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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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鬼教授(下)
七、神鬼教授 我雖然隨興,看到雨鞋的下場,不免盤算起自己的未來。「志」三番兩次問我要不要幫忙?半仙也奇怪我怎麼還沒畢業?還說要免費替我舉辦消災祈福法會。風獅爺念在同學多年的份上,主動關心,她說如果欠缺口試委員,她可以魚目混珠。風獅爺就是這樣,就連關懷的話也要說得很難聽,稍微好聽一點,就覺得肉麻。但不知為何因,對於拿博士一事,我就是沒法子放下,又無心提起。 和往常一樣,我總是要等事情找上門了才願意面對。事情開始不對勁,是有一天「志」打電話來,說參觀什麼電腦展之類的,隱約中感到電話中似乎有點回音。有一次更怪,我打電話訂藥品,電話中出現嘟嘟聲,正在納悶,電視上正好播放調查局監聽某人的新聞,這才恍然大悟:我們被監聽了!原本我想馬上報告老闆,轉念一想,這只是我的懷疑而已。更何況就算被監聽,對象也不是我,我有什麼值得監聽的呢?我把心中的疑惑告訴「志」。 「志」聽完冷靜地說:「你現在最需要一支錄音筆。」 我說算了,我這個博士學位,可有可無,有必要玩這麼大嗎? 「志」說:「生技公司最大的股東是你,執行長也是你,萬一你老闆被告,你不會受到任何連累嗎?」 我問:「我要錄音筆做啥?拿去調查局檢舉他嗎?」 「那倒不至於。只是,萬一那個姓簡的刁難你,請他三思。」 我只想全身而退,錢算了,時間也算了,我甚至羨慕起雨鞋,雖然不能好聚好散,起碼不會留下前科。誰知道老闆還沒出事,隔壁的許教授倒先出事了,有人查出許老師是一個假教授,被調查局約談後,被打入大牢。原來是我太敏感,被監聽的是許老師不是我!許老師實在超屌,不但當過系主任,還拿到〈國科會傑出研究補助金〉,一個騙子能做到這樣,已經非常專業,差就差在他的畢業證書做的太假,寸有所長,尺有所短,製造假證書一事,應該找我幫忙,不過些都是事後諸葛,放馬後炮,寫出來,只不過是想置入性行銷一下罷了! 比較棘手的是,許老師還收了一個博士生,許教授是冒牌的,他的博士生要不要承認?老闆不管平日為人如何,在這種關鍵時刻,他馬上跳出來替研究生講話。他說,聘請到假教授,是系上失職,研究生是受害者,憑什麼不承認她的博士資格?我也覺得當研究生又不是當兵,連坐太失公道。更何況,在這個光明又黑暗的時代,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有些倒楣的國家,連總統都是假的,難道全國人民都變成騙子嗎?學姐遇到假教授,已經有夠衰,大家怎麼可以落井下石呢? 院長說:「有理,那麼,由誰要接收這個研究生,繼續指導呢?」 老闆看了院長一眼說:「這個人跟我,有什麼事我負責。」 老闆喜歡收集的特質,至此發揮了極大的好處,許教授雖然是個冒牌貨,他的研究生,卻是我見過最有科學腦袋的人。我很好奇,這麼絕頂聰明的學生,怎麼偏偏遇上一個假教授呢?也許,只要是人,都有一定比例的盲點,電視不就時常播放「竹科工程師被塔羅牌少年詐騙」的新聞嗎? 空降的學姐,長髮及腰,裙裾飄飄,和善、柔弱、低調的自我介紹: 「你們都知道我的事。遇到這種狀況,實在很不好意思,請各位前輩多多包涵。」 自從雨鞋離開,我被迫成長,照顧學姐,變成我的天職。但學姐很神奇,不論配藥、操作儀器,統計軟體,樣樣比我精通,她簡直是個「實驗精」,什麼都自己搞定。最難可貴的是,學姐十分謙遜,無論我的構想如何不成熟,她總和顏悅色地提出自己的見解,一言以蔽之,我遇到貴人了。唉!唉!唉!命運真是捉弄人,要是許老師早一點被抓,雨鞋不就畢業了嗎! 老闆對學姐更是禮遇有加,每次開會,老闆提出一個意見,總回頭問學姐有什麼看法?學姐也不負所望,總能提出建設性的看法。最屌的是,學姐發表期刊時,把老闆列為第一作者。老闆起先說這樣名實不符,但學姐堅持,老闆從半推半就,到恭敬不如從命,最後理所當然地分享學姐的研究成果,和國際期刊絕緣十五年後,老闆在學術圈再度發光發熱,終於修成正果,榮登院長寶座。 八、雨鞋捲土重來 雖然一波三折,托學姐、「志」、柯半仙和風獅爺的福,我終於投上國際期刊一篇。當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報紙,不,期刊上,感覺很怪,這種詭異的感覺,好像逛夜市時,看到一個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他看我,眼神中也流露出驚訝,僅管如此,彼此都沒有勇氣和對方說話。 口試前我有點緊張,找「志」參謀,這個天才現在已經在中研院當研究員,眼見到我要畢業,非常替我高興。他說,口試最重要的一環,是點心要好吃,再找幾個可愛的美眉當招待,盡量模糊焦點,轉移口試委員的注意力。 我說:「我的口試委員中有風獅爺。」 「風獅爺?那還是靠自己。口試那天穿整齊點,你有領帶嗎?」 我說有,但不會打,「志」說現在夜市有一種自動領帶,只要套在脖子上就可以,很省事,快去買一條。