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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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述浯江
近日金門日報副刊林鴻東先生所述之〈緩緩歸來的浯江〉一文,敘及「黃振良的著作《浯江衍派:金門徙衍古同安內地的家族聚落》是閩南地區(特別是金門與福建古同安一帶)常見的家族堂號與門楣題字。它代表該聚落或宗族的祖先是由金門向外遷徙繁衍而來……」,其論述與金門別稱浯江並無誤解之議,具有深層及廣闊的意涵,且不相衝突,反而涵蓋所有浯江名稱演變之過程,意義更為深遠。楊肅民先生在金門日報〈話說浯江〉文中稱「……浯江的意義從來不只是地理,它是一條文化之江,它連結著太武山與鴻漸山,連結著浯洲與閩南大地共同的歷史記憶。當我們重新尋回浯江,也等於重新尋回金門的文化根源。」他從文獻中找出浯江之不同含意,而且連結金門與大陸的浩瀚海面。以上是各視角的論述,從地理發現到文化認同,將「浯江」的意義擴大闡述,與金門以「浯江」為專有名稱的事實無關,反而更詳細揭示大陸與金門山海相連、血脈相親的深層文化紐帶。 從金門的實體地理水系來看,《金門縣志》與地方文獻所記載的「浯江溪」(被譽為金門的母親河)主要有三大源流:主源(雙乳山水系):發源於雙乳山一帶,向西南流經榜林周遭丘陵地的紅土層。次源(昔果山水系):源出昔果山(舊稱菽藁山)以西,向北折向西流,流經東洲。後源(后垵溪水系): 源出上后垵一帶。這幾條分流從金門中間地帶紅土台地與太武山延伸丘陵匯聚而下的支流,在後浦東門一帶匯合後,以至下河段均稱為「浯江溪」,最終經夏墅港流入海中。和歷史文化上的「泉州晉江源流」,共同構成了《金門縣志》中所稱的浯江的完整面貌。 根據《金門縣志》的記載,金門古稱「浯洲」,其別稱「浯江」的由來與早期中原及閩南移民的遷徙歷史有著極深的淵源關係。 名稱中的歷史地理來源在《金門縣志》中明確指出:「金門古時稱為『浯洲』,是從浯江而得名。這是後來移民所造成「浯江」成為金門專有地名的演變,是明清時期「以海為江」的文人雅稱,並在清朝乾隆年間設立「浯江書院」後,使「浯江」正式定格為專指金門的文教與地域代稱。其地名演變與確立的關鍵,在金門文史記載中,仍強調「浯」字源自福建泉州晉江的古水道「浯江」。由於早期移民將家鄉地名與水脈記憶帶入金門島上,這是懷念家鄉的本性。 明代《八閩通志》與洪受的《滄海紀遺》中,常有「渡江」、「下大江」的記載,當時的「江」是指金門與對岸同安、翔安之間的海域。因此,文人常以「浯江」、「滄浯」泛稱這片海水及週邊島群。隨著歷史推移,對岸泉州等地的「浯江」古水道因淤積、改名而逐漸淡出歷史記憶,相反地,金門文人將島上太武山主要水流至榜林溪及后垵溪匯集流入夏墅海域的溪流,雅稱為「浯江溪」。又從清乾隆四十五年(西元1780年),地方官民在後浦建立「浯江書院」奉祀朱熹,此時「浯江」一詞透過文教體制,正式與金門的文化、學術和核心地域緊密結合,成為海內外金門文人認同的專有代稱,流傳至今。台灣工商巨擘陳重光晚年到金門尋根,因為他在台灣的祖先墓碑上刻有「浯江」二字,經考證後才確知其家族源自金門。這段尋根歷程在台灣與金門的宗族文史中深具意義,而且很多台灣鄉親都非常認同,此一實例也成為金門移民史和台灣開發史中,「墓碑史料」可證實血緣與地名變遷的經典教材。 根據考證,金門古時因臨近泉州晉江流域南段而被稱為「浯江」,後來移居金門的泉州移民便將此名帶至島上,進而成為金門的地名與象徵。這段記載說明了「浯江」之名屬於移民社會的文化移植,並無所謂被長期誤解的地名,而是讓大家更了解「浯江」的不同緣由與闡述。正如許多閩南先民渡海時會將原鄉的信仰、地名、堂號帶到新故鄉一樣,泉州一帶的先民移居金門後,便將家鄉晉江流域南段的「浯江」之名,用來命名這座島嶼以及島上西半島最主要的河流,這也是金門又稱「浯江」、「浯島」、「滄浯」的根本緣由,其史實乃是海內外金門人之共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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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時代的人才價值
近期我和同事籌辦了104職涯博覽會,進行了一天現場設攤、與來現場的求職者聊聊公司職缺、職涯方向和產業趨勢等交流。看見許多年輕人穿梭於企業攤位之間,讓我感觸很深,在這個快速變遷的時代,他們包含我所面對的職場,早已與過去截然不同。 近年AI興起後,各行各業的工作型態都在發生變化。活動現場,就有幾位工程師和我分享公司因導入AI而縮編或調整人力配置;也有行銷工作的朋友提到,如今單靠一項專業技能已難以在職場長久立足,跨領域能力、善用AI工具以及持續學習,逐漸成為新的競爭力。究竟AI快速改變產業的現在,我們需要培養什麼樣的人才? 「你要看你會不會被AI取代,就看你一天坐在電腦前多久!每天工作坐在電腦前的時間越長,就越可能站在AI浪潮衝擊的最前線。」這是我與行銷的同事閒聊時談到,當下我們一致笑說:那我們都完蛋了。雖然這僅是隨口一聊,但我們心裡都清楚,這應當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故近來在職場越來越能聽到或發覺,公司越加重視「個人」在某領域的突出表現或績效,越加常談「你覺得呢?」「要達到此目標怎麼做最快?」「怎麼呈現最高觸及率?」人們的判斷力、創造力以及面對未知挑戰時的應變能力,都變成重要的考量準則。 科技可以提供答案,但如何提出問題、做出選擇、承擔決策帶來的責任,目前還需要人來完成。這是我的體悟,現在的職場因AI出現,不只是取代部分工作,更是重新定義工作的方式,過去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完成的資料整理、文案撰寫、數據分析,如今都能透過AI協助提升效率;像我需要出一個繁雜的報表,只要把數字丟進AI,幾秒後,曾需要做大半天的內容,即可直接下載輸出。故我認為,真正難取代的仍是「人」本身,及「軟實力」的積累和養成,即使只是性格和談話上的技巧及精明,在幾年後應該也會被更加放大,作為企業端留才及選擇依據。 未來企業尋找的人才,除了專業能力之外,更看重的是持續學習的態度與跨領域整合的能力。AI工具不斷更新,今天學會的技術,可能幾年後就有新的替代方案;唯有保持好奇心,願意學習新知,並懂得結合不同專業,才能在快速變動的環境中持續創造自己的價值。「與其害怕AI,不如學會善用AI,讓科技成為提升能力的助手,而非競爭的對手。」以上這段話甚至是我在深夜與我的ChatGPT聊職涯時,它給予的結論和建議。 目前我身為人資、過去是記者,兩者看似大量接觸「人」、感覺多變性高的工作,未來必然也都會出現更快、能感知細微人性的取代方針或工具,像今日其實報導或文字其實都能仰賴AI工具。且若為企業端,如何打造一個讓人才願意留下、持續發展並建立「價值」的環境,也是一重要課題,因現在的求職者,多半都會提出想進入一穩定、並能給予穩定成長的舞台,若職能持續單一、沒有明確方針或目標,人才的流動可能會越來越快速。 一場職涯博覽會,表面上是企業尋找人才,實際上也是人才選擇未來的過程。AI改變了工作的樣貌,卻沒有改變人才的核心價值。AI帶來的挑戰,不是人與科技的競爭,而是今天的自己,能不能比昨天的自己多學一點、多進步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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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推敲談起
一般人認識韓愈,應該都是從「推敲」這個典故開始的。 話說唐朝詩人賈島,一次去拜訪李凝,他看到友人幽靜的居所,觸景生情,即興賦詩一首,這便是流傳於世的《題李凝幽居》: 詩中「僧敲月下門」句中的「推」和「敲」那個字更好,詩人始終無法定奪,在回家路上,賈島反覆誦吟,由於精神過於集中,面對鳴鑼開道,迎面而來的官轎竟不知避讓,直衝了過去。家丁把這個衝撞官轎的年輕人帶至轎前,聽候發落。原來這轎中人正是京兆尹(首都長官)韓愈。待問明緣由,韓愈不禁被他嚴謹的作詩態度感動。 韓愈略作沉思,道出自己見解:「鳥宿池邊樹」表明詩人是在夜間拜訪,從「閒居少鄰並,草徑入荒園」可看出:這是主人幽靜的隱居地,若用「推」字,明顯有唐突擅闖之意,顯得不太禮貌,還是應該先敲門為妥,因而建議用「敲」字。 一席話令賈島茅塞頓開,此後賈島便尊稱韓愈為「一字師」,這則推敲的故事,變成文學史上一段佳話。 事有湊巧,今年六月二十二日,我陪同胡璉紀念館暨研究中心的理事長胡敏越(胡璉將軍嫡孫)、常務監事胡蕙霞等人,前往金城石雕公園的胡璉將軍海葬紀念碑祭拜,祭畢,敏越即席問我一個問題:「陳校長,紀念碑四周布滿書寫許多名字的碑文,那是什麼?」 我素知敏越喜歡「考」我,略假思索,我做了以下回覆:「金門文風鼎盛,明清兩代,總共出了五十幾位進士和七十幾位舉人;民國三十八年後,由於胡璉將軍兩度主綰金門軍政,致力於文教建設,使人才輩出,截至目前為止,金門已出了好幾百名博士;這些進士牆與博士壁安置在這裡,具有飲水思源與承先啟後的雙重意義;就像前幾天,我們去潮州拜謁韓文公一樣;沒有韓愈在潮州大力推展文運,就沒有潮州後來的文明昌盛,就沒有潮州昂首闊步的今天!」 我接著說:「韓愈之於潮州的貢獻,潮州人沒有忘記,所以當地才有韓江、韓山、昌黎路、昌黎路小學、韓文公祠等;而金門人也這樣感念胡璉將軍,他拒絕用自己的名諱命名學校,但是金門人把他帶頭修築的中央公路,恭謹改名『伯玉路』,用以緬懷他對金門的恩澤!」 根據許偉明、余婷婷撰寫的「鄉愁裡的廣東」(原標題為「韓愈:貶官八月換潮州千年」)說: 韓愈在百越蠻荒之地栽下重教育、重讀書的種子,使得潮州的好學崇文風尚開始形成,並且延綿千年至今。因此有「韓愈被貶,潮州受益」的說法。 而潮州文史專家曾楚楠認為:韓愈帶給潮州人最大的影響是振興潮州教育,潮州人為什麼崇拜韓文公,因為從他來了,振興教育,使文化素質大大提高。 韓愈開啟的好學之風,在宋代開始顯示效果,在韓愈之前,潮州只出進士三名,韓愈之後到南宋時,進士已達一百七十二名。 韓愈被貶潮州不到八個月,卻贏得潮州人永世的敬重和崇拜。難怪書法名家趙樸初說,韓愈「不虛南謫八千里,贏得江山都姓韓」。原來在潮州多神的信仰體系中,韓愈是獨一無二的,潮州處處可見韓文公祠,而對他最隆重的紀念則是,當地人直接把最重要的江和山改為「韓江」和「韓山」,潮州人稱之為「江山改姓」。 如果用兩句話來歌頌韓、胡對潮州與金門的貢獻,我想「貶官八月換潮州千年,主政八年換金門萬代」,應該是貼切與恰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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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浯江」
楊肅民大作〈話說浯江〉,他五月中旬去翔安參加一場學術文化會,研討「緩緩歸來的浯江」,發現真正的浯江,從來不是一條溪流,而是一片海。浯海—金門的北江泛稱浯江,實在太汎汎。大膽、二膽、三膽、四膽、五膽旁邊還有一個浯嶼,跟金門沒啥關係。金門古稱浯江、浯洲、浯島,「浯江」是金門的泛稱,而後被援用有浯江溪、浯江橋、浯江街等名。我平生追索浯江來源,不得其解,我也曾寫過兩篇浯江的追尋,終於在泉州找到一條浯江是晉江的支流。 我也發現「浯」、「吳」難分難解。我安岐家祖譜寫:「吳府延陵祖家,福建省泉州府晉江縣下吳鄉梁子橋居住」,尋根到晉江霞浯大祖厝,「下吳」、「霞浯」應該是錯不了。霞浯別稱浯溪、浯江因位于九十九溪下游之塢而得名,現屬晉江市西園街道,只是找不到梁子橋,不知在哪一條道上? 翔安新店也有一個霞浯也都是姓吳,但確定不是我家。 重新打開古哥地圖,泉州市鯉城區,筍浯溪(又稱浯江)是泉州古城最早的護城河,也是現今泉州老城區內溝河中水系最寬的一條。明清時期,筍浯溪兩頭接晉江構成泉州古城「鯉魚」圖形。晉江自西向東流,與筍江、浯江交織,形成了「玉帶環腰」的鯉魚古城。也就是說泉州古城筍浯溪(寬水系護城河)成晉江支流,流出晉江再注入晉江,曾是古城主要的交通與運輸河道之一,水面上舟船與竹筏匯集。沿岸的一堡、二堡、三堡、四堡、五堡,在過去既是繁華的渡口,也是熱鬧的物資集散集市。 我現在才理解,筍浯溪西段稱筍江、筍浯溪東段稱浯江,《晉江縣誌》:「晉江之水經南安雙溪口,經臨漳門外白塔山,名為筍江。又東流至德濟門外,別名浯江」。 筍江在泉州臨漳門外,來自晉江,有筍江公園、石笋公園、接官亭。 浯江在天后宮前順濟橋一帶流入晉江口,明蕃舶航聚之地,進口香料由浯江用小船,經金山水閘入破腹溝,運至水門巷的舶司庫。浯江本是泉州晉江下游的石筍橋(浮橋),至市區南門順濟橋(新橋)這一段,也就是現稱筍浯溪。「浯浦之上」是泉州最為富裕的區域,民間還流傳著「金浯江,銀聚寶」的口頭語,鯉城區新華南路有一條浯江路。 明崇禎進士吳震交手書「浯里裕後銘」,有「浯岡西下,浯水東屯」句。我霞浯始祖念三公有二子,一號東浯;一號西浯。「浯」與「吳」關係糾纏,晉江小浯塘有吳氏祖居;翔安新店還得霞浯,是南宋狀元吳潛派下的祖居地,六世瑞公,明初徙南安上浯(霞浯東),萬曆再遷霞浯,還自號浯江。 光緒狀元晉江吳魯之子吳鍾善,在泉州詩會《浯江競渡詞》:「不識浯江曾有此,翻因輸卻碎龍舟」;汪煌輝:「浯浦東橋矯如龍,浯浦東水青於峰」。 現藏閩台緣博物館鐵鐘,鐫:「泉郡南門外浯江鋪塔堂鹿港郊公置」,此鐘是台灣鹿港旅泉商家,道光17年所置於浯江浦上。 明泉州進士吳龍徵曾官東觀侍讀、西台御史,其四進大厝故居曰「東觀台西」。光緒間,吳魯狀元倡建泉州府吳氏合族大宗祠,龍徵後裔遂獻前三進改成宗祠,第四進保留「東觀台西」故居,其北臨涂門街。 考我閩南吳姓三大派源: 一、吳仁祿唐開成進士,河南光州固始人,官國子博士,避廣明之亂,徙居惠安大吳。 二、吳祭,字孝先,河南光州汝擰府人,唐僖宗間兄弟六人隨王審之入閩。居建寧,後分福州、侯官、泉州、興化等地。 三吳潛狀元,曾為福建按撫使,宋開慶元年為左丞相兼樞密史。忤逆賈似道,徙潮州,被害於循州(廣東惠陽),子孫移泉南葬之並定居。 吾吳祖明末由霞浯入浯島,清初遷界令,前三代神主遷回晉江,現在也找不到歸路。浯江溪已成為加蓋的臭水溝,也翻不起浯江潮,再一次空向秋水哭「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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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談歐厝清明
每一年清明節在我家,宛如國之大事。母親辭世以後,父親雖有外勞作陪,以及外甥子,但外勞語言有限、外甥個性宅,父親等同獨居,平常雖有孩子們頻頻探望,但真正讓父親坐鎮中軍,則在拜拜時節,尤其祭典大事清明節。 妻的手機跳出來十幾年前、母親辭世前兩年的清明節照片,一樣的清明時分、一樣的茶几上,排滿四季豆切絲、紅蘿蔔切絲、蛋炒得細碎、豆干跟肉片也切絲……總之所有的菜,都要切絲。母親在的那幾年,切絲的聲音從廚房那頭傳來,一切如常,讓人以為這便是天長地久了,母親走了後,廚房也傳來剁剁聲響,這習俗、這傳承,在母親不在以後,也是天長地久的,只是少了些歡笑,多了些號令。 那是父親閒著沒事,拄著拐杖走到廚房觀看,一下子說餐盤要擺好、菜要瀝乾,有一次我端湯到客廳,還沒舉起鍋子,父親馬上說,要用濕抹布,不然會燙到。我終於忍不住,爭著說,「要用乾的,潮濕的抹布會導熱……」父親不相信,只相信他的經驗值。經驗這回事,不是事事都對的,我放好湯鍋以後,真的拿來乾、溼兩套抹布,讓父親測試,到底是濕會燙人、還是乾的可以阻絕熱流? 父親那一刻很像學生,真的試了一會,這才承認捧熱湯鍋,得用乾抹布呀。經驗不是絕對正確,但還是很多參考值,菜葉吹風可以幫助散發濕氣,這個倒是。 今年清明,照例在茶几上擺滿各式春捲餡料,無意中跳出的照片留有母親身影,今年母親不在,傳承依舊在。 大嫂複姓歐陽,出身浯島歐厝,她還是我的國小同學,有一回父母都還在的時候,整理家中雜物,母親拿出一堆文件,包括我在賢庵國小的畢業照,我很快找到我站立的位置,指著額頭高、嘴唇垂的小黑人,「哪,我在這裡。」隔不到十秒鐘,另一副食指尋寶一般指了過來,「哪哪,我在這裡……」不可思議的嫂叔連結、神奇的同學會。 大嫂在母親離世十多年的清明節,提到歐厝的特有習俗,匯集眾人之力辦桌、做春捲。每人酌收象徵性的十元、或二十塊便可以入席享用宴席,後來也開放女眾入席,只要是歐陽後裔,無須顧忌男女了,「而且……」大嫂帶著調侃的意味,「因為很多人離開原鄉,人眾沒那麼多了,」她停頓了一會兒,加強語氣說,「而且呀,捐款歐厝公共建設的女眾,遠比男眾多呀!」 嫁出去的女兒不再是潑去的水,就算真的潑出去了,那些水流也會匯聚,形成流域,澆灌沿途的人事物,匯流成龐大的樹蔭,雖然有能力可以回饋故里,但也必須有情有義,才會想起源頭,不計較曾經被說「潑出去的水」。 大嫂笑得燦爛,我估計捐助的女眾中,大嫂也佔一定的比例了。大嫂還是感到遺憾,「女婿呀,還是無法入席的?」我不禁想,會不會有一年清明,大哥大嫂回金門掃墓,祭祀先祖蓋墓紙以後,大嫂偕大哥回到歐厝,宴席盛大,大嫂只能獨自入席,留大哥一個人在場外? 也許再過幾年,習俗也會改變,畢竟,習俗也是人在時光中,寫就出來的。 家族聚會時,眾人話不多,這幾年我常在宴席上「裝瘋賣傻」,似乎收到點成效,大嫂一口氣說了許多,也道出浯島雖小,各鄉各鎮,流傳不同的文化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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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被抖音帶去華南汽水廠
前陣子,我送朋友到水頭碼頭搭船,碰巧遇到一對剛下船的年輕大陸情侶,他們穿著輕便,看著就是趁五一假期來金門旅遊的遊客。 男生禮貌地問我:「請問小金門怎麼去?我們想去華南汽水廠看看」我簡單地說明了路線及交通方式,然後好奇的問他,華南汽水廠當然值得一去,不過在我的印象裡,並不是大熱門的景點。你們是怎麼知道有這個地方?他笑著回答:「刷抖音看到的,想去體驗一下」。 短短一句話,讓我感受到這幾年的觀光型態正在悄悄改變。 不論是搭飛機來的台灣本島遊客,或是透過小三通乘船過來的陸客,近幾年走在金門街頭,不難發現一個現象:過去觀光客多半是跟著旅行團、照著導覽手冊走,參訪的都是知名的大景點,諸如:古寧頭戰史館、莒光樓、翟山坑道、獅山砲陣地等經典景點。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今年輕遊客的旅行靈感,更多是看著手機上YouTube、抖音的影片,或是Facebook、Instagram、小紅書的社群貼文而來。吸引他們的,未必廣告宣傳的知名景點,它可能是某個海邊綺麗的夕陽餘暉、某條老街巷弄裡滿載歲月的舊時風光,或是一家毫不起眼小店獨具一格的風味。 許多我們習以為常、覺得平淡無奇的角落,卻會成了外地遊客專程造訪的打卡景點。 像是在大陸的小紅書APP上,就能看到不少遊客專程到伯玉路的小徑公車亭、新湖漁港的消波塊周邊,或是在金門縣養豬協會的門口,排隊拍照、打卡。這些地方對許多金門人來說再熟悉不過,甚至每天路過都不會多看一眼,但透過網路影音的分享,在遊客眼裡,卻成了很有味道、很有金門特色的風景。 回想過去,金門的觀光宣傳大多仰賴官方活動、媒體報導或旅行社推廣,曝光的多是莒光樓、水頭聚落等經典景點;許多藏在巷弄裡的老屋、海岸、古厝和小店,即使很有特色,卻鮮少被外界看見。 如今,社群媒體與短影音的興起,卻讓曾經不起眼的角落,也開始被更多人看見。過去我們的在地老店,多半被動經營,守著店面等待客人上門;現在只要願意拍攝簡單的日常影片、在網路分享產品特色,就有機會讓更多人認識。 但與此同時,我也看見隱藏的數位落差。懂得經營社群的大多是年輕業者,許多陪伴金門人成長的老店,未必懂得拍影片、也不熟悉網路操作;如果缺乏協助,有可能在這波數位浪潮中被忽略。 其實我認為,金門最珍貴的地方,往往就是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那些日常:熱騰騰的粥糜、傳統樸實的閩南聚落、風光明媚的海風與沙灘,以及那份緩慢而從容的生活節奏。 短影音與網路社群,只是讓更多人有機會看見這些美好的媒介。 回頭想想,那對向我問路的年輕情侶,只是許多年輕遊客的縮影。他們拿著手機,不一定照著旅行團的路線走,而是循著某一支影片、某一篇貼文的足跡,騎著電動車,隨興地探索金門。 對我來說,這何嘗不是一種提醒?那些我們習以為常的風景,那些每天經過卻不曾特別留意的角落,也許正是外地遊客,最想帶回去的金門印象。(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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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胡適的白話文運動及其他
