諒我必須穿梭其中,必須蛇行,短短一條路,一個十字路口,塞車距離卻已超過想像,或許有些規矩,裝飾的作用遠遠勝過使用,機車騎士被停放兩旁的車輛擠向快車道,卻又被行駛間的車輛排擠,使得原本也具有使用權的機車族,莫名地就讓人感到機車了,有時彎,有時直,有時停,有時急,有時候你必須禮讓,有時候你必須搶先,當然還有一些你無法預料到的狀況發生,等著妳去面對,人生,也或許就是這樣吧。 就像留言板上的聲音,每天每天都有新聲音浮現,無論內容說的是好或是壞,不管那是激進的或者消極的,不論那是拍馬屁還是落井下石,都能夠從中發現什麼,或者了解什麼,出了聲,是對家鄉現況的建言、批評或者討論,也或許有著誤解,重點是,聲音必須要有接收器才行,誰會接收這些最基層的聲音呢?畢竟,官還是官,民也還是民,居高位者,總有忽略小細微之處,基層的人哪,也總有對政策、制度不明瞭的地方,留言板在此時,就可以達到溝通的效果,莫等到瀏覽人數及留言人數減退到只剩打廣告或不知所云者,再說來不及呀。 家就在眼前,我彷彿經歷一光年的奔波般疲累,在停泊後獲得解脫,從疾速至緩緩靜止,停在門前,轉過身,誰的腳步都沒停過,腳步斟酌速度的上班族趕著下班,或許,在週遭在言論裡,充斥著無數的好與壞,還是期待,能走在更美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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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爾摩莎之殤
前言 福爾摩莎是一位絕世美人,四百年來許多人苦苦追求,不論是西洋的浪子,抑是東洋的浪人;無論是雄圖再起豪傑的龍嘯,或是末路英雄的淒惋悲歌,都跟她有歷史的苦戀,演成多少人世的悲歡離合。 一五四四年,她以亭亭玉立的芳姿,在煙波浩渺的海上,獲得了葡萄牙冒險家的青睞,從此福爾摩莎美名不脛而走。 一六二四年,荷蘭人首先看上了她,在台南的鹿耳門登陸,建立了熱蘭遮城,與福爾摩莎長相廝守三十八年,譜出東西的戀曲,餘音至今仍繚繞阿姆斯特丹。 一六二六年,西班牙不讓荷蘭人專美於前,駕著帆船,彈著吉他,有拉丁情人的浪漫,也跑來向福爾摩莎示愛,從基隆社寮島登陸。但是,荷蘭人熱戀成狂,不許福爾摩莎劈腿,一六四二年把西班牙逐出,從此福爾摩莎成為他的禁臠。 一六六二年,一位東方的奇男子,苦難的靈魂,正遭受國破家亡的錐心之苦,擎起一面民族大義的旗子,遠渡黑水溝,趕走了荷蘭人,開啟了福爾摩莎的心扉,唱起大漢天聲,光陰轉,天地迫,譜寫出鄭成功命運交響曲。 一六八三年,福爾摩莎結束了流浪的日子,結束了與西洋騎士與東方豪傑的邂逅,正式有了家,賜姓愛新覺羅、福爾摩莎,成為中國家族的一員,至一八九五年,在這二百二十二年共同生活的磨合當中,紛擾不斷,衝突不休。因為,她不易被馴化,她的血液裡有反抗的靈魂。 一八九五年,光緒皇帝被日本明治天皇打趴在地,一邊嘔血一邊喘氣,想再打沒氣力,說不服又不敢,只有伸長脖子任人宰割,這就是喪權辱國的「甲午之戰」,割讓台灣與澎湖群島,從此打開了百年國難之門,日本人凌踐了中國人的靈魂。 一八九五年,不甘心被出賣、不甘心被奴役、不甘心屈服異族統治的台灣同胞,找出自救之道——成立了台灣民主國,短短的十三天,發出民主的火花,就在硝煙與喧嘩中,悄悄的熄滅了;但是,抗爭的爝火仍繼續。 一九四五年,日本帝國終於嘗到侵略的苦果,在歷史的面前屈服了,結束了五十年的統治,歸還福爾摩莎,從此她又成為中華家族的成員。 一九四九年,苦難的阿山哥,家中失火,撲救不及,勢成燎原,匆匆忙忙拎著細軟,帶了家人來投靠,演成第二次鄭成功式的苦戀。蔣介石喝著滿杯的苦酒,摟著填房福爾摩莎,對於原配產生意淫,獲得短暫精神的滿足。 這就是福爾摩莎的芳譜,人世的履歷。接下來就是搭著本土的民主舞台,演出愛與恨的戲碼,貪腐與反貪腐的對決。現在戲要上演了,福爾摩莎要上台了,請看她的芳華、她的情史。 第一章 有一種說法,現在已經不可考,然而傳言紛紜,莫衷一是,很難說誰對誰錯。我把這些傳言與說法,歸納整理,公諸於世,只是藉眾人之口,形諸於筆墨文字而已,按照孔聖人的說法,叫做「述而不作」。至於考據、慎思、明辨,只得仰賴有道的高人、學者,不是淺學如我做得的! 西洋人傳說,蒙娜麗莎有一個妹妹失蹤了,這個妹妹長得很漂亮、很可人,不輸蒙娜麗莎,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因此,西洋的騎士、仕紳,首先開始找尋,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他們覺得很奇怪:這個美人那麼會跑?到底跑到那兒去?他們懷疑她跑到海外。十五世紀,西洋航海家開始向海外找尋,這就是有名的「千里尋美」,在西洋歷史上,可是赫赫有名。 這一點跟中國人不同,中國最有名的是十五世紀初(一四零五年)的鄭和下西洋,鄭和是三寶太監。聽說紀曉嵐說過一則笑話,紀曉嵐是一個才子,機智詼諧,有一天太監纏著他講笑話,他說:「從前有一個太監」,頓了半晌不講,太監心理發急,追問:「下面怎麼樣呢?」紀曉嵐徐徐的說:「下面沒有了」。罵人不帶髒字,謔而不虐,惹得太監哭笑不得。太監下面既然沒有了,當然對美人就沒有興趣。那麼鄭和下西洋幹甚麼?中國人想了好久,終於想出兩個好理由:尋找惠帝與宣揚國威。 稍微涉獵中國史的人都知道,明朝初年的「靖難之變」,朱棣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從北京揮兵南下,叔叔搶了姪兒的皇位。這個姪兒後來不見了,中國人的觀念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惠帝失蹤,斬草要除根。親如叔姪,為了爭權奪位,比寇讎還可怕。中國的史家,為鄭和下西洋美化,說是宣揚國威,而不願說「斬草除根」之行,可見煞費苦心。 西洋人出洋是尋找美女,中國人出洋只為了斬草除根。東洋與西洋兩方面出發點不同,結果當然不一樣,所以男人一定要帶著卵脬﹙按照民進黨新式的說法是LP﹚出門,才可以斬關奪帥,否則像鄭和一樣,那就真的「完了」。很多人把中國後來的衰弱,缺乏冒險進取的精神,都歸咎於明成祖派一個太監出洋,這在中國一向是遭忌的,因為太監,是不齒於士林的,沒有卵脬的人都可以出國宣揚國威,有卵脬的當然洩氣,誰還肯步他的後塵呢?所以此後中國就沒有大規模出洋,沒有向海洋發展,聽說都跟派鄭和下西洋有關,因為太監下面沒有了,紀曉嵐一語成讖。 然而西洋人則不一樣,為了尋找蒙娜麗莎的妹妹,不僅帶卵脬,還帶大砲出門,處心積慮想爭奪美人。一五四四年的某一天葡萄牙人首先發現了,驚為天人。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不禁脫口而出:「福爾摩莎」。葡萄牙人找到了蒙娜麗莎的妹妹福爾摩莎,成為千古絕唱。東西雙姝,到底怎麼個美法呢?蒙娜麗莎是「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福爾摩莎是「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蒙娜麗莎的美,美在那嫣然一笑,發自心中的愉悅,自然而含韻不盡;福爾摩莎是雙峰聳立,玉腿橫陳,濛濛的煙嵐中,在海上輕歌曼舞,所以葡萄牙人以為是海中仙,只可遠觀而不敢褻玩焉。 然而,葡萄牙何以沒有苦苦追求呢?聽說他長了兩顆大大的葡萄牙,相貌醜陋,只配得上澳門妹,根本配不上福爾摩莎,所以失之交臂;但是他的內心還是愛她、肯定她,雖然得不到她,仍然維護她的名聲。 男人誰不喜歡美女呢?東洋的男人如此,西洋的男人也如此,所謂天下烏鴉一般黑,男人都是好色之徒。葡萄牙人只驚叫一聲,擦身而過,福爾摩莎美名從此不脛而走。然而,紅顏自古多命舛,西施被越王勾踐當作禮物,送給他的仇敵夫差當玩物;昭君出塞,獨留青塚向黃沙,千古冤屈曲中論;貂蟬尤物,被司徒王允當作董卓與呂布鬥爭的引信,拯救搖搖欲墜的漢室;貴妃寵專後宮,三千粉黛無顏色,然而不免賜死馬嵬。福爾摩莎這位絕世佳人,命運又是如何的呢? 依中國的史觀,美人多沒有好下場。福爾摩莎,明眉皓齒,體段婀娜多姿,前凸後翹,秀髮如雲,直瀉千里,媲美中國歷史上四大美女,然而紅顏命薄,還君明珠雙淚垂,一生也多坎坷。 第二章 葡萄牙的間壁住著表哥西班牙,聽說表弟葡萄牙找到了一位絕世美人——蒙娜麗莎的妹妹——夢寐以求的美人,坐也不是,臥也不是,整日睡臥不寧,輾轉反側,就興沖沖的、千里迢迢的跑來示愛。 (根據史學家的考證,葡萄牙與西班牙是表兄弟的關係,到底是表字,還是婊字,多有說不清楚的,這事在歷史上已成懸案;不過西葡兩國,最近聽說台灣有人姓裱字,會不會是他們失落的兄弟,據說已經透過外交單位來認親,並且請他釐清雙方的關係,以正視聽云云。) 西班牙,翩翩濁世佳公子也,穿了一身緊身褲,上衣剪裁相當合宜,金質的鈕扣發出閃閃的亮光,腰掛配刀,頭戴飛船帽,真是英俊瀟灑。他,不遠千里而來,一六二六年帶著大砲與LP從基隆的社寮島登陸,驚詫於福爾摩莎的美,果然名不虛傳,就展開熱烈追求,他在福爾摩莎枕邊細語,大道仰慕之情,一心一意要跟她共結連理。 