我說領帶不是重點,想找個時間,預講兼練膽,「志」很怕聽我瞎扯,先下手為強,東拉西扯說: 「口試最重要的是心理建設,你要『打從心裡』覺得委員提問,純粹是向你請益,而不是有意刁難。花花轎子人抬人,這年頭誰會為了學術得罪人呢?」 「志」又補充說: 「你看立法院那些備詢的官員,為什麼會誠惶誠恐呢?主要是沒有做好心理建設。如果你把提問的立委視為白痴,他問一個笨問題,你就回他一個蠢答案,這是他的報應。你以為風獅爺真的懂得你的研究嗎?她來口試,只是盛情難卻,誰關心你做什麼鬼題目?」 沒錯,別說是風獅爺,其實連我自己,都搞不太清楚自己的研究。我這本論文,只有感謝詞最真實。以前看什麼頒獎典禮,很奇怪得獎者要感謝的人怎麼這麼多?現在輪到我,感謝的人更是一拖拉庫,寫滿兩頁還寫不完。這一路上,遇到這麼多貴人,交了那麼多朋友,受了那麼多鳥氣,怎叫人不感觸良多? 我聽從「志」的建議,口試當天,向吳寶春訂西式點心、鼎泰豐小籠包、沏一壼茉莉香片、煮一壼頂級藍山。我且向里長伯借來整套法藍磁餐具,杯底畫叉的那種,「志」說,一不做不休,乾脆把酒推妹拉來當招待好了。 對,酒推妹。 酒推妹友情贊助,找來幾個同事當招待,我看到這群美少女,嘻嘻哈哈,忙進忙出,拍我,也自拍,我覺得,走到這裡,夠本了。 口試開始。 事前的沙盤推演完全無效,我覺得破綻百出的地方,口試委員說做的很好,我認為無懈可擊的地方,委員說要再加強。我居然忙中有錯,放了一張完全不相干的投影片,嚇了自己一跳,趕快唬弄過去時,我看到風獅爺笑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笑,實在虎虎生風,不怒而威。 大家七嘴八舌一番之後,要我出去等候,這是一場權力不對等的對話,像電視上的歌唱大賽,諸公袞袞,品頭論足,選手們點頭如搗蒜。等了二十多分鐘,成績還沒有出來,頓時,我很捉狂,有種想要出草的衝動,回儲藏室拿鐮刀時,看到走廊上有一個熟悉的背影,起先以為是父親,心中和朱自清一樣起了很大的震動。親愛的父親,要是不能畢業,我們就把口試委員送回彩虹橋吧!仔細一看,原來是雨鞋,他來做啥?我還沒開口,他開開心心地自說自話: 「我又來了。我重考上博士班了。」 重考?虧他想的出這一招,真是一隻不死鳥。 遇到熟人,我馬上恢復鎮定,問雨鞋這次要找誰當指導? 雨鞋說:「糟糕,我一時想不起來風獅爺叫什麼名字?」 我說風獅爺叫甄美麗,雨鞋笑呵呵說: 「對!對!對!找甄美麗教授指導,這一次一定能順利畢業。等我口試,再找你當口試委員,預先謝謝你的放水!」 我說我現在泥菩薩自身難保,如果口試沒過,也要和他一樣出草,不重考。話沒說完,里長伯跑來說:「恭喜恭喜,學長過關啦。」 拿到成績單,口試成績九十六,人生無常,該去簽一次樂透。 九、一堂像佈道大會的通識教育課 第一次站在大禮堂講課,我突然想念起那個拿望遠鏡的同學,這個上人不知在那一所道場當住持? 台下人來人往,亂糟糟一片,有人在傳簡訊,有人在吃雞排,也有女學生睜大眼望著我,雖然只是霧裡看花,小女生們散發出可愛磁場,還是令我心曠神怡,龍心大悅。 我思考著該說什麼表達心中的激動,結果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好打開電腦秀出第一張投影片:人,為什麼要念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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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開眼界
造訪八十三歲的老書法家,他帶我進入他的書房。我一進入書房,眼睛馬上為之一亮。我知道,老先生的搜藏,太豐富了。 「這是壽山石雕刻的十八羅漢,這是芙蓉石。」老先生一一為我解釋。 「最好的石頭,是那一種?是雞血石嗎?」我知道老先生對石頭是很內行的。 「雞血石紅色的部份,是含汞造成的,較脆,不適合雕刻。這種色彩鮮艷的芙蓉石,最高檔。您看,這是巧雕,葡萄,螃蟹,花朵,都是石頭天然的顏色。這一件,工藝師要雕刻三年,才能完成一件作品。」 我知道,這是價值連城,但是我這個人很俗,喜歡問值多少錢。幾萬,數十萬,或是上百萬。老先生看了我一眼,這是上千萬,還不一定買得到的寶。 我啞口無言,不敢再說什麼。他還搜藏許多印章,瓷器。他一五一十地為我說明,它的作者,年代,完全就是十足的行家。這是第一次,我在私人的家庭裡面,看到這麼高檔,豐富的收藏。 回程,在北海岸沿途,看到湛藍的海洋,陽光普照,腦海中一直浮現那些晶瑩剔透的文物,頓時覺得,今天的日子特別燦爛,又是個閃亮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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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包樹之歌