年輕時,有一陣子我喜歡讀傳記文學,記得曾讀過楊步偉的《一個女人的自傳》、《晏陽初傳》、《蔣碧微回憶錄》、《梵谷傳》、《齊白石年譜》、《林家次女》……等。當然,還有胡適的《四十自述》、唐德剛的《胡適口述自傳》、《胡適雜憶》等,因此,很早之前對於這位了不起的人物就有一些認識。先前在網路上,曾讀到有人批評胡適在許多領域,都想沾一點邊,搞得每一件事都浮淺而無法深入。例如:出版了《中國哲學史大綱》,只寫了上卷,而沒下卷;對《嘗試集》的白話詩示範詩作,批評為「不怎麼樣」。我卻不以為然,一種文體的發端與達到成熟穩定的階段是不一樣的,是需要時間的。胡適一心想推展重要且緊迫的事物,尤其在那烽火遍地,世局動盪不安的年代。胡先生能夠完成一些重大事件,已屬難能可貴了。 自古以來,「中文的流變本質上是一部『言文分離』到『言文一致』的歷史。文言文與白話文並非完全對立,而是經歷了從同源、分離、雙軌並行,最終白話文取代文言文的消長過程。」書面化文字的文言文,講究精煉、典雅;白話文講究通俗,口語化,兩者的使用已久遠。前者適合詩詞歌賦,而後者適合日常溝通。當胡適提出的《文學改良芻議》,給了文學改革的理論基礎,引起極大的回響。其中有八個主張:1.須言之有物2.不摹倣古人3.須講求文法4.不作無病之呻吟5.務去濫調套語6.不用典7.不講對仗8.不避俗字俗語。此種以白話文取代文言文,打破了文學被少數人壟斷;同時,以「我手寫我口」的白話文作法,讓學習者減少障礙,因此,形成一股洶湧澎湃的文學運動。 嚴格說,胡適提出的《文學改良芻議》也是針對歷來的「科舉制度」,尤其是明清時代的八股文取士。認為「科舉制度」產生的文學是一種「死文字」,而全力推展新文學運動。這也給後來廣設學校,普及教育,創造了有利條件。 胡適1891年出生於上海,自二十七歲開始擔任北京大學教授,後來,又擔任上海中國公學校長、北京大學校長,中央研究院院士、院長。由於長時間沉浸於學術工作,對歷史、文化、哲學等方面提出諸多精闢見解。胡適常說「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又說「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他將這種觀念用到古典小說考證上。除了將古典小說,加註標點符號重新印刷外,並為這些小說寫序,對版本、作者及著作年代進行考證。根據資料,這些小說包括有:《紅樓夢》、《水滸傳》、《西遊記》、《三國志演義》、《老殘遊記》、《官場現形記》、《鏡花緣》、《三俠五義》、《兒女英雄傳》、《海上花列傳》等。胡適還提倡傳記文學寫作,提出一系列新的觀念和方法。完成的年譜、傳記有《吳敬梓年譜》、《章實齋先生年譜》、《齊白石年譜》、《丁文江的傳記》等等。 胡適還有不少白話詩被編成歌曲,其中名為《希望》的,被譜成民歌的《蘭花草》。另外《上山》、《小詩》、《秘魔崖月夜》、《也是微雲》等,有被譜成合唱曲的或是獨唱曲的。現將其幾首喜歡的詩篇內容謄寫如下: 〈秘魔崖月夜〉 依舊是月圓時,依舊是空山,靜夜;我獨自月下歸來,這淒涼如何能解!翠微山上的一陣松濤,驚破了空山的寂靜。山風吹亂了窗紙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 〈也是微雲〉 也是微雲,也是微雲過後月光明。只不見去年游伴,也沒有當日的心情。不願勾起相思,不敢出門看月;偏偏月進窗來,害我相思一夜。 〈小詩〉 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幾次細思量,情願相思苦。 突然之間又讀了這些白話詩,讓我想起這些詩篇曾是我中學時代逃避課業壓力的所在。由於功課的負擔及無休無止的考試。有時上課,就在課本空白處,以自我欣賞的硬筆行草字體,書寫這些詩句,從中取樂解悶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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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新故鄉:古寧頭重生法
古寧頭有南北山與林厝三個村莊,是金門一個最大的傳統聚落,宗強族盛,晚清之時有萬人社之稱。古寧頭素以盛產海蚵知名。海蚵的盛產長年支撐著人口的繁衍,氏族的發榮滋長,海蚵的沒落,象徵著人口的外流,鄉村的老化,以及村里的萎縮。海蚵的產量關係著古寧頭興衰起伏的命運。 我小的時候趕上古寧頭繁盛尾巴,經歷了一個人煙稠密的村社,見識了兩落大厝住了十一家六十七口人,給我留下深刻的歷史印象。一九五八年八二三炮戰,這是一個歷史的轉折點,炮火把古寧頭人口噴出去了,讓村民從海蚵的生活刑場,找到了新的生活方程式,讓他們體認到了除了種田與擎蚵之外,人世間還有另一種活法。 李子離枝從此散落在台金兩地,第一代離鄉而不離根還有李骨,每年以各種不同的形式祭祖,第二代只有李肉,第三代可能只剩下李皮了。那麼古寧頭的鄉村將何去何從呢?靠公部門拯救,肉食者五日京兆,恐怕沒有這個心。拯救古寧頭只剩我們跟鄉土最有密切聯結的這一代。 金大創校伊始,校長李金振古寧頭南山村人氏,他是一個有心人,曾矚意在古寧國小前的慈湖畔建校。這兒有山光水色的自然生態,可惜有幾塊校地談不攏,他又迫於建校的時間壓力,古寧頭因此失之交臂,遍植桃李三千樹於焉功敗垂成,令人扼腕。 古寧頭是一九四九年古寧頭戰役,國共兩軍的殺戮戰場,如果能設立國立大學,從剛性的古戰場轉化為柔性的學校人文屬性,讓古寧頭走出戰爭的陰影,改頭換面,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因為少數人的私心,又沒有眼光,以致事與願違,使古寧頭走不出來。古寧頭難道就因此無救了嗎?我為此思考了良久。 幾年前我寫了一部村史,福至心靈取名為古寧頭李花開,言簡意賅。古寧頭大抵是一個李氏的單一族群聚落,六百多年來由開基始祖應祥公以一李經過二十幾代的繁衍,已經蔚為金門的大宗,子孫遍及金台與東南亞各地。子孫雖然昌盛,但是祖庭卻沒落,只有靠每年的春秋兩祭,延續著不絕如縷的宗族血脈,凝結宗親的情感。 然而光憑祭祖無法讓古寧頭起死回生,這是擺在眼前的事實。我們這一代若再不自救,更不能寄望於以後的世代,因為他們不是生長在古寧頭,沒有濃烈的鄉土之情。幾年前我交付一個鄉親十幾顆金李子的子籽,希望春暖花開之時種在雙鯉湖邊。後來我問她種的如何?她說已交給了林務所,真是多此一舉,辜負我的苦心與託付的美意。 古寧頭若能遍植李樹開李花,今日的李林,他日的儒林,是我古寧頭美麗新故鄉自救的一種發想。古寧頭位在金門西北角,三江環繞,又有慈湖與雙鯉湖,這是金門風景絕勝地,無出其右。古寧頭人應群策群力,善用地理優勢,發動親族在古寧頭慈湖與雙鯉湖邊遍植李樹,把它變成凝聚鄉親與鄉情的活動,讓旅居各地的族人自發性的參與,每人認養種植若干枝李樹,傳之子孫,讓後世說這一棵是我祖先所種的。古人說十年樹木,相信只要十年時間,就可為湖山添勝景,就能為古寧頭重現生機鋪路。 現在金寧鄉公所每年在古寧頭舉辦石蚵文化季,立意固然不錯,可是古寧頭蚵田已日落黃昏,奄奄一息。古寧頭人口大量流失,以海為田的時代已經過去,海蚵已少有人種殖了。前年看到金門日報的專題報導,古寧頭如今只剩七人在擎蚵。那麼石蚵文化季代表什麼意義呢? 古寧頭從三個自然村的萬人社,現在已併成一個村一個村長,發祥地的南山村老成凋謝,青壯人口又不願返鄉,幾乎已面臨廢村,這難道不嚴重嗎?每年的石蚵文化季,鬧騰個兩天,對古寧頭並沒有實際的幫助。一個衰歇的村落,一群老邁的族人,已經無心與無力下海了。石蚵田以前還可以典當,現在連送人都找不到人接手了,只有任由海水沖刷,有一天會被泥漿淹沒。 石蚵是古寧頭的生活苦海,維繫著幾百年來族人的繁衍與茁壯,沒有海蚵,就不可能發展出偌大的古寧頭鄉村聚落,然而歷代的祖先謀生無技,脫身無路,只有被鎖進蚵田的場域。可是戰爭把鄉村打破了,把村民打散了,讓他們找到其他的謀生方式,脫離生活的苦海。古寧頭人,從此離根離鄉而不回頭。 自從戰火遠離,兩岸交流與金門開放,眼見金門其他地區房價與地價翻了幾番,唯獨古寧頭人沒有得到戰爭的紅利,仍然繼續品嘗戰爭的苦果。古寧頭鄉村殘破,人口流散,田園荒蕪,誰能拯救古寧頭免予墜落? 古寧頭石蚵文化既然培養不出舉人與進士,那就改弦更張舉辦李花文化季。每年春天當李花盛開之時,舉辦一年一度的嘉年華會活動,各地族親扶老攜幼返鄉共襄盛舉,看李花,飲李酒,吃李果,耳聽笙歌眼觀妙舞,遙望雙鯉湖水光瀲灩,李樹倒影隨風搖曳,墟落炊煙裊裊,為古寧頭注入新生的生命活力,勝似每年只由長老行禮如儀的春秋祭祖,不知古寧頭各地宗親會那些頭面人物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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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他成了金門英雄
記得那是民國五十九年的暑假,那年我唸國中一年級,輪到我們班返校打掃校園,一大早回到母校沙中,才得知這位四十左右的校工(我記不得他的尊姓大名,只記得他盡忠職守的溫良面容),因公殉職的噩耗。 邊拭著哀傷的淚水,邊清理這位工友先生遺留下來的一池血泊。生平最畏懼血的我,不知為何,那天特別能夠鼓起勇氣,面對那一陣陣刺鼻的血腥味。 這位校工前晚駐校值班,被宣傳砲炸到當場殉職,這是當年金門鄉親最不忍見到悲劇的極致。這也是人生最大的不幸,不過,他因堅守工作崗位,犧牲寶貴的性命,是金門人死有重於泰山的榮耀。他的死,是神聖的;他被宣傳砲炸死那一刻起,他成了金門永恆的英雄! 小時,家父任開瑄國小校長那幾年,晚上常要留校看守。母親建議,大哥和我,輪流到校陪父親值班過夜,壯膽兼相互照應。當年砲彈夜裡值班的恐懼心境,我也親身經歷過。 夜裡校園一片漆黑寂靜,鬼影幢幢,氣氛極盡陰森可怖。記得深夜我跟著家父手上手電筒發出的光芒,亦步亦趨,巡遍校園每個角落。 單號黑夜裡,宣傳砲劃破了寂靜的校園,那忽遠忽近的砲聲,是夜晚唯一的陪伴。家父和我睡在潮濕陰冷的防空洞裡,徹夜聽著此起彼落的宣傳砲聲,隨時待著命。 憶起那段與砲彈共眠的黑夜,不知該慶幸當年沒被宣傳砲打到,還是要為不能犧牲成金門英雄感到遺憾。我心裡一直矛盾著,也一直心存豁出去的念頭。戰地嘛,就是隨時準備好捐軀,像上述這位工友先生。人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砲彈卻是冰冷無情的,當年身處戰地,生死一瞬間,早已視死如歸了。 想到這位校工,四十出頭,就因公犧牲。他走之後,留下嗷嗷待哺的小孩,一人要獨扛起家計的太太,還有傷心欲絕的父母親友,我們就有流不完感同身受的悲傷淚水。這位校工,可掬的笑容,殉職後,變成我們夢裡最溫暖的友伴。 他的犧牲,成了全體金門人永恆的懷念。他的犧牲,將一直鼓舞著我們勇敢堅強活下去。我們要學他那麼堅強,那麼勇敢,那麼英雄! 那些年,駐校值勤被宣傳砲襲擊傷亡的金門鄉親,時有所聞。值勤的人員都是再平凡不過的金門鄉親,沒有什麼三頭六臂,也並非不怕死,只是大家都已認命了吧。那些年鄉親的心中都環繞著一種極端無奈的念頭,「逃不過是我命,躲得了是我運」。 經歷宣傳砲洗禮的金門鄉親,可能和我一樣,都有一些感觸要傾吐。那些感觸,是我們走過冷戰歲月共同寫下的履歷,是我們一生藏在心底的迷惑。沒有宣傳砲帶來親臨死亡的威脅和恐怖,我們冷戰的人生故事,就不夠刺激精采。我早已學會和戰爭妥協,找到活下去的憑藉和力量。 那年暑假,我們清洗那位工友先生流下的鮮血,那不是一般人的鮮血,而是一位金門英雄的鮮血。我們花一兩小時清洗乾淨他的血跡,卻永遠都無法洗去金門人歷史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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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我在光陰走廊遇見的「模特」們
翻檢過去拍攝的存檔舊照,一組亮眼的新聞照片映入眼簾,那是2006年由金湖鎮公所斥資1600萬元整修的溪邊海水浴場,配合年度「花蛤季」大型活動,在當年七月舉辦重新營運剪綵儀式,獲得六年經營權的業者安排清涼泳裝辣妹走秀,6名穿著比基尼,身材妖嬈的模特兒在伸展台上穿梭來去,藍天、碧海加上陽光、沙灘的好風光,吸引大批鄉親熱情爭睹,在潔淨海灘上共度美好假期。 20年前的夏日採訪往事,讓我想起就讀輔大期間,各學系都有自己的年度活動,如「傳播週」、「英文週」、「織品服飾週」、「德文週」、「西文週」,熱心的同學在學系辦公室,或三五成群坐在草地上,動腦擬訂別出心裁的活動內容,五顏六色的搶眼海報到處可見,也總能成為校園內矚目的焦點。 一位平日談得來,長相和氣質都好的女同學,有一回應邀跨系在「輔大法文週」上台走秀,中世紀古典宮廷妝扮眩耀奪目,婀娜身影貴氣洋溢,讓圍觀的同學掌聲、口哨聲不斷,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走秀」和模特兒配合音樂節奏,表現臺步(Catwalk)優雅美感,以及在律動中演繹的肢體語言,因此演出場地所在的外語學院大草地,多年來也在我的腦海和心中烙印深刻記憶。 當時,我的攝影技術很差,連對焦基本功都做不好,拍出的照片失焦、模糊是常有的事。那一天跟系上學長一起到現場採訪,竟意外拍出幾張好照片,其中一張抓裙望遠的照片更是張力十足,攝影社的會員同聲讚好,還成為校內刊物的首頁主題照片。自己內心暗地頗為得意,但也清楚只是運氣和手氣都好,因為平日作品在光線處理和表情、肢體掌握都談不上技巧,亂七八糟的居多。 模特是英文Model的譯音,這是大家都懂的名詞。後來在我進入媒體服務後,偶爾也會寫到相關新聞。記得在解除報禁之前,報紙平日只有3大張,重大新聞或有人情趣味故事,才有機會上報。因此,每天晚上趕完最後一批稿件後,就約幾個人打球或到處溜達。記得最初在板橋時,沒事就到火車站後的遠東百貨閒逛,有時也與朋友結伴上九樓鑽石廳吃下午茶,常會看到濃妝豔抹的櫃姐替人形模特換上新款服飾,總覺得塑膠模特看起來怪怪的,不會讓人想多看幾眼。 有一次,臨時代班支援請長假的警政線同仁,跑一則三重區的火警新聞,現場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還倒臥著幾個焦黑人形物體,讓人看了怵目驚心,一下子頭昏腦脹。直到警方鑑識小組確認火場是一間服飾店,那些都是東倒西歪的塑膠人形模特,緊張不安情緒才緩過來,但仍飽受一場驚嚇,只差沒去宮廟收驚而已。 金門「小三通」在2001年上路,兩岸交流日益熱絡,對岸表演和藝文團體陸續上岸,讓我在平日繁雜,有時備感吃力的採訪中,得以也有一些輕鬆回憶,退休後聊堪記述一下。 其中,2015年廈門航空參與製作的「廈門空姐帶你遊金門」宣傳短片,專業模特等級的空姐以天空和海上視角探索海島的自然、人文美景,留下極佳的島嶼寫真實錄,可謂近年兩岸交流中難得的佳作。 2019年的「金廈尋色」景點旅拍活動中,廈門市攝影家協會也邀請10多位中國大陸知名模特組成50多人的團體,跨海前來金門進行為期三天的婚紗、旗袍與比基尼觀光走拍,在本地的歷史人文和網紅景點,留下一系列亮麗動人的美照和交流紀錄。 夜深時分,一組在資料夾中留存的老照片,讓我腦中的時間光碟又快速轉動起來,過去媒體職涯中的舊日往事,也隨著光刻軌跡一樁樁浮現出來。有些依舊深刻記得,有些則是依稀彷彿的影子,一幕幕、一件件都是光陰的掠影。想起來、看起來,有如跑馬燈的畫面,感覺只是一瞬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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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母親罹患阿茲海默症的那段歷程
6月12日(農曆4月27日)是母親棄養辭世後的第五個忌日,每逢父母忌日都遵循傳統返鄉祭拜,表達孝思,以慰在天之靈。 父親辭世後的49日祭返金。2015年6月23日將母親接到板橋家,進行一系列的醫療照護,7月初開始整治牙齒做活動假牙。母親患有高血壓病史多年,並已罹患糖尿病,日需施打胰島素28刻畫,來台後,每日早晚各一次帶她到附近的運動場走路半小時,加以飲食控制,病況日漸好轉;大約一年左右,胰島素從28刻畫逐次調降到8刻畫,榮總醫生評估認為不用再打胰島素針劑,改以口服藥即可。 自然的老化加上長期服用高血壓、糖尿病藥物,可能造成對腎臟的傷害, 母親的身體有了新的變化,2017年春節後小腿腳部水腫嚴重,飲食經常會吐,體力也變差了,走路速度降為之前的一半。3月20日至榮總急診,經會診及多項檢查之後,腎臟科醫生來說明情況並決定住院治療;這次住院期間大小狀況不斷,自家人日夜輪班照顧已感力不從心,決定僱用看護代勞;此期間,兩位臨時看護,均以母親日夜顛倒,工作不適應,數日即打退堂鼓,第三位印尼籍的WATI,很有耐心,性情溫和,足足做滿半年,待正式看護到任,不捨地終止僱傭關係。 在腎臟科住院期間,發現她智力(記憶)有衰退現象,經上網搜尋了阿茲海默症的相關資訊,研判母親已步入初期症狀。榮總神經內科醫生經過一系列檢查(驗)後確認罹患阿茲海默症(失智症),開了巴氏量表,申請引進越籍看護馬氏芳於2017年10月31日接班。失智症服用「腦寶」延緩退化的效果有限,她有時候會叫錯人的名字,偶而甚至懷疑有人偷了她的東西,有一陣子每天對我說戒指不見了,是不是我拿走了,問看護,她說沒看到,因為她與外傭同住一室,我也不好入內尋找,直到被問到不堪其煩,某日,我跟看護說,早餐後我要進臥室仔細找看看,請她也在旁看著,經翻找,發現戒指就在枕頭下面,也不知道是她自己擺忘了,或者是看護的問題(我說要查找,戒子就出現了)。 在家人自己照顧期間,由於她長期臥床,有一陣子日夜顛倒嚴重到我形容為「白天一條蟲,晚上一條龍。」日夜顛倒的情況明顯,白天猛睡,跨過夜裡12點,精神就來了,拉著我的手在臥室及客廳繞著屋子走。住院期間,偶而出現「譫妄」現象,搞不清楚是白天或是黑夜,會說一些沒發生過且錯亂的事情,例如,對我說昨天官澳某親戚來看她,送的奶粉在哪裡?或者說隔壁的鄰居某某跟她說了一些家常話;又說后浦頭某某(此人當時已不在世上)摘了些蔬菜給她。 越籍看護馬氏芳工作近八個月,因自請轉換到高雄新雇主而離職。2017年6月22日,改由菲律賓籍的瑪麗莎接班;瑪麗莎,研判是經不起同鄉的誘惑與慫恿,在某次休假後未歸且失聯,請仲介公司通報而結束近兩年的工作。幾經評估,如在家照護需增加多項醫療設備,且申請看護時間與手續均耗時費事,因此,乃於2019年7月18日入住一家場地寬敞、房間光線充足的安養機構。此期間,經常半夜接到機構通知需送院急診,幾度自費安排救護車前往台北榮總住院;進出醫院頻繁。2021年5月10日再次住院,母親病況已至生命末期,經醫生建議,安排2021年5月21日軍機返金,入住金門醫院加護病房,十餘日後,藥石罔效,於6月7日(農曆4月27日)辭世。 前一陣子馬英九基金會內部「財政紀律」風波,對於馬英九的健康是否有問題,社會議論紛紛,引起我書寫此文的動機。就曾陪伴母親走過失智症歷程的經驗,看過某一方面公開馬先生的那段視頻,從他在鏡頭下的言行表現,是否呈現初期失智情況,明眼人可以看出端倪。因此,對馬家人願意把馬英九的健康對外做宣示,應該是愛護親人的情非得已之舉。「是非成敗轉頭空。」人生無常,建議馬前總統能珍惜美好的過往,放下執念,真心回歸家庭,安享晚年生活,回應家人的殷殷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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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山寺前的風獅爺
每年,兒子在會山寺前那尊風獅爺拍一張合照。剛開始,只到風獅爺的胸口,然後到風獅爺的嘴巴,然後跟風獅爺齊平,現在風獅爺只能到他的胸口。 「牠臉上的紋路不太清楚。」 幾百年的海風吹下來,把牠的臉都磨鈍了。眼睛、鼻子、嘴巴都還在,可是輪廓都變平了,嘴角還看得出往上翹,像在笑。 從頭到腳,本來風獅爺刻滿了一圈一圈像雲一樣的卷紋,現在也快被磨平了,只剩一點藍色和金色的舊漆,卡在凹下去的地方。牠雙手在胸前握著,腳邊有一只小香爐,讓村民燒香拜拜。 金門的風很大,冬天東北季風一起,砂石滿天飛,所以村子的路口要立一尊風獅爺,鎮住風沙。陽翟有四尊守護神,牠是其中一尊。 「這尊風獅爺有什麼特別嗎?」 這一尊,是從東溪扛過來的。 「扛過來?石頭那麼重,誰扛的?」 說起來話長,要從宋朝講起。 「宋朝?這麼久以前?」 很久了。宋朝的時候,陽翟陳家的先祖娶了內洋的媳婦。內洋,就是現在的內洋、東溪、東山一帶。那時候陳家是大戶,所以內洋嫁女兒,陪嫁的不是金銀首飾,而是一片海,內洋的海。 「海也可以當嫁妝?」 住海邊的金門人把海當成是田,所以陪嫁的是內洋外海那一帶的海田,從此陽翟陳家就有了那片海域的捕魚權。 可是過了好幾代,內洋的人不服氣了,明明是自家門口的海,魚卻要算你陽翟的。於是兩個村子吵了起來,吵了很多年,最後談成一個約定:往後內洋人自己下海捕魚,撈到的七成歸自己,三成當作租金,交給陽翟。 「像在收房租。」 差不多。這個約定,收了好幾百年的租。可是又過了好幾代,內洋的子孫不肯再交了,陽翟這邊呢,也沒力氣去爭那片海了。最後,兩個陽翟的壯丁走到東溪,把原本立在那裡的風獅爺扛了回來,當作這筆海權的了結。從此海的事、風獅爺的事,兩村人都不再提。 「所以一尊石獅子,就抵掉了一片海?」 這是一段說不清楚對錯的事。你說陽翟佔了海權不對嗎?那是人家的嫁妝。你說內洋不交租不對嗎?那本來就是他們門口的海。到最後,是這尊風獅爺,把兩個村子幾百年的恩怨化解掉的。牠站在會山寺前,嘴角才會這樣笑笑的吧。 後來研究風獅爺的人發現,會山寺這一尊,和東溪現在那一尊,長得像一對兄弟,像是同一雙手刻出來的。也難怪,牠本來就是從東溪來的。 「那為什麼金門到處都有風獅爺?又不是每個村子都搶過海。」 這就要說另一件事了。你還記得去年我帶你去田浦水庫旁探勘過地質嗎?我們在那裏挖過泥炭。四十年前我在做金門地質調查時,曾在陽翟、斗門、內洋、山西、西吳、后壟這些村外挖過土,往下挖大概半公尺到一公尺,常常會挖到一層黑黑的土。老農夫叫它臭土,像爛了很久的樹葉和泥巴悶在一起,那就是泥炭,是植物埋在地底下多年慢慢變成的。有的還來不及變化,挖出來還看得出樹根、樹幹的樣子,黑黑的,像一截睡著的木頭。 那層臭土告訴我們,很久很久以前的金門,不是光禿禿的黃沙,而是水草豐美、沼澤遍布、樹林很密的地方。後來樹被人砍光了。金門設了很多鹽場,官府要的鹽多,冬天太陽不夠,就砍樹燒柴、煮海水取鹽。樹沒了,花崗岩就加快風化,裡頭的石英碎成細沙,把溪流、湖泊、水澤一層層蓋住。土地越來越貧瘠,後來的金門,就成了遍地飛沙走石了。 後來明末的海盜、清初朝廷的金門遷界清野,山林被毀得更徹底。土地養不活人,金門人只好離鄉背井,下南洋去討生活。留下來的人,還能怎麼辦呢? 「拜神。」 對,求神明。風獅爺就是這樣來的。風沙一年比一年大,人擋不住,就立一尊石獅子,替他們擋。我們現在覺得風獅爺很可愛,是古蹟,是文化遺產。可是牠剛被立起來的時候,那是金門人求救無門的情況下,才求來的一個依靠。 兒子沒說話,回頭又看了那尊風獅爺一眼。 風吹來,掀動牠身上那件淡黃的綢袍。那尊風獅爺還是笑笑的,還是幾百年來那副模樣,幸運的是,牠現在看的是綠意盎然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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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綵