聽說福爾摩莎一開始就不懂拒絕,沒有羞怯,也不知矜持,任由西班牙輕撩她的秀髮,撫摸她的胸脯,親吻她的香唇,她發出了輕微的、滿足的喘息,基隆河為之激蕩。她感受男人誘發的體溫,由於興奮與緊張,遂讓福爾摩莎窒腔發漲,雲鬢散亂。西班牙受到了熱情的鼓舞,拿出了鬥牛士的精神,雙手捧上鮮花,單膝跪下,向福爾摩莎小姐求婚。 福爾摩莎頓時臉紅過耳,把頭低下,抿緊嘴唇,不發一語,一副嬌羞帶怯的模樣,鬥牛士看了越發歡喜,幾乎骨頭都酥軟了,以至於後來躺在淡水河邊無法站立,只得去築紅毛城。 「福爾摩莎小姐,我的小親親,我的蜜糖,我懇求您的憐愛。」西班牙仰望著她,不等她回答,接著說:「妳這麼年輕,這麼漂亮,您是東方的名媛,人間的仙子,星星因妳而無光,月華為之而失色,我已經為妳神魂顛倒,茶不思、飯不想,晚上睡不著覺。」 「我知道你對我好,你是真心誠意的嗎?」她看著他,絳紅的頭髮,高高的鼻子,藍藍的眼睛,帶有一點地中海的味道,渾身散發著一股浪漫、狂野以及男性荷爾蒙的氣息。 「福爾摩莎,純潔的美人,我的誠心您不用顧慮,我的真愛您不必懷疑,我可以用鮮血立誓。」西班牙說著,要用小刀割手指寫下愛的誓言。 福爾摩莎小姐見狀馬上阻止:「我怕血,見血就會頭暈,我知道你有騎士的精神,航海家的氣魄,可是你願為我犧牲,保護我、疼惜我嗎?不論在甚麼樣的狀況之下。」 「我以鬥牛士的信譽向妳保證,此情不渝,此愛不悔,海可枯、石可爛,我一定愛您到地老天荒。」 聽說海枯石爛這一句成語,典出在此。假如有人否認,那就代表他不夠博學。 福爾摩莎小姐感動的熱淚盈眶,因為從來沒人對她這麼好。西班牙英俊、蕭灑、多情又浪漫,帶有七分的俠氣,三分的邪氣,夾雜著冒險家與浪子的性格,擄獲了福爾摩莎小姐的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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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連載〉艷陽滿天
那夜,我竟致失眠。小莊真是傻瓜,毫無政治警覺性。她到了日本,竟把上海的出版辭海買回來,她能帶出機場麼?若是被海關登記扣留這部辭海,將來如何處理?你這不是給杜校長惹麻煩麼! 東方浮出魚肚白,我聽見電話鈴聲,拿起話筒,竟然是莎幗的低沉聲音。 你睡了麼? 我跟杜誠喝酒,聊了一整夜,他想聘你去當圖書館長。因為你很有智慧,是個人材! 從話筒傳來小莊的笑聲。她說:「杜老師真有眼光,我很聰明,我已經把書退回去了,賠了五百日幣,你應該給我嘉獎吧?」 很好,我愛你!拜拜! 小莊哼了兩聲,不知是笑聲還是哽咽聲,她切斷了電話。 在校務會議上,莊莎幗作了為時二十分鐘的教育觀摩報告,簡明扼要,邏輯嚴謹,她把日韓兩國高中教學的特點,作了調查研究,讓全體教師獲得啟發。杜校長即席指示,將日韓兩國教學的優點,做出具體實施辦法,貫徹執行。同時宣佈莊莎幗記大功一次,以表彰她對本校教學改進的貢獻。 小莊對於少數同事的妒忌心理,毫不知情,校園中的閒言閒語,充耳不聞。一日,杜校長約我談話,他開門見山指出:若辦好教育,必須有優秀的師資人材。過去俄國史達林說過「幹部決定一切」,確為普遍真理。若辦好學校,就應該改為「教師決定一切」。杜潞講了半天閒話,最後切入主題:「于老師,你在花蓮師院夜間部待了五年,認識不少同學,甚至老師,你把最有學問的、對教學有理想的人名,幫我寫出來。你不必顧慮對方願意不願意來本校教書,我只要名單,行唄?」 我點了頭。 我為此事思索竟夜,把住在花蓮的著名數學、英文、理化、美術、體育,以及國文教師人材,包括已退休或轉業的,列出一張名單。次日,我把它交給杜校長。 您要這個名單做什麼?我好奇地問他。 這叫網羅人材,為弘志高中儲備優秀教師,我不相信花蓮缺少高中教師,只要咱們禮賢下士,給他們優厚的生活待遇,還愁什麼! 杜校長性情直爽,他說著從抽屜裡拿出一大疊信件,氣憤地說:「我派莊老師出國觀摩,就惹出這麼多的是非,造謠、誹謗,以辭職作為威脅手段,天下的人都是病死的,沒有被嚇死的。我會把花蓮縣的人材,都請進咱弘志高中!」 杜潞那天心情激動,講話毫無顧忌。他痛斥近百年來,學閥統治了高等院校,使教育固步自封,不能迎頭趕上。始作俑者,則是胡適等歐美留學生。他說擁兵自重、割據一方,自成派系的軍閥,已經消滅了數十載;但是學閥卻迄今仍舊在校園盤据,這是悲哀而可恥的事。他認為「百川學海而至於海」,教育才會呈現百花怒放的景象。 誰是學閥,我實在茫漠不解。 我不是學閥,杜誠不是學閥,莊莎幗也不是學閥,你這個夜間部文學士,當然稱不上學閥;學閥也者,是喝了點洋墨水,靠著一張文憑,欺騙台灣青年的假洋鬼子,他們徘徊在學術和政治之間,把持著學院與文壇,作了文化界的杜月笙,這種人台北有、高雄有,咱花蓮目前還沒有,將來我不敢保證。莊老師去了一趟外國,就有這麼多的謠言,這是學閥產生的訊號。你懂麼,他們瞧不起師範學院夜間部學歷。學閥的「文憑至上」是他們的起碼條件。 為了發揚弘志高中的質樸學風,杜校長以武訓興學的卑微心情,參考我寫的名單,親身登門拜謁求教,他網羅了不少具有真才實學的教師,加強了我校師資陣容。不僅振奮了師生士氣,而且也提高了學生的素質。許多青年從宜蘭、蘇澳、台東、屏東和高雄,趕至弘志高中插班、報名,它成了馳名的明星學校。 那晚,莎幗面帶愁容,心神不寧,她等于豐入睡後,在客廳對我談起一件讓人震驚的訊息:莎幗將自下月一號接任弘志高級中學校長!我愣住了。 那天下午,杜校長為了這件事跟她談了很久,小莊堅持不接受,杜校長詢問原因,莎幗誠懇地表示,無論從學歷、能力以及甚他條件,她都不適任弘志高中領導人。但是,杜校長都指出小莊具備做校長的資格。 第一、花蓮縣是台灣原住民最多的縣份,莊莎幗是阿美族族,她具有濃厚的地方色彩,有一定的號召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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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瑜伽去!
上瑜伽課是必需的,不然妳能做什麼呢?有氧傷膝蓋、游泳怕抽筋、戶外活動怕曬黑。可不是說要活就要動嗎?心身靈的修養、快節奏的我,總想應該放慢腳步;學習舒緩、學習圓融、學習慢活。初始,瑜伽滿累人,因為學不來慢,拉不開筋,小腿與大腿一伸,呈九十度,無法伸直,常常拉筋拉到疼痛異常,哀聲嘆氣,做的姿勢又不好。老師安慰說常常做,有一天你會做到的。 什麼時候開始(似乎不可考),大家一見面就談瑜伽,應該是有些名人上了瑜伽課,上了媒體,於是口耳相傳;瑜伽可以強身、可以防止老化(這點最重要)、可以筋骨靈活,可以修飾身材………。 這天,偌大一間教室,可容納上百個人,老早位置就被佔滿,因為錯過一班捷運,急的滿頭大汗,就是怕擠不到位置,大約所有人都和我一樣,想盡情釋放60分鐘能量,必要條件是要早到,於焉從暖身開始,吸氣、吐氣、滾背、金剛坐、蓮花坐,筋絡就是拉不開,有點僵,想到早上賴床,時間緊湊,來不及到烤箱暖和筋骨,端的拉起筋來不順暢,唉聲喋喋,隔壁的美女,嘆氣連連,哀怨不止,直說自找罪受。老師問:「小腿拍到屁股沒?」回答可大聲:「沒有!」老師很體恤:「盡力就好,終究屁股太遙遠了!」上課時,要專注、靜心、冥想、緩慢、腦筋清楚、思慮也平靜,忘卻平日緊湊、繁忙、壓力,經過60分鐘洗禮,可以暫時頓悟一些煩憂,整個人清明了,若為此還能修飾身材,真是何樂而不為。 週日我最愛;曙曦透過紗簾,睜開雙眼,伸個懶腰,很想賴床,心想,不成,還是起床吧!一週就這麼一天可以盡情在健身房耗著,於是總匆匆漱洗,背起行囊、運動用品、瑜伽墊,勇往健身房,運動風氣不算差;教室早擠滿人潮,幸好已退休的李老師幫我先佔好位置。認識他從到健身房開始已經十幾年了,看她身材沒有歲月的痕跡,很羨慕,也很嫉妒,可她是每天報到的啊!沒有她的恆心與毅力,身上的冗油,妳只能憑他胡亂發展。企業家嚴凱泰說:身上幾斤肉都管理不好,如何管理好一家企業?因此,減肥可是終身志業,一點也不能含糊。 在健身房進出十幾年了,也曾懷疑自己何以如此有毅力,原來是健身房具有某些趣味性!每天課程滿滿,有氧、踏板、拳擊、氣功、瑜伽,不勝枚舉,選一堂課好好流一身汗,身心舒暢。深深吸一口氣,真好!證明自己真的活著,於是進蒸汽室或烤箱或冷暖池或SPA。明媚風光於焉展開,整容美女成群,或染髮、或敷臉、或吹頭、或修眉、或化妝,舉凡可以使人美麗的,在此應有盡有。君不見光是敷臉一件事,有貼面膜、有塗泥漿、有貼小黃瓜、有塗蘆薈。不光如此,嘴巴也不能閒著,「喂!那位原來壯壯的女警官,近來狂瘦20公斤,聽說每天喝黑咖啡,外加連續運動三堂課,並控制飲食!」「真的喔!中國時報那位,每天裹著潔美膠膜減肥!」內心納悶:潔美膠膜怎麼減肥? 某日,終於有了答案,二、三坪大的烤箱,大夥赤裸裸,環肥燕瘦,坦白說除了少數年輕美女,大部分都該垂的垂,該皺的皺,恰巧中國時報那位正把潔美膠膜往身上裹,我好奇地仔細觀察,忍不住詢問,原來如此密不通風,可以增加汗流量,且更驚天動地的是,某個炎炎夏日,大小姐她就如此陣仗上了公車,熱到沿路汗水直流,旁人目瞪口呆,以為發生了什麼事,除了佩服愛美的潛能竟可發揮到如此境界! 