三之一 以前我只耳聞你們的名字,那充滿童話色彩的名字,令我聯想到,用麵包做成的可吃的樹,或是一種奇妙的樹,結成的果實是一個個香可口的麵包! 其實也相差不遠,由於你們的果實富含澱粉而味甜,果肉疏鬆,也含有磷、鈣、維生素,只要不生食以防中毒之可能,在炒、蒸、煮或烘烤後,風味類似麵包,故被取名為「麵包樹」,另名「波羅蜜樹」。 但我從未親眼見過你們的面貌;即使在這座森林公園裡幾次行經你們的樹蔭下,也還不知道近在眼前的就是頗負盛名的你們!讀過了那插在你們根部前泥土的一支導覽告示牌裡的介紹文字,我才對你們感到有興趣,也才決定進一步的認識你們。 三之二 在生長發育方面,你們的身高可達十至二十公尺,選擇在四月開花,六七月果實成熟;在形體方面,我覺得,你們為自己妥善的選擇了一些造形方式: 造形其一,是將葉柄均勻分佈,以環狀生出、螺旋式升降排列;成葉大小如搖扇,葉梗長短適足以盈握。 造形其二,是粗枝大葉。像某些人們的個性之粗獷特質,儘管言行不拘小節,依然含有細膩之處。 造形其三,是你們結成的果實,自成一個巧妙結構。 造形其四,是全株上下等距佈滿環狀密合之溝紋;突起之節瘤像點綴式的散佈著。 造形其五,是枝椏或有擎天之姿,細看有如力士弓舉雙臂。 這些似乎都有其目的,包括為了有效率的佔有空間,以裨益自身之生存、吸收陽光及進行吐納。 三之三 有一部分是來自於你們這些常綠喬木的吐納,這渾然一體、不可分割的宇宙大氣;因為空氣在你們這裡獲得了淨化,恢復成為最初的毫無汙染之清新! 你們的枝幹與板根,適用於造船,載著人們乘風破浪前進!也適用於築屋,為人們做出遮風蔽雨的貢獻! 我也曾經這樣想過,哪些物種與你們是相生的?哪些又與你們是相剋的?或許你們可以成為我的知識的橋樑,帶領我去通往一個更豐美的國度! 在觀察你們時,我所用到的眼光,主要是攝受到了屬於你們的真善美!包括你們的乳狀汁液在全身內部的流動,對我而言,那就是一種神奇與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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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十五二十時
「好了,好了,不談這個,各人各得其位,未嘗不是好事。」汪世欽打圓場。 「不要難過了,喝點湯,休息一下吧。」妮兒安慰道,並幫簫軍拭眼淚。 「簫學長真是性情中人。」易永彬安慰道。 半晌,簫軍拿起酒杯,有點不好意思:「對不起,失態了,來,敬各位一杯。」放下酒杯,喝了一口湯後,簫軍主動打開話題: 「不過在我新婚後,大夥倒有一段時間常在台北聚會!」看著牆上那幅「杜鵑采春」的水彩畫,簫軍不由想起那年在台大宿舍;那個滿園杜鵑的宿舍。 那是簫軍新婚後的第一個端午節吧!簫軍徵得新婚妻子喬敏君的同意,邀了當年死黨來家中過節…… 「大嫂!你們台大宿舍的杜鵑花好漂亮喲。」楊素明吃了一口「窖藏醉蝦」後問道。 「台大就以杜鵑聞名,簫軍說長安的裝校也是開滿杜鵑。」喬敏君自得地答著。 「長安……」 「是新竹的長安,我在那裡服務過。」簫軍笑著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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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鬼教授中
簡教授有他的過人之處,他很有彈性,當所有局面都不利於他時,他就另闢新局。好比一個熱愛運動的人,當各種比賽皆無競爭力時,他絕不硬擠鐵人十項,而是自設「世界盃電音三太子大賽」,人家還沒搞清楚三太子是誰,他已經奪冠。我是這樣想的:人和人之間,依靠的是緣份,既來之、則安之,做人嘛,平安就好。 四、剩人哲學 簡教授和我一樣血統純正,建中畢業後,在同一系所內,從大學部一路念到博士。大夥一致認為,簡教授將攻頂院長,學術生涯才算功德圓滿。沒想當了兩屆系主任後,簡教授對系務變得十分冷淡,有一次開會,他語重心長地說: 「活到這把年紀,我可以稱作剩人,應當把握所剩不多的神志,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有些人終其一生,都把時間花在期刊論文上,為了發表而發表,為升等而升等,這樣的人生有什麼意思呢?」 我思考著簡教授所謂「有意義的人生」所指為何?除了收集之外,我找不到簡教授生活中有一丁點好玩的事。系上老師有的迷戀真空管音響,有的熱衷古董,有人成天吞雲吐霧,也有人愛喝兩杯。就連風獅爺也有嗜好,她酷愛電子遊戲,從小蜜蜂、俄羅斯方塊,隨著時代演化,進階到天堂、三國。簡教授勉強稱得上的嗜好,是占地盤和命名。他在校園各地,據有八間實驗室,地盤雖多,每一間都有不可彌補的缺點。有的實驗室會漏雨,有的會淹水,不漏雨也不淹水的那間則完全停水。到處都是待報廢的儀器、過期的藥品、不堪使用的家俱,別說沒有冷氣,連電風扇也走走停停,除非逼不得已,沒人願意在這冬天冷得結霜,夏天孵得出小雞的實驗室逗留。