2026年5月5日,馮震師傅的辦公營業處喬遷,發了邀請函給我和瑞芬,邀請我們做剪綵嘉賓。 剪綵,我們這類小人物機會很少「輪」到。大概十幾年前,我擔任香港兒童文藝協會會長的時候,在香港籌備舉辦「滬港兒童文學研討會」時做過一次剪綵嘉賓。那次地點在香港中央圖書館會議廳,籌備得很完美,可惜遇到遇到三號風球,嘉賓、聽眾都來得很少。功虧一簣。 馮震師傅是我們二十四年前,到他就讀的學校書展的時候認識的,當時他在念初一,買了一本我和瑞芬署名的奮鬥故事《虎山行》,我們還簽了名。 他說多次讀這本書,從中得到鼓舞,他讀完高中、沒有升大學,而是去進修珠寶設計,2016年就開始闖業。他的興趣在斑彩石、風水(堪輿學),開創了「斑彩石能量學課程」,還被稱為「斑彩石之父」。馮師傅重情好義,我們不過是普通的作者兼出版人,但他看重;一般的剪綵嘉賓,在香港這樣高度商業化的社會,都具有非富即貴的顯赫身份,哪裡像我們「富」到只有「書」? 斑彩石歷史悠久,原屬於一種有機生物寶石,追溯起來已經有7000萬年的歷史。目前產地很少(如加拿大),1981年獲國際珠寶聯合會認證為正式寶石。這是一門非常專業的門類,竟然讓馮師傅創開了一條門路,還與文化聯繫起來,做得有聲有色,風生水起。 我們提早了半小時抵達,看到「斑彩皇城」外面,早就擺滿了各界同道和朋友們送的近十個花籃。其中也有我們的一個。馮震師傅將它擺在公司門口、最顯眼的地方。其店鋪門面雖然不大,室內倒是佈置得很雅致,充滿了書卷氣和中國古雅之風,每一件物品都考究,如書架、金句晶片、牆上公司名牌等,都很精緻。正中的位置是玻璃櫃,擺著不少斑彩石樣本。 馮師傅將中國文化的傳統儀式結合香港開張、喬遷的儀式做足,剪綵、散紙花、切乳豬,燒香、主人致辭等等。來賓陸陸續續至少來了十幾人,最初我們還以為剪綵的有多位,到了正式開始剪,才知道紅絲帶織成的彩花只有三朵,金剪刀只有三把,不免心情緊張起來,因為大家都到走廊那裡拍攝這剪綵的畫面了。剪綵之後,就是切乳豬儀式。這是香港開工、開市、開業、喬遷的重要儀式。其核心意義就是拜神祈福。馮師傅持刀,由我和瑞芬在左右陪伴,扶住他的手,馮師傅也非常熟練,那利長刀將乳豬頭切到尾,寓意鴻運當頭,順風順水。從頭賺到尾。接著燒香祭拜。然後是當場分享乳豬,還吃了蛋糕。 主人馮師傅感謝大家的光臨,介紹了他入行創業的心路歷程。 走出馮師傅的公司,感觸萬千。凡事業,學歷在競爭激烈的高度商業社會固然重要,但只要自己自愛努力,讀最宏大的大學──社會,自己自修提升,都是行之有效的辦法。 再者,感謝馮震師傅對文化人的看重,請我們剪綵,這體現了他那種感恩不忘、將作家、文化人擺在社會上相當位置的一種遠見,而不是一般的識見;他多次提及的我和瑞芬共同寫就的《虎山行》對他的深刻影響,我們深信不是他的奉承話語,而是他的肺腑之言。 那是一種對文字力量的肯定,一種對「書」的深沉讚美;這本談我們1991創業最初十年的戰鬥歷程的書,在當時許多人閱讀過,鼓舞了不少處在逆境中的朋友奮發,今天依然被馮震師傅提起,我們感到很感動。 最近在一個公共場合,與一位企業家握手,他久久不放,笑著說,你的手我要握久一點!無論是真心,還是半說笑,都是對文化人、作者的一種嘉獎,聽了非常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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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煙不再
五月豔陽漸熾,密集進行了三趟大陸行,分別是上海、汕頭與絲綢之路,短則三天長則兩週,其中以汕頭帶來的震撼最大。 那年,世界金融海嘯浪潮捲起半天高,轟然崩落匯成水流,流啊流,流,入海了無痕。霎那間,市場經濟遁入冰河期,世界各角落無不哀鴻遍野。汕頭與廈門兩點之間,距離近三百公里,卻是一條熱鬧的經濟廊道,彷彿置身於這波危機於外。 大陸自1978改革開放以來,積極朝向經濟建設,一躍為全世界的生產工廠。廈門、深圳於80年代規畫為經濟特區,沿海開發,其來有自。 彼時高鐵尚未興起,無論從廈門的湖濱南站或汕頭站,一部大巴兩頭對開。沿路所見,轟轟聲的挖土機,把山嶺鑿開,裸露的泥漿與鋼筋水泥散成一地。 醜陋的畫面過完,柳暗花明又一村,閩南農村風光盡收眼底。一畦畦綠田,或阡陌縱橫,或如梯蜿蜒而上。眼光一亮,山谷間的溪流,安靜無聲,偶見穿蓑衣山翁划著竹筏悠然而過。若適逢黃昏,彤霞滿天,炊煙裊裊升起,許是田埂上枯乾的禾桿燃燒當肥料,許是一個農家的暮,柴火灶孔嗶嗶剝剝響,煙囪竄起的縷縷炊煙。 炊煙,似催促人回家,我只是一名趕路的過客,那一刻我卻心安如歸人。 曾幾何時,一縷炊煙,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重時效的高鐵,一樣的閩南路途,窗景是接二連三數不盡的膠膜覆蓋著農作物,雨後春筍的高樓大廈,連綿不斷。物換星移,時間賦予歷史最大的書寫。遠去的炊煙,在後退的影像中,在我視野的迷濛中,它清晰若見;似輕若重。 這次拜訪汕頭的台商工廠,經營者年輕有為,從台灣登陸大陸多年,找尋機會屢屢創業,最後落腳在汕頭。據說,潮汕地區台商約百來人,像他這般年紀都娶當地女子為妻,落地深耕。他自我調侃,他們都是嫁來當地,言下之意還是認同這裡市場大、機會多,可大展拳腳一番。 重遊大陸,就一個觀光客而言,親炙大山大水與歷史遺跡,正逢其時。今非昔比,大陸各項公共建設已就緒,東南西北四通,日新月異的科技產品,運用於生活上,淋漓盡致。從沿海繁榮城市到大西北荒漠偏鄉,公共場所洗手間小至水龍頭的感應,以及購物的手機支付,大至重要關卡的身分掃描,全在網路數位化進行,暢行無阻。 當地人自詡因數位化的普及與人臉的辨識,偷竊犯罪蕩然無存,當然這在西方國家的隱私論點又是一個篇章。有人說,自疫情後,隨地吐痰的衛生改善很多,整體的環境清潔程度提升很多,這與兩千年前相較,見人隨地吐痰、插隊不守秩序,日益漸好。 社會經濟往上爬升,老百姓的荷包滿了,生活品質提升,自然朝向娛樂休閒發展。世界通膨居高不下的現在,大陸旅遊獨秀一支,現代化、新穎的星級旅店與餐飲品質的提升,無不以親民價格吸引人,相較國際市場頗具競爭力。 硬體的成長,有立竿見影的效果。各個景區,皆採保護措施,在入口搭乘接駁電瓶車,立意甚好。可惜有些歷史遺跡,修護過於商業化,讓我潔癖個性,暗喊受不了。 從小浸淫中國詩詞與歷史文化如讓我輩,不遠千里,親炙自然山水的真實面貌,一償宿願。余秋雨在《文化苦旅》一書,揭示「人文山水」之觀念,他筆下的山水並非單純的自然風光,而是承載著歷史滄桑與文化記憶的「人文山水」。 炊煙不再,惆悵之餘,屬於人文山水的篇章,開始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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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正可風」──瓊林蔡氏二十三世玉軒祖
嫁到瓊林蔡家後,生活中,常常聽大嫂分享家族的故事,每遇年節拜拜,在廚房中,大嫂掌廚,我在一旁添柴火,她便一五一十的娓娓道來,那些她跟著婆婆學習的生活智慧與家族根源,就在柴火間溫暖傳遞,尤其對於蔡家祖輩的故事,更讓我印象深刻! 有一次她說到「新倉下二房」祖輩的故事,我知道十六世守愚祖的故事,我們是屬於這一房,但大嫂這次說的是玉軒祖的故事: 玉軒公曾經為了瓊林遇劫難,鄉人四處逃,他不顧危險,遠赴泉州奔告官府,官方重視派兵來協助,並且事後獲官方頒贈「公正可風」匾額;玉軒祖是我們「新倉下二房」二十三世祖,我的先生是二十七世,為玉軒祖房祧下裔孫。 因此,引起我一探究竟的興趣,特別前往「蔡氏家廟」查看匾額: 匾額為「公正可風」,其上款「欽命鎮守福建金門等處地方總鎮加三級竇特調馬家巷金門分縣加一級紀錄五次記大功六次卓異張為」,下款「瓊林族正蔡玉軒立」。 根據主賓叔與先生合編《金門縣瓊林里蔡氏家族發展史》一書所記載: 玉軒公,字尚轅。屬新倉下二房二十三世。嘉慶二十二年(西元一八一七年),吾鄉遭劫之時,鄉人棄鄉逃散,無敢赴有司呈訴者,幸尚轅公到泉州府徐公汝瀾哭訴,徐知府出示諭止,鄉人方得種麥糊口,吾鄉得以無事,公之力也,鄉人感其恩德,贈「公正可風」匾額,懸於家廟。 瓊林蔡氏對於晉匾要求極為嚴格,一是要具科甲之身分,以表彰其上進,光宗耀祖之精神,其二則是要能品德俱備,且為宗族生存戮力;而玉軒祖因其奮不顧身,求得家族得以延續,是以在祖廟高懸其「公正可風」匾額。 瓊林曾遇浩劫數次,其中之一,即指嘉慶二十二年(歲次丁丑,公元一八一七年),當時,金門島嶼遇大飢荒: 瓊林里被金門鎮水師總兵官林孫列案,但通詳督撫董教增不察,爰斥馬巷廳移左營守備謝得彰會拏。謝氏縱兵燒毀民房,掠奪財物,鄉里玉石俱毀,五穀、家器、門戶,盡被兵役及雙乳山西南等鄉民洗拔搬去。當時,鄉人或傷亡,或棄鄉逃散,無人敢與之相抗,也不敢赴有司呈訴。唯有尚轅公不顧自身安危,急赴泉州府徐公汝瀾哭訴。是時,徐公知軍隊擾民,事態嚴重,立刻出示諭止,並令鄉人回家種麥以為口食,又詳加懲辦掠奪吾鄉之軍民,並保證吾鄉族人無事。制台董公賞尚轅公「理問職」銀牌一個。文武官員到鄉會拏者不一。當時故意放縱兵民蹂躪吾鄉者,左營千總守備謝得彰為甚。 瓊林蔡氏宗族為感念玉軒祖,不顧自身安危呈訟有功,特在蔡氏家廟懸掛「公正可風」額匾一塊,以傳頌玉軒祖的奮勇精神,並為裔孫立典範! 「公正可風」匾額,上款中為二人名,其一為「竇」,是指金門鎮總兵竇振彪,為廣東吳州人,道光十一年(西元1831年)至十五年(西元1835年)任金門鎮總兵,「張」則指金門縣丞張秀景,湖北咸寧人,道光七年(西元1827年)至八年(西元1828年)任、十年(西元1830年)回任至六月、十一年(西元1831年)七月回任至十二年(西元1832年)六月。與竇振彪時間點只有在最後一任時,此於民國八十年(西元1991年)增修《金門縣志》〈大事記〉記載〈大飢〉。 玉軒祖並獲「理問」職一個,根據孫文良《中國官制史》一書: 「理問」,中國古代官職之一。在清朝,此官職配置於朝廷之地方部門,如布政司,品等為從六品。該官職主要輔佐布政使從事地方政務,工作性質類似顧問。1910年代,清朝滅亡後,該官職廢除。 從其職稱,可見玉軒祖的正直,官方特別信任,立即頒給他一面「理問」銀牌,賦予他協助官方守護地方鄉土的重責,是多麼高的榮耀!玉軒祖的精神令裔孫敬佩!更希望裔孫引以為榮之外,能繼續發揚玉軒祖:愛家鄉、愛土地、公正不阿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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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教室 寧靜之中
初秋十月,天清氣爽,有風輕輕拂面。上午第三堂課,在茂密的木麻黃林蔭裡,同學們環著水泥座椅排排坐,音樂老師彈奏著風琴,逐字逐句帶領我們學唱英文歌:《離家五百哩》………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甫升上國一,樹林裡的露天教室,與新認識的同學並肩學唱英文歌謠,亢奮而認真的年輕面孔,歌聲伴著風聲鳥叫聲穿透樹林。青春洋溢、美好遙遠的1973年,成為每回返鄉路過母校時,極力搜尋的記憶風景,顯舊顯小的三環型校門依舊矗立,但那片濃密的木麻黃樹林呢?我們惦念的風雨教室呢? 金色島上五個鄉鎮,分別以城、湖、沙、嶼為名,都有實質的意像。唯獨金寧例外,寧是情境虛字,直接的聯想是寧靜、平靜、安靜,正貼切了位於島嶼西北邊的這片農林之鄉。平坦遼闊的草地田野,茂密的樹林叢蔭,鬱鬱蒼蒼的寧靜之鄉。位於湖南高坡下的母校寧中,如實地坐擁寧靜之中的悠雅與靜謐,少年的我在這學習、成長,無憂地揮灑青春年少。 進入三環型校門內,右前方濃密的木麻黃樹林裡,以水泥座椅圍繞著一個小小的講台,那是我們獨享的露天教室,不僅音樂課,後來連勞作課、美術課、童軍課,甚至英文課都在同學極力爭取,或是老師一時興起,大夥移師到樹林裡上課,享受幽靜不受干擾,也不干擾他班課程的風雨教室。除非碰到下雨,我喜歡午餐後躺在林蔭裡的水泥椅上。聆聽風聲拂過木麻黃髮梢的平靜,像遠方的浪潮聲,一陣湧過一陣,如夢如醒……。 教室後方的土堤坡則是午休以及下課時,同學的休憩之地,是校園與後方空曠草原的分界。土堤上兩排高聳的木麻黃,不分季節,抵擋風雨艷陽,同學們在坡上笑鬧追逐,背誦英文或放聲高歌,情竇初開的男女同學互傳情書、約會談心,有人偷偷抽煙,有人以書當枕,躺在樹下進入夢鄉……不時也見手持藤條的訓育組長,登坡臨檢的驚險場面。 遠方的大草原終年雜草叢生,幅員開闊,空曠寂境。每年春秋二季,軍方陸續進駐大批戰車、機炮武器,實施例行的軍備檢查與演練,紅短褲蛙兵精神奕奕在烈日下操演特訓。風聲雨聲答數聲,聲聲入耳,戰火已遠颺而冷戰氛圍持續緊峙肅瑟。 升上國中,意味著童稚歲月的終結,必須遠離村子,改騎單車上學。路途變遠了,視野也開闊了,來自古寧頭、安岐、湖下、西浦頭、湖南、東西堡、盤山、榜林、后盤山、嚨口等村落的學生重組編班,進入全新的環境。再後來,學校來了一批從台灣來的年輕老師,活潑與熱情吸引了同學的學習興致,甫出大學的年輕老師們自願來到戰地前線,為教育奉獻他們的專長與熱忱。對於戒嚴時代封閉的島嶼而言,這批生力軍的進駐,無疑開啟了知識與視野的新觀念,大大提升了國中生涯的學習環境。說著清晰悅耳的標準國語、有俊帥高(身兆)的帥哥男老師、服飾新穎容貌姣好的女老師,課堂上不再沉悶無聊。每天期待著新老師出場,勝過對於課業的期待。我的班導兼任英文與數學。她說著一口標準流利的京片子,連英文都帶著令人稱羨的腔調。香港來的僑生老師又瘦又高,他濃厚的廣式腔調有點滑稽,每回我們得思索再三才能理解,至於創校元老級的國畫老師,他總是提著毛筆沾墨,搖頭晃腦教畫,邊以濃厚的鄉音吟哦:「一筆灑去莫猶疑!」搗蛋的學生喜歡模仿他的腔調,惹得全班哄堂大笑,老先生則抓起掃把滿教室追著頑皮的學生……。 清貧封閉的時期,我們信守著反攻大陸、解救同胞的堅定信仰。同學大多是農家子弟,家裡都是兄弟姐妹成群,許多同學在學期中就選擇入伍從軍。既可擺脫無趣的課業,提前達成報效國家的志願,更重要的是入伍從軍,家裡可享受水電半價以及國家配套的米糧油品。一年級將結束時,我的鄰座同學阿勇,一日神秘兮兮地告訴我,他報考了空軍機械學校,很快就要入部隊。他自認不是唸書的料,早日入伍可減少父母的負擔,而且每個月還有薪俸。他私下問我:有沒有興趣一起入伍去?我來幫你說服阿伯和阿嬸。只可惜我不是當兵的料,還是認分地唸完國中吧。國三畢業那年,我初到台北,聯絡上休假中的阿勇,他意氣風發帶我去他住處。剛結束國家派駐葉門任務的他,同時享有國內與國外的兩份薪資,不到兩年時間,已經在板橋買了房子,還有大筆存款。我不禁羨慕起他,想著那時如果和他一起當兵去,後來的造化會是如何? 三年國中生涯,苦樂酸甜、精彩有趣,從天真無邪的小學生,逐步開啟了知識與思想的啟蒙,師長們除了傳授學業,更隨時教導了我們處事及人格的養成,更重要的是師長們以身作則的示範,引領我們在純樸無華、刻苦艱難的環境裡,學習成長、日益茁壯。對於後來的人生際遇,有著莫大的影響。寧中畢業多年以後,我常常回想起那一段無憂的青少歲月,而短短三年所結交的同學情誼,經歷過漫長的半百歲月,即使散居八方,一刻也不曾淡忘。 大疫之前,由金門各國中輪辦的「626568聯合同學會」,已延續多年。二○一六年輪由寧中承辦,第九屆同學們齊心協力,幾經開會研議、討論規劃,首開壯舉,為了讓同學能留下珍貴的紀念,特別召集了九屆同學們自由募款集資,成立籌備小組。我們設計開發了以626568聯合同學會為主題的系列紀念品,包含:馬克杯、Polo衫、筆記書及環保背袋。在台北國軍英雄館餐會現場,無償分贈給五百位參加聚會的各校同學們。豪情壯舉,創下626568聯合同學會的「寧中障礙」。九屆同學們所展現的熱忱與凝聚力,充分展現了來自鄉間孩子的情深意濃。 可惜疫情之後,聯合同學會宣告瓦解。但一直到現在,寧中九屆同學會仍延續著一組隱性的運作,凡老同學遭遇困境或是遇著紅白喜喪,立即由小組獻上關懷,以「寧中九屆校友會」之名致贈慰問金、禮品或花籃,表達老同學們彼此的關懷與祝賀之意,一群默默奉獻的老同學,因珍惜而持續著這份同窗情緣。 邁入花甲年歲,五十年前的短暫同窗生涯,同學們建立的感情連結,滋長延續。來自島嶼、來自寧中的少年友情,如長河般越過海峽、穿越時空,在鬢髮俱白的歲月裡緩緩流曳。想起寧中往事,昔日的師長、少年同窗及美好寧靜的校園,總有無盡的懷念與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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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翼臨風闊,澄懷納萬疆
祖父下南洋後,對蘇門答臘熱帶雨林中的稀有爪哇鷹鵰,有所嚮往,加上受到印尼文化對金翅鳥的崇敬影響,特別將猛禽鷹鵰納入老家的裝飾,有別於閩南傳統民居。 老家前廳隔扇門上方的橫樑,刻有兩隻展翅的鷹鵰,鳥首微昂,前額圓潤,左邊的向右看,右邊的向左看,帶著巡視護衛的神態;眼睛突出,嘴短厚實,帶著威儀的氣勢。鳥身施以金漆和金箔,剝落的金漆露出若隱若現的紅色底漆。翅膀的短羽層層覆疊排列,下面的長羽以密集刀法刻出放射狀,羽端採用鋸齒修飾,具有流動感。 華麗的金漆被歲月磨成的黃銅色,但刀痕越發明顯,細看能感受當年匠師的手勁。橫樑塗滿黑漆,顯得沉靜厚重,與金紅色形成強烈對比,讓張著雙翼的鷹鵰充滿生命力和神聖性。 鷹鵰的底座有襯景紋飾,一幅展開的銀色卷軸上方刻著蘭花和靈芝,邊緣以回字紋裝飾,幽雅又祥瑞。傲然舒展的蘭葉與豐潤飽滿的靈芝,象徵芝蘭之氣,而綿延不絕的回字紋,是福壽延綿的祈願。 我曾想,南洋文化只是表面的陶染,祖父用金色鷹鵰當作精神標識,應該有其文化底蘊和傳統根基。猶如我尚未深入了解金翅鳥潘查希拉之前,就特別鍾愛這組雕刻,以此作為我出版的書《在我和世界之間有一座島》、《在高粱田與星空之間》書脊的圖騰,《故物有聲》把鷹鵰融入書籍的封面設計。臉書「蔡就是蔡」粉絲專頁,也是採用這對鷹鵰作為封面照片,展翅欲飛,氣勢十足。 《列子‧黃帝篇》:「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帥熊羆狼豹為前驅,雕、鵬、鷹、鳶為旗幟。」《詩經》描述軍隊出征的場面,「牧野洋洋,檀車煌煌,駟騵彭彭。維師尚父,時維鷹揚。」借鷹象徵軍容的威猛和戰爭的勝利。又《周禮‧冬官考工記》記載,西周、春秋時候的旗幟,「熊虎為旗,鳥隼為旟,龜蛇為旐,全羽為旞,析羽為旌。」反映出以前在軍事與政治上對鷹的崇拜。 文學作品中,常用鷹的形象比喻人的非凡心志、博大胸襟和無畏氣概。例如《文心雕龍》:「夫翬翟備色,而翾翥百步,肌豐而力沉也;鷹隼乏采,而翰飛戾天,骨勁而氣猛也。」以山雉多彩卻無力高飛,作為對比,稱讚鷹的剛勁堅韌,不但具備高飛摩天的不凡氣質,還擁有英姿剽悍的風骨。 《西遊記》裡的大鵬金翅雕,「金翅鯤頭,星睛豹眼。振北圖南,剛強勇敢。變生翱翔,鷃笑龍慘。摶風翮百鳥藏頭,舒利爪諸禽喪膽。」大鵬,出自《莊子‧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塑造鷹的理想化身。之後,李白《大鵬賦》:「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杜甫《咏鷹》:「黑鷹不省人間有,渡海疑從北海來。」藉著大鵬鷹壯偉、神勇,表達精神的遨遊與自由。 順著經典文學中鷹、大鵬、金雕的脈絡,我多年的疑問,終於有了理路。 我回望前廳的鷹鵰,金漆、金箔、銀漆多麼耀眼動人,表面上看似彰顯財富和視野,祖父在創新閩南傳統民居的格局和審美之際,同時,他把歷史淵源、文化思想與精神智慧,一刀一刀刻進去,成為這個家的底蘊,期許下一代能擁有如鷹的底氣,振翼臨風闊,澄懷納萬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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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甲子鄉情:柔佛州金同廈會館的南洋故事