烤箱裡真是一部春秋;密醫很多,因為運動,難免傷害,於是辣椒膏、藥膏、刮沙、鹽巴,應有盡有,總有人會好意告訴你如何可以治療傷害。亦經常有人指點迷津,某路、某巷、某弄有某整椎、整頸、整骨………。是非也很多,東家長、西家短,相互看不順眼,誰的有氧跳不好,誰天天佔據好位置,誰是這裡的地盤老大………。 烤箱亦是商圈,李小姐賣美白的、減肥的,陳小姐賣珠寶,王小姐賣1比1的LV仿冒,那裡有好吃的,一傳十,很快一小組一小組約好時間,大夥準備前往大快朵頤,這會,美食當前,減肥先請一天假再說。 當然亦經常趣味橫生,曾經開玩笑,若我來競選總統,政見是在總統府三樓設瑜伽教室,設冷熱二池、設美容區、設健身房………。啊!如此執政就應該謂之「柔性執政」,比現況好吧? 基於上述諸多理由,一群人一窩蜂假日都往瑜伽教室跑。我呢?日子過得有點無聊,十幾年來跑健身房成為習慣,不管任何運動,結束後通體舒暢,任督二脈都打通了,總想,好啦!這下又可以多活好幾年,唉!活的長短不重要,重要的是活著的品質。 到健身房上瑜伽不僅是瑜伽,是健身房健康的氣氛,生龍活虎般,每個人都生氣蓬勃非常陽光,臉色紅潤,而且有志一同,異口同聲:運動是為了健康。曾幾何時把運動宣揚的如此沸揚,想我家鄉的父兄,尤其老父生前,豈需要減肥,日復一日,幾十年的勞動,沒什麼豐盛美味的飲食,僅僅三餐裹腹,在他暮年,有一回他感嘆的對著我說:「想年輕的時候,日子艱苦,有好吃的總想先留給你們兄弟姊妹,這會衣食無缺,可我卻也吃不下,再好吃的東西也只能看著!」說著我們父女沈寂一會,內心不捨,油然而生,我最親愛的父親啊!我要對您說些什麼呢?昊天罔亟啊! 而我竟然需要跑健身房,感覺好像是多此一舉,活的不耐煩,通常心裡默禱,老父親最疼我,他會原諒我處在這年代,做一些小小奢華的的應該或不應該的事。 訴說這麼多,言歸正傳,瑜伽課果真讓我筋骨柔軟,大腿小腿往上抬高,可真筆直呢!望月式、貓式、蛇式、狗式、肩立式,還真有點樣子,原來有志者事竟成;於是逢人便相約上瑜伽,上完課尚可約一群朋友喝咖啡,吃飯聊天;管他社會環境已經壞到一無可取,朋友說:「不愛施明德,卻該捐一百塊,表達一下憤怒!」因此順便去一下郵局。喂!一堂瑜伽課上下來又做這麼多事,想想自己的日子還是有一點點幸福! 一個週日就這麼結束,帶著些微疲憊,緩緩睡去,今夜應該會有個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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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兩百個玩笑(四之四)
──給那些遭時代及命運嘲弄的老 第158個玩笑:蒙元寧 蒙元寧,安徽靈璧人,參加過長沙會戰。曾加入敢死隊,身綁炸彈,唯不知為何,炸藥臨時沒引燃而逃過一劫。但他卻親眼目睹好友拉開引信,撲向日軍戰車當場和敵人玉石俱焚慘狀。 臨水,他是波光 燃光,他是焚掠 悔恨,他是毒引 張開的雙臂 十字架上的耶穌所有 由他親手磔釘 他人的苦 由他來忍受及造成 追憶是他唯一法寶 然後藉著追憶把一切拋忘 第159個玩笑:周禮永 周禮永,廣西鬱林人,來台後始終單身未娶,和昔日軍中同袍瞿慧鏡同住為伴。八十年間他攜病逝瞿君骨灰回其河南家鄉,瞿雙親亦已亡故,他在代友祭拜時,不由聲痛哭,宛如哭的是自己父母。 之前未證實過釋尊的話 我們是彼此父母 曾互相愛過、恨過 給予對方深情一吻 或致命的一擊 我已經哀切哭過多少回 在多少個曾哭過我的誰 墳前的薄暮 但我依舊痛哭 淚珠不由自主滴落 不知為什麼 第160個玩笑:危耀武 危耀武,八十九歲,曾待過軍統局,保密局外圍機關,逮捕拷訊過年輕學生,晚年心智漸失,民國九十年,死於一次失足落水。 除了自己,誰能解開自己設下的謎題 一株不知名的,有芒刺的草莖 投石而生的漣漪,波光瀲灩 動物園內迎面而來的開屏孔雀 都令你來上那麼一陣哆嗦 酒瓶搖櫓為舟,便這樣橫渡惡水 居處某一奇幻之鄉 死過千百回仍然可以不死 只是令人為之心悸的獸呵 闇夜中始終窺探著你 直到你警覺那灼灼發亮的 竟是你自己的雙瞳 第161個玩笑:瞿龍棣 瞿龍棣,吉林人,八十三歲,和盧君仳鄰而居在同一條巷子,兩人有著三十多年交情。九十四年十一月,瞿龍棣突然心生幻想,於是先持刀將對方刺死。 他說紛紛墜落的流星不就是 白色的血? 梔子花和老貓慵懶的身姿同一組DNA 而岩石,怎麼說都是水 他說世上果真只出生一人 也只死過一人? 我是愚蠢者便必也是智者 是闇鈍礦石便是輕盈白羽 啊,當暮色降臨 我再也不害怕旭日東昇 我原是個幸福的人 第163個玩笑:吳有仲 吳有仲,十八歲遭拉伕當兵,參加抗戰,剿共。四十八年派駐嘉義縣番路鄉,新福村,退伍後即住在部隊附近,為地主看管果園至今,未曾回大陸探親。家中唯一電器是一架老舊收音機,煮飯用大鍋子燒木材。 雞舌紅使你想起素未謀面 某個叫妻子的女人 木麒麟從牆上走進走出 優曇缽羅花禪坐了下半夜永恆一瞬 夾竹桃持了個催促意志寂滅的咒 鐵馬鞭提醒苦從罪生 並且任誰——無辜者,都有罪 天亮後昨夜的你又死去一次 於自己,你又是個陌生人 如常吃喝,和塵土寒喧無啥意義的寒喧 他快忘了自己為什麼活在這裡 像個把人世拋棄的隱士 第164個玩笑:毛學坤‧李席權 毛學坤、李席權湖南同鄉。退伍落腳大里市。毛學坤娶了智能不足妻子,生三男二女。六十四年毛罹病去世,妻小托付李席權。李到鉗子廠做工,咬牙照顧毛家六口(四口領有殘障手冊)直到九十五年撒手人寰為止。 遍地錦沿路歡呼 還有你久違多年的老友 還有你未及出生鵝般聒噪的孩子 還有眼角的笑和笑中的淚 還有送來歌聲舞曲的東風 還有 杜鵑的啼音不再那麼淒厲了 落日甫繫住整座海洋 一轉身縱目,星光已如此燦爛 你遂不再鎮日喃喃自語 像那大安溪畔清男子的忿世 說啊風為什麼只能吹?風為什麼只能吹? 第165個玩笑:劉資槐 劉資槐,八十歲,江西人,二十歲被徵召入伍,三十五年被派往北平和解放軍作戰,後一路潰逃,從青島撤退到基隆。目前住台北「光復大陸設計委員會」舊址,靠每月一萬三千五百元撫養金和撿拾垃圾維生。 燭燄焚燒了其實是看不見的心 夜闌失去了光陰 你將向誰索回過去? 這隻守宮,竟只懂嚼自己影子為食 你敲成排的齒為琴鍵 好悠長的一首歌啊 夜的井好深 鑿回音為垂繫的繩索 哎,你只是想掇拾水中 那張碎成千片瓦礫的臉 第166個玩笑:金紹堂 金紹堂,九十四歲,於二十六歲那年加入青年軍抗日,剿共。四十九歲退役,到飯館洗碗長達十六年,再到四海印刷廠任工友十六年,於八十四年退休,由昔日軍中袍澤子女拉往家中奉養。 蘇三剛離開了洪桐縣 千里外一隻蜻蜓 又以淒美的身姿著陸 隔街屋頂那名古代女子 用拔尖的嗓子往八方投彈 你無冤曲,亦無雄心壯志 你靜立如一葦棄漿的舟 任其逐流隨波 不管航向蓬萊或惡海 第167個玩笑:徐廷為 徐廷為,民前五年生,黑龍江人,大陸元配已往生,徐來台後未再娶,僅領養一子。他身體機能日漸嚴重退化,日昨於住處公寓跳樓身亡。 一匹狼 奔赴昨天的落日 北國的雪在在他胸臆尚未融化 循著自己足跡的孤獨 將會引領他步入何方? 灌木林岑寂凌越了悲喜 他披濕淋淋的影子為衣 直到無意撞見過去 某一世的妻子 第168個玩笑:朱約民 朱約民,九十五歲,上海人。三十八年隨部隊搭運金船來台,妻女三人則留上海。相隔半世紀多後,其女兒於去年來台會親,不料兩人為財產反目成仇,朱以五十萬元賣斷父女親情,將女兒逐回大陸。 他頓成羨幕黃楩、棠梨,和六月雪的人 寧願生為無歡草任人隨意踐踏 他厭倦孤獨又渴盼孤獨 他同時是鐵砧和捶打 他是喊不出的那句悲哀外的悲哀 住在一座潮汐不再眷顧的孤島 有夜鶯,但無歌唱 他裝訂自己成一本精美的書 隨即擦根火柴,化書頁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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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黃克全《兩百個玩笑》