雖然破爛不堪,簡教授卻替研究室起上專業的代號,放雜物工具的叫R101,堆放過期書報的叫R007,我甚至懷疑他想替研究生起代碼,有次他猛然說286,我實在反應不過來,286指的到底是我還是地上的電腦? 二年後,莫名其妙的畢業,依慣例當兵,退伍沒幾天,接到實驗室的電話,學妹說:「學長你好,老闆叫你回來當研究助理。」聽到學妹甜美的聲音,我像被金光黨下迷藥似的,糊里糊塗地奔回學校,不,簡教授的懷抱。助理沒當幾天,我果然中計,老闆要我回來的目的,是要我報考博士班。我什麼都沒準備,真不知該怎麼個考法?結果什麼都不必準備,原來博士班名額有五,考生只有四人,大家通通有獎。物理所更淒涼,一個考生也沒有,「志」也被前老闆指定回來念博士班。大家都知道,博士生得替老闆做牛做馬,一個不留意,五、六年的勞心勞力全都付之流水,誰也不想玩這麼大。 「志」嘆口氣道:「這一次什麼理論都沒用,我們輸定了,虧多虧少而已。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大概是上輩子欠他的吧!」 被老闆騙回來的,還有大我一屆的學長,大夥稱他為「雨鞋」。「雨鞋」是個活力旺盛的行動派,無時無刻皆穿著雨鞋,在校園各處蠕動。行政單位、研究中心、學生活動中心、軍公教福利社甚至傅鐘下,都可以搜尋到他的倩影。同為博士生,我倆的處境天差地遠,雨鞋極紅而我暴黑。大家都視雨鞋為地下老闆,請款找他、蓋章找他,老闆不在,他當主席。雨鞋時常大談研究的甘苦、待人接物的藝術,但他最喜歡講的,還是當兵時,掌管軍中財政的豐功偉業。如果學弟妹做自己的事,雨鞋會義正嚴詞地點名: 「丘叉叉,我在講,你有沒有在聽!」 有一天他臨時抓公差,要我替他跑腿採買水管,我推說不會開車,雨鞋睜大了眼,一副不可置信的說: 「我媽都會開車,你不會開?」 意指我的辦事能力還不如他媽。雨鞋差不多是老闆的接班人了,但我從不羨慕或嫉妒他。雨鞋得寵,是用生命換來的,他替老闆開車、接小孩、跑銀行、買早點,換作是我,我也會把雨鞋當成心腹。雨鞋對教授的忠心也不是盲從,而是合乎理性的判斷。雨鞋碩二時原想晚點畢業,沒想到老闆早就將他的論文題目、架構、公式都整理好,只要他填上數據,畫幾個圖表即可,雨鞋不費吹灰之力順利畢業。 話雖如此,雨鞋和老闆的關係未免太好了點。有陣子,雨鞋的媽媽在實驗室裡當清潔婦,過沒多久,雨鞋的太太也到實驗室幹工讀生,婆媳兩三不五時在實驗室裡弄吃的,下水餃、煮火鍋,把原本破爛的實驗室,搞的更像難民營。系上其他老師(我猜是風獅爺)看不下去,寫黑函到環境安全衛生委員會投訴,老闆力挺說,雨鞋以校為家,是熱愛研究的表現,學校不能提供足夠的宿舍應當感到慚愧,怎麼好責怪他們?我曾想過,老闆有了雨鞋,為什麼還要找我回來呢?我在此地,和國慶日排字員一樣,純粹是站行情的,也許老闆真的酷愛收集,我只不過是後宮三千之一吧。 五、從研究生搖身一變成執行長 系上規定博士生要畢業,必需在國際期刊上發表論文一篇,雨鞋毫不緊張,深信老闆會替他把一切搞定。我比他更悠哉,船到橋頭自然直,萬一不直,雨鞋比我先歪。一幫人,就這樣渾渾噩噩,好死不如賴活著,一年,兩年,三年,不知不覺,雨鞋終於拖拉到博七,是修業死期,他通過了博士資格考、英文檢定,論文也差不多,萬事俱備,就剩下科學期刊還沒搞定,大家都在等老闆怎麼把期刊變出來。 老闆終於召見我和雨鞋。起先,我們以為要商量製造期刊事宜,沒想到他東拉西扯,談生涯規畫,談人為什麼要活著,人要跪著活?還是站著死?扯了約十分鐘,話鋒一轉說有夢最美,希望相隨。原來他策劃了十年,終於時機成熟,成立了一個專賣環保產品的生技公司。把我們找來,是希望我們能共襄盛舉,能入股最好,因為這樣我們的關係就不僅是師徒,還有深厚的革命情感。入股數目不大,一股十萬,不加入也不勉強。我說要回家問問看,簡教授說,如果需要,他可以和家長溝通。我爸聽說此事,雙手一攤說:「這不入股行嗎?」 雨鞋有家累,若叫他出力,就算是拋頭顱、灑熱血,他也在所不辭,但是錢,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 老闆說:「錢不是重點,我要的是各位熱忱的心。」 老闆自掏腰包,替雨鞋補足資金,並任命他為本公司榮譽董事長。我原本只出十萬,我爸說一股誠意不足,拿出退休老本,要我再加二碼。成為公司最大股東後,我立刻黃袍加身,成為本公司執行長。雨鞋輸人不輸陣,錢方面幫不上忙,但跑起業務來比誰都要火爆認真。無奈環保產品實在不好賣,半年過去,業績掛零。我本來被霸凌入股,對業績壓根兒不放在心上,教授和雨鞋則十分氣餒,一會說公司名稱不佳,影射我八字太輕,最後埋怨消費者瞎了狗眼。 老闆不知從那弄來一個超級業務員,此人的正職是推銷靈骨塔,遇到合適的case也兼賣產品,努力奔走三個月,和我們一樣吃大鴨蛋,什麼鬼也沒賣出不打緊,還三翻兩次遭客人奚落,說「精神病才會買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超級業務員搖頭興嘆道:「我實在想不到,這世上居然有產品比靈骨塔還難賣!」 六、逆轉勝並沒有發生 雨鞋眼見死期逼近,越來越穩不住,開會時,三番兩次提起投稿的事,老闆面帶微笑,讓他不要瞎操心,我也安慰雨鞋說:「老闆自有老闆的辦法,不然怎麼叫老闆呢?」