在馬來半島南端,柔佛州西岸的峇株巴轄,河流、店屋與咖啡店裡的閩南鄉音,織成一座南洋城鎮的日常。對早年離開金門、同安、廈門的先民而言,異鄉謀生並不只是尋找生計,也是在陌生土地上重新安頓家族、信仰與記憶。位於 Jalan Rahmat的柔佛州金同廈會館(Persatuan Kim Tong Har Negeri Johor),便是這段南來歲月的重要見證。 「金、同、廈」三字,凝聚的是共同的歷史源流。同安之名可溯至西晉太康三年(282年),其時曾置同安縣,旋即裁撤;至五代後唐長興四年(933年),升大同場為同安縣,正式實施縣治。此後同安縣轄境長期涵蓋金門與廈門。民國元年(1912年),金門、廈門自同安析出,合設思明縣;民國三年(1914年)金門奉准自思明縣析出設縣,翌年(1915年)金門縣正式成立。故海外華人民間遂有「無金不成同,金同本一家」之說。會館之成立,正是以此同根同源為精神基礎,讓南洋鄉親在峇株巴轄有一處共同扶持的精神家園。 1966年10月25日,在王繼諸、傅曉明、蘇金川、王丙子、李宏基、李漢槎、鄭亞歲、蔡紹標、郭安隆、歐水評、許寬柔、蘇宜德、王嘉禾、郭洙霜、歐明源等鄉賢推動,並得蘇宜德國會議員協助,會館獲馬來西亞社團註冊官批准成立。第一任會長陳鎮藩局紳為峇株開埠功臣陳瑞和鄉賢三公子,奠下會務基礎;第二任會長蘇宜德任內,理事與鄉親出錢出力,於1973年購置兩層樓會所,使會館有了安身立命的空間。其後陳欽甫局紳、拿督斯里歐峇志局紳、拿督王添丁醫生相繼領導。歐峇志重視教育,1981年開始頒發會員子女獎勵金;1980年會館也推動普通會員轉為永久會員,減輕月捐負擔,凝聚長遠力量。 1993年,祖籍金門碧山的拿督陳成龍博士出任第六任會長,會務逐漸系統化、組織化與年輕化,並開啟興建新廈的大工程。1999年會館與地主簽署聯合發展六層樓商業大廈合約,2000年動土,2004年6月30日取得使用執照,2005年10月8日舉行新廈落成典禮,由時任衛生部長拿督斯里蔡細歷醫生主持開幕。大廈興建期間,理事與鄉親籌款借款,不向銀行貸款而建成,這可謂南洋鄉團集腋成裘的精神象徵。 會館的生命力,也來自世代接棒與文化創新。青年團於1997年6月13日成立,培育同鄉青年,並在2008年至2015年連續三屆獲「全國最傑出鄉青團體獎」,2018年再獲「全國傑出表現楷模獎」。婦女組於2002年8月成立,與董事會及青年團合作推動雙親節、捐血、義診、繪畫比賽、揮春書法、生活營、金門尋根團、新春團拜、慶中秋與健康講座等活動。傳統因此不只停留在口號,而是在飯香、春聯、節慶與笑聲中,成為文化的日常。 2013年,陳成龍博士卸任,由郭明發鄉賢出任第七任會長;2014年會館為大學貸學金計劃籌得逾71萬令吉(馬幣),2016年隆重慶祝50週年金禧,2018年更積極參與第11屆世界同安聯誼大會籌備。青年團構思製作的22個「柔佛州金同廈風獅爺」面具,讓閩南文化在南洋舞臺上再現光彩。2011年至2020年,會館在峇株巴轄華團農曆新春慶典大遊行連續十度奪冠;2024年又獲「特出遊行隊伍」社團組金獎與「最佳節目呈現獎」雙料冠軍。2025年,郭明發功成榮休,升任永久名譽會長暨會務顧問;陳泗欽接任第八任會長,帶領會館邁入新階段。 2026年10月25日,柔佛州金同廈會館將迎來創會60週年。一甲子回望,從閩南沿海到馬來半島,從祖籍地名到會館招牌,金同廈的故事從未只是紀念冊裡的歷史。它是鄉音在異地落腳,是教育與公益的長流,也是青年與婦女共同點亮的文化能量。所謂會館,終究不只是硬體建築,而是一群人願意彼此扶持、相互傳承的承諾。 閩南文化的跨境連結,也是柔佛州金同廈會館動人的延伸。金同廈會館除了連續四年作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所策劃的「線上學堂」的聯辦單位之外,2026年6月1日,桃園市政府文化局邱正生局長一行赴柔佛龜咯,考察閩南漁村文化;金同廈會館陳泗欽會長、張迎煌署理會長率領會館幹部共24人,特別自峇株巴轄前往相聚。當地耕文學校校友會主席葉世平也自新加坡歸返接待,使這場會面不只是一次文化考察,更像一場跨越臺灣、馬來西亞與新加坡的鄉情對話。龜咯的海風、漁村聚落與閩南鄉音,映照出華人移民在南洋落地生根的歷程。而且文化不因國界而陌生,反而在交流之間,生成了新的連結,也開出了不一樣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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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場
在同一個職場二、三十年算久了吧?至少我是這麼認為,還好,這期間,我換了幾個位子、有不同的經驗與歷練,也是有另一種「成就感」。 連日來的媒體新聞,針對目前的教育環境分析、評論,有些層面實在無法置信,但有些部分,我深有同感,加上耳邊不時聽到「某某人離開了」,健康亮紅燈是警訊、是提醒,如今我將從這久任的職場退下,真的可以好好的走下一步了!提早退休,我有不捨,當然還是權衡之下,時間到了,與其掙扎,不如果斷下決定,換場而已。某日午餐後,一位偶爾會和我擊掌的學生向我走來,他問我今年沒教他們班,我說是學校安排的,但他接著說「可能明年會排他們班喔」,我笑笑沒回應,因為我知道我的下一步往哪裡走。 退休的消息,在有意、無意中讓學生得知了,有的臉書送出交友邀請,一個又一個,有的說得等他們畢業再退,有的笑說我是「八月一號要退休的老婆婆」,我回說「有聽過花婆婆嗎?是撒花種子的花婆婆」,但一位學生說了一句「捨不得老師走」讓我感動到了。曾經我莫名的形容自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時像是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而現在我必須承認,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師生一場,總會有再會之時。 回顧初任教務時,正是九年一貫如火如荼時;做訓導期間,兼任導師,所幸班上學生都能互相幫忙;任總務時,學生教室拆除重建;任輔導時,有學生家逢事故……,特別的是外調的那些年,除了在自己縣市努力,也和其他縣市的指導員相互打氣,熬過了國中閩南語文教材的編寫,挺過了十二年國教的交替。 如今我坐在金城東門公園涼亭,聽著耳邊蟬聲陣陣,好不容易有此時光,想著一年年的教學生涯,一屆屆的畢業生離開,如今我也將和他們一樣,這一次也是在之前離開外調、回來後的真離開,人生進入下一個階段。想著以前指導學生作文比賽,好不容易有一、二位進入前六名;第一次指導學生參加閩南語說故事比賽,獲得不錯的成績;指導學生投稿金門日報學生園地,想著我們曾在活動中心打鑼鼓、唱歌仔戲,曾經受邀到監獄、到後浦的戲台前上演歌仔戲,也感受童軍大露營結束後的身心俱疲;全校師生在地下室做防空避難演練、在操場上帶著學生做新式健身操,以及和學生比跳繩及投籃,我也站在學校門口,再一次環顧各角落。 畢業典禮了,由於學校工程進行著,這一次外借場地,程序一如往常,表演節目、一連串的頒獎、回顧,終於感恩時刻,學生提醒我要上台了,我急忙準備,沒聽清楚主持人說的內容,先是畢業班導師,然後是不久後也要踏出校門的我,下台後更多學生問,他們以後的課誰上?再一次唱校歌,我也跟著輕唱,人生新的里程將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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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金印說故事─後浦一二三
后湖許金印老先生是百歲人瑞,但每天仍下田耕作,一畝菜田不大,但花生、菜球、花椰菜、青蔥、大蒜、菠菜、玉米、芹菜、紅蘿蔔……等,每一種作物都按照節氣輪流占地盤,噴青滿谿窪,他自詡種菜不下農藥,為證明,他會自剝幾粒玉米穗,生吃給你看,得意的說:天然的,尚甜。 許金印的記憶力驚人,念起歌謠,一口氣念個半小時,不中斷不停電,就像電唱機轉不停,老天怎麼就給他這麼好的記性? 民國112年,他得到金門縣文化局第八屆文化獎,對於沒上過正式學堂,沒一張畢業證書的他,這算是一個異數,評審肯定他的是,他是一部活字典,對金門的世事,上山落海都有一套。 他也很會講故事,條理分明的表述,神靈活現,好像親眼看到一樣,雖然出生成長都在后湖鄉下,但他的見識經歷,還真不受囿於成長的環境。 我跟他閒話後浦,他也能有一籮筐的故事,聊記一二,分享大家: 在金門軍管時代,防衛部司令官胡璉將軍組織了一個「粵華合作社」,專責地區物質、物價的管控,那時連香煙都在管控的項目。 我曾翻閱「正氣中華」報電子檔,有一則民國39年8月10日第四版的新聞,標題是:「空運香煙‧購者踴躍」,副標是:「市上香煙‧幾告絕跡」,全文如下:近來市上物價,不斷上漲,行署乃於昨起實行限價,市場情形無甚異動,惟香煙更形絕跡。粵華合作社昨日空運來金香一批,評議價格為黑貓每聽二○元,白錫包一八元,黃砲台每包三元五角,新樂園每包二元,因空運有限,故購者極為踴躍。 報導中「粵華合作社」空運來金最高檔次的香菸有「黑貓煙」,這款煙,煙盒上有隻黑貓頭像,在50年代算是響叮噹的舶來品,在那個「市上香煙‧幾告絕跡」的年代,抽上一口這款煙,是吹牛的話題,是身分的象徵。 許金印說起一則後浦賣香煙的故事,當時後浦街有三位賣香煙的姑娘,一位專賣黑貓牌,一位專賣孔雀牌,一位專賣金片牌,賣到後來,大家就以香煙的名稱稱呼她們,這件有趣的事,印證我岳母的說法,真有其事,那三位姑娘岳母都認識,後來嫁給誰,都一清二楚,這是我佩服許金印說故事,還真不是蓋的。 他講的第二個故事更有趣,說當時後浦中街有一家「奇香」餅店,老闆名叫黃查某,有一天,一位烈嶼的人客來到店裡說他夢見自己的六塊銀跑到黃老闆的錢櫃哩,他繪聲繪影,黃查某半信半疑,果然發現有六塊銀元憑空而降,老闆要還給他,烈嶼客卻不願接受,於是黃老闆手作六個大餅要送給他吃,並且偷偷的把六塊銀元塞在餅內,烈嶼客取走大餅要搭船回家,在碼頭因為內急,跑去方便,然後急忙登船,那六個大餅遺落一旁沒拿走,被人撿到,那人一摸,怎麼大餅硬梆梆的,看到包裝店號是「奇香」,就拿去要換新鮮的,黃查某眼看那六塊銀元又跑回來,嘖嘖稱奇,許金印對這故事的註腳是:「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終究不會是你的。」,還真的充滿人生哲理。 「姓許的佇後浦」,這是金門地方上對許姓氏族在後浦家大業大的俗諺,《許氏族譜》記載清乾隆年間總兵陳龍借明萬曆年金門傳臚進士許獬的故居為官署,這一借就沒還,至今許姓族人也只能望署興嘆。 許金印說他年輕的時候,曾來總兵署西勢的「屎窖」挑肥,原因是當時后湖村有一個族規,凡是結婚的壯丁都有一個月到總兵署「屎窖」挑肥的權力,許金印是因他尊翁的份額,年輕的他就從后湖走到後浦挑肥,在農業社會,肥水是不落外人田的,當時有此權力,那不就是間接證明產權的歸屬嗎?許金印說這故事,似乎吻合他常說的:伊生錯時代。 我看許金印的大腦「海馬迴」比一般人都強,我常沒大沒小的跟他如此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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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存續與消逝的
是一個春日。 文學豆梨季活動場勘後,主辦單位設想,「四吋盆1─2年生的豆梨苗約20─30公分高,美植袋2─4年生的豆梨苗約50─80公分高,來參與活動、領取豆梨苗的鄉親要如何把豆梨苗帶走?」經過一番討論,決定提供塑膠橐仔給參與活動的民眾。「誰要去買?」眾人眼光朝向我,我知道我是無法推卸的眾望所歸。身為在後浦出生、長大的「在地囡仔」,我攬下這個買塑膠橐仔的重責大任。 「我要到哪裡買?」沿著環島北路往南步行到民生民權路口,我遲疑著左轉還是繼續直行前進。18歲負笈台北,留存在我記憶中,後浦的「便利商店」是莒光路上的「金源泰」、觀音亭右側有「天天來」,以及紮著兩個辮子的(犭肖)來好的東家──我甚至不記得它的店號,抑或是浯江街底莒光路口轉角小小一爿店面的碗盤五金雜貨,或晚近新開幕夏天銷售雪泥冰的「蜜妮」商行──這些店家有否販賣紅白相間的花袋?回到現實,記憶中的商店應該都不復存在了,後浦幾條主要幹道上密集的7-11,還有康是美、屈臣氏,甚至農、漁會超市,都已經取代了傳統的雜貨店。我一下子陷入困境,不知何去何從。 「哪裡有賣塑膠橐仔?」我在親友群組求救,按著訊息指示,走到民權路的某家商店詢問。店裡別無其他來客,悠哉閒適坐在櫃檯後面的老闆搖搖頭:「我們沒有賣喔!」手機陸續傳來幾則回覆,要我到莒光路或是中興路的某某商行找找看,初始以為是簡單任務,不想接連問了幾家商店得到否定的答案才知道沒那麼簡單。 春陽如此驕縱,我已經走出一身汗了。 走到在莒光路中興路十字交叉口附近,我站在一家門面乾淨整齊的「百貨」商行門口徘徊,那是親友群組裡沒有被提及的商店。而我決定入內探詢。 一進到店裡,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上個世紀離開金門之前,我曾經造訪過這家店,也許是為了買洗髮精、洗面乳,也許是在凜冬時節為採買滋潤皮膚的面油而去。略顯豐腴的女老闆不面生,二、三十年過去,她一點兒都沒變。更令我驚嘆的是,即便傳統商店式微沒落,百貨商行裡的商品依然多元齊全,除了光鮮亮麗的玻璃櫥窗裡展示的商品,貨架頂天立地貼緊牆面,各式各樣貨品逐層分類擺放,絲毫沒有空隙──彷彿與我上個世紀光臨時的擺設無異。 店主從層架上拿出我需要的不同尺寸的花袋,我幾乎感動地落淚。在等待她開立收據的同時,我環顧店裡,妮維雅、雪芙蘭、明星花露水、百雀靈、資生堂、白雪……童少時期熟悉的品牌,依然鎮守在店裡。 恍惚間,我以為我穿越到上個世紀。回到那個北門街上,國泰、鴻儒、儒林、欣欣書店……存在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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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梅在唱歌:聽見翁維璐的《歲月如歌》
一梅,一梅,翁維璐「一梅」這筆名的「入口意象」,總讓我想起《一剪梅》。「剪」通「翦」,宋代稱一枝花為「一剪」。一剪梅即指一枝梅花。《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膾炙人口的婉約之作,抒寫詞人李清照與丈夫離別後的相思之情。進入今世,台灣歌手費玉清再以流行樂唱紅電視劇《一剪梅》主題曲,歌詞中「雪花飄飄北風蕭蕭」,蕩氣迴腸。 2013,《我的開心農場》面世,翁維璐邀序,我寫下〈快樂歌唱的文學農場〉,「從帶點暗色調的《一曲鄉音情未了》鄉土之重到暖色調的《我的開心農場》,顯然的,翁維璐的書寫弦律、心情顏色,也有了微妙的轉折、變化」,「文字與情境,不華麗也不蒼涼,但自有一種敘事的真性情,以及質樸的字裡行間,拓墾出一畝可以快樂歌唱的文學農場」。 走過十餘寒暑。2026,弦歌新唱的一季夏。收到823流亡學生、烽火遊子鄭藩海80回憶錄《戰地鐸聲:砲聲隆隆下弦歌不斷的金門》,書中亦收錄我寫浯坑鄭家父、女、子的三篇報導,〈鄭藩海,民主教師出鄉關〉,〈鄭雅倫,民主之花學術路〉,〈鄭致道,精神醫學苦行者〉。 重現的時光,多少鄉情堪記。與此同時,翁維璐寄來《歲月如歌》,間隔十三載,二度索序的書稿。 置於案上的二本書。產生了奇妙的連結。 1970年代在金門高中任國文教師、訓導主任的鄭藩海,有一學生許自立在週記簿的讀書心得報告中,以胡適先生做學問應「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科學精神,提出「是否真有孔子其人?」的假設質疑。時值中共文革「批孔揚秦」之際,軍訓教官抽查學生週記,驚覺茲事體大,向上呈報,主張查辦許生有無政治思想偏差問題。 戒嚴、軍管時期,暗潮洶湧,一起隱而未宣的校園「白色事件」。因老師站出力爭,力保,搶救了一名學生,未來的醫生。保護學生免於一場「思想管訓」災難。「民主教師」卻因「處理學生問題不當」,丟了國中校長派令,自此出鄉關,踏上13號碼頭,遠離金門,流浪到台灣。 有個性,有科學精神,有獨立思考能力的許生後來怎麼啦。鄭藩海《戰地鐸聲》隱約浮現的學生,許多年以後,翁維璐《歲月如歌》裡,有了他的身影。〈單騎闖天關〉,2008年5月,初步入寫作之林的一梅,述及一位經常在中央公路上「飆車」或路跑的「少年家」,「除了上班,全部時間投入在讀書和運動上,偶而太累,下班後會稍事休息,若半夜醒來,他還是繼續鑽進他的書堆裡,樂此不疲,儼然一隻書蟲,在書堆裡打滾、翻騰,悠遊賽神仙,睡醒就讀,讀累了就睡,讀到眼睛疲勞痠痛、眼冒金星,仍然硬撐下去,這份精神和毅力是我所望塵莫及的」。 愛讀書也愛運動的人。一梅筆下的另一半許瀚文,高雄醫學院畢業,返鄉服務,醫人也醫心,他就是改了名的許自立。 接續的閱讀,跳出的章節。 「路基的字典裡找不到寒冬,也遍尋不著酷暑,只有和風煦煦、麗日當空,因為冷暖氣隨時待命,遇上艷陽高照、風狂雨驟時還有陽傘遮陽,雨傘擋風阻雨,大家應該都沒看過有人幫牠撐傘的狗吧!爸爸以路基的喜怒哀樂為依歸,牠幾乎牽制著爸爸的每一根神經」,〈路基歷險記〉,〈懷念路基〉,〈給路基的話〉,從出生到死亡,白色狐狸犬路基(Lucia)的系列描寫,翁維璐寫出「爸爸」許醫師的仁心。2024元月,安仁診所的許瀚文與翁維璐,帶著遠行的路基照片到金門加扶中心捐贈善款10萬元,紀念愛犬,共同加入中心擔任「永久之友」扶幼善舉的行列。 人與寵物之間,有情如斯。讀之動容。 文字線索的串連。作者與醫者交會。從此,我的閱讀地圖,翁維璐的音樂、文學田野,不再獨唱,有了合鳴的交響。 盤山人,師大音樂系畢業的翁維璐,投身音樂教育,推動兩岸琴韻、歌聲交流。自喻在「五十人生」階段「誤闖」寫作叢林,以質樸、真摯且充滿情感的筆觸,記錄島嶼生活、家族舊事與音樂點滴,建立起獨特的散文風格。 默默筆耕。2010《一曲鄉心情未了》初試啼聲,接連譜唱出《我的開心農場》、《就是愛唱歌》、《樂聲迴盪滿浯島》、《情繫浯島人間愛》,再進入最新的《歲月如歌》,十六年來,翁維璐努力追趕、填補過往的文字空白,累計出了六本書。書的命題,離不開音符。《歲月如歌》亦然。分出三輯,一篇篇綴連,裝載了〈懷念的蚵仔麵線〉、〈人間食事〉、〈龍眼成熟時〉、〈往事知多少〉、〈前世的債今世的情〉、〈海上夢幻之旅〉,〈一場跨海的樂聲與情誼〉。行文的節奏,維持過去的基調與底色,依然歌聲縈繞,吹懷舊風。 Al時代,我讀到網路作家Gene Ng發人深省的反思,「人工智慧確實正在改變文字工作的分工方式。它可以整理資料,可以調整語句,可以快速歸納內容」,「我其實不太擔心AI把所有作家消滅。真正有洞察力、有經驗、有材料、有勇氣的創作者,仍然擁有不可輕易取代的價值。AI可以協助他們整理資料、處理瑣事、調整表達,甚至刺激新的想法。工具愈好,優秀創作者未必會消失,反而可能如虎添翼」,「有些AI文字看起來面面俱到,讀起來卻四平八穩;段落過度整齊,論述過度安全,情緒過度禮貌。它像一位接受完整客服訓練的人員,永遠保持適度微笑,每句話都挑不出明顯錯誤,卻讓人很難記住究竟說了什麼」,「樸素文字甚至比華麗辭藻更難寫。真正厲害的作者不需要炫耀字典厚度,也不會故意把每一句話寫成語文競賽。他們能夠用平實語言描繪複雜心情,讓讀者感到準確、清楚、扎心」。 是的。樸素文字比華麗辭藻難寫。 原汁原味,「純手工製作」。音符與文字共構、共舞。歲月如歌亦如夢。一梅在唱歌,再一次讓我們聽見,看到翁維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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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金歲月的軍人影像
金門,曾經是軍事戒嚴、封閉帶神秘色彩的戰地前線。 1946年起,金門島上受國共內戰影響,為躲避戰亂,大量居民遷徙或外移南洋。1949年國軍轉進駐防,部隊人員激增,島民僅剩37000人。1956年根據《金門地區戰地政務實驗辦法》組成戰地政務委員會,指定金門軍區司令即主任委員,實施軍政一元化統治,軍民的基本權利受到極度的限制。1958年爆發823台海危機,美國建議台灣放棄防守金門、馬祖,願意提供10個步兵師裝備來做為交換條件。後來國民政府堅守「無金馬,即無台澎」戰略理論,台灣海峽始終是和平與戰爭的警戒線。 兩岸長期對峙冷戰,金門號稱擁有10萬大軍駐守,為保衛台灣、澎湖安全的前哨,納入民防體系的百姓一直維持著5、6萬人。長達半個世紀時間,奉「以軍作家」、「軍民合作」、「軍民一家」、「敬軍愛民」的戰備、備戰口號為準則,共同生活在嚴格的軍事法令管制,以及幾乎與外界隔絕的敵前緊張處境,物資條件差且任務繁重,過著非同一般台灣軍人可以比照的特殊待遇。 國軍的兵籍號碼,分天、地、玄、黃、宇、金、馬、宙等,來區別徵兵的戶籍來源,有人稱抽中「金馬獎」到外島服役,只有志願役和不願意等兩種。但是消失的青春身影,「留金歲月」卻永遠不會重頭再來,影像紀錄填補了少許的回憶。軍管時期的照相機是管制品,需要登記允許才能出租使用,未沖洗或未經過檢查的底片,是不能帶離出境到台灣,一旦觸犯攝影規定辦法,將依軍法審理。雖然高消費,島上照相館生意興隆,開設數量最多達到60家。一些留存的老照片,還原歷史的真相,紀念一個消失的年代。 生為金門人,從小接受「單打雙不打」的戰火洗禮(逢單日砲擊,雙日不砲擊,1958年至1979年為止)18歲離開家鄉赴台求學,1982年在馬祖前線服役。兩岸局勢和緩,1992年解除金馬地區戰地政務實驗,軍民分治,開始發展觀光旅遊。隨著大環境的轉變,駐防的軍人縮編減少,昔日的軍事前沿,慢慢地淡出歷史舞台及社會關注視線。 基於生長環境的情感,深刻體驗戰爭的無情傷害,長期投入戰地金門人道關懷題材,依照不同時期的人文背景單元書寫和影像拍攝,傳達島民追求永久和平的願望。更有機會登上金門的大膽島、二膽島、北碇島、東碇島、猛虎嶼、獅嶼等島嶼,巡視島上官兵。又能陸續赴馬祖連江縣的南竿、北竿、東引、西引、東莒、西莒等列島,重溫昔日軍旅生活的點點滴滴。 歷經40年,特別有意將多年來拍攝軍事前線主題系列照片,從中整理一部分出書,分為歷史展望、史蹟探尋、人物特寫、軍事景觀、教育訓練、執行勤務、交通運輸、休閒娛樂、衣食生活、軍民關係等各個面向脈絡,架構不同時期的影像篇章畫面。並以金門、馬祖兩地連線,回顧巡禮各個大、小島嶼,向過往影像管制時代的軍人和人民,以及飽受紛擾的蒼天、大地,致上心靈崇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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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 終