在台灣文壇,黃克全可稱得上是一位全方位的作家,小說、詩、散文、評論,無所不能,無一不精,且都有著作問世,成績斐然。近來他花了大量時間和心血,寫了一部《兩百個玩笑》的詩集,囑我作序,際此晚年,靈思窒滯,我已久不為人寫序,但這次我還是欣然應命。 黃克全出生於金門,而戰爭成就了我與金門的特殊因緣,這是眾所周知的事,細節就不贅述了。金門是奇絕之島,有高粱美酒之醉,砲戰菜刀之利,文人藝術家之絕,而作家中黃克全、張國治、楊樹清、吳鈞堯等更是絕中之絕。我與他們是妄年之交。時有過從,其中唯獨與黃克全相識較晚,但之前我已讀過他的詩,尤其他在某詩刊發表的一首題為〈將軍〉的詩,印象深刻,餘味無窮,只是詩句已不復記憶。後又讀到他一首〈鉛筆〉的詠物詩,一開頭就出手不凡:「一支鉛筆站在那裡/等待刀刃」。而結尾:「既生為一支鉛筆/必須等待/刀刃/痛苦的意識。」則提供了一個「痛苦乃人生之不可免」的暗示,既富哲理,又具佛心,令人沉思不已。 細讀這部《兩百個玩笑》的詩集之後,震驚之極,沉痛之極,這可不是玩笑,甚至不是一般賞心悅目的詩,而是為那些遭時代及命運嘲弄的老兵所寫的控訴書。人生何其荒謬,上天對一群老兵的命運所開的玩笑,又誰有此權柄有此能力為他們千古之冤平反?然而,最後掌握語言的詩性與神性的詩人站了出來,凜然面對生命的無常與宿命的無奈這個終極主題,以冷雋動人的意象編織了一部時代的悲劇,一部向命運嗆聲的史詩。 從詩歌藝術的制高點來看,黃克全這部詩集即便不是驚世之作,但也說得上是一部意義非凡的創作,其獨創性不僅在於其題材之特殊,更在於其意象之詭奇,而這兩者又不都是一般人所能處理的。 這是一個詩化的傳奇,實際上是一部在戰爭年代,以砲火硝煙的驚心,斷臂殘肢的動魄,和一些莫名其妙的死亡所舖陳的荒誕悲劇。但對大多數的人來說,這群老兵只是大時代的小人物,所以詩人筆下的個案,就像街市巷道流傳的小小故事,雖然悲哀,卻無足輕重。這是人生的悲哀,也只有詩人能感到這種荒謬。 這兩百首小詩形式上或可稱之為「小敘事詩」,但就詩質而言,又與時下中國大陸流行的「敘事詩」大相逕庭。他們拒絕隱喻,排斥抒情,他們寫的敘事詩出之以口語,通篇大白話,粗糙而鬆散,而黃克全的「小敘事詩」,則語氣張力十足、意象精鍊,象徵含意豐富,言之有物,而語法與句構大多別出心裁,極富創意。有些詩他在敘事,有些他借用電影蒙太奇手法,有些像寫小說,例如「第7個玩笑」,更多的是他通過老兵的故事,在寫詩人自己對荒謬人生的驚悟和抗議,其中作多悖逆的情境,實令人髮指,且迷惑不解,最令人震撼的莫過於某些年輕士兵竟然遭到自己的政府活埋。這種酷刑儘管在當時有所謂「懲治匪諜條例」之類的惡法可循,但在詩人眼中,殘暴就是殘暴,悲憫就是悲憫,命運縱然難測,人總歸是人,「無我相,無人相,無壽者相,無眾生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最後殘暴也好,悲憫也罷,全都在詩人筆下化為一行行暖暖的詩句,化為一種和諧的秩序,一種永恆之美。試看「第23個玩笑」: 雲端的百靈鳥在說些什麼呀? 這世界太荒涼了,一如沙漠 他們決定把自己栽下去 天邊打起響雷,卻依舊不雨 只好用自己的淚當水澆 他們把自己栽種下去的時候 許多斧頭都唱起歌來 許多圓鍬十字鎬合著音 半空中雲雀在說些什麼呀? 詩的內在生命就是一種莊嚴而崇高的精神,近乎神性,這是任何詩人不可或缺的人格品質,不過莊嚴與崇高有時可以藉由各種面貌呈現,如諷喻,如噫笑怒罵,如嚴詞批評,如無言哀嘆,這還真不好寫,譬如以上這首詩,既不與故事太貼近,而把「活埋」這一事件寫得過於直接,慘狀歷歷。詩是生活的昇華,現實的調整,昇華與調整的結果必然要達到一種「莊嚴而崇高」的高度。這一點黃克全處理得很好,他把悲情藏在意象中,有深情而無激情,尤其最後以「半空中雲雀在說些什麼呀!」如此輕快的結尾,看似意象,實際上起了紓解悲劇中緊張情緒的作用。 由於題材的特殊性,閱讀《兩百個玩笑》的方式自然也與一般的解讀方式不同。每首詩都附有一個小傳,讀詩時免不了會對號入座,但與小傳中的事件又不能一一對照,談《兩百個玩笑》可能有兩種方式?一是先談小傳再讀詩,因為先瞭解事件有助於對整個詩意的把握,缺點是,詩的解讀不免受到故事的限制,以致影響讀者想像空間的延伸。二是先讀詩,再讀小傳,因為詩的文本畢竟是欣賞的主體,但如不借助於事件的解說,詩中的意象就會感到很虛,不僅讀不出完整的涵意,也看不出這些詩的時代性與歷史意義。 集子裡的有些詩其實獨立性很強,其意象大多是自身具足的,沒有小傳的說明,照樣可以具有詩本身那種無需外在因素支持的張力,詩的展開正是故事的展開,同時也是故事的消失,這是詩的特性,當然也是詩人功力的表現。 在特殊的時空背景下所發生的特殊事件,為黃克全爭取到對時代與歷史的解釋權,他以血淚的意象為一群老兵立碑,以動人的詞語為他們作傳。他以富於「莊嚴而崇高」的精神寫出了這部空前的詩集,足以使他對人生和世界的發言權提高了強度。 《兩百個玩笑》真是笑話嗎?不錯,荒唐者必然可笑,歷史的錦袍裡多的是吸血的蝨子。 二○○六‧八‧序於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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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連載〉艷陽滿天
她辛苦了這麼多年,連一件冬天的呢大衣都沒有,嫁給我這個窮小子,可憐且可悲! 于豐捂嘴直笑。小莊不禁笑出了眼淚。 我又不是演藝人員,穿大衣給誰看,笑死人了!我買一雙矮子樂皮鞋倒是真的。 小莊出國,弘志中學傳出于光的八卦新聞: 于光當年參加徐蚌會戰,被解放軍俘虜押到徐州,他扭秧歌,喊萬歲,後來爬上了津浦線的貨車廂,逃出來的。有的還說于光在馬祖老九團,吃檳榔,裝喀血,哄騙醫官說他有肺病,後來因為私吞伙食團公款,東窗事發,被撤職才到了花蓮。最妙的一則謠言,說于光在花蓮師院夜間部,鴨子聽雷,啥也不懂,他的畢業論文都是莊莎幗幫他寫的。 我聽了付之一笑。 每天晚上,我和豐兒等候小莊的電話。她關心學校、關心代課的進度,也談起外國的教學情況,卻從不談旅途風光見聞。我和豐兒從未到過外國,只想聽她講一些新奇事物,但她卻淡然以對,真令人失望。 小莊臨離開東京的晚上,在越洋電話中說,她為圖書館買了一部縮印本的《辭海》,上海辭書出版社編印的,作為紀念。她大聲問:「你贊成吧?」 不贊成。我小聲回答。 這對學生幫助很大呀! 不贊成,你沒腦筋,你是傻瓜! 對方傳來笑聲。于光,你喝酒了是嘛? 我鄭重告訴你,杜誠不准你買簡體字的書,你是一個危險份子!我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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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孩提的他 他從小就是一個令媽媽擔心的小傢伙,二歲多時,看到有人和他爸爸站在大榕樹下閒聊,他邁起小象腿、好興奮的邊跑邊叫著招呼:「叔叔,叔叔」,一個不留神,圓滾的身軀跌入土壕式的水溝,起身時,額頭多了一個大腫塊,憨呆的笑容仍停滯在臉上。 四歲時,鄰居媽媽的機車故障了,媽媽要他跑腿幫忙叫一叫小同學,看看是否要搭一下上學的便車?沒想到他家的母狗沒繫好,毫不客氣的衝出來咬了他一大口,小腿的傷口又大又深、幾可見骨,差點把媽媽嚇暈!當醫生無奈的宣布:「狗咬的傷口要觀察幾天,不能馬上處理,需要看情形才能縫」,整整一個月天天搭著公車跟媽媽上醫院換藥,勇敢堅毅全寫在臉上,還要安慰媽媽「別哭,我不怕痛!」 有禮的他 幾年前,金城外武廟前有一水果攤,賣者是一位年逾八旬的阿祖,每天他例行都要經過水果攤到外婆家,見到年長的阿祖,打個招呼也成為他的習慣。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一少一老,每天在廟口前交會的一瞬間,牽動老人家的憐愛:「乖孫,這些橘子拿回家吃。」「不可以,阿祖你留下來賣給客人。」他的有禮態度甚至帶動少他五歲的小弟,也跟著阿祖長、阿祖短的叫,之後,阿祖一度還以為弟弟就是他呢! 讀小學時,他常跟著一大票同學到好友家,見到同學的媽媽,打了一下招呼:「翁媽媽好」;臨去時,又道了聲:「再見」,自然不矯作。上了國中,他和好友不同班了,互動少而不常聯繫。這天,又到檢查服裝頭髮的前一週,經過一家理髮店,他心想:「不如就在這家理髮吧!」同學媽媽欣喜的幫他打理門面,還少收了三十元理髮費,他納悶:「翁媽媽,妳是不是算錯了?」「沒算錯,沒算錯,你就是我兒子同學中那個最有禮貌的孩子」。 慧眼識英雄 今天是星期天,坐在7-11店外機車座墊上,他完全忘記自己仍身穿校服。優雅的點起一根七星,吞雲吐霧之際,在雲霧中翩然出現的校長,好像衝著他而來的模樣,急速的記起學號和姓名,不容他有辯解的機會。他急忙找到平日對他愛護有加的導師和教官,請他們幫忙說情,讓他有機會悔過。又馬上充滿悔意的寫了一篇悔過書,請求校長原諒他的無知,表明他願意戒煙的決心。一天、兩天、三天………,當公告欄陸陸續續張貼出來的記過單,跟他同時被抓同學的名字赫然出現在名單時,他的一顆心懸在那兒忐忑不安,知道自己一定是逃脫不掉的,沒想到………,一週後,學校舉行軍歌比賽,站在前頭指揮的同學,身上一襲十分耀眼的機器戰士裝,就是他的傑作。指揮裝獨特有創意,歌聲嘹亮激昂,他班因此得了全校第一,校長頻頻讚許、特地問導師:「指揮裝是你們班那個同學的作品?表現很不錯!」他知道不是自己這匹「千里馬」有好運道,而是碰到了校長這位「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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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音〉試場內外皆硬仗