去年,我們已有一位學長陣亡,但老闆說,他多次要學長回來,但學長事業大到連口試也抽不出時間,老闆也只好「尊重」他的選擇,至於我和雨鞋都是專職生,期刊的事,安! 話雖是這樣說,雨鞋的信心明顯動搖。有一天,他突然問我對公司的事有什麼看法,我們一向沒交集,不太清楚他想問什麼,只好胡亂說很好。 雨鞋問:「好在那裡?」 這倒是問倒我了,左思右想,實在想不出一點好。 過了一分鐘,他下定決心似說: 「我發現老闆已經十五年沒發表論文了,你想,他有什麼辦法幫我們?」 原來他在擔心這個。 我說,當老闆的人脈一定多,他自己不寫,也能找到一個會寫的大內高手,只要略加指點,我們一定可以順利投中刊。更何況老闆一向挺你,我都不緊張,你有什麼好緊張的? 雨鞋說,他的狀況和我大不相同。第一,他比我早一年考進,換句話,死期先到。第二,我單身,一人飽全家飽,他則上有高堂、下有妻小,不能畢業,事情會很大條。 雨鞋所言不無道理,我還是要他不要想太多,依過去的經驗,逆轉勝的事,也不是全完不可能。隨著大限之日越來越近,老闆和雨鞋的關係,也越來越緊張。老闆先是要雨鞋暫停文書等庶務,把報帳的工作移交給我,吩咐他爾後只要專心一意做實驗,每天都要有進度。雨鞋也很神勇,天天傳來捷報,今天分析出這個,明天研發出那個,效率之高,連費曼也嘆為觀止。不到一個月,雨鞋備齊一切期刊投稿所需數據,卯足勁、火力全開,寫好期刊一篇,由老闆親自修改,連投兩間雜誌不中,還遭審稿者評的一文不值。 第二回合,由老闆代寫,我負責潤稿,沒想到還是退的滿頭包。 有一次開會,我正在思考第三回合該如何進行時,雨鞋不知發表了什麼不當言論,老闆衝著雨鞋大吼一聲: 「STOP!」 第一次眾目睽睽之下被洗臉,雨鞋面色發紫,不發一言地坐下。我和雨鞋雖然交情不深,甚至略有點心結,看他吃蹩如此,還是有兔死狐悲的難受。之後,老闆再三強調:「我把你的雜務減到最低,就是希望你能專心一意的投稿。」言下之意,是雨鞋自己不爭氣,別牽拖指導不力。沒錯,老闆是要雨鞋心無旁騖的寫稿,但這是雨鞋博七的事啊,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心無旁騖有個屁用! 雨鞋終於不聲不響,黯然地離開研究室,那生技公司方面的事呢?我想到雨鞋根本沒入股,他在公司是義務幫忙,最後什麼忙也沒幫上,一雙利用殆盡、沾滿泥土的雨鞋,除了隨手一丟之外,還能有什麼樣的命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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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老梅住在風櫃斗
細工筆一條一條縐上去 山路,也記載了密密麻麻的 年輪,老梅的漣漪 把時光的心事坐成一座古寺 玉山在後逐漸壯大,妳在眼前 終究削去一頭青絲,放肆風言風語穿過 抖立的一身邈小的空門 低凝一雙秀眉,注視我 一張揉皺的地圖,走斜坡上階梯 穿越橫阡窄陌折疊交錯 沿途倒流時光,一行 妳好嗎 動詞和冬季都已式微 我們只能靜觀,那遠方的雪 冷得太久下得太厚太深 一口唇白了,荒蕪的山衣都也華髮了 妳是冽冽的一行故鄉 墟墟落落不見唐朝的君來,使我也想 問問綺窗,從山腳一直徵詢 往事的坡路,只有白煙幾口很寂寞 如果王維也來,也問我 妳好嗎 我們,就寄幾寸深雪回去 用春來當郵戳,請他不可 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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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個人在環島南路
晚間七點,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初春時分的夜晚,寒意依舊嗆人。 離開山外的上好小吃,騎上租來的摩托車,沿著環島南路二段奔馳,往今晚下榻的地方------水頭聚落------前進。 夜幕低垂,金門島上住家少,除了路上一盞盞昏暗朦朧的路燈,將我孤寂的身影越拉越長,郊區鮮少有光亮的地方。望向遠處,眼前是一大片漆黑,我知道,此刻島嶼已打了呵欠,準備入睡。 一個人的旅遊,多了幾分隨興和冒險,少了幾分妥協與遷就。百分百的自由意志,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愛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然而,儘管在行程上自在、愜意,這時被黑夜團團包圍的我,難免顯得形單影隻。圍巾繞著頸項,手套也派上用場,仍覺得寒風刺骨,這東北季風的滋味真不好受。 更難受的是,蟄伏已久的莫名孤單與寂寞,趁夜晚來臨時,如潮汐般準時到來,一陣又一陣,湧上心頭。 