父親往生三十年,母親也離世十八年。漫長的時間大河,足以沖淡無數日常的瑣碎,卻始終無法抹去雙親在歲月中的篳路藍縷、辛勤開墾的堅毅背影。當年,他們帶著我們一大家子,從烈嶼離島遷徙到大金門,耗費了諸多精力與心血。 在那個物資匱乏、局勢動盪的年代裡,每一次的抉擇都伴隨著旁人的質疑與現實的挫折。然而,縱使人生的磨難接踵而至,雙親依然抱持著正向積極的信念。在荒煙漫漫、雜草叢生的野地裡,他們用一雙長滿老繭的手,一鋤一犁地墾荒成功,硬是在貧瘠的土地上為子孫開闢出安身立命的家園。這份「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的恩澤,成為後代一生受用不盡的資產。 爾時家中環境艱難,一身傲骨的父親,是最堅固的支柱。記憶中,他每天總是在烈日下揮汗如雨,爆大的汗珠順著他剛毅的面頰不斷滑落,總濕淋衣裳。他的所有堅持,不過是為了在這島嶼掙得一塊屬於自己的田地,將原本的貧瘠化為肥沃,好養活一家老小。當歷經千辛萬苦而夢想得以實現,家境稍有起色之際,命運卻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父親尚未開始享福,便因食道癌手術半年後,撒手人寰。 一生命運乖舛的父親,年幼時家境清寒,甚至必須向他人賒欠棺木才能安葬祖父,那時引來諸多鄉里的恥笑與輕蔑,是何等刻骨銘心的屈辱。雖然最深的悲慟隨著歲月流逝而逐漸度過,然則在日後的茶餘飯後,父親仍常提起這段過往的陰影,語氣中的無奈與痛楚,為人子女者聽聞,心中總是不忍與酸楚。 當年,我的婚姻選擇並未得到家族長輩的祝福。儘管如此,心中依然念茲在茲的是生養我的父母。當父親臥病在床後,我的經濟狀況亦極為拮据,每月除了必須支付公婆的生活費以及家庭的日常開銷外,口袋裡有多少餘額,總是雙手奉上,期望能對父親的醫療費用及營養補給有所幫助。那時候,算命先生曾言父親福澤深厚,可活到八十六歲高壽,豈知他才六十八歲就與世長辭。 當時大姊提議,父親的棺木應由出嫁的女兒負責籌措,由我與她各出資新台幣叁萬元整。此時的我已阮囊羞澀,向他人借錢買棺。在借貸的過程中,那些冷嘲熱諷,讓我瞬間深刻體會到父親當年在賒棺葬父時,被踐踏的尊嚴,是處於何等的窘態與悲戚。 而母親的離去,更是我心中多年難以癒合的傷口。記得某年某月某日的下午,一位親戚突然來到家中,對著母親說了極其難聽的話語。患有高血壓病史的母親,心緒受到極大的刺激與激盪。幸虧當天晚上,四哥夫婦剛好返家探望,一進門便發現母親狀況不對,立即將她送往醫院急診,插管並後送北榮。但受限於當時離島醫療後送手續的繁瑣流程,加上飛行的漫長航程,母親在顛簸與等待中錯過了黃金治療期。當抵達北榮時,經醫生評估已無法進行手術,只能安寧返鄉,碾碎了我們的期盼。 婚後的我,毅然擔負起夫家的子媳使命。尤其在婆婆過世之後,我們夫妻倆肩上的負擔變得更加沉重。雖然娘家每年的五個祭祀,我從不缺席,但要同時肩挑公公的生活起居,又要打理婆家繁複的祭拜儀式,總有分身乏術、心力交瘁的時候。於是懇託娘家大嫂在採購祭品時,順便協助我準備一份,持續數年後,直到大嫂後來必須幫忙帶孫子、無暇分身而作罷。 家的完整與溫度,每滴汗水都承載著幸福的重量。尤其在僻壤鄉野的艱苦歲月裡,倘若沒有超乎常人的毅力與堅持,是絕對無法扭轉命運、迎來歡喜的人生。而家庭成員之間的相互信任、包容與牽掛,正是推向家族圓滿的最大動力。雙親雖已遠離,我們八個兄弟姊妹也各有歸宿。雖然十個指頭不一樣長,父母生前對待子女的厚薄亦難免有所偏頗,但自己親手栽種、灌溉的果實最是甜美,也最能散發出持久的飄香,亦是最踏實的幸福。 今年五月十五日(農曆三月二十九),這是一個對我們家族而言意義非凡的日子。由小弟發起,四哥提出申請,擇定吉日吉時,將原先土葬於金湖第三民眾公墓的雙親遺骸起掘,恭迎至金門縣納骨堂安奉,讓兩老從此有了一個可以遮風避雨、永久棲身的清淨之所。一方面是為人子女的責任,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避免因墓地使用時效已過,相關單位依法進行統一處理的遺憾。 每年的清明時節,依循習俗至公墓為公婆掃墓祭拜後,總會帶著孩子們特意繞道前往雙親的舊塚,向他們的外公、外婆請安致意。終究,親生父母與公婆享有同樣平等的地位,盡本分做事是後輩子孫該盡的義務。無論對娘家還是婆家,盡該盡的責任,做該做的事情,無愧於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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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盛開——寫在金寧國中六十週年慶之前
我們第一屆雖然求學路坎坷,一路困難重重,卻是一班不凡的班級,有縣長、校長、主計、畫家、詩人、老師、作家……。永遠惦記同學們安好,情誼珍貴。 忍不住總回望我們貧瘠的童年,沒有玩具沒有零嘴沒有幼兒園,昨日與許水富同學談及我們幼兒時期,依稀記得大冷天的巷弄裡總有幼兒穿著開襠褲在地上爬行,什麼東西往嘴裡塞,慢慢長大也都是兄姊帶弟妺,貧窮是成長的養分。 想想我們小學六年級才有一排水泥教室,國中亦然。 初始遷至湖南高地,同學們欣喜若狂,雖然沒有音樂、美術、家政課……,其實課表上是有編列,實則不然。僅紅赤土操場兩具寂寥的籃球架,男生可以投籃,女生泰半在後面土坡堤上吹風、看雲、看一整排木麻黃。 一日,學校通知我們全班12位女生要參加全縣五個國中女生組籃球賽,沒碰過籃球的女同學們瞠目結舌,除了王英霞同學縣運一百公尺、二百公尺常勝軍(當年若好好栽培應該不輸紀政),其餘與體育絕緣。當然我們的女籃一路輸,猶記與烈嶼國中對峙,打了一整場還零比零,難分難解,最後五分鐘內竟讓我投入一球,好歹可以結束這一場糾纏。那陣子飄飄然的我做了一場美麗白日夢:進入全國女籃。 學校最美的風景當屬姚雁君老師,濃重鄉音搖頭晃腦讀著文言文,課餘手捧《紅樓夢》,激發我對國文課的好奇。我弟楊永斌回家告訴母親有一位姚老師每日讀《紅樓夢》小酌小酒配花生,母親裝了半布袋花生讓弟弟拿去送姚老師,弟弟臉皮薄把花生丟在姚老師桌上轉頭就跑,老師始終不知誰送花生給他。 曩日看城裡的同學內心充滿自卑,後來想通豁出去,自卑與我何干?上月底參加胡宗南將軍的女兒新書發表會,打開新書,她家手足讀的是「再興小學」(貴族學校),我家兄弟姐妹讀的是湖埔國小,同學們那是什麼概念?就是貴族與杜甫草堂的對比。可是沒關係,我們寧中第二屆楊永斌是世界頂尖科學家。真的英雄不怕出身低。 楊永斌是我弟,當年他終日與書為伍,日日背誦英文單字,朗讀英文課本。數學題目更是那一題在某頁某行記得清清楚楚。我國三、他國二,我們女生喜歡在木麻黃樹下徜徉,不遠處我弟在背頌英文,回家他除了幫父親農忙,平常都在寫數學題,五個國中聯考,他是榜首。他文學造詣也很深,我常想他若從事文學創作,我大概這支筆要收起來。他對我的評語:「我的四姊日子過得悠哉悠哉,志不在此(把書唸好)。」他哪知我隨時都在做白日夢——夢想成為作家。 他今日成就大到必須以一本書十六萬《跨境之旅》(等待付梓中)來詮釋一位農家子弟如何翻轉人生到世界頂尖,且他中心圓點(原點)是金門,金寧國中更是重中之重。 我個人則非常羨慕學有專長的同學,無論書法、繪畫、雕刻、音樂、舞蹈……林林總總,只要專注求精益求精,俗稱條條大路通羅馬,每條路都有出口,路從這裡開始。 早期我就喜歡文學,人生坡道為了養兒育女,為了讓自己財務自由,36年離文學甚遠,後經同鄉報導文學作家楊樹清的提醒,又回來尋十七歲的文學夢。兩年前為隨名家腳步,進入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讀研究所,就在本月份畢業,兩年上課及每一科小論文,並寫就六萬字《戀戀好時光》金門飲食文學。隨心所欲年紀讀一個自己喜歡的系所,開心。 如今母校宋文法校長的涵養及用心,念茲在茲都是如何治校,相信在他帶領下,必定會讓我們的母校繁花盛開。祝母校六十週年生日快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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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金門》後記
繼2019年出版《聽見金門》,今年我準備出版《正在金門》一書,此書內容分「家族故事」、「說古道今」、「談文論藝」、「出遊見聞」四大單元。「家族故事」這單元文章,主要是介紹家族歷史及家父王永仁一生奮鬥情形,從曾祖父王維旺說起,維旺公曾任清朝軍官,駐守台灣南部多年,之後還鄉,當年敬獻的匾額「憑依在德」,維修後,至今仍懸掛在后盤山威濟廟內。 寫家父在金門,早年讀私塾及受教情形,日後服務地方,從基層幹起,例如:民國25年時局緊張,政府加強地方自衛武力,分區舉辦壯丁幹部訓練班,祖父王九鐵任保長.受命必須遴選村民去受訓多日,但乏人應徵,因為受訓會耽誤農事,祖父焦灼萬分,永仁心有不忍,自動報名。當年的他營養不良,十七歲身體瘦弱,遠赴沙尾受訓,曾纏足的祖母不捨,多次踉蹌遠行,前往探視。又寫家父母成親時之婚俗禮儀。日後,家父任公職忙碌,無暇在家照顧家母,家母多次分娩,只能自立自強,自縛嬰兒臍帶。寫當年村民賭博興訟,司法處來人不去抓逃債者,反將任義務幹事之家父抓走,逼村長設法抓到逃債者,才釋放家父。警衛幹事不聽勸告,貪飲接受村民招待,酒醉遲起,誤了整隊集合,任金盤區長的家父承受處分。日後家父被調到縣政府辦公,先辦衛生行政,後改辦人事,經多年奮鬥,報請上級,准辦金門縣府人事室,辛苦為同仁服務種種,亦有述及協助親人赴南洋之緣由經過,金門民眾八二三疏遷到台之情形,凡此種種皆屬金門珍貴歷史。 其次,「說古道今」,寫后盤山及長輩與作者王先正受教、任教故事,首先由威濟廟說起,再寫當年后盤山道路險坡,日後剷平,該地有彈藥庫,村中有深井,及金門王、家廟、風獅爺的故事。介紹祖父王九鐵在民國23年曾投稿南京發表〈苛捐雜稅與金門農村〉。先正旅台受教情形,從小學到大學所見所聞,亦寫作者返金執教,教學相長種種,撰文刊布及反應,日後受訪情形,寫出所思、所知、所遇、所感。 第三部分「談文論藝」,介紹文友陳秀竹、陳長慶等人寫作,金門名人王水衷策展于右任書法展,介紹會場及畫冊所見,談自己所知于右任所題橫額、直寫招牌。又談了些看徐心富書畫展心得,並介紹學界、藝文友人周玉山兄弟、翁翁、洪春柳的作品,還有,自己受邀在睿友文學館參展情形及作品介紹。並回顧參加寫作協會讀書會之情況,從早期在文化局,到之後的兩岸讀書會,再到如今的四季讀書會、夏季讀書會。還有自己赴台參觀國際書展的見聞。 第四部分「出遊見聞」,敘寫到中國大陸台兒莊,參觀招幌博物館的心得。到澎湖參觀南寮小農市集、雞母公園、北寮奎壁山、篤行十村文化園區的張雨生、潘安邦故事館。到馬祖列島南竿的蔬菜公園、鐵堡、雲台軍情館、北坑道看藍眼淚。又到福澳港搭船到大坵,山腰有白馬大王廟、環島野放的梅花鹿。返南竿爬坡參觀媽祖巨像,瞻仰天后宮、五靈宮。再到北竿白沙港,發現馬祖有多處天后宮,里大宅有一塊「連江縣北竿鄉里村村民公約」,台灣本島來的遊客圍觀,但金門的中老年人看了,覺得稀鬆平常。里大宅展示不少王氏資料相片,因里是北竿大姓。橋仔聚落的橋仔村有八座廟宇,時間有限,擇要就近參觀兩間。又敘寫到浙江溫州、雲南昆明、麗江、大理等地遊山賞水的心得。 出版此書,意在懺悔,因當年家父在世時,曾將他手寫回憶錄示我,我因授課及養育子女,公私兩忙,無暇積極處理。待父母先後辭世,自己也退休、步入老年,自忖少年不努力,一生平平,愧對先人。近年驚覺應該及時為長輩及自己留點紀錄。至於拙作文詞工拙與否,披露當與不當,只能祈請讀者大度寬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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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糠之妻──記頂埕二三事
荔枝小我二、三歲,算是金門名人,但從小我都不叫他荔枝,而是叫和平(火平)。早年他幹過廚師,之後曾在水頭得月樓旁的古厝內經營「金水食堂」,是電視台旅遊及美食類節目報導的對象,也上過不少媒體版面。後來買過幾艘船、跑過大、二膽等小離島的海上補給,也曾做過用小船載著遊客到金廈海域追逐白海豚、或在合適的季節夜裏到海上欣賞藍眼淚,當然也少不了偶爾海釣賺些實在的漁獲收入。 最近幾年,他也曾趕熱潮似的在陽翟老街租了個小舖面搞文創;時不時穿起草綠軍裝、站在街邊與觀光客合照,賣些適合老兵的紀念品或伴手禮。我曾吃過他親手燉煮的藥膳茶葉蛋,味道甚佳。荔枝本名盧文雄,其父母都是村內的宗親長輩,幾乎每天傍晚,他倆都要到荔枝外公家的地裏澆水,有時一起、有時輪著。 他父親名永卿,按盧氏昭穆論序,應是尚卿,大我兩輩,得叫叔公。他雖沒正經上過學、也沒讀多少書,但手上功夫倒有幾分,經常能琢磨出頗有新意的改良或發明,算得上是能工巧匠,荔枝一身折騰本事,估摸著是隨他。母親有個挺有古意、文氣又大氣的名字「兆睦」,感覺隨時都要協和萬邦、天下太平了。兆睦這名字,平時村裏沒人稱呼,左鄰右舍估計也多不知她戶口本及身份證上印著這樣的大名,人人都喚她「祖囡仔」。 兆睦娘家屬我們頂埕顏家十戶。按顏氏昭穆,她父親是我祖輩。有好幾年,每天都要在頂埕和他嘮上幾句,聽他講講他翼下一門出色的麒麟兒與鳳凰女。最讓我印象深刻是,日據時代他被日本兵抓去當「馬伕」,準備為日本兵牽騾馬馱運戰時物資。後來,他們一行被日軍監視押送的騾馬伕在路過漳浦盤陀嶺時,他趁隙冒死逃脫,之後一路躲藏、翻山越嶺、徒步走回廈門,再乘船回到金門。這樣九死一生的經歷,是他羸弱瘦小身軀內隱藏的苦難經歷。 兆睦娘家與俺家是正兒八經的鄰居,相隔一米、毗鄰而居。兆睦年輕時同俺二姑媽淑理非常要好,二人都生得極美,而且都是心靈手巧、精於縫紉女紅,感情親如姐妹,按現在流行語,大約就是「閨蜜」了。正因為人長得美,才會遭同村年輕的永卿叔公時時惦記。 記得很小的時候,俺家老厝正廳左側堂屋,曾經當過貯存草間,堆著曬乾當柴火的玉米稈、喂食羊隻的花生枯藤。屋內有一口大陶缸,常年裝著「米糠」,是用來調拌牲口飼料的。老屋宅從護籠邁過左側櫸頭、大廳屋簷,再從右側櫸頭的邊門穿出,可以直抵屋外,離俺家最近的就是兆睦家。 夏天時,櫸頭的門總是開著,穿堂風十分沁人。看一眼身姿綽約、面容姣好的水姑娘兆睦,眼裏就能凝出秋水的永卿叔公,自然是不敢直接登門攀談糾纏的,因此,離她家距離最近的俺家,就成了他最好的踟躕和逡巡之地。 俺媽曾說,年輕時的永卿叔公常來俺家,家人知曉他醉翁之意,在俺家只是蓄勢積膽做心理準備的,但既在俺家,也就少不得插科打諢。年輕懷春的他「無話講笳簍」。有一回,他一邊和俺家人閑扯,一邊掀開堂屋內大陶缸的木蓋子,戲謔地抓一把米糠往嘴裏送,惹得俺家人開懷大笑,也讓俺媽叨記了半輩子。好在最後,皇天不負,貌美如花的兆睦,硬生生被他「糠」到手,成了他此生最得意的「糟糠之妻」。 荔枝的外公外婆皆高壽。他外公幼時被顏家從湖美(湖尾)村抱養過來,少時的種種困苦窘迫,我也沒少聽他外公說過。後來他外公娶了前水頭一位溫婉善良的女子,可惜聽力有障礙,講話也只能連比帶話、伊伊哦哦。他倆老間隔數年的喪禮,都在俺家門口的頂埕舉行,作為親同晚輩,自然也是要參加的。 令我最感動的,是荔枝外婆的家祭儀式。靈堂有一幅裝框的油畫人像,是由荔枝的小舅、知名畫家顏國榮親手繪製,此外,國榮還親手撰寫一篇追悼詞,親自用閩南語真情地述頌耳聾母親對家人的付出與對子女們的愛,聞之動容。憐伊當年,荊杈代釵,粗糲充腸;臨終,情回頂埕,金章服,未忘糟糠。 頂埕之於我,非僅是沉重的情愫。一磚一瓦,一石一屋,層層疊疊,是從童年至今摺疊封存的歷史。頂埕有一大厝右側,突出粘附著一間五平方左右的小屋,屋頂已經倒塌,爬滿藤蔓。記得小時候,姆婆就住在裏面,擺放一張床後,就沒有剩餘空間了。我年幼時,看到的姆婆就已經垂垂老矣!那時偶爾會和同祧的兄弟玩伴阿狗、木本(姆婆的孫子),在她的床榻上蹦跳嬉戲。 姆婆的丈夫(伯公)和他一夥兄弟、堂兄弟(包含我阿公)七人,除了留下一個年齡最小的叔公,都落番下南洋去了。從阿公留下的僑批,我知道他們是去新加坡牛車水一帶做工的。俺阿公是獨子,俺曾祖過世後就回金門,此後曾祖母就不允許他再落番了。 聽俺媽說,伯公在南洋過得極苦,也沒攢下錢。晚年想回金門,但缺路費,而且姆婆還跟他說,你回來做什麼?家裏沒啥地方容身,回來睡豬寮嗎?因此,伯公只得在異地番邦抑鬱而終。姆婆和伯公是被苦難時代硬生生撕扯開來的苦命鴛鴦,連卑微地守著布衣糟糠的日子都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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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藝術的表現與張力
西班牙畫家薩爾瓦多‧達利早期超現實主義著名畫作「軟鐘」,又名「記憶的堅持」、「記憶的永恆」,這幅作品顛覆了人們對鐘錶(懷錶)形貌的既有認知,堪稱是達利藝術創作生涯中一次最具突破性的創意表現!畫裡懷錶像被桿麵杖桿過的軟麵皮,一半癱在檯面,一半順著檯面邊緣垂下;也像懷錶被熱熔變形,如癱軟的橡膠製品披掛在枯樹枝上……。幾乎所有觀者只要看過一次就印象深刻,甚至有人聲稱:看一眼就永生難忘。藝評家評價:「極致的藝術張力」更加肯定達利這種超現實表現的藝術成就。 瑞士雕塑家阿爾伯托‧賈克梅蒂的銅雕作品「行走的男子」,是他在二戰後的一系列人像雕塑,身形細長拔高,瘦骨嶙峋,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幽深的恐懼、焦慮、疏離與破碎氛圍;與其說賈克梅蒂這是在雕塑人像,毋寧說是強烈反戰的他,在刻劃從戰爭摧毀後的土地上召喚出來的幽靈更貼切些。這一件銅雕作品二O一O年二月在蘇富比倫敦拍賣會上,以六千五百萬英鎊(約三十三億四千四百萬臺幣)拍出,刷新之前由畢卡索保持的藝術品拍賣紀錄。 仔細觀察「行走的男子」銅雕,不難讀出賈克梅蒂刻意以雕塑過程中刮下來的碎料,一次次再貼覆於行走男子身上,傳達給觀者的是沉重的劫後餘生?難以盡數的人世滄桑?刺刺扎扎遍佈男子全身的,是否記錄著殘暴戰爭留下的千瘡百孔?這黑而細瘦男子拋擲給我的,竟是我幾乎承受不住的反戰藝術張力震撼與人心對戰爭無言控訴的重擊。 淺談兩位藝術大家重量級藝術作品表現後,且讓我 們一起溜進美國著名作家羅伯‧J‧華勒的小說《麥迪遜之橋》:四天的婚外戀情,一生的懸念。芬西絲卡──從義大利遠嫁美國愛荷華州麥迪遜郡的成熟村婦,在丈夫及兒女載著自家飼養的牡牛到市集比賽那幾天,邂逅一位華盛頓來小鎮拍遮篷橋的《世界地理雜誌》攝影師若柏‧琴凱;兩人迸發真情,短短四天的相處,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但最後芬西絲卡選擇留守家庭盡妻子與母親職分,忍痛揮別靈肉相契的若柏。而這一別,就是來生……。 初識時,若柏跨出小貨車,注視著她,然後更加靠近、更加靠近地注視著她。若柏眼中的芬西絲卡「她曾經美麗。或許應該說一度美麗。或許,應該說還可以再度美麗。」男主角從視覺層次進入心靈層次的觸動。 芬西絲卡望著若柏「在他的身上散發某種氣質。某種非常古老,略因年歲而磨損的內涵,這不顯露在他的外表上,而存在眼睛裡。」女主角細膩的感知從男子外表游入能窺見他靈魂的眼睛裡。 「白色的太陽已經變成大紅色,正掛在玉米田上。話題繼續著,夜晚變成藍色,微霧拂著草地。」作者以顏色變換巧妙描摹二人內心情感,隨著時間推移,心旌緩緩搖晃起來,彼此渴慕的溫度由白變紅,漸漸轉進讓人無可抗拒的藍色浪漫的夜;最後這句「微霧拂著草地」帶著濡濕的曖昧,更是兩情交融的暗喻,撩撥得連讀者也陶醉其中了。 「我有白蘭地。或者你要咖啡?」 「兩者都可以嗎?」他的話出自黑夜。她知道他在微笑。 她回答:「當然可以。」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裡有某種令他擔心的成分。 「敬古老的黃昏和遙遠的音樂……」作者這四行文字表現,看似隱晦的情挑,實則兩顆包藏愛慾的地雷已經到達一觸即發的臨界點了。 點上蠟燭,關掉頭頂的燈,四周黯淡下來,只有小小火焰在這個無風的夜晚直直地往上竄;素樸的廚房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華麗……。 芬西絲卡讀著若柏最後、也是唯一的信「在那個炎熱的星期五早晨,開車離開妳的小徑,是我生命中最困難的事。」「我帶著心上的灰塵過活……。」女主角擁抱信裡的一字一句,到另一個世界尋他去了……。 《麥迪遜之橋》故事淡淡鋪展,情感悄悄推進,內心強烈撕扯,遺憾著細品半生椎心相思……。這樣的文學表現與張力,雋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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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浯江