家鄉報連續幾天熱烈討論高中職入學成績低落的話題,心中感觸良多。回想我們這一代,當年因砲火負笈異鄉,雖無人聞問,但自知努力上進,成績總在前面,比起在地生毫不遜色。早年我在家鄉服務的時候,大兒子從中正國小畢業到城中就讀,國一成績各科均九十幾分,升國二因職務異動隨我轉學台中,學校看成績優異編入前段班,一樣適應良好,考上國立的明星高中。按說年輕一代的父母,對子女教育應比老一輩重視,何以產生如此大落差?究竟問題出在那裡,殊值深思。 長留家鄉的兒時同伴,早已晉身爺爺外公位階,我因年過四十又添個寶貝兒子,所以至今仍是「資深老爸」。考試當然靠平日的苦讀,但需長久耕耘,非一蹴可幾,茲事體大說來話長,且按下不表,談談最輕鬆陪考就有很多學問。台灣陪考風盛,是家長的另一個戰場,不知家鄉如何?我覺得不能把陪考視為多餘,它表示父母的用心,因為場內場外都是一場硬仗。 小兒子考完今年大學指考最後一科,不是為自己解脫而高興,反而滿臉歉意對著我說:「爸爸,恭喜了,從今以後您不用再陪考了!」陪著煎熬兩天,他雖節節汗流浹背,卻感覺輕鬆愉快。我則虛脫無力、咳嗽流鼻水,鼻涕擤到鼻孔紅腫破皮。想想這輩子,不知輕重生了三個兒子,頂著「不能在兒女成長路上缺席」的壓力,拖著老牛破車陪著他們,讀完國中考高中,修畢高中考大學,算算大兒子考三次〈加考軍校聯招〉,老二高中大學各一次,小三子拜教改之賜,硬是考完三次學測一次指考,二十餘年來,歷經九次陪考,過關斬將每戰必捷,堪稱陪考達人。今茲功成身退之時,無私地公開陪考秘笈,願與同為苦命的父母親們共享共勉。 理論上考前一週就應進入陪考準備階段,積極介入考生生理時鐘調整,適應無冷氣空間,考試證件集中管理,文具用品全套重新購置。考前一天查看考場絕對不能免,因須事先計算家與考場的行車時間,確認試場位置並整理擦拭桌椅,勘察停車場、考生休息區及試務辦公室,甚至連廁所洗臉台及買餐點的店都得找妥,以免考試當天措手不及。 陪考首要任務是營造舒適情境,扮演穩定情緒角色,使考生無憂無慮專注應考。陪考人選當然重要,首選父母次為兄姊或其他互動良好可資信賴的長輩。同時段一人陪同就好,上策交由一人全程陪同,俾能掌握全盤狀況。不得已需換手,銜接緊密不可空窗,突發事件發生必須有人在場處理,萬萬不能輕忽,造成遺憾再等一年。類似全家出遊三代同堂,嘰嘰喳喳人聲鼎沸,讓考生心煩氣燥最不足取。男友陪女友或女友跟男友,卿卿我我你儂我儂,教人無法專心,也要盡量避免。 時間掌握確實精準,寧可提前不要延後,替代道路順便走一走。年年都有警車護送考生事件見報,可見再怎麼提醒,總有人會出錯。記得有次陪考,第一天乖乖提前出發,到考場略顯太早。第二天沒警覺性,心想慢慢來就可以,沒想到規劃中的道路塞車,臨時繞道眼看來不及,連闖幾次黃燈,差點撞上橫向疾駛的車子,至今想起還冷汗直冒,更別說當時死了多少細胞。讓兒子驚魂未定應試,搞不好志願落點差好幾格,這樣的陪考不如不陪。 考場開設的休息區,雖有冷氣但最好不去。大考中心規定,為求公平應試,全國所有試場禁止開冷氣,冷熱兩極不易調適。再說停課多日,同學見面你一句他一句,打打鬧鬧干擾不休,既無法靜下來臨陣磨槍,想充分休息也難。最好自行在校園找個僻靜的角落,帶張小椅子,備支扇子,兩本休閒書兩瓶水,毛巾、衛生紙、綠油精不可少,輕裝即可應戰。像有的家長搬桌椅捧鍋碗扛冰櫃………恨不得把家搬到考場重建,未免勞師動眾小題大作。 考試兩天的飲食要悉心照料,考前幾天避免外食或參加喜慶宴會,拉肚子或腸胃不適絕對大忌。白開水自備,公共場所的飲水機,你敢喝我佩服你,謝絕冰品及攤販各式飲料。早餐在家裡吃,第一天午餐,考場兜售的便當涼麵不要碰,找有店面略具規模的館子,先犒賞自己吃點好吃的,再買碗熱煮湯湯水水的麵食帶回休息區,等打完上午硬仗的子女回來,遞上濕毛巾擦擦汗,端出安全又好下嚥的麵食,包准貴子女吃在嘴裡感動在心裡。餐後午休片刻,養足精神奮起再戰。 考試結果當然重要,但無論考好考壞,多多體諒心力交瘁的子女,只要盡力就好。考試期間萬萬不要窮追不捨問「考得怎樣?」更別浪費時間逼著核對答案。陪考人表現輕鬆自在,減少子女心中壓力,臨場實力方能充分發揮。 最後輕鬆一下,來點陪考花絮,如果身邊突然冒出身著背心的婆婆媽媽義賣小飾品,不要搖頭擺手連說不要,也不必用狐疑的眼光去考證她的身份真假,何妨花點小錢就買吧,我幾乎只要遇上就會獻上小小愛心,今年的陪考,我挑個綁中國結的藍色玻璃小葫蘆,從她金口說出的感謝與祝福,讓我感動許久,不瞞您說,真的捎來好運道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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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個玩笑─給那些遭時代及命運嘲弄的老兵(四之三)
第69個玩笑:谷原豪 谷原豪,七十七歲,單身,三十五歲那年曾與一位女子訂婚,但未婚妻於婚前臨門變卦遠赴日本。至今他仍保留兩人來往書信數十封。 你送他離開的午後 鐘聲敲響十二記 那原本是多麼幸福的鐘響 你不承認自己轉身曾經掉淚 假如她沒離開—— 假如我先走一步—— 你反覆撕扯著時間的花瓣 直到唇角不知為什麼 流淌出一朵連你自己也費解的笑 第70個玩笑:李成章 李成章,民國四十二年,滯留越南富國島數萬名國軍撤回台灣,當時在礦區工作的李成章未曾收到通知,成為被棄留當地的兩千多名官兵之一。同時也開始了日後命途多舛的餘生。 抓住電線整個秋天的 烏秋,在想些什麼呀? 小路輕輕顫抖,又打了個結 吶喊找不到出口 像一隻隻掛在岩壁的蝙蝠 黑色的陽光啃你的臉 你坐在自己眉心 想著什麼也不想的某個念頭 噠噠噠噠的心由遠到近 三○機槍還在昨日的山巔 一枚枚仆倒又躍起的眼珠 明天你將回到明亮得像天堂的坑底 那裡是你最後溫暖的國家 有忠誠的影子陪伴你 第71個玩笑:杜旗峰 杜旗峰,二十四歲來台時,大陸已有妻室,妻子剛臨盆,產下一女不久,他即被拉伕隨軍來台。民國七十七年,帶著多年積蓄三百萬元返鄉,這才知妻子已改嫁。心碎的他給了妻女各一百萬元,即黯然回台。 輕飄飄的,雲上的星 星上的風,一枚仰望夕日的枯葉 他的靈魂已失去重量 被剝奪了哭和笑 和思念的權利後 他不知自己幸或不幸 同樣的,他不知道鐘響叩揚 有什麼意義? 為什麼黑夜和白日要輪替? 語言要被創造? 而瞳仁要被安放在眼眶裡? 第72個玩笑:羅幸雄 羅幸雄,江蘇人,民國五十一年自謀生活退役,以賣各種中草藥偏方為生。先後與三名女子同居,均無子息。身邊仍小有積蓄,然孤寂一人,惟養貓狗兩頭作伴。 滿地的孩童正醞釀一場革命 開始高舉雲朵當作炸彈扔 不久草原也鼓譟起來加入追逐 風以爆炸和棉花糖偽裝形象 三雙眼睛驚奇著眼前景物 貓狗和他驚奇於這群夢幻的孩子 唯有驚奇和注視是真實的 然而所有的真實即將 隨陽光的掙扎,一寸寸 淪入夕日的背面 第73個玩笑:吳明滕 吳明滕,民國十一年生,高雄鳳山人,十九歲那年開始其軍旅生涯,先後當過日本兵、國軍、解放軍。回到台灣時已六十歲,為生活所迫,仍需到工廠當噴漆工。 流星永不消失 每顆星星都住有一個靈魂 並且說凡存在都是真實的 說這些有什麼用呀? 不如把蒼穹當作一口井 可以讓吶喊千年不寂寞 當鏡,可以鑑照淚珠 誰需要永恆呀? 我們要的可是不留鏡痕的 日子及悲哀 第75個玩笑:黃文浮 黃文浮,民國十六年生,桃園楊梅人。三十四年加入國軍赴大陸作戰,被共軍俘虜。在痲瘋病院、礦物局等地工作。文化大革命時因台籍身分遭批鬥。 把眼珠放在眼眶 視線放在眼珠 只是請告訴我 看不見的器官——心 該放在哪裡? 誰烹人的呼嚎? 小路哆嗦起來 誰讓那枚旭日拒絕上升? 無人可回答你的詢問 第76個玩笑:謝台雄 謝台雄,民國十七年生,苗栗大湖人。加入國軍赴大陸作戰,被俘,遭下放勞改十年。「‧‧‧被國共兩邊騙了四十幾年,台灣說要光復大陸,大陸說要解放台灣,人生有幾個四十年呢?」他說。 試著解開的是風中的結 別再說活著是多大的奇蹟 尊貴的是那扇門 門前的梧桐 井湄落下樹影 連俯身於井波的臉都羞愧 好長的一排雁唳啊 悲劇從不能遠颺開始 我也常懷疑 夢 於現實有什麼意義? 我們已成透明的麥稈 光和影都能輕易穿過 第77個玩笑:張騰旭 張騰旭,台籍國軍,在大陸作戰被俘,於安徽北海農場強制勞改二十多年。勞改期間,太太和他離婚。當天,他突然開口唱起「小夜曲」:「……幸福的回憶,歡樂變成憂愁。」他以前從來不唱歌的。 焚一千座宇宙 在彷彿狂喜的歌聲裡 月輪整夜吊死在枝枒 你取下眼睛後才能睡去 所有的山巒如潮濤湧向你 沒有聲息的 是噗噗噗躍動的灰燼 沒有出口的 是被燈光釘在牆上的蛾 凡是靠愛取暖的 注定要獻出自己的骨骸 第78個玩笑:戴國汀 戴國汀,台籍國軍,赴大陸作戰時才十九歲,參加過徐埠會戰,被俘後變成解放軍。政府開放探親,戴國汀大哥去大陸找他。「我和大哥見面,兩人哭得要死,那個晚上話都講不出來。」他說。 左眼和右眼剛從忘川醒來 舌頭凌遲於命運的刀斧 身子哆嗦著 拚命和聲音與憤怒搏鬥 話語講不出的 讓給了闇默 闇默也講不出的 讓給了燈焰 燈焰什麼也沒說 咯咯笑了整夜 第88個玩笑:武應耿 武應耿,原屬國軍第三兵團,民國四十三年時,來到越南蓋高鄉下,沒想到一待就是四十多年,他掀開衣服,槍疤彈痕滿佈腿肚,證明自己確是身經百戰。 他是一片落葉 全身被蛀滿空洞的 思考著復活的神秘 神秘於泥土的呼喚 呼喚殘酷的憐愛 憐愛沉默的思考 因思想的重量而告墜落的 一枚青青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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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個玩笑(四之二)─給那些遭時代及命運嘲弄的老兵