腦海中不斷浮現,晚餐時電視播放著日本311強震的新聞畫面,生命脆弱的本質在大自然面前毫無招架之力,再多的抵抗和呼喊都是徒然,更加突顯人類的渺小。 每個人都有面對自己的時候,學習獨處是人生必須歷練的重要課題,尤其,一個人的旅遊,眼前充滿著無可計數的未知變數。但不知怎麼的,此時的我,一個來自異鄉的旅人,在漫長無止盡的環島南路上奔馳,從二段、三段、四段到五段,像是不小心誤闖一條沒有盡頭的時光甬道,連一台從身後呼嘯而過的汽車都沒有,我懷疑是不是在這條路上,時間已經被悄悄按下了靜止鍵? 這條路真的有盡頭嗎?真的可以到達我要去的水頭聚落嗎?內心充滿不安的我,開始狐疑起來。顧不得路上標示速限的交通標誌,黑暗中的我油門緊催,急速狂飆,擔心自己下一秒即將被這一大片黑夜與綿長無盡的寂寞吞噬。 經過不知道多少次的轉折,眼前出現一塊三角形狀的大石頭,寫著「水頭」兩個紅色大字,一種泫然欲泣的激動在體內翻攪,終於,我到了水頭聚落,晚上可以在水調歌頭民宿好好歇歇腳,明天繼續未完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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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十五二十時
「談到倪漢中,想起來也真感人,咱金門高中還特他為他辦了一場追悼會,好多女同學都哭了。」鄭潘鎮感傷道。 「記得那天我正好要回台灣,突然全島警報聲響,不久後上空好像有不少我們的戰機緊急升空,風聲鶴唳,大家還以為要反攻大陸了!」吳連橫回憶道。 「其實漢中是可以跳傘跳生的,以當時老共與美國已建交的背景,應該不會殺他吧!」吳友情說道。 「他不是戰技很好嗎?怎會被老共擊落呢?」汪世欽不解問道。 「他是為了掩護僚機脫險而被圍攻擊落的!」簫軍有點不悅。 「我記得當時中央日報曾以斗大標題說倪漢中臨難前曾高喊『風雲際會壯士飛;誓死報國不生還!』」易永彬有點感傷回憶道。 「那可能是政戰部門炒新聞的吧。」汪世欽應道。 「什麼炒新聞!後來我託入伍時的空官同學錄了一份當時通聯,我一聽就聽出來是漢中的聲音……我到夢裡都不會忘記……他高喊著……」簫軍早已淚水盈眶: 「我是中華民國空軍少校倪漢中!風雲際會壯士飛;誓死報國不生……」說到此,簫軍再也說不下去,竟抽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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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的幸福
我的女朋友年過四十,未婚。每次上臉書看她的近況分享,不是學瑜珈、上靈修、玩塔羅,就是出國或正在準備出國的路上。單身女子都會生活多姿多采,問她想不想結婚,她搖頭,給我嫵媚的一笑,還有一個讚! 朋友何以不婚,追溯起來已是陳年舊事,不值一提。重點是她現在過得很好,收入頗豐、生活享受,充實自我、無拘無束,雖說少了愛情的滋潤,卻也省去了婚姻與小孩的羈絆,優劣之間,如人飲水。當然,看著她的光鮮亮麗、自由自在,我這個已婚歐巴桑說毫不羨慕是騙人的。台灣不婚不生的人口數逐年增加,媒體每天放送著不斷攀升的離婚率與層出不窮的小三話題,的確很難讓人對婚姻有太多憧憬。大家不也說嗎?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人是終有一死的,但在那天未到前,倒也不必急著讓自己往墳墓裡跳,何況如今是連墳墓裡也不安全啊,熱衷盜墓者多,婚姻該當如何維持呢? 可人真是矛盾的動物。牆裡的人拚命想跑,牆外的人死活都想參一腳,當中的錯綜糾葛啊,真是一言難盡。回想當年自己走入婚姻,好像就是一筆迷糊帳,也沒有思考太多,年紀到了、時候到了,身邊正好有一個人,於是就嫁了(老公別生氣,你沒有求婚可是千真萬確,沒有冤枉你喔)。起初的磨合必然是有的,生活習慣、價值觀、對未來的規劃等等,儘管結婚前已經交往一段時日,真正生活在一起後,還是有很多很多的困難。吵架的時候,我就想:幹嘛結婚呢?一個人不是挺好嗎?現在凡事都得想到另一個人,擔憂牽掛全都變成了雙倍,多累人呢!老公也有牢騷,他本是熱愛自由的射手座,婚後幾年還常說他最大的夢想是買一艘船當水手,浪跡天涯去。當然,因為結了婚,這樣的夢越來越遙遠了,水手的船上只合有啤酒、香菸與寂寞,是不該有老婆與小孩的啦!然而一眨眼,十年的婚姻之路巍巍顫顫走到現在,隨著孩子日漸成長,終於也慢慢穩定了下來。 現在,我們不太會為了生活習慣爭執了,一方生氣沮喪的時候,另一方就靜靜地陪伴著;相看兩討厭的機會還是有的,就出門去呼吸點新鮮空氣,回憶一下戀愛時那個可愛的身影,提醒自己莫忘初衷。假日時我們帶著孩子到文化局借書,然後驅車到植物園、中山林、成功海邊,有時野餐,有時騎車,有時讀書,有時看海,或者只是放空,陪小孩玩沙、踏浪、奔跑、大笑。文化局播放免費的電影,我們也去,夫妻倆手牽手,像約會的時候一樣興奮期待,散場後伴著皎潔的月色慢慢走回家,卻比約會的時候更踏實愉快。