「浯江何在?」五月中旬去翔安參加一場學術文化研討會,大會討論的主題叫「緩緩歸來的浯江」,這個題目真的發人深省,尤其是身為土生土長的金門人。 這個問題,曾經困惑許多研究金門歷史與地理的人。今日若有人站在金城鎮附近,指著那條發源於太武山、流經平原的小溪說那就是浯江,似乎順理成章。因為從小父老就告訴我們「浯江溪是金門的母親河,金門別稱浯江就是這樣來的」,然而,當我們翻開泛黃的古籍,走進散落海濱的古村落,凝視一方方斑駁的石碑,卻會發現:真正的浯江,從來不是一條溪流,而是一片海。 浯江,不在島上,而在島外。 金門是一座四面環海的島嶼,對於世世代代以海為生的先民而言,海不只是海,更是道路、是田園、是生命的延伸。因此,金門人習慣以「江」稱海。黃振良老師說,古寧頭有「三江環繞」之說,大地村有香火鼎盛的環江宮;山后聚落後方的海灣稱為後江;料羅灣一帶稱前江;北方海域稱內江或後江;金門與烈嶼之間的水道則被稱為西江。 這種稱法,乍聽之下有些奇特,卻是閩南海洋文化最自然的語言。正如廈門古稱鷺江,澳門別稱濠江,香港素有香江之名一樣,江字所指的不一定是河流,而是環抱島嶼的海域。 於是,浯江其實就是浯海。 翻閱《八閩通志》,可以讀到「一點青山下大江」的句子;《滄海紀遺》記載商旅「渡江」而來;《金門縣誌》則記錄鄭成功東征臺灣前,在料羅灣舉行莊嚴的「祭江」儀式。這些文獻中的江,顯然都不是小溪,而是浩瀚海面。 古人站在太武山巔,遠望同安、南安沿海,眼前波光萬頃,帆影點點。對他們而言,那片連結金門與大陸的海水,就是浯江。 然而,歷史的煙塵往往掩蓋真相。 多年來,不少人將浯江附會為浯江溪,甚至認為那就是浯江名稱的來源。直到近年,一些珍貴的田野證據陸續被發現,沉睡的歷史才逐漸甦醒。 二○二五年秋天,廈門鷺客社創辦人林鴻東在廈門翔安前浯社區一棵老榕樹下,發現一方光緒年間古碑重見天日。碑文中記載英烈堂形勢:「地臨浯江之濱。」短短幾字,卻猶如一道閃電劃破迷霧。 因為前浯村並不臨河,而是面向金門海域。碑文所稱的浯江,正是金門與翔安之間那片寧靜而遼闊的海面。這塊石碑,彷彿是一位沉默百年的老人,終於開口說出真相。更令人驚喜的是,相關線索並非孤證。 他在翔安霞浯社區的族譜裡,人們發現「霞浯別號浯江」的記載;祖墓碑石刻有「浯江」二字;古老門聯寫著「浯海安瀾慶泰平」。從前浯到霞浯,從歐厝到大嶝、小嶝,一座座宗祠、一副副楹聯,都反覆出現浯江、浯海、浯源等字樣。 這些散落民間的文字碎片,如同一顆顆珍珠,逐漸串連出浯江真正的輪廓。它不只是金門北方的一角海灣,而是一片廣闊的海域。它向西連接翔安,向東延伸至南安石井外海。 在南安楊子山的崖刻上,同樣能找到浯江的身影。清代碑記描述:「浯江渺瀰,萬頃一碧。」站在山巔遠望,太武山若隱若現,帆船穿梭其間,海天一色,煙波浩渺。這些文人的筆墨,與翔安、金門的鄉土證據彼此呼應,共同證明浯江並非虛構,而是真實存在於先民記憶中的海洋地景。 於是,我們終於明白,浯江不是一條河,而是一片海;不是地圖上的細線,而是一個文化空間。千百年來,這片海水承載著漁船、商旅與渡船,也承載著無數家族的遷徙故事。 金門許多先民來自同安、南安、晉江。當年他們乘著木帆船,穿越浯江而來,在荒蕪海島上開墾定居。從此,海峽不再是阻隔,而成為血脈相連的通道。 因此,浯江的意義從來不只是地理。它是一條文化之江。它連結著太武山與鴻漸山,連結著古寧頭與霞浯村,連結著浯洲與閩南大地共同的歷史記憶。當我們重新尋回浯江,也等於重新尋回金門的文化根源。 今日的浯江依然存在。 晨曦裡,它是料羅灣粼粼波光;黃昏時,它是慈堤外漁舟歸航的剪影;月夜中,它是太武山下無聲流動的銀色海洋。只是人們早已習慣稱它為海,而忘記它曾有一個詩意而古老的名字。 浯江何覓? 其實不必遠尋。 當你站在金門任何一處海岸,迎著鹹鹹海風,望向對岸朦朧的群山,那片悠悠無盡的碧波,就是古人筆下的浯江。它從未消失,只是在歲月長河中,靜靜等待後人重新喚出它的名字。 原來,我從小生長的這一大片水域「后江灣」及四周海域,就是我們在苦苦找尋的「浯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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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田園,嚮往桃源 ──觀賞趨勢文學劇場《尋訪陶淵明》
3位古裝人演讀〈五柳先生傳〉:因宅邊有柳五株,故名五柳先生。 五柳先生陶淵明,「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期在必醉……。常著文章自娛。」 中文系文學史課堂上,道貌岸然的盛年教授,透過師生互動,引導學生尋訪陶淵明。義芝老師化身愛將資優生,Jenny姐化身好學、好問的好學生。 學生們輪留朗讀陶詩〈飲酒〉、〈擬古〉、〈雜詩〉、〈歸田園〉……,老師、愛將作背景說明:東晉末,亂世的陶淵明,生不逢時,固窮守節,擁抱田園。 共同的舞台上,課堂靜止,4名古代農夫裝的男舞者舞蹈入場,在田園的背景畫幅下,陽剛起舞。 課堂上,繼續討論陶淵明或仕、或隱的矛盾,繼續他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下課鐘響,白髮的向陽同學才姍姍而來,用閩南語試音〈歸去來兮〉:「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期中報告,第1組探討:〈陶淵明歸故鄉,快樂嗎?〉 〈歸園田居〉:「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 〈飲酒〉:「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故,或仕?或隱?陶淵明雖有掙扎,雖有「草盛豆苗稀」的辛苦,但最終是「忠於自己」。 第2組報告:〈陶淵明的固窮節、讀書樂〉。 〈讀山海經〉:「孟夏草木長,遶屋樹扶疏……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經。」 為拚加分,第2組特別安排「北管天團」演唱〈讀山海經〉,唱了段夸父追日、精衛填海的神話。 第3組報告:從〈形影神〉、〈自祭文〉探討〈陶淵明的人生觀〉。 思想上的陶淵明,把日常生活入詩,將生活詩化;文學上的陶淵明,質而實綺,而實腴。當代雖不受重視,但影響多位唐代詩人,尤其是蘇東坡。 舞台上,動畫,音樂,田園大地,五柳先生墓,墓前黃菊、濁酒,蝴蝶飛舞。 期中排練大戲「中文之夜」。崑曲組由陶淵明、老漁翁交互吟唱〈桃花源記〉、〈歸去來兮辭〉。舞台組由主持人Jenny試音。 期未考將即,臨時抱佛腳的同學緊抓著資優生惡補,提示重點。愛將義芝特地點明〈五柳先生傳〉中的諸多否定:「不求甚解、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 期末大戲終於來了!中文之夜:《尋訪陶淵明》。 Jenny姐朗讀〈閑情賦〉十願,不折腰的陶淵明展現他柔情的另一面。「我願是她衣服上的領子,承受她頭部散發的芳香。在白天,我但願是她的影子;在夜晚,我但願化成為蠟燭,照亮她美麗的容顏。」 古樂、花顏,古典的女子,以梨園戲的身段翩翩獨舞,婀娜、柔媚。 陶詩〈詠荊軻〉:「飲餞易水上,四座列群英;蕭蕭哀風逝,淡淡寒波生。」讚美、羨慕荊軻的武勇。 古樂、書法,陽剛的男子,健美、有力,先個人武術表演,再雙人比武。 壓軸,眾人演唱、朗讀陳義芝新詩〈尋淵明〉:「一千重山在霧裡發光,一萬棵樹開滿了桃花,終是讀書人啊!在動亂的時代,我稱他安那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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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情懷
逛老街,是我出外時最喜歡的一項重要行程!無論是想感受懷舊氛圍、尋找地道小吃,還是單純想在古色古香的建築間漫步,甚至找一兩件古物購置,都感到非常滿足,尤其不同地區的老街都有獨特的魅力和值得探究的瑰寶。 九份老街依山而建、紅色燈籠高掛的景象,呈現一種古老氣氛,美食香味與人潮之間充滿傳統想像;迪化街是早期傳統的中藥、南北貨之匯集與交易的場所,近年來由於轉型成為觀光景點,吸引許多國內外人士造訪,除了有很多極具設計感的文創小店和精品咖啡外,在老宅的進落之間穿插新舊時代的文化連接;三峽老街的紅磚拱廊保存得非常完整,漫步其中很有穿越時空的感覺,巴洛克建築上面的雕刻呈現真正的古色古香,每一處角落都有不同的故事。而金門的模範街則有別於台灣本島的老街,具有閩南風格的南洋建築,又充滿了濃厚的歷史古蹟,紅磚拱門的氣勢,串連附近的總兵署、貞節牌坊、觀音亭及傳統美食,成為觀光客尋訪的熱門景點。 逛老街,不僅可「打發時間」,亦可得到一種精神上的滿足感。年輕人逛老街可能追求的是「新鮮感」(拍照打卡、賞文創、吃美食);而年長者逛老街,追求的則是「歸屬感」,那是一個能讓時間慢下來、讓心靈與過去對話的溫柔空間。逛老街盡量選擇平日或早晨前往,那時老街的寧靜感,最能體現出它原始的韻味。真正的驚喜往往不在主街,而是在主街兩側的小巷子裡,常能發現有特色的小咖啡廳或私人古宅,尤其廈門中山路及附近老街,可以說是這座城市最具代表性的老街,也是中國唯一一條直通大海的步行街。這片區域保留了大規模的南洋風格「騎樓」建築,展現了20世紀初華僑回鄉建設的歷史風貌。除了主幹道中山路,周邊縱橫交錯的老街巷弄更是體現老廈門「市井氣」的精華所在,這片街區不僅是商業中心,更是研究閩南近代史、華僑文化及建築美學的重要參考地。 金門的後浦(金城)自古商業鼎盛、古蹟人文匯聚,為進一步提升老街的魅力以吸引更多遊客,深化文化體驗與創新經濟產業的雙軌發展,目前後浦老街在官方與民間這幾年的經營下,已經具備很好的「後浦小鎮」夜間活動基地(後埔16藝文特區)。這裡不僅是金門歷史與現代文創融合的代表性地標,更獲交通部觀光署「觀光亮點獎」的「最佳人氣獎」肯定。未來如能將附近的廟宇、陳氏宗祠和古蹟轉化為「閩南茶敘」或「休閒藝文活動場所」,讓遊客在朱子祠、總兵署、貞節牌坊聽完導覽後,能坐下來喝一杯茶或咖啡,聽一段金門歷史故事,以延長留客時間,應更能打動旅人的心。並輔導在地老字號或青年返鄉創業,將「廣東粥」、「蚵嗲」、「點心」精緻化包裝,推出「後浦宴」小吃體驗套餐,讓遊客們能在此品嚐多種金門傳統滋味。營造生活體驗的文化空間,形成特色商圈,主打「明清至民國的僑鄉官宦文化」,讓整體觀光效益最大化,不僅能吸引更多遊客,更能讓他們願意駐足長留,以深度體驗活化金門老街風華。 人在步入中老年後,心理發展的核心任務是「自我整合」與回顧。老街的風情是極佳的人生「記憶催化劑」,它能勾起我們對童年、青春期或成家立業初期的記憶,熟悉氛圍中找到安全感與情緒的慰藉,並將自己過去的故事透過實體環境傳給新的一代。隨著生命經驗的累積,年長者往往對歷史、文化、地方誌或宗族根源產生更深厚的興趣,每一條老街都是一部活歷史,它的建築風格、信仰中心(如廟宇)、傳統產業,都能滿足長者對知識與文化深度的追求,常是長者們深深迷戀的老街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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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意志與生命意義
前先日子終於把熱門日本漫畫《進擊的巨人》看完,這部作品在講述人類對抗巨人來襲,後揭開世界的真相,在討論人性、種族及戰爭帶來的傷害,同時也引發觀眾思索——「自由」到底是什麼、在哪裡、怎麼得到真正的自由。 主角艾連住在一個被高牆環住的世界,他從小就嚮往牆外的世界,希望有一天能親眼看看大海、沙灘和牆外的景象。而當他們真正看到外面的世界,才意識到世界不如想像中那般美好,外頭也有人類,但明明是同個種族卻有惡意、對立,且需承受各種不同的聲音。隨著劇情發展,觀眾也跟著角色一步步探索真相,原來敵人不只是巨人,而是人,不同族群、人們,因不同立場之間長久累積的仇恨與衝突,所以雙方利用巨人之力互相戰爭迫害。 幾句對話令我印象深刻,主角們在期盼探索牆外、實際見到島外的人們前,常說的是「大海的另一端是自由!」而當實際見到大海,但也經歷無數背叛及人性考驗後,口中說得卻是:「大海的另一端是自由嗎?」、「把在另一端的敵人全部殺掉的話,我們就能活得自由嗎?」。「自由」是什麼?只要能不受拘束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自由嗎?即便活在一個被規劃好、設計好的鳥籠裡,安穩度過一生,也是自由嗎?《進擊的巨人》這部漫畫迷人的地方在於,永遠沒有標準答案。但作者透露出更多的是——自由往往伴隨著代價。像艾連他們為了探究世界的真相,犧牲了無數同伴;這也讓我反思,如果自己的自由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那還能稱為真正的自由嗎? 另一個讓我深受觸動的地方,是這部作品沒有絕對的「正義」。從不同角色的角度來看,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在保護家人、保護國家,或是為了更好的未來而努力;他們都有自己的理由,也都有自己的苦衷。當我們站在某個人的立場時,可能會認為他是英雄;但換個角度來看,他也可能成為別人眼中的敵人。這部漫畫的劇情和觀點會引人入勝,有一原因是因為,我們是與主角他們以第一視角,一起看見、慢慢釐清這個世界及真相,沒有上帝視角或第三方觀點,所以當我們前半段對某人或某物感到敵意或厭惡,可能至後半,看見了另一個世界或立場,又會有新的體悟和反思。 「只要世界上還有兩個人存在,戰爭就永遠不會停止」——這句話來自漫畫中人物所述,也同時表達作者認為,戰爭永遠都沒有真正的贏家。也許表面上有人獲得了勝利,但背後往往伴隨著無數人的犧牲與傷痛,失去家人的人不會因為勝利而感到快樂,失去朋友的人也不會因為戰爭結束就忘記悲傷。只要仇恨延續下去,只會讓更多人陷入相同的痛苦之中。 「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立場的不同。」這是我看完《進擊的巨人》最大的感觸。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每個人都背負著自己的使命,或許我們無法完全消除衝突,但至少可以學著理解彼此、坐下來聊聊;即便世上永遠會有對立與仇恨,但也永遠存在愛、美好與互相理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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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莆田
根據維基百科記載:莆田市,簡稱莆,又稱莆陽,莆仙,古稱興安、興化,福建省下轄地級市,位於福建省沿海中部。市境北臨福州市,西南界泉州市,東南隔台灣海峽與台灣相望。地處閩東南山地丘陵與沿海平原,西北為戴雲山,東南為興化平原。木蘭溪自西往東橫貫中部注入興化灣。 莆田歷來為閩東地區與閩南地區的連接點,曾是福建中南部的商貿中心。湄洲島是媽祖祖廟所在地、媽祖文化的發祥地。2023年9月被列為國家歷史文化名城。 最近的兩次莆田旅遊,讓我對它的認識又更進一層,多次聽導遊和當地居民稱:莆田除了遠近馳名的媽祖文化信仰,廣為世人所知所重以外,還有多張名片,都是莆田人共同的驕傲:如在大陸已打響名號的廣設加油站、廣設醫院並擔任醫護領導、廣開鞋店(他們驕傲的自稱「鞋都」)等……。 去年,我有一趟湄洲島和莆田旅遊,因為雙腳上的布鞋都穿到見底了,就在高速公路的加油站上選購了一雙,至今仍常穿,感覺非常合腳與舒適。另外莆田的滷麵,也久享盛名,我第一次享用,還是在十幾年前率領學生畢業旅遊時,在香港環球影城初次邂逅的,雖然時日已過去許久,但至今仍感齒頰留有餘香,不能忘懷,唯一「缺點」就是貴了些,但真的不辱米其林一星美名。 此次前往,我的心願是要感受它的文化底蘊。當天眾人一下七人座專車,大夥兒一見古色古香的古城老街,也顧不得外面正下著雨,沒有一個人肯撐傘,我們在一條取名縣巷的老街上,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尋寶,印象最深的是它的歷史淵源介紹,還有當地的建築文物陳列,我們在一家賣「錯金銀」的店面停駐甚久,大夥兒都好奇地問東問西的。 後來我們又沿著老街一路走下去,來到一間官方的招商辦事處,裡面有五位年輕的工作人員,竟然有三位姓陳和一位姓林的,印證了「陳林半天下」之譽。 這時雨愈下愈大,大夥兒就索性在辦事處大門前的石椅上歇息,他們一見有訪客在休息,馬上搬出椅子請我們坐,因為走廊較窄仄,怕影響來往行人,大夥只好硬著頭皮進屋內坐定。我一見這幾位年輕人很有文化氣息,就脫口問:「請問這裡能買到白頭春聯嗎?」沒想到其中一位陳小姐竟說:「我們有!」當時雨下得更大了,他們撐起傘就要到倉庫取貨,我說:「雨下這麼大,就請不要去了!」沒想到們還是趁機去取了回來。 坐了十幾分鐘,大夥兒見雨勢漸趨變小,就要告辭而出,沒想到取貨的人正好返回,把我們叫住後,立刻贈書贈聯給我們。因為我是始作俑者,他們還加送了一本《興化古城尋蹤》(上下冊)給我,讓我受寵若驚。 回家後的這幾天,我一有空就打開贈書,聚精會神的閱讀,發現舊稱興化的莆田,真的是文化底蘊深厚,在歷史上,他們出過許多名人,也保留了許多文化古蹟,而這些,都是我中華文化的重要資產。 最後補充一下「白頭春聯」,它又稱白額春聯,是一種特殊形制的春聯,指對聯頂端留有二三寸長的白紙額頭。在福建的福州、莆田等地級市,均有張貼白額春聯的習俗。 關於白頭春聯的起源有多種說法,礙於篇幅,茲不贅述。 白額春聯有著悲壯和英雄色彩的意義,它們都帶著一代代莆仙人抵禦侵略、對抗強權的錚錚鐵骨和崇德敬祖、珍愛和平的家國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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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詩唱曲
詩,是音樂性的文學,是一種彎曲的語言,富有高度精巧的哲思。詩歌一脈相承,從詩經、楚辭、古詩、樂府到唐詩、宋詞、元曲,表現中華「音樂文學的」特質。無論唐詩、古文,或是傳奇小說、敦煌變文、敦煌曲子詞等,都是照耀千古,吟詠情性,傳唱詩風的典麗文學內涵。只要開口吟哦,詩歌情韻之美,千古同聲吟誦! 「樂府詩」為舊體詩的一種,合音樂伴奏來唱的歌詩,是合樂的聲詩,可傳唱的詩都可稱為樂府詩。宮中「樂府」是管理音樂的官府,源於秦代,漢惠帝設「樂府令」,漢武帝擴大「樂府署」,並收集民間的歌辭入樂,樂府詩又作為民歌的代稱。到唐代文人樂府詩盛行,名家輩出。樂府詩的曲譜已失傳,詩是流傳下來的歌詞,從標題上,詩依然可以看出合樂的痕跡,因有題「歌、行、吟、曲、樂、弄、操、引、調」等字眼,可說是和樂唱的樂府詩。「緣於哀樂,感事而發」,故多長篇的敘事詩,如《孔雀東南飛》、《木蘭詩》,至唐李白集樂府詩之大成,有五古樂府、七古樂府、五絕樂府、七絕樂府。 今天我們就把古樂府詩,帶入閩南古唱腔,伴奏以南管管調唱出來。師大國文系教授邱燮友採編的《唐詩朗誦》,採錄台省、外省古來唐詩的誦腔,有台北天籟詩社的古調、河南梆子韻、江西調、江蘇調、安徽調、湖南調、宜蘭酒令、常州調、客家調、福建調、流水調、雲林聯吟社唱腔、宜蘭仰山吟社唱腔、東明詩社唱腔等。我們又把閩南吟詩韻,再加進南管唱唐詩。 後蜀主孟昶,喜好音樂,善於作曲,配上花蕊夫人的宮詞─「花間詞」,歌舞合樂,卻亡國於宋祖趙匡胤,宮樂南逃至閩南古泉州而成南管音樂,尊孟昶為南管音樂的祖師爺。每一首唱「曲」,出自南管曲調系統之曲牌傳至今日,非隨意創作。南管的專用譜式,南管工ㄨ(工尺)譜。分四空管、五空管、五空四ㄨ管、倍思管四個管門,填詞入曲牌,琵琶、簫管、二絃、三絃啟奏,即可持節和歌。跟詩經的篇名一樣,以第一句為篇名,每首南管曲也是以第一句為曲名。 馬來西亞南音名家卓聖翔(原籍南安)、林素梅(原籍永春),「萃取南管精華雅韻;鑲崁唐詩宋詞意涵」,共同編著,便以唐詩宋詞入管門來傳唱,在台灣出版了三套《唐詩宋詞南管唱》,增強南管音樂的文學性;契合詩詞文學的音樂性。用閩南語唱詩詞,更是吟和了河洛中原古音的聲、調、腔、韻! 〈將進酒〉又作〈惜罇空〉,唐李白的樂府詩,陳秀月唱五空四ㄨ管,中央大學李國俊教授提供,青玉齋南樂社專用的曲譜,金門樂府南音伴奏。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春江花月夜〉唐張若虛樂府詩,黃燕燕‧吳鼎仁唱吟,卓聖翔編南曲小調,五空四×管、台北天籟詩社傳唱的古調吟誦,金門樂府南音伴奏。詩分四段:首、尾段南音合唱,二段燕燕南音唱,三段可作念白,我改作成天籟調,鼎仁吟詩: 〈(合唱南音)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遶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燕燕南音)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祇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鼎仁吟詩)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玉戶簾中捲不去,擣衣砧上拂還來。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 (合唱南音)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忘年之交張奇才先生仙逝多年,往日我與他詩酒酬唱,有他自作七言詩的遺音錄音,我老是學不會他金門的吟詩腔。粧佛師張洲源表伯,生前曾掌金門南樂社、金門詩社,小時在他西門的家,我看過他粧佛、安金漆線、寫書法、唱南管,就不曾聽他吟過詩,恐怕金門詩腔已成絕唱了,引以為憾! 「金門樂府」無心的宿命,希望能唱回大唐盛世「樂府詩」的一點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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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巧遇羅德水