第58個玩笑:陳建宏 陳建宏,八十二歲,從木材工廠退休,手指三支被刀削掉,與老妻相依為命,無子女,有輕微帕金森症,今年中秋當天,不知何故,走進家居附近的河床,差點滅頂。 月薄如船 且搖盪既陌生又熟悉的水湄 破裂的是歌聲人語 他拼命搖著櫓,只是不明白 水波裡總有一張張臉跟著自己? 手指如子彈 子彈如呼疾走的遊魂 在半空發狂 第59個玩笑:林發軔 林發軔,祖籍杭州,二十六歲那年從上海撤退來台,民國四十八年退伍,做過廚師、植樹工,鐘錶廠工人等等。現在一家水泥攪拌廠當雜役,獨居在河邊一棟鐵皮屋。 蝴蝶般沉沉人眠 星子剛點燃不久 剎那間你便飛渡了半生 那曾經用一個眼神給你幸福的人 他唇角的微笑如夢 直到月光敲了記鑼響 你先轉身步入鑼響的頁面 不願猜測誰先舉手拭淚 第60個玩笑:葛聯美 葛聯美,湖南省桃源縣人,十六歲隨國軍來台,民國五十六年退役後即從事報社派報領班。五十歲那年,代替員工送報時,遭一輛轎車撞擊,失去一腿,年輕妻子不久棄他而去。 心,碎裂的巨響超過骨頭的 但那是昨天的事 他說那條腿並沒有失去 是去到一個不再失去的地方 他詫異自己也曾經用鮮血 去刺探一次命運能深幾千尋 清醒時,望著嘴角奇異的微笑 這也是他的經驚奇於碎裂過的 第61個玩笑:詹友輝 詹友輝,天津市人,隨五十二軍從葫蘆島撤退到上海,再輾轉來台,退伍後擔任電影放映師,未婚,領養一子。養子身為旅行社導遊,娶一美籍妻子,定居美國。 也有一台更大的放映機 放映著我們荒誕的一生吧? 只是觀看的是誰呢? 淚墜入新的深淵 抆淚的又是誰? 虛幻的是一切的影像 甚至連無影像的悲哀也是 第62個玩笑:徐世文 徐世文,滯留越南老兵,兩耳幾乎都聾了,卻一直惦記者台灣還有他的長官和部下。目前他和兩個兒子以撿拾破鐵變賣維生。 昨天那個美俊的小伙子哪裡去了? 昨天的火把和誓言哪裡去了? 青春被時間接收 話語被沉默 我不明白的是 為什麼命運穿越千水萬山 總會找到我們? 拾起一塊彈片 嗤嗤的笑聲驀地響起 第63個玩笑:沙慶餘 沙慶餘,江西萍鄉人,十七歲從軍,經歷抗日,國共內戰大小戰役三十次以上,記憶力奇佳,然而這項異秉如今對他而言似乎不是天寵,反而是折磨。 戰友眼角那滴淚 橫越萬水千嶺 依然灼灼燃燒在你瞳孔裡 海峽喊喚聲撕碎了雲 千萬隻手臂來不及跟主人道再見 喉嚨製造最後幾個氣泡 半張臉龐在馬蹄和火的踐踏聲裡 整個眼眶崩落在城牆外八秒半後 你一天天變得痀僂 記憶是磚和石 一塊塊加進你胸口 第64個玩笑:熊宣揚 熊宣揚,江蘇人,約八十歲,在遊樂區販賣充氣氣球。至今仍單身,平日沒特別消遣,觀看人潮是他的嗜好。夫妻攜子同行的畫面是他最感羨慕的。 鴿子們鎮日拍翅疾飛 金幣般的笑聲 使整條街道搖晃起來 但是你並不在那裡 所有的幸福都出自你的幻象 包括你自己的存在都是 第65個玩笑:麥藝豪 麥藝豪,貴州人,今年七十八歲,娶一外籍新娘。妻性凶悍,在早餐店為人幫傭,有一次,夥同在外交往的男友到家中,狠狠打了他一頓。目前他以發廣告單為業。 日頭是台巨大的發報機 在馬路來來回回打著陽光密碼 整個下午他試著解讀 自己蛇白一生的意義 鎮日在嘴角掛著一抹笑 就寢時才取下 無人知道那是他擊敗命運的 秘密武器 第66個玩笑:華寧國 華寧國,八十六歲,在湖南南岳戰役中和共產黨部隊對抗二十九天,受重傷而失去生殖能力。至今未婚,但近十年來,經常來到一夢境,自己和妻兒相聚,一如周遭常人般。 誰說夢境不長久? 我的夢已經跟著我 越過了八十六個山巔 世上永恆的事物不多 我的夢該算是其中一樣 夢境裡,臂膀的傷也慢慢結了疤 哭早已羞愧躲了起來 哀傷的球被踢得遠遠 風箏拉孩子們的手滿地跑 妻的眼睛是兩朵向日葵 屋前邋邋升起一面叫做幸福的旗幟 誰說夢境總不長久? 第67個玩笑:呂威遠 呂威遠,原屬國軍第三兵團,民國四十三年就來到越南蓋高鄉下。他掀開衣服,腿、腹部滿是槍疤彈痕。「我們還指望台灣的政府來看我們,眼看是等不及了。」他悵然地說。 我們的一生何其漫長 這份漫長該有什麼意義? 我們的等待也是 渡口張望的那頭顱 被時間醃浸得太久 宛如酸楚的茄子 我們的一生太漫長 經不起一個小小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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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過後作者序》
這條顛簸而迷人的道路,叫做民主::。 今年的二二八,我在台南市採訪紀念會。會前,我請主辦單位替我留一束黃菊花,認得我的人問:「你要菊花做什麼?」我說:「我也是受難家屬」,對方一臉驚訝:「你不是外省人嗎?」我點頭,但對方卻很難想像………。 母親出生於1935年,12年後發生二二八事件,母親的二哥,也就是我的舅舅,在二二八事件中身亡,又過了12年,母親生下了我。在某種觀念裡,二二八家屬常被定型為深綠的那一塊,但母親卻嫁給了被視為是深藍那一塊,從大陸來台的老爸,還生下了一群「芋頭甘藷」。 每年夏天,我們家族在高雄市旗津海岸聚會,大夥在樹下吃吃喝喝,談天說地,說台語的多,說國語的少,就像一個縮影的小台灣,雖然語言不同,政治立場相異,但從不互指是非、惡言相向,因為我們都是一家人。 如今的台灣,正在開創民主亂世的奇蹟,衍生出另一種畸型的民主模式。是民眾過慣了太平日子,想換個方向找刺激;還是台灣終究無法避免的宿命?如果對眼前環境感到不耐,對未來又滿心徬徨,雖然可透過共同接受的程序,重新定位國家方向,或許新的道路會出現,但新的賭局也將開始;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起責任。 或許有人認為這是一本亂書,提供了不必要的想像空間;但,畢竟只是一本小說,作者可閒扯風月,以書自亂;讀者也可隨夢一場,一笑置之;不可否認的是,在笑夢間,書中卻有幾分意象真實,就在你我身邊,揮之不去,等待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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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過後———序幕
原本以為篤定當選總統的人,和總統寶座擦身而過;反而是卸任的總統,又再度當選總統。或許你很難想像,因為,這是一個亂世……。亂世是只有紛爭,不講道理的;在亂世中,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2007年,罷免倒閣烽火持續延燒,反扁挺扁對立有增無減,此起彼落的群眾運動,從對立到流血。藍軍共主被襲住院,藍綠雙方終行極端,甚於寇仇,民間提議南北分立,各成一國,立法院內藍綠大打出手,最後議決通過,各縣市以公投決定加入南北。 公投結果:北從基隆經台灣西部到台中縣,東部花蓮、台東,及離島金馬地區,厭惡明星化的強人政治,選擇走向合議的聯邦制,共組「台灣聯邦」。彰化縣以南至屏東,及東北部宜蘭,共同成立「台灣共和國」,延續總統制。台灣從2007年7月1日開始分裂準備,包括國防和經濟產業的分立和移轉、外交政策及新幣制的擬定、人民遷徙及往來辦法等依序確立,並訂2008年底為最後遷徙期限。 2009年1月1日,98歲的中華民國從地球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島上分裂新生的兩個全新國家。 在領土安全考量下,邦和交界的重要道路、橋樑、廣場,設置防衛單位,管制人員進出。共和國最北側的「北線防衛指揮部」設在大肚溪南的彰化,其中位於八卦台地上的「北線防衛指揮所」,位於北側防線中端。聯邦的「南線防衛指揮部」設在台中市,並在大肚山設置「南線防衛指揮所」,與共和國的「北線防衛指揮所」隔大肚溪相望。北防所的東南側,沿彰化、雲林、嘉義縣,另設七處防衛指揮所,控制門戶。 2008年底,贊成統一或維持現狀的往北走;支持獨立的向南遷,南來北往的島民形成台灣島有史以來最大的遷徙潮。 面對台灣島的政治變化,中國原本決定只要共和國在2009年1月1日宣布成立「台灣共和國」,就將以武力解決,但美國的介入,迫使中國同意將「觀察期」延到2009年2月28日,視共和國總統就職典禮的宣誓內容,再決定是否動武。美國則全力穿梭於兩岸之間,一方面要求共和國勿踏火線,另方面也再次重申協防台灣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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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擬與實境之間———《2008過後》出版緣起