晚上,孩子入睡後,我們在昏暗的客廳一起看電視,為怕吵到小孩,必須降低音量小聲討論著新聞內容,語調卻自然輕柔婉轉了起來;有時說說彼此工作上的事,有時一人一本書,彼時無聲勝有聲,也覺得幸福滿足。 老公的流浪夢呢?還在,而且持續進行中。唯想像與現實所不同者,水手之妻與子愛哭又愛跟,一併進入畫面中,每年一至二次的出國之旅,老公圓夢,多了熱鬧,少了寂寞,旅途上偶爾拌嘴爭吵,買名產時不忘一起殺價,況味不同,總算聊勝於無。人生嘛,必然有失有得,不必羨慕他人的無拘無束,殊不知在其自由背後,也許深藏著為人不察的恐懼寂寞;走入婚姻,雖少了自由,卻多了甜蜜負荷,喜怒哀樂都有人分享,憂傷減半、喜悅加倍。 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瑣碎中,蘊含簡單的幸福。結婚或單身?怎樣的生活型態都好,珍惜自己擁有的,就會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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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鬼教授上
一、一堂像佈道大會的通識教育課 初見簡教授,在大二的通識教育課。 上課地點在大禮堂,修課人數極多,我雖然準時到達,仍然撈不到一個位子,只能蹲坐在階梯上聽課。階梯離講台很遠,看不清投影片秀的到底是豬還是狗。身邊的同學顯然有備而來,從口袋掏出一副望遠鏡。這年頭還有如此用功的同學,真叫人肅然起敬。待投影片播放完畢,他老兄還在觀望,順著他遠眺的方向望去,驚見長髮美女一枚。我近視千度,就算拉長脖子,吹鬍子瞪眼睛,努力端詳,也只看得見大致的輪廓,雖然是霧裡看花,水水散發出的可愛磁場,還是讓人如沐春風、舒暢無比。 課實在無聊透頂,除了睡覺,毫無辦法。課堂中人來人往,好不容易進入狀況,不知從那兒冒出一個老頭子,壓低嗓子問我: 「同學,請問現在佈道的是那位長老?」 我懶得理他,閉目養神,默默練習「 息大法」,才練了三次,又來了一個西裝男,畢恭畢敬地遞上一張名片,上頭寫著: 給自己一個改變的機會, 大愛直銷公司關心您。 練功也不能安寧,無聊的發慌,只好注意隔壁同學做些什麼。他老兄收起望遠鏡,掏出一隻電子雞把玩,玩一會兒,又拿出一本漫畫,最後居然打起 game boy。證嚴法師說,空過一天,不如把握一秒,這位仁兄真是懂得把握光陰的「上人」。 系上老師對簡教授的風評並不佳,有人批評他『一本正經地說些不知所云的話』,也有人說他的教學品質低落到令人髮指的地步。我以為同行相忌,是人之常情,但同學們也公認簡教授的課奇爛無比。太平洋又沒蓋鍋蓋,課爛,仍照修不誤,不用說,當然是因為簡老從不當人。有些物理系的同學被〈高等統計學〉捅個半死,一定要修點營養學分平衡,才不至用腦過度引發精神耗弱或中風。也有人和我一樣事業做太大,一兼不能二顧,故修此等沒有品管的大爛課。 學生如此之多,無法點名,也無法考試,期末成績,只能依報告發給。這麼多的報告要怎麼批改呢?我還沒搞清楚就已經接到成績單,簡教授給了我九十六,是我有生以來,得分最高的一次。這是一個好的開始。之後,在種種不可抗拒的情況下,我和簡教授發展出長達二十年的關係,我不禁佩服托爾斯泰的遠見:幸福的研究生只有一個版本,不幸的研究生,則無奇不有。 二、三種不同風格的指導教授 大學畢業後,原沒有繼續升學的打算,系上保送我直升,如果不念,等於是冷屁股貼人家的臉熱,盛情難卻,只得姑且念之。 選擇指導教授前,研究生們都認真搜集情報,那位指導教授EQ低,喜歡咆哮,誰給的津貼多,誰又把研究生當奴才,大家心裡都有譜。但情報畢竟是情報,多數的資料,都只是冰山一角。我的室友「志」,是物理所碩二生。我問他當初怎麼選指導教授?他說,選指導,有一定的標準程序,不過他性格中有「向弱勢傾斜」的趨勢,人氣越弱、經費越不足的地方,對他越適合,他是等大家都選完了,才投靠沒人要的冷門教授,我最好謀定而後動,先將各老師的屬性搞清楚再做決定。 經過一番調查,我將系上的教授分為三類。 第一種,稱之為「陌生人」。教授和研究生之間,可說是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某日路過生態組,一位道骨仙風的老人家問他的研究生說: 「你的鳥現在怎麼樣?」 我大吃一驚,想不到生態組的老師竟然這麼前衛。 學生畢恭畢敬答曰: 「報告老師,我不做鳥已經很久了,我的論文題目是〈玉山樹蛙分類〉。」 「你明明是做鳥的,什麼時後改成青蛙?」老頭子不解。 學生答曰:「報告老師,我千真萬確是做青蛙的!您說的鳥,是陳冠軍學長的論文,學長畢業後,我們研究室就再也沒有人做鳥了。」 「陳冠軍什麼時候畢業的?」老頭子問。 學生雙手合十,恭敬回道:「三年前畢業的。不過,陳冠軍為了鳥,去年發生山難不幸往生,我受了他的啟發,才改行研究青蛙。」 這種自力救濟型的研究室,比較適合參加慈濟功德會的研究生,我很被動,待在這個地方,生生世世都畢不了業。 第二種是「有緣人」型。這類型的教授,對於「看對眼」的學生,他會熱心輔導、傾囊相授,對於看不順眼的學生,則百般刁難、吃人夠夠。