淡江大橋五月十二日開通以來,雖然只是平常日,沙崙路、中正路口已見車潮與人潮,到了假日,沙崙路口打結,老淡水居民都要想辦法繞過沙崙路,免得塞車。 淡江大橋創下許多世界第一,我們熟悉的台大土木系楊永斌教授,擔任大橋國際競圖評審委員會召集人,力主打破硬邦邦的工程本質,將景觀擺在第一順位,採用了單塔不對稱斜張橋設計,兼顧交通與夕陽美景。我與詩人顏艾琳曾在五月初,華燈初上時登橋聆聽音樂會,也在大橋開通以後,走上大橋,人來人往,有台灣居民、當然不少外國遊客。還見過一位大學生,穿上厚重熊寶寶戲偶打工,供遊客觀賞,賺取小費。 老淡水人看夕陽未必到大橋,我在登橋後的第二天,循往昔路徑,經過沿河小徑到沙崙海水舊址,一位行人小跑步經過身旁,我回頭忘情地大喊,「羅德水……」他恍惚了一秒,才認出我來,原來不約而同地,多年前我們都選擇淡水作為退休後居所。 羅德水常發表金門建設等短評,金門教育處任內,創辦青少年文學獎,沿辦至今,造就不少寫作人才。短暫寒暄後道別,我想起幾天前拜訪王婷東區住家,接受款待。席間,《金門文藝》總編輯張姿慧忽然感慨,讚揚王婷不容易,當年孤身到台灣奮鬥,從身無長物,到立足市政府蛋黃區,從窗景望出去的,不僅是景觀,更多的是來時崎嶇路,而王婷有心,經常邀聚同鄉,完全沒有成功企業家的驕氣。 她四月初曾在金門辦理攝影展,聽說將響應義賣,捐助作品也購買他人創作。王婷攝影展邀請香港、台灣多位藝術家與會,遊覽車曾經路過燕南書院,我跟友伴提到楊樹清,他於二十一世紀初,穿針引線組織串聯鄉親,靠一枝筆,把傳說中朱熹曾經講學的燕南書院,從「海市蜃樓」「寫成」一磚一瓦,而今已是輝煌具體的樓宇,多年不曾探訪燕南書院,不知道可有什麼變化。我曾經應邀於燕南書院講學一次,可惜並非楊樹清院長邀約。 同鄉們唱歌時,楊樹清與牧羊女合唱〈綠島小夜曲〉,楊肺活量恢弘,看似健康無恙。送楊上計程車,一行人踏上歸途。牧羊女指著基隆路、忠孝東路幾棟大樓說,她曾經在此服務升為經理,然後又在何處再度高升。戰時浯島,逼迫子女們或成年或未成年,紛紛踏向未知,牧羊女從此樓到彼樓,也一定滄桑難數。 我也是征戰的成員,由父母領隊,在毫無準備的情景中,投入陌生環境,當初連紅綠燈都看不懂,只能強裝鎮靜,尾隨人流而走。多少歲月多少路,如同在王婷居家、附設的包廂,唱李子恆的〈秋蟬〉,「春走了、夏也去、秋意濃……展翅任翔雙飛燕、我這薄衣過得殘冬」。溫柔、憂傷,充滿時間感。李子恆低調慣了,我曾經做過實驗,詢問幾位朋友,「聽過秋蟬嗎?」「當然呀……」「聽過李子恆嗎?」被我詢問者,十之七八答不出來。 作為幕後功臣,很少被人認識跟討論,看到楊永斌教授侃侃而談淡江大橋,格外欣慰,李子恆不被多數人認識無妨,每當點歌,看到李子恆作詞或譜曲,我們都會尖叫,隔空力挺。 與羅德水巧遇沙崙海濱的無名小徑,更有隔世為人之感。我們都來自遠方島嶼,得走多少路、流多少汗,才能剎時相見。我們沒有約下回何時見,羅德水說,「都在這一條上,總會再遇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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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內埔傳奇
金門島上最長的四條溪流,都發源自太武山的東西南北山麓,呈放射狀分布,分別為西面的浯江溪(上游為黃林溪、後垵溪)、東南面的山外溪、也叫白龍溪,以及東北面的田埔溪和金沙溪。 這些溪流,流程短、水量小,旱季斷流、雨季水勢暴漲,急急入海,河床多紅土與砂礫,整體地貌呈現出窮山多石、赤土貧瘠、降雨少而乾旱長,難興水利與農耕,農作產量少而品質差,備極艱辛;為了生存,孕育了島民刻苦勤奮性格、勇敢出外冒險精神,離鄉背井、遠渡重洋、落番去打拚,成為金門世代兒女背負的宿命;我愛金門,卻不得不離開金門,在離鄉的海上,最後揮別送行的是太武山的注視,歸鄉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故土,也是太武山的招手。在早年求學、兵役、工作的人生各個階段,當孤身往返、飄盪於台灣海峽的波浪上時,那種對家園想拉近卻不得不推開的深刻感受,永遠難以抹滅。 千百年來,太武山就佇立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潮來潮往的人事變換與歷史更迭。 太武山的西麓有一片緩坡谷地,約二百畝,坐北朝南,視野開闊、可遠眺廈門,被稱為藏風聚氣的絕佳風水地,但長年野生灌木、茅草、相思樹叢生,花崗石裸露,土壤偏紅,局部開墾為旱田地瓜田,坡間有小溪滲流,自古以來稱為「山內埔」。 一九三七年起,日本佔領金門八年,人們曾在此試種稻米以維持生活,將旱地變良田。現任台北市金門同鄉會現任理事長許奮鬥的先祖父輩,曾召募人工,在此地投入心力,發展農耕,大多數的工人就租房在我們老家─小徑村,童年時常聽母親講述當年開發山內埔農業的往事。 一九四九年古寧頭大戰役後,大量陣亡官兵遺骸,散落在山野海灘、碉堡水井、池塘等處,忠骨無依,甚是悲涼。於是在一九五三年,由胡璉將軍主導、選址在山內埔,為國軍先烈建造公墓。據說胡璉將軍深懂風水地理,踏遍金門各地尋找適合地點,發現山內埔是金門第一選的建墓地點,數千英烈終於得以安息。 建墓其一核心是收殮忠骨,集中安置古寧頭戰役散落各處的陣亡將士遺骸,告慰英靈,為當務之急;其二,觀山內埔地勢:山環水抱,北依太武主峰,左右有小山護持,前有淺谷溪流(現墓園內的太武橋下,水池終年不乾,即是田埔溪上游源地),此地風水極佳,符合傳統的「吉壤」標準;其三為戰略象徵:精神堡壘。太武山是金門最高峰,先烈公墓建於此,象徵護國軍人魂與防線共存,提振士氣,藉此地脈靈氣,引導浩然氣場延伸全島。 自太武山公墓牌樓為起點,轉道伯玉路五段入口,恭立國父銅像見證戍邊歲月;沿路西行「無愧亭」靜立道旁轉角處,寄寓丹心報國之志,風骨凜然;又一路直行至榜林圓環,仰視「無名英雄像」英挺肅立,則緬懷捨身守土的無名英烈;續往西行,一路通往金城鎮地標「莒光樓」,樓名取「毋忘在莒」之意,承載著守軍將士的信念與金門精神的象徵。 民間傳說胡璉擇此建莒光樓,乃因此地為「螃蟹穴」,故莒光樓外型酷似螃蟹,自有其道理。樓前挖建莒光湖,是以池水養蟹,以壯蝦兵蟹將氣勢,固守金門,太武山自玉章路、伯玉路,一脈相連,串起牌樓、銅像、亭榭、名樓象徵氣脈相通,集結於此,成為無可抗拒的浩然氣場,為守軍提振無限的士氣與安定的心靈力量。 太武山下的山內埔,如今是一片規劃完整的陵寢園區,拱橋,碑碣,祭典廣場,忠烈靈祠,以及道路階梯動線完善,人工栽植喬木、花木,環境清幽,成為通往海印寺的中途旅遊景點;人們都知道太武山公墓、玉章路、海印寺,而「山內埔」的名字只是極少數人記憶中的傳奇了。(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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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文化的橋樑,說林語堂及「生活的藝術」
林語堂學術成就豐碩,早年曾主持《宇宙風》、《論語》、《人間世》,提倡幽默、小品文學,一生共有八十多種中英文著作,翻譯成各國文字更是不計其數。被稱呼的頭銜有哲學家、散文家、小說家、翻譯家、辭典編譯家(曾出版《當代漢英辭典》)、發明家(窮畢生積蓄,從事發明中文打字機)等。這些頭銜都是實打實的稱呼。 林語堂學貫中西,由於深厚的中國文化底蘊,又有豐富英文造詣,1935年,甫以英文出版《吾國與吾民》(My Country and My People),即登上紐約時報暢銷圖書排行榜,且銷量居高不下。1937年又再以英文出版《生活的藝術》(The Importance of Living)也是受到讀者的喜愛,風靡一時。曾看過一個短視頻說,西人一直將中國視為一個神祕而落後的國度,早年西人只能透過傳教士及外交人員了解中國,而那只是一堆數據或文獻。但由深諳英語的林語堂,以英文撰寫的《生活的藝術》,就像似一位西人寫的著作般,輕易擄獲所有西人的信任,從字裡行間可以毫無障礙的認識中國文化。林語堂還曾將英文的humour譯成中文的「幽默」。其實「幽默」不僅僅是搞笑,說說笑話而已;也不是滑稽、揶揄;更不是嘲諷、挖苦。他曾提到,幽默應包含「幽默」與「悲憫」,是對人生矛盾的解嘲,而非單純的粗俗玩笑。 晚年因喜歡聽鄉音、吃故鄉食物、享受鄉情,於民國55年回台定居,並親自為自己的陽明山宅邸做設計,強調「宅中有園,園中有屋,屋中有院,院中有樹,樹上有天,天上有月」。位於陽明山的宅邸,多年前已開放參觀,至今,我尚未前往造訪;倒是幾年前,經小三通往廈門,曾在鼓浪嶼見到另一處林語堂故居,有兩棟兩層樓,成垂直排列的樓房,樓前是一處寧靜的庭院。由結構及裝飾來看,原先應也是一處典雅洋溢的建築,可惜年久失修損壞嚴重,頗為可惜。 林語堂1895年出生於福建龍溪(今漳州)人。據說,返台後經常喜歡外出逛街,聽聽鄉音,也品嚐類似家鄉的美食。還以母語,閩南語寫了一首詩「說鄉情」: 鄉情怎樣好,讓我說給你。民風猶醇厚,原來是按呢。 漢唐語如此,有的尚迷離。莫問東西晉,桃源人不知。 父老皆伯叔,村嫗盡姑姨。地上香瓜熟,枝上紅荔枝。 新筍園中剝,早起食泔糜。鱸膾蓴羹好,無值水雞甜。 查某真正媠,人人攏秀媚。今日戴草笠,明日裝入時。 退去白花袍,後日又把鋤。黃昏倒的睏,擊壤可吟詩。 這讓我回憶想起一段讀中譯本「生活的藝術」如醉如痴的日子。那是青少年時期,已不記得是小學高年級還是唸國中。冬日在老家四合院的前房,斜躺在一張傳統的眠床上,蓋著被子背靠著枕頭,專注閱讀。記得那舊式眠床「床眉」上還雕刻古樸且深具韻味的花鳥、人物、吉祥圖案。雖然,窗牖關得緊緊的,但冷風仍輕易找得入內的間隙。 那時讀「生活的藝術」特別地著迷,時光久遠,已無法確確實實記得那些片段。讀到諸子先賢的論證,囫圇吞棗也是有的;有時似懂非懂,不過談到誰最會享受人生?倒是還有點印象。不可否認,由於受到孔子、老子、孟子、莊子等諸子思想的影響,到了子思的「中庸哲學」,一半消極的道家,一半積極的儒家,這兩種不同思想觀念的混合,產生了一種和諧的人格。毫無疑問,陶淵明達到了這種心靈契合的和諧境地。 「生活的藝術」還談到生活的享受、休閒的重要、旅行及文化的享受、享受大自然等等。幾乎將每個人,一生的生活全貌都包括了。其中盡是生活的智慧、文化的沉澱、獨到的見解,頗值得細細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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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慶的地瓜精神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認識陳長慶。年輕的時候常到山外閒逛,不是到源成書店看書、買書,就是到僑聲與中正堂看電影,好像沒上過長春書店,沒跟陳長慶照過面。那時我主編正氣中華報副刊,碧山的陳長慶與仙遊的陳文慶,常讓我產生混淆。或許我就是這樣有了深刻的印象。 我知道他常寫稿,跟我的興趣相投,早年沒跟他有交集或往來。不知甚麼時候開始跟他熟稔,並常到他的書店喝茶聊天,他都很親切地招待。這可能要從我再次返鄉說起。我對於陳長慶應該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所以常去他的書店轉悠,跟顏炳洳待遇一樣,也曾受到牛肉麵等級的招待。有時得到他的認同、鼓勵與打氣。 他是金門文壇的長青樹,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寫稿,到了晚歲之時越寫越起勁,創作力反而比年輕之時還旺盛,讓我有一點追不上。他對寫作從骨子裡喜歡,1972年捋了戰地政務的虎鬚,就發起創辦金門文藝這份刊物。光憑這樣的熱忱、識見、膽量與氣魄,在金門文壇就不多見。怪不得他一以貫之,寫小說像跑馬拉松一般。 我主持金門書院的時候,陳長慶是金門文學的指標性人物,所以我常帶台灣來的客人去會面。有一次我帶老頑童黃春明去書店看他,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陳長慶趁機請黃春明老師題字:「阮的家鄉是碧山」。黃春明不是書法家,卻一口應承。陳長慶把它鏤刻成石碑,如今矗立在金門睿友文學館旁,成為金門的文學地景與訪客的打卡熱點。沒有這一塊碑石,碧山的文學成分減色,睿友文學館的文學失分。 陳長慶只唸到初一,就因家貧而輟學,可是文學是他的信仰,金門的苦難遭遇成為他創作的養料。他用一生的時間耕耘文學,創作力之豐富,數量之多,質地之優,題材之廣,金門人少有人可以匹敵。呂坤和當文化局長之時,慧眼識英才,請他擔任金門睿友文學館首任館長迄今。 陳長慶當館長,真的把它當一件正事、大事在辦,從2019年開始,三個月一個檔期,到如今不知有多少金門作家在此陳展過。陳長慶把它辦的風風光光,給金門文學增加亮度、厚度與高度。他是無給職的金門文學館一人館長,他只問耕耘,不問收穫,幹得很起勁,也幹得有聲有色。由此可知,只要得人,什麼事都可為,印證了古語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陳長慶就是一個有心人,他不以自己的學歷自棄,發揮了老天爺給他的才華,為多難的金門留下了許多文學作品,成為認識戰地金門生活的津梁。另外他在金門文學館那一畝三分地,踏踏實實地辦,把它當成一件肩承的歷史盛事,一場文學經典的範式在經營。陳長慶的這一種特質,我思前想後想出了解方,認為他有金門的地瓜精神。 地瓜深藏不露,耐苦耐旱耐寒,在惡劣的天氣與環境之下不低頭不屈服不放棄,都要與天爭與地爭努力求取生存。陳長慶的創作精神與辦事方式,不張揚,不炫己,不問環境好壞,只求盡其在我,恰符合金門地瓜精神的特色。創作,默默地耕耘,辦事,惦惦的付出。假如不是他,金門文學館不會到今天還張揚起旗號。 然而,金門文學是陳長慶一個人的事嗎?不是,絕對不是。但是以陳長慶的率身而為,讓我們看到只要肯作事,就會作出一番事出來;不願作事,講得天花亂墜都沒有用。請問金門自詡自古文風鼎盛,為何只有蔡復一一人沾上晚明竟陵派的邊?文化底蘊深厚,為何只讓陳長慶一人揮舞著文學的大纛,在碧山演出一人的金門文學武林? 賴清德總統最近在國家文藝獎贈獎典禮上說:「如果政治和經濟決定了社會前進的速度;文化與藝術就決定了這座島嶼靈魂的深度。」他並強調文化底蘊是支撐偉大國家的力量。這雖然是對台灣本島說的,對金門同樣適用。 那個工廠林立之地的桃園,去年已經成立了文學館,那個天天把海濱鄒魯掛在嘴邊的金門,可不可以尊重作家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什麼時候也可以成立一座可大可久,而不是急就章式的應景文學館呢! 金門文化底蘊深厚,我們平日如雷貫耳,耳熟能詳。試問要如何落實金門這塊島嶼的靈魂深度呢?請不要讓陳長慶一個人努力在碧山那兒放煙花,想盡辦法撐起金門文學招牌的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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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永不止息—見證恩庭與薇婷愛的盟約
恩庭與薇婷於今年5月23日上午11時在台北市士林區一處時尚花園會館辦理結婚感恩禮拜及喜宴,在教會牧師主禮和親友的祝福聲中完成了他們誓言相守一生的盟約。 恩庭是我內弟的長公子,自幼聰穎好學,上進心強,個性溫和,待人處事有禮有節,是一位純樸上進的好青年;任職於政府部門,工作認真負責,表現良好,頗受上司器重。他在百歲之齡的奶奶過世時,許下了一個心願,要認真尋找一位可以相守一生的伴侶;因緣際會,114年3月19日這一天,薇婷出現了,他們從相識相戀,經過八個月的交往,互相瞭解、溝通與磨合,決定共組家庭,攜手迎向未來。 薇婷是宜蘭縣南澳鄉泰雅族姑娘,輪廓鮮明,有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與高挺鼻樑,散發出自然的健康美;她麗質天生,聰慧勤敏,性情溫柔婉約,擁有泰雅女性獨特的剛毅與優雅氣質。工作於家鄉南澳的她,在和恩庭認識交往期間,工作之餘考取輔仁大學財經法律學系原住民碩士在職專班,每天南澳台北通勤,備極辛勞,但她毅力堅韌,立志努力在進修學程內完成學業,是一位有理想且懂得生涯規劃的好姑娘。 當他們論及婚嫁時,按習俗,男方要去女方家提親。2025年12月06日,內弟邀請我們夫婦和兩位妹妹與恩庭同行,前往南澳碧候泰雅族部落,薇婷的五舅、七舅及遠在屏東、雲林、苗栗泰安鄉的哥哥姊姊幾家人都專程回來,一睹這位準姑爺的風采,也展現他們重視這門親事的程度;她的母親早已備好茶水及點心,熱誠的接待我們。雙方家族成員見面,由她的五舅顏先生致歡迎詞,並逐一介紹在場家人,顏先生言談間幽默風趣,讓人印象深刻;男方則由內弟介紹隨行人員,雙方家人懇切交談,氣氛融洽,完成了結親之禮。 今年2月28日是他們倆訂婚的日子。游家上上下下忙裡忙外,喜氣洋洋。清晨六點,按泰雅族習俗進行「楊恩庭弟兄游薇婷姊妹泰雅傳統平安豬分切儀式」,紅色橫幅之外,棚子的右側擺了一座掛滿喜字的竹架子,兩側有小燈籠的擺飾,紅紙上書寫「吾家有喜」四字,左下方有「得一人之偏愛,願盡餘生以慷慨。」兩行小字;魁梧壯碩的恩庭,穿著泰雅族服飾與腰間的佩刀,其模樣頗有泰雅勇士的氣勢。薇婷的母親親手做了許多泰雅族傳統美食供大家品嚐,其中一種香蕉口味的「香蕉飯」,口感清爽,風味特佳,可說是養生的健康美食,讓我們這些初嚐者讚不絕口。 訂婚感恩禮拜假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碧候教會舉行,由薇婷在教會任長老的五舅顏先生司會,該教會王平安牧師主禮;她在宜蘭市教會傳道的七舅雅崴·牧師 及恩庭所在的教會牧師胡偉騏一家也遠從台北來為他們行禱告與祝福儀式。 結婚感恩禮拜當天,由基督教宣道會復興堂牧師胡偉騏主禮,他除了用聖經上的經文來說明夫妻融合的真諦為這對新人福證之外,在談到夫妻相處之道時,引用了元代女書畫家管道昇的《我儂詞》裡「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的經典之句,勉勵兩人結婚就像雙方重新塑成彼此,情感水乳交融、密不可分。 婚禮程序進行到「誓約」時,薇婷說「今天我們在上帝的見證下成為彼此一生中的陪伴……未來的日子裡,希望我們能在上帝的帶領下,學習愛,學習包容,也學習在每一次的磨合之後更珍惜彼此。不只是今天,而是往後的每一天,我都願意牽著你的手,陪你一起走下去,因為你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恩庭說「從認識妳到今天,經過了455天,我們卻像是錯過對方整個人生一樣才相遇,我們身邊不論好的、壞的,一切都加速我們來到此時此刻……我常常說婚姻是盟約,意思是從今天起,不再只是「妳」跟「我」而是「我們」;我們一起面對世界,承擔未來。人間很大,路很遠,可一想到妳啊,我就想回家,如果愛真的有名字,那一定是妳凝望我的樣子。」 從提親及訂婚、結婚的感恩禮拜,在喜悅、和諧、溫馨的基督教儀式中,我們見證了這對新人愛的盟約,我要用最通俗的語言,祝福他們「永浴愛河,早生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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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打撞球的日子