幾個月前的一個深夜,熟睡中一聲轟然巨響,我驚醒,心一揪,想說「完了,中共飛彈射過來了!」一時間,逃難、躲砲擊的驚恐感又回來了。我盯著遠處紅通通的燈火許久,才放下心,原來,只是大雷雨罷了。但那晚,我再也睡不著了。 我跟我的同事們說起這個經驗,望著他們臉上好像聽笑話的表情,我心裡很清楚,戰爭的無情與殘酷,對大多數的台灣人來說是很陌生的。而對一個經歷過八二三炮戰,被父母揹著一路從金門老家逃難,連夜搶上一張船票自料羅灣趕搭軍艦到高雄十三號碼頭躲避戰火的幼小心靈,卻是一輩子也無法抹去的顛盪與顫怖。 我是一個金門人,歷經八二三逃難來台灣的童年之後,又回到了出生的島嶼,此後再歷經了「單打雙不打」中共冷戰砲擊歲月,十八歲才到台灣求學、工作。我其實已經很久不曾想過,有一天,我也有可能再次經歷那段拉警報、躲砲彈,看著許多阿兵哥無聲無息就消失的日子!但自那晚起,我那條在前線培養起來的敏感神經忽地驚覺,今日大環境中諸多亂象,讓台灣社會正醞釀著一股不安的力量。 特別是在讀完了李鋅銅先生的預設小說《2008過後》後,我喜,因為這只是虛擬的;我憂,電視畫面裡中東戰爭的慘況,是不是有一天也會發生在我身邊?安定的工作和生活,身旁親愛的家人、好友們,難道會僅僅因為一些政治手段的操弄,而走向「南北戰爭」、「一台兩國」,情感撕裂、勢不兩立的災難局面? 定居在台灣這二十多年來,無關鄉愁,也無關統獨,一九四九的大撤退,我對金門這個被戲為「未淪陷的大陸人、講閩南話的外省人」我生長的島嶼,總是有著一份無法割捨的情感。而對於台灣,我的孩子在這裡長大,我的家庭、工作與生活都在這裡,即使因工作常往來兩岸與世界,但回到台灣,我總是最安心與放心。因為對我來說,金門和台灣都是我的家,而和大多數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一樣,我們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在這裡,永遠自在地生活與呼吸。 決意要出版《2008過後》,對我和三采的同仁們都是一大挑戰,我們很希望大家能夠靜下心來想一想,如果再繼續對立、分裂下去,明天過後,台灣會是怎樣的未來? 《2008過後》這部小說,藉由一段家族飄蕩在動盪時局裡的故事,非常深刻地描寫了在大時代下小人物的痛苦與悲哀;手足之情被迫徹底決裂,夫妻之愛僅存於軍艦上的短暫團聚,迎向黎明,是完全不可知的未來::。我們幾位原本對政治冷感、以為西線無戰事戰爭離我們很遠的編輯們,在讀了這本小說後,心情都異常沉重;也因為這本小說,我們才突然發現,平常就像陽光、空氣、水一般習慣的民主和自由,是多麼值得珍惜。 我們很慶幸,現階段我們只是在讀小說,而不是活在歷史實境。 看藍不是藍,看綠不是綠,其實色彩一點都不重要,我們要的,只是單純的色調、美好而安定的未來,不是嗎? 馨香祝禱,《2008過後》裡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作者張輝明先生,金門金沙青嶼人,金門高中、師大美術系畢業,現任三采出版集團發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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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說〉禁忌關係
你是我遲來的青春,在我已然成熟,濕濡的床榻上,播下禁忌的種子。 你陡然地出現,無異為我的生命投下一枚深水炸彈。從此,我行躺坐臥、飲食吞嚥,無時無刻不憶及你的存在。你帶著智慧的光芒,照亮了我漸趨乾涸的生活作息。我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逢人便想炫耀你在我生命中的到臨。但每次話到口邊,便又驚覺你我的相逢多麼不合時宜,畢竟對於一個步入中年的已婚女子,這樣的關係,終需別離。 於是我向那位斯文的男子提及你的存在,打算終結我們的關係。他聽完我的敘述,清秀的臉龐皺了眉,搖搖頭對我說:「怎麼這麼晚才來拔智齒?都長歪了妳知不知道?」 我撫著腫脹的右頰,為我們的分離,落下了第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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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連載〉艷陽滿天
秦鵬剛從國防醫學院畢業,被分發到金門戰地醫院,這是他的志願,也是洪嬿的心願,他的兩個孩子已進入金門國民中學。多年不回白犬列島,聽說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無名島已花木滿地,漁村已蓋起了樓房,漁船已全部機械化,當年洪嬿鄉長的夢想的實現,指日可待了。 日子,彷彿螢火蟲的屁股,亮一下,黑一下,黑一下,亮一下…起床、上課、吃飯、上課、開會……入睡…… 杜潞校長目光如炬,他早已看出我放棄不了文學,於是,他發佈莊莎幗為教務主任,這項任命,使弘志高中全體師生精神為之一振。 小莊起午更、忙半夜,她把全副精力投入了教學業務。嚴格考核,認真把關,升學率蒸蒸日上,校譽享名遐邇。杜校長每逢見到我,總是嘻嘻笑著說:「于老師,你要有心理準備喲。將來這個學校的擔子,可能落在你太太的肩上啊。」 我朝他默聲苦笑,溜走了。 莊莎幗的聲譽,在花蓮縣境傳播開來,許多原住民引為光榮,都期望自己兒女能進入弘志高中,它成了步向大學的保證班。但是,學校有一部份教職員,暗地波濤洶湧,對小莊展開了攻擊:「這座學校不用三年時間,就會變成阿美族高中了!」 小莊充耳不聞,依舊埋首教務,盡忠職守,她無怨無悔,從不氣餒,她曾對我說過:「花蓮縣的原住民多,他們考進來,咱應該歡迎,教育本來就是有教無類嘛。」 只要你掌穩了舵,不怕驚濤駭浪!我支持她說。 七 那天在週會上,杜校長向師生講話,由於他稍微激動,竟暈倒講台上。經送醫院檢查,發現他收縮期血壓竟達二一○,舒張期血壓也達一二八,醫師注射了藥劑,囑他休息兩天,即可恢復工作。 杜潞年近五旬,生活極有規律,他每日午餐只吃一碟炒青菜、一塊魚頭、一碗米飯。他的血壓突然升高,大抵工作過勞的緣故。 那晚小莊在晚餐桌上,提起省教育廳將組織台灣高中校長觀摩團,赴日本、韓國訪問考察,為期十天。杜校長因健康因素,批示請教務主任莊莎幗參加。此事使她憂喜參半:她可以藉此機會觀摩日、韓的高中教學實況,作為借鏡;但她若成行,將會引起同事的嫉妒心理,小莊猶豫不決,幾乎難以進食。 既然杜校長請你去觀摩訪問,你就去吧。何必顧慮那麼多?將來如果聘你代理校長,那你就會緊張寫辭職報告嗎?我鼓勵她去,家裡還有兩千元美鈔,讓她帶走,順便買點衣服或家用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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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個玩笑(四之一)
──給那些遭時代及命運嘲弄的老兵 第1個玩笑:鄧大明 鄧大明,在部隊裡是訓練兩棲突擊隊的頂尖蛙人。國共內戰及台海戰役期間參加戰事無數。曾奉上級命令,潛入金門對岸共軍播音站,割下一女播音員首級並帶回。目前他窩居在新竹縣境內某一山區小學,擔任工友。 路已走到盡頭 我知道林子裡有什麼在等著我 孩子斑鳩般的笑聲 洗滌了我的心 還有花叢裡雙魚的接喋 我並不去干擾他們 儘管那交纏的身影驚醒了我的記憶 我想起一個美麗而驚惶的女子了 她喉嚨悲哀的默喊 瞳眸溢出的浪花 我將靜靜走向她 在林子過去再過去的地方 第4個玩笑:羅光信 羅光信,安徽毫州市人,二十歲從家鄉出來,返鄉探親時才知道妻子已改嫁,母親餓死,父親上吊身亡。他患輕度巴金森症,是基督教浸信會受洗信徒,他在民國九十年農曆除夕夜於中壢自宅懸樑自盡。 泥地裡的酢漿草多柔韌 你邊往沒有絲毫風意的天涯走去 邊默唸著誰才是世上唯一的救主? 窗口燈光打遠行信號 那群紅撲撲臉頰天使也不來敲門 風在屋頂拚命翻譯生命奧秘 繩子的驚慌和歎息已過去 明天你將向何處禱告去? 第36個玩笑:唐常才 唐常才,湖南桃源人,參加過三次長沙大會戰,他簡潔地描敘當年在長沙城內外和日軍周旋對抗。「躲在戰壕,遠處敵人慢慢靠近,我們安靜等待著,那心情很難講明白啊。」 誰的巨掌將撕碎我們 這些鐵和水的梔子花 即將瓣瓣散落 兜不攏完整的花貌 誰造了霜花般的晨光 又造黑暗箭矢的太陽? 誰造生之欲的歡忻和仰盼 又造摧折? 第46個玩笑:楊國棋 楊國棋,湖南武崗人,四十七年在金門退役,娶當地兩度喪夫婦人魏氏為妻,以挑糞等苦力撫養一家六口。其幼子即為知名報導文學作家楊樹清。楊國棋八十九年病逝台北中興醫院。 那來接引的輓歌半點兒也不咆哮 忘川前的另一種河流,溫柔 但迅如奔星,在千萬分之一剎那滑過 右眼剛栽下桃樹一株 左眼已桃林綿延千里而去 在一枚凝視著你的瞳目,你把自己望見 殊美的笑語如梭,穿過你身子 你的身子再穿過笑聲 織成一方錦繡 而在世界這頭 你卻只是遁走成一則眾人傳說的 大漠孤煙直 第52個玩笑:邵治權 邵治權,四川曲縣人,抗戰時即從軍,三十八年隨國軍撤台,四十七年退伍,在金門當小販七十八年返大陸探親,這才知道妻子已改嫁給二弟,自己頓時成了妻子口中的「大伯」。 