什麼樣的學生才對眼?教師們各有所嗜、互不侵犯。我的學姐,人稱「風獅爺」,相貌十分嚇人,她的指導教授,長相更是叫人不寒而慄,她兩人一拍即合,組成史上最威猛的「女子科學二人組」。風獅爺在女城隍的庇蔭下,一年半碩士、三年半博士,我還在當兵,她已榮登助理教授。 我不像「志」那麼有才,也不如風獅爺那麼醜,不成毒也不成藥,於是選擇「牧羊人」簡教授為指導。牧羊人實施無為而治,平日放研究生吃草,口試前夕才把羊群召回,運用某種神秘的方法,讓研究生平安畢業。 為求慎重,正式拜碼頭前,我帶著簡教授的八字,到柯半仙那裡合一合。 半仙說:「這個簡教授福報甚大,將來在學術界必有一疆之地,你也能沾他的光!」 「志」聽說我為了選擇指導跑去算命,不斷嘲笑我迷信。我答以廣義的科學,是對未知的領域,都保持開放的心,又扯了一堆卡爾·波普、驗真、驗偽,為自己的行為辯護。「志」雖然不懂科學哲學,又覺得我講有幾分道理,我把半仙的事跡加油添醋、天花亂墜了一番,「志」聽了有點動心說: 「如果那個半仙真的那麼厲害,我倒有個問題想請他開示開示。我很聰明,心地善良又很孝順,雖不像金城武那麼帥,但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為什麼都沒有女生喜歡我呢?是不是我命中缺少桃花?」 我說:「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邇,你先用賽局理論算一算,看看系上那個女生最好追,如果追不到,再去找半仙請益。」 「志」說他們所上只有兩個女生,一個死會,一個是蕾絲邊,有跟沒有一樣,這要怎麼算吶? 「你不要好高騖遠,先求其有,再求其好,你不是有向「弱勢傾斜」的趨勢嗎?說不定你和蕾絲邊特別有緣。」我說。 為了表達我對科學和算命同等尊重,我告訴「志」關於「鐵齒」的事,沒想到「志」也認識「鐵齒」。「志」、「鐵齒」、我,都是建中畢業的,三人都被高國華教過,也都光顧過高國華經營的「雙塔牛排館」(按:雙塔,籃下雙塔是也,所指的是籃球明星鄭志龍和朱志清),因為高說要點名。「鐵齒」,顧名思義,就是自小搗毀神像、替關公畫鬍子的無神論者,他最喜歡找那些自稱有「靈異體質」的同學玩碟仙錢仙筆仙,無論什麼仙,落在「鐵齒」手上,通通無法啟動,「鐵齒」大笑特笑說:「看吧!全部都是騙人的。」 「鐵齒」今年考上清大化學所,報到前幾天,我和他到陽明山夜遊,路邊突然竄出一隻小蛇,「鐵齒」為了閃蛇而摔車。隔天,我們到南昌路吃傻瓜麵,路過植物園時,「鐵齒」又踩到一條小蛇,這不是邪門是什麼呢?我勸他到了新竹,最好先到城隍廟拜拜,他哈哈大笑說: 「我已經看好黃曆,專找個『大凶』的日子去新竹。」 到清大沒兩天,「鐵齒」果然出事了。他們實驗室有個學長(按:依現在的說法,是個阿宅),喜歡上同實驗室的學妹,人家不理他,他就在飲料裡下毒,心想:等她中毒,送進醫院,再找機會接近,如何如何。誰知那天小學妹沒進實驗室,「鐵齒」午飯又吃的太鹹,打開冰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加味飲料咕嚕咕嚕下肚,當晚差點掛掉不說,弄到現在還在洗腎。 室友聽完「鐵齒」的故事,不,是事故後,自言自語說: 「我們實驗室只有我一個研究生,我不會被任何人毒到。」 真是與眾不同的心得,不愧是學物理的。 我問他:「實驗室只有你一人,會不會毛毛的?」 他說本來不會,被我一講,有一點點,兩人又對靈魂的議題討論了很久。「志」說,根據賽局理論,無神論是最危險的,其次是一神論,還是廣結善緣的多神論最安全。我不像「志」那麼具現實感,只覺得尊重未知,是科學人的基本態度,要不然,學孔子敬鬼神而遠之也行,做人嘛,平安第一,何必像「鐵齒」那樣沒事找事呢? 三、牧羊人的癖好 我們研究室人數眾多,大夥平日神龍見首不見尾,誰也不清楚誰在幹嘛。 我略知有個學妹是酒推妹,一個是公益團體的執行長,一個運將,還有一個里長伯。酒推妹說,里長伯其實是市民代表,也有人說里長伯是唱歌仔戲的。有一天,里長伯坐在我隔壁吃便當,我請教他在那高就?原來他是個蛋糕師父! 他反問我:「聽說你是鋼琴老師?」 我說我是導遊。 里長伯嘆口氣道:「這個地方真是龍蛇雜處,這樣不知是好還是不好。」 日子久了,漸漸熟了,我發現這幫光怪陸離的人,還是有共同之處,大家都有收集的癖好。其中最高段的收藏者,是簡教授本人。有一天,我在角落發現一箱軍用品,鞋帽、黃埔大背包、莒光作文簿,全是老闆當兵時期的家當。後來又在各處挖出老闆不同時期的收藏:高中時代的筆記本、首日封、植物標本、台灣地圖、茶杯,其中最怪異的,是各式各樣的調酒棒,我參了很久,實在想不出他從來弄來那麼多調酒棒? 除了有形的物質,老闆更熱衷於抽象的收集:研究計畫、專利商標、創新學程,就是所謂的「創意」。他也喜歡收集學生,他的課雖然評價不高,沒人能夠否認他人氣超夯的事實。問題是,我跟了他十數年,從沒有見過畢業的學長姐來看他,大家都把這兒視為中途之家,沒人真心拜他為師,更沒人把學術當成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