走進金城郊外的小西門聚落,一棟有著水泥瓦屋頂,窗楣壓著一條花崗石的老房子,牆上朱紅色「歡心撞球室」大字映入眼簾,流暢灑脫的筆法好極了!讓人賞心悅目,不禁駐足流連許久。看著一旁寫著「金隆發商店」的大門,可以想見這是村落小店附設的撞球室,金門早年鄉間常有的店頭娛樂場所。 軍管時十萬大軍入村入戶,呈現「軍民一家」的大時代,遍布村里的撞球室陪伴官兵度過晨曦日落,撫慰戰士思念故鄉和親人的寂寥心情,隨著駐軍撤離和百姓相繼出走,小店一家家結束營業,這些曾經日夜傳出清脆聲響的撞球室,也變成再也回不去的戰地記憶,只有老兵偶然回訪,卻難免於觸景傷情的時代眼淚。 1955以迄1985年間,老一輩鄉親口中的撞球間,有如雨後春筍出現,全島各地從城區到鄉下到處可見。戰士穿梭來去的後浦城區,包括模範街和北門中興路口、西門里紅大埕,以及「軍樂園」旁一帶的撞球間,吸引休假官兵蜂擁來到,不時還可看到當地好手與戰士比劃,輸贏場面高潮迭起,因此偶有糾紛事件,還引來憲兵隊在附近走來走去,搞得店家怨言不斷,咒罵生意真歹做。 從小,我在模範街出生長大,對於這條有著拱圈建築,表現次序美感的老街有不一樣的情感,與它有關的往事念念不忘,特別是在街頭街尾賽跑、打棒球和衝腳踏車,更是一直烙印心中的城東舊事。 小學時我就喜歡看大人們打撞球,有時店家忙其他的事,還要我幫著計分,打球的人有住在附近的長輩,也有不認識的人,有時還會看到軍民對打,大家總是神情嚴肅,一點笑容也沒有,後來才知道他們是打球賭錢,還曾看過阿兵哥不但輸光身上幾百元,還將脖子上的金項鍊和手錶、戒指都脫下來,在眾人的面面相覷下,一臉不悅走出店外,往金城車站的方向跑上去。 我的數學一向不好,這種臨時客串的計分小弟,有時也做得「離離落落」,有幾次因記錯分數,還被大人罵「沖三小」,但沒消減我對撞球的喜愛,總是細心看著那些高手變換架桿和出桿送球,趁著沒人的時候偷偷拿起球桿,依樣畫葫蘆比劃幾下,一直到國中仍樂此不疲,後來從推、拉桿、定桿、跳桿到作球、解球竟也有模有樣,在同年齡層已找不到對手,還經常殺得大人們措手不及。 當年,學生嚴禁出入撞球間,抓到輕則記申誡、警告,重則會記過處分,還會公告周知,讓人提心吊膽。上了高中以後,只得轉移陣地到金城鎮公所後方,俗名「大溝」的駐軍營區彈子房過癮,雖然檯布總是破爛不堪,常常會跳球或直接彈出檯外,但至少安全不會被教官抓到,放假時約上幾人循著紅土壁溜入營區,可以開心打發不少時間。 後來,因為準備升學,停了很久沒再摸球桿,一直到進入輔大,學校後門大學新村有一間撞球室,晚上常有人切磋球技,有一天看到幾個念外語學院,常一起打籃球的人也在裡面,應邀下場僥倖連贏幾局,才發覺自己的球技沒有生疏太多,還可以應付一些小場面,聽到別人在路上亂喊:「金門球王」,有時還沾沾自喜,現在想來都覺得難為情。 有一回跟同學到松山眷村玩,看到自治會旁有一間彈子房,趁著等同學回家梳洗的空檔,一時手癢跟人家打了幾桿,連續清檯贏得讚聲連連,本以為是一樁假日美事,不承想同學尋聲來到,急忙拉著我趕緊離開,在村口劈哩啪啦直罵:「這些人平日經常惹事生非,你敢跟他們一起打球,還交上朋友?」從此,我有好一陣子沒再去那處眷村,也不再跟人談到有關撞球的事。 後來,這位同學進入華航服務,一直做到座艙長才退役,幾年前她來到金門玩,提到她曾在機上遇到排名世界第一的花式撞球明星陳純甄,但因公司在執勤時有嚴格規定,自己更要以身作則,所以不方便與她合影。聽說我沒再打撞球,她也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多說甚麼。 那一夜,天上幾顆星星閃閃爍爍,好像散布球檯上的明亮色球,耳邊也似乎傳來那熟悉的撞擊聲。也許,往事都是曾經,但也都是我們的年少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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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飄來金門人的芬芳
金門人散居全球各地,四處都有機緣遇見金門鄉親,綻放金門人特有氣質和品格的芳香。 以我居住近半個世紀的陽明山來說,就有幾戶金門人家,長年廝守山巔的風雲雨霧,以及晨曦和夕陽。 陽明山和故鄉金門,具有幾樣類似優點:自然、純樸、寧靜、清新。我們選擇陽明山作為金門以外的「第二故鄉」,是發自眷戀故鄉美好風水的呼喚。那份「故鄉情結」,一生跟著遊子行走天涯。 友人一聽到我是金門人,常拋出的回應是:「你們金門的福利真好」,「我當兵在金門待過一陣子」,「我最近才去金門玩過」,「我媳婦是金門人」。 我最感興趣的問話是,「某某人也是金門人,不知你認識否?」在異地住久了,故鄉來的鄉親,在好友牽線下,遲早都會相識。 退休後搬入新家才一兩年,鄰居介紹下,認識一位金門鄉親(稱他為「甲君」吧),讓我們的新居增添無比溫馨和安心。甲君大學就讀文大,畢業工作後,有點積蓄,就在山上購了一間公寓小屋,一住就是十幾二十年。 近年他辦退休,某晨早起健身,才首次遇到他,一見如故。金門鄉音,聽起來就是親切。他五十幾快六十了,一臉金門人的憨厚老實,再熟悉、放心不過了。 近些年,他有空就回金門陪伴年邁父親,台金兩地奔波,真是一位讓人尊敬的孝子和金門人。 好友介紹下,得知一位在山仔后,開了一家機車行的金門鄉親(乙君),幾次經過他店門口,看他忙著,生意不錯,只能打個招呼,無緣多聊。過幾年,來不及認識,乙君就搬走了。如今仍記得他誠懇老實的笑容,很難不感受到,一股金門人的熱情和溫情。 丙君是二、三十年前在山裡健行遇見、結識的。他謙遜有禮,平易近人。他鄉遇故知,相談甚歡。他算是金門人出外打拚成功、事業有成的範例,住在一棟透天豪宅,曾多次邀我去他家坐坐,我都懇辭謝絕。 不是我不近情理,而是我喜歡一切隨緣隨性,順其自然就好,交友也如此。常常在山間,我們會不期而遇,互相寒暄問暖。知道山上有來自故鄉鄉親的這道暖流,我就心滿意足了。 丁君一家人,是我們認識最久的山居金門鄉親,互動頻仍,彼此一團和氣。四十多年來,我們時刻陶醉在,他們一家人溫良恭儉讓的溫暖和芬芳之中。 去年,有位鄰居阿婆的兒子,腦腫瘤須及時動手術,一下籌不出昂貴的醫療費。丁君一家人獲知,立即伸出援手救急。 與我熟識的這位阿婆,滿心感激地向我提起丁君一家人的慷慨借助,才讓她兒子獲救。丁君一家人,是鄰居讚許有加的「芳鄰」。同是金門人,我們與有榮焉。 我們幾戶山居的金門人,都從艱困的冷戰金門煎熬過來的,母島教誨我們做人處世的基本道理,一刻不敢或忘。我們用一生捍衛、發揚金門人的美譽和偉大。 我自認神通不夠廣大,陽明山上應還住有金門人,默默傳播金門人的美德,滿山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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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書聲春秋筆
《詩經.風雨》序云「思君子也」:這首詩透過淒風苦雨,雞鳴不已之環境,表達了在時危世亂中,對堅持操守之「君子」的懷思。後世常以此寄寓愛國情操,或期勉在逆境中保持清高,藉以表達堅定信念之志節。 此志節至宋代理學家張載,衍宏為千古名訓;馮友蘭稱謂「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期勉讀書人對天地、人民、文化延續及萬世和平之使命感:為萬物建立仁愛心、為百姓確立生命價值、傳承聖賢中斷之絕學、為後世開創永久太平之使命感! 此使命感,至明代顧憲成,意到即成,在其東林書院,展筆書聯為:「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期許讀書人應以天下為己任,在修身養性之餘,更要關懷家國大事,而非僅是一個會走動之書櫃! 無獨有偶,美國歷史學家霍夫施塔特(Richarc Hofstadter)即曾垂訓:知識分子,必須以所學所思,發展出對國家、社會、文化之關切感。更令人想起英文「白癡」(Idiot),古希臘文原意即是「不理政治」;因為史上多少獨裁專制者,緣於你我不理會家國大事,縱容所致! 筆者不才,敢效此本位初心,即使身處不同時代,身居異邦、異鄉或故里,回想前塵,凝睇現今,仍秉此初心,舉凡家事、國事、天下事,均直言而筆,以蒼生為念。 正所謂緣情觸緒,真情緣生,是以即使是個人懷景觸情之感,亦無礙此宏願,正如「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非但無礙於「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之胸襟,更流露出范仲淹之真性情,及放懷論道之情操。 諸如筆者個人懷景觸情之著:「執子之手」、「聽雨」、「休戀逝水」、「悟有我者」、「我思我情」、「楓青江正闊」、「秋風清」等,雖是個人感興之作;但何嘗不是另一種「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之映照。 映照所至,不由衍生桑梓孺情。況桑梓孺情,人之至性,更是生命追逐之核心。核心所涉,在於一門一古韻,一步一故事之情懷,致而對父母地金門諸項政策、前景展望等,衍筆而書,諸如「金大校訓雛議」、「灞橋行」、「雅清別苑」、「康青龍的禪思」、「與君抵掌論英雄」、「不知誰是到菴人」、「滄浪之水」、「願起緣生」、「借問誰是舉示人」等。 然徒有桑梓孺情,終究只是壺中日月,無法得其物外山川,更無法輝映「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之宏願,更妄談「廓清宇內」之使命感,因緣而下,遂有「我將再起」、「何處尋覓政治家」、「民國史上一夫人」、「發心立論點江山」、「共維漢疆何以倚」、「風雨書聲巨流河」、「至今寂寞禪心在」等策文披露。 「讀聖賢書所為何事」?看江山無限,盈虛有數,能不興起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之春秋志節?尤者,這是一個反智論(anti-intellectualism)之民粹時代;卻也是一個智識人之時代!因此,唯秉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之志節,方不負春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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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翟的地瓜
小時候,陽翟家家戶戶都種地瓜。 「所以你們以前常吃地瓜?」 每天都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早上吃,晚上也吃。 「為什麼不種稻米?」 稻米需要很多水,你看我們家附近的稻田,都是引石門大圳的水渠來灌溉,金門沒那麼多水,沒法種稻,但地瓜耐旱,什麼土都長得起來。所以早年金門很多的田,都用來種地瓜,特別是陽翟。 「為什麼陽翟?」 小時候,有一次阿嬤跟我說,陽翟的地瓜最好吃。阿嬤說,因為陽翟的地瓜喝的水跟其他地方不一樣。 「水有什麼不一樣?」 太武山上有一座海印寺,寺前有一口山泉,泉水流進太武池,再順著峽谷往南、往東,一路流到龍陵湖,再流到金沙溪。陽翟的田就在這一帶。我的阿嬤說,地瓜田澆的水都是從太武山佛祖堂前流下來的水,種出來的地瓜當然好吃。 「真的是神明的水嗎?」 至少我的阿嬤是這樣相信的。我們去爬太武山的時候,你是不是有看到山上的花崗岩?花崗岩風化以後,長石就會變成黏土。 「我知道,花崗岩裡面的石英就變成田裡的沙子。」 是的,石英砂是很好的透水層。而且花崗岩裡有很多金屬礦物,加上風化以後的雲母碎屑,就形成金門人講的金絲土。這種土裡長出來的花生或地瓜都特別好吃。 不管是不是因為佛祖堂前流下來的水是不是真的,陽翟的地瓜確實是金門最有名。附近靠海村莊的漁民捕了魚、螺、螃蟹,會挑到陽翟來,不是賣錢,是換地瓜。 「用螃蟹換地瓜?」 對。可是地瓜不是一年四季都有,夏天開始採收,到深秋就收完了。冬天和春天沒有新鮮的地瓜,那些漁民怎麼辦呢?他們說沒關係,你先記帳,等明年地瓜收成再給我就好。 我小學常常到田裡幫忙,放學以後書包一丟,就去翻地瓜藤。 「翻地瓜藤是什麼?」 地瓜藤在地面上蔓延時,碰到底下的濕土就會亂長新根。這些新根會搶走養分,讓原本的地瓜長不大、長不甜。所以要把藤蔓翻開扯斷新根,讓葉子製造的養分能專心送回主根裡。今天翻這一邊,過陣子翻另一邊,這樣才能集中養分。 「整塊田都要翻?」 整塊田一株一株翻。翻半天,腰都直不起來。小時候覺得很辛苦,不懂為什麼要這麼麻煩,但後來收成的地瓜又香又甜,才知道那些翻藤的下午都沒有白費。 到了秋天,地瓜全部要採收了,不可能一顆一顆去挖。阿公牽來牛,套上犁,整片田翻過一遍,地瓜就從土裡滾出來,大大小小散在田面上。阿公說,我們撿大顆的就好。 「小的不要嗎?小的也很甜啊,全家便利店的地瓜我都挑小的。」 阿公說,小的留在那裡,讓別人家的小孩來撿。有些人家沒有田種地瓜,平常也要吃地瓜稀飯,但自己沒有田可以種。大人不好意思來撿,就叫家裡的小孩過來撿。 撿完地瓜,我們會在田邊做一個土窯,把土塊燒熱了,把地瓜丟進去,外面用土封住悶烤。烤熟的地瓜掰開以後裡面金黃色,軟得像糖膏,燙得拿不住,要兩隻手輪流換。 「感覺很好吃。」 那是最好吃的東西。採收回來的地瓜吃不完,就要做成地瓜簽,再裝進布袋或鐵桶裡保存。這樣可以放很久,放到冬天、放到春天,沒有新鮮地瓜的季節,就煮地瓜簽稀飯。 「所以你們一年四季都在吃地瓜?」 是啊。後來,種地瓜的人越來越少了。年輕人去台灣上班,一個月賺的錢比種一年地瓜還多,誰還要在田裡蹲著翻藤?到最後,金門的地瓜幾乎都是台灣進口的了。 阿公生前,是陽翟村最後一個種地瓜的農夫。阿公說,種地瓜自己也吃不完,但是他還是種。他總是自己吃一些,再做成地瓜簽送給親戚、鄰居,剩下的留在田裡給孔雀了,因為不再有小孩來田裡撿小地瓜了。 「明天,我們也在外面的花圃種地瓜吧?」兒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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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食裡的俗世心
香港某些齋菜餐館非常有名,價格不菲,近期,參加了一次齋菜餐聚。 齋,原指清心寡欲,節制飲食,克制欲望,後來引申出諸多含義。伊斯蘭教有齋戒月,齋戒結束後恢復正常三餐,叫作「開齋」。香港人很鬼馬,投注賽馬,若是久賭勝出,也戲稱「開齋」;茶餐廳裡不加奶的咖啡,就叫「齋啡」。而最普遍、最常被提及的意思,便是「吃齋」──吃素。 想吃素,其實不必特意去齋菜館,況且這裡每席消費都不便宜,人均要兩三百港幣,這也是如今酒樓宴席的最低消費。起初我很費解,齋菜為何售價高昂,後來才明白:不少店家將齋菜當作一種美食藝術來打造,九道菜品全都模仿葷菜的模樣,不止賣相逼真,連口感、風味也能以假亂真。 這類特色,我早年便有所耳聞,後來吃過一兩次,才算真切體會。從前未曾深思,這一回望著桌上的菜單,心中不免感慨萬千。九道菜的菜名分上下兩排,上排皆是吉祥祝福語、吉利話,倘若沒有下排標注的核心食材,根本無從分辨菜式。譬如「五福臨門」,下方注明「五色拼盤」,成品模樣、口感,全然酷似叉燒、燒肉、牛肉片等葷食。 還有「道法自然」,對應的食材是「太極鴛鴦飯」。這是香港酒樓經典菜式,因擺盤為太極陰陽魚紋樣得名,盤面鋪有紅白兩款醬汁。鴛鴦、太極,本就象徵陰陽調和、圓滿成雙,此處醬汁也已全數剔除葷類配料。 整桌九道菜,幾乎全都複刻各類葷菜,尤以肉食的外形、風味為模仿範本。宴席之上我素來寡言,那日看著菜單,忍不住對坐在右側的學妹有感而發,不知是否不合時宜。我見她每每聽我說話,都十分專注,便拿起印製精美的功能表,緩緩說道: 「這張菜單上,每道菜都有兩個名字。上方的漂亮菜名,好比人的外在容貌,光鮮好看,卻看不出內裡本質,無從知曉本來面目;第二行的食材標注,才道出菜式的本源,寫明由何種食材烹製而成。」 我接著說道:「『洋洋得意』,誰能想到竟是羊肚菌竹笙扒津白?『歲歲平安』,實則是香煎琵琶豆腐。這般寓意吉祥的虛名,任我再聰明也無從猜度。直接標注菜名,清爽雅致,何嘗不好?內外割裂,實屬多餘。徒有華麗外殼,內裡名不副實,實在無趣。」 學妹靜靜聆聽,露出會心淺笑。我越說越是坦然:「再者,吃齋本是清心之舉,為何每一道素菜,都要刻意模仿葷菜的形、色、香、味?這點我始終難以理解。吃齋,原本暗含修行之意,效仿出家人的出世心境,本該吃純粹無偽的素菜;一味模仿葷食,說到底,仍是放不下俗世口腹之欲,這般吃齋,早已失去原本的意義。當然,若是只為欣賞以假亂真的廚藝匠心,那便另當別論。」 席間負責上菜、分菜的女服務員走近,我借機請教,這些華麗菜名的取名依據是什麼,她卻含糊其辭、語焉不詳。我沒有繼續深究當下齋菜的風氣,畢竟這類仿葷齋菜之所以盛行長存,恰恰依託於「以假亂真」的烹飪技藝,早已形成獨有的齋菜文化,究其根本,最初皆是商業行銷的需求。 我暗自思索:真正潛心修行的出家人,絕不會追求這般繁複的飲食花樣。仿葷齋菜,早已脫離宗教本意,不過是餐飲行業吸引食客的經營手段。 這一日的齋菜聚餐,滋味平平。大抵是被這份過度包裝的素食菜單擾了心境,也對刻意模仿、虛飾造作的風氣心生不以為然。做人亦是如此,表裡如一、言行坦蕩,不刻意模仿,不刻意偽裝,坦然做真實的自己,便是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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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畝夢田
雖未自職場退休,然退居二線權充教練,常幫公司同仁修潤英文書信。書信,事關溝通,重在說理論證,用字遣詞需語意清楚、條理分明,讓接收者能充分明白與寬心釋懷,若有所請求也盼能欣然接受。然而每在檢閱書信的當下,我總覺自己更像是一個國文老師,挑不盡的瑕疵。 有道是,國語文基底不好,英文也好不了。如此推論,無論華語文或英文,無需分商用不商用,重點在書寫時表達流利,合乎信、達、雅三要素,達到書信訴求之目的。 商場職涯數十載,無數次搜索枯腸,以有力的文字說服客戶,拿下訂單,或解決難題。這些能力的培養,歸功於從小的閱讀,以及一顆文學之心。 今年逢母校烈嶼國中六十週年,蒙黃文華校長不棄,邀我為文誌慶。趁此檢視少時閱讀的書單,赫然發現,因閱讀走進了一條自我學習的長路,也走出了偏鄉出路的侷限。因此容我大膽結論,閱讀愈早培養愈好,無論長大從事何種行業,如虎添翼皆有加分效果。 或許這下意識根深蒂固的理念,當去年在金門中小學文學獎頒獎典禮上,巧遇一位散文優勝者家長,談及勝出的原因,該媽媽直言不諱得獎者常埋首於書海。聽她的描述彷彿看到年少的自己,於是起心動念在「自成號」為喜愛閱讀的青少年舉辦一場文學座談會。 所以當老爹不經意地叨唸:「妳頭先燒燒,後壁冷冷。」時,我當然明白他意有所指,也因此加強了我的念頭。自成號書屋自從聯合文學基金會與湧源基金會熱熱鬧鬧開張,除了其中金門寫作協會與金大華語文學兩次的講座,就陷入寂靜,現在連老爹也看不過去。 就在金門青少年文學獎頒獎那一刻,或是更早,我就有意那樣做,為她或過去青春的自己辦一場文學研習會。立馬行動,邀請金大華語系主任與金門駐縣作家顏炳洳兩位強棒老師,他們一口應允,剩下的只有招生問題。 發出邀請函邀學生來報名,幸賴教育處黃雅芬處長與周祥敏科長幫忙,然而幾天過去,杳無回音,毫無下文。靜待幾日,忍不住去電關切,有了、有了,終於有一名學生來報名,滿是欣喜。待晚間靜了下來,心想如果報名者僅一名,老師有三位,那麼老師多於學生,這樣是繼續辦還是不辦?猝不及防一個堅定的聲音從心口迸出:「辦!」 心意已定,往前走的規劃更加篤實。這時來了一位天使,烈嶼國中黃文華校長捎來一張學生報名名單,數一數有九名,正合我心。為烈嶼青少年子弟倡導閱讀寫作,一直是我努力的目標,現在終於踏出了第一步。 活動結束已逾月餘,至今我依稀清楚記得當日情景。午後短短的三小時,沒休息、沒吵鬧、老師們各有千秋的課題,以淵遠流長的國學常識、以雋永的新詩賞析、以及如何寫好一篇文章,牢牢吸引學生專注聽講的眼神。 青年學子朗朗讀書聲,迴繞著古屋木樑與閣樓,久久不散。 黃文華校長帶領著訓育組長,意外現身,加持這場座談會的重量。而我,很久沒有一件事如此令人專注對待,下課後感覺全身用很多力氣似的。 我們在「自成號」讀書寫作,彷彿是一畝夢田,自亂石蔓草間,緩緩犁起。這畝夢田,與往日時光靜靜回眸、對望,溫柔無比回望父親年少家貧無力走入私塾之憾,同時也為我的青春年代視閱讀為壞事,做了一個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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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北翠的「六舞之靜」畫展 悠遊生活自然之間
北翠(楊翠華)的熱情邀約,於是得暇,我走進她的畫展,位於台北鬧區的一處僻靜藝文空間。 想起最近的一次相聚,是她回金門和學妹帶著孩子,在總兵署的木棉花樹下,孩子專注的畫著繽紛的木棉,對於學生的邀約,我最是開心,在她們的身上,我看見青春一直都在,她對生活的熱情,讓人感動! 藝術家北翠與兒子管彥鵬、女兒管管子鹿的畫展,在臺北風尚生活會館舉辦「六舞之靜」油畫、水彩、插畫展。北翠以「六舞之靜」為畫展主題是希望繼續舞動畫筆、繼續靜心修煉。 我對繪畫不懂,但我一進展場就被繽紛的顏色征服,我喜歡大自然,北翠的多幅作品,皆來自生活,展場還有紅艷、盛開的網球花,我在金門家裡也有三盆網球花,年年到了花季,它就在陽光下自然歡笑,北翠畫南瓜,用「難得糊塗」來寫意南瓜與生活的智慧,而我則喜歡自家種的南瓜,清晨太陽出來前,就去幫南瓜授粉,等待一顆瓜的誕生;她另一幅畫作「留住春日」,彷彿春天就在畫裡喧鬧一般,花朵燦爛、蓬勃!各自以疊層的花瓣,像繁複的山水一般,讓春天像一首多重奏的樂曲,我想起了幾句歌詞:「春天的花,是多麼的香!秋天的月,是多麼明亮,少年的我,是多麼的快樂!美麗的她,不知怎麼樣?」北翠的「留住春日」,讓人想要唱一首歌! 「石斑木花」更是我的最愛,在北翠的筆下,花香都從紙上飄出,薰得滿室生香,春天,走出戶外,在金門中山林、小徑蘭湖,水頭得月樓前,都可以見到斑斕的石斑木花,展現