見到你的那天 井湄的刺槐靜靜瞅著我 滿屋子的話語不出自任何人的口 妳搶著要從眼睛拋出笑 為什麼我把妳的笑當作山間的 一座墓塚那般荒蕪 也許我應該再去流浪 也許我該把刺槐栽種在海上 而不是在井湄安穩的黃昏 第53個玩笑:葉成濮 葉成濮,民國七年生於安徽宣城縣,二十歲入伍,四十八歲上尉退休,轉往金門山外中正堂雜役,始終未娶親。大陸親人除垂垂老矣的小妹外,都已過世。他邊流淚邊笑著說:「快下到人生盡頭了,後不後悔已經沒什麼意義。」 時間拉住浪的帆 逼它回想歸途 而我不想 我是時間之外的不歸人 只是無人知道夜夜 我都要伏劍而臥 恨現實更恨夢 破曉前我不知折衝砍殺了幾百里 我告訴自己哭就是笑 笑就是橫過雲端的一句雁鳴 漸漸遠去的記憶 如無實體的影子 第54個玩笑:李九利 李九利,金門古寧頭人,任料羅港碼頭工,民國四十二年遭人誣陷為匪諜,隔年即槍決,其妻吳甘治哭訴:「打了十多發才斷氣,整個胸口幾乎打爛。」 你原是個吃陽光為生的人 他們請你上車那天 你以為自已要去山的那頭旅行 沒想到你走得更遠 去到一個沒有落塵也沒有暗影的地方 你得到的報償是頓悟 肉體果然是牢獄 有痛覺才有痛苦 有悲劇意識的,才有悲劇 第55個玩笑:王芳茗 王芳茗,福建海澄縣人,民國五十七年任職金門縣金城國小校長時遭誣陷為匪諜,受盡酷刑。四年後因總統頒減刑令才特赦出獄,然原本大好前途從此斷送。 昨天還是一陣雞啼 白銀般的日子 但今天,今天卻是尾翻白的死蛇 鐵窗內,他決定從死中再出生一次 他的思想是塊鐵砧 再火花四濺中不斷捶打 一方水泥地是座海洋 一片斷翼翔騰千里 移到窗口的夕日也能開口道再見 火光四濺中他一天天成了玄學家 第56個玩笑:江德生 江德生,台東關山阿美族人,民國三十四年入伍,後被送到大陸到處打仗,遭共軍俘虜,直到七十七年,哥哥到大陸尋親和他相認。「那個走過來的很胖,是不是呀?」他三嫂問。他用阿美族話回答:「就是我呀,你不要看我很胖,就像空心蘿蔔一樣。」 你說,被踐踏的肉體得有豁達的靈魂 所以你便成為一隻胖胖的空心蘿蔔 你用明喻渡過每一天 眼淚像小米又像珍珠 從臂膀淌出的鮮血,像琥珀 月色像刀 刀像昨天的笑 笑像砲口的青煙 像回不了巢的藍鵲 被山谷的回音追著盤旋 第57個玩笑:陳瑞珍 陳瑞珍,青海人,十六歲那年隨舅舅至武漢經商,來台後自習國畫,以此手藝養活家人。六十三歲那年,妻子病逝,遠嫁荷蘭的獨生女亦失去聯繫,頓感人世如幻。 像一幅幅畫……… 他想:是誰在畫著我們呢? 昨日的小鎮是幅潑墨山水 笑聲如雨簾 雨歇後,蜻蜓開始轟炸溪水 有個七歲的孩子多面熟 原來他在瞻望半世紀後 海峽這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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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連載〉艷陽滿天
杜誠活著,不覺什麼,杜誠離開人間,卻讓我感到孤獨而悲涼。他沒有死在槍林彈兩的徐蚌會戰,卻在恬靜的花蓮為創作一部現實主義文學作品而被捕、自殺!這是何等令人傷痛的悲劇!如果他已結婚,他是絕對不會撞壁自殺的。他的性情樂觀曠達,他的生命充滿韌性與活力,台灣醫藥日新月異,肺結核病已不像過去那麼可怕,即使在綠島關上數載,他總有撥雲見日出獄的一天。為啥杜誠一時想不開,走上了絕路,我開始埋怨起他來。 他的死,是安靜的,沒有哭聲和嘆息聲,只有太平洋的濤聲,美妙而有詩意。幾隻海鷗在天空盤旋,似在為死者的靈魂致哀。秦鵬站在杜誠的墓碑前,喃喃地說:「安息吧!杜誠,人早晚有一天要死的。我們後死的,于光和我都會記住你是怎麼死的?我們二人,總會有一個人把你的壯烈自殺寫出來,告訴世人的。這場國共內戰,犧牲了千千萬萬的青年,這場內戰你殺我我殺你,自己殺自己,愚蠢而可悲。杜誠,你的理想一定會實現的,因為活著的人,會繼承你的意志,為爭取民主自由,為反內戰,流血流汗,奮勇直前……」秦鵬終於嚎啕大哭,把海空盤旋的海鷗嚇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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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碼‧流影的捕捉與重生
金門縣美術學會、金門縣攝影學會、金門縣陶藝學會誕生,同為發起人的盧根,以繪畫、影像與陶藝作為創作,形式多元活潑,藝術態度一貫而嚴謹。多年來,雖身處離島,但他追求創作的嗅覺與熱情始終不輟。2001接掌金門縣攝影學會首屆代理事長一職,使他對金門影像發展有了更深的思索與作法。 解嚴以後,在金門小三通開放下,我受邀兩岸藝文活動,盧根同行,激發了他敏銳寬廣的創作領域與藝術能量。無論在影像、繪畫或陶藝上都有相對的呈現,《伏碼.流影》便是在這緣份的邂逅與兩岸情勢的感悟下孕育而生的。 其實盧根的影像主題很單純,不脫對當前政治碰撞的憂思、記憶的感懷、內心的感知,或者生活中不斷上演的現實經驗之關照。對它們的處理卻是平和的,我們在其影像裡看不到激烈的社會抗訴,也沒有現實的嘲諷,他用節制的步調鋪陳、衍生出具象、非具象的抒情節奏。系列的影像創作,藉攝影思考的語言,運用數位攝影取材藉由後製融合,加入了動態的影像技巧,對照、並列,整體形式的三組式展出安排,作品偏向攝影繪畫化,影像語言上是敘述和隱喻性的融合運用。 作為創作者「拍一張好照片,不如拍張有問題的照片」,透過鏡頭取材,觀景窗的「看」,是探索和沈思的必要前提,然而沒有探索和沈思的「看」也將是處於野性的經驗狀態。對於親歷漫天爆破落彈與冷肅軍事管制的世代眼裡,挑動起有關生命、記憶的問題意識是格外敏銳的。 1992年11月7日金門戰地政務結束,戰爭正式宣告遠離,隨即而來的金門、廈門小三通,在此經濟政治模式下帶來了人口、文化的強大衝擊。烙印在金門人記憶裡的閩南式聚落、僑鄉洋樓建築,戰地獨特設施、景觀、自然生態,宗族的人際關係,都隨著開放觀光的強大趨力而快速掩蓋甚至消失。原是反共前哨的堡壘象徵意義逕行跳接成兩岸中介的和平之島,使原有位置產生混淆,短短十數年間,舊的事物在欠缺文化資產保存意識下輕易臣服於草率政策與市場消費力量,新的事物格格不入的侵蝕著本來的版圖。 在此過程裡,傳統、獨特的文化元素宛若戰爭後的遺忘之物,安靜的被閒置、損壞、遺忘。戰地島嶼觸目可及的遺忘之物正如同潛伏的水流,隱逝在迷彩偽裝的外表。對這種感知盧根急欲用「自覺的符號、對應的色彩、抽離的形體」來捕捉這隱伏的符號。如其〈雷池〉作品,一張「地雷DANGER MINES」告示,界線起不可探知的區域,在這人為界線所框限的範圍是危險而神秘的,然而對於一隻狗、一隻動物來說,「地雷DANGER MINES」的文字是毫無意味的,牠們依舊用本能的經驗法則左右行動。而另一件〈洞〉,是遍佈在金門任何角落的碉堡坑道,戰地政務結束後開始被廢棄,且早在戰爭逐漸遠離時就罕向坑道的深處探險,如今越到坑道底層越是如同黑暗地獄透出冰涼與靜寂;〈夜襲〉則是悼念於烽火中死去的亡魂祭典中,作者的激情所宣洩塗抹出的圖像,再藉由攝影擷取重組後,愕然地呈現出那恐懼、驚慌的臉;喚起昔日島民於夜間奔躲防空洞的緊張氛圍;透過姊弟倆那不安、無助的眼瞳裡流露出的堅毅神情,在驚慌失措的魂體下,脆弱地包裹著最後一道親情的力量。 而潛藏的伏碼是需要被重生,因此盧根創造游動的〈流影〉系列,將瞬間捕捉的所觀、所悟、所愛的眾像組曲;是島影.烽火.人間,以及芸芸眾生流離、竄動、重組、蛻變、再生的生命顯像。」藉由慣用的拉動影像技巧,經時間、空間的位移,影像獲得了解脫、自由。如同〈漂鳥〉一作,最終展翅,急倏拍動翅膀以召喚歷史的記憶、情感和急於飛離影像框架。 因此,〈伏碼〉是一種內在的壓抑,是對當前環境轉變、政治氛圍、個人情感窘境等混雜的敘事:〈流影〉則是一種外在的釋放,兩者對比、預兆著由壓抑到釋放的過程,是由外在環境與個人的一些省思,掙脫尋求定位與釋放,向觀看者發出訊息,這訊息是盧根認為足以尋求紛爭、愚蠢、荒謬之外的弦外之音。 金門隱伏的符號倏乎即逝,快到讓人難以想像。對於非金門人而言,《伏碼‧流影》的影像似乎帶有神話性質,鏡頭下的伏碼,如Susans Sontag寫到:「遭遇苦難是一回事,與受苦受難的攝影形象同呼吸共命運卻又是另一回事。它並不會必然地加強同情意識和能力。」盧根的影像本身讓我們既接觸其現實又不身陷複雜的現實中。傳統的、戰地的金門,對缺乏在地經驗的局外人來說仍舊是如此飄渺,我們可以知道它的存在、聽聞關於它的故事,但真實的只有創作者本身能夠感知。 衝擊、變化時時刻刻都在發生,哪怕是孤立、拒絕變化的小島都無法僵化的固守著。速食化、急功近利的開放、變化,卻更引人憂慮。盧根所捕捉的伏碼〈綠碼〉、〈紅色寓言〉、〈藍局〉、〈缺口〉,顯現了島嶼認同的恐慌感,在島嶼、邊緣的角色中尋找認同的實體,《伏碼‧流影》也提示了這種困惑並揭示了這種渴求。如何讓它能從捕捉、發現,進而產生重組、蛻變、重生的力量,是盧根的影像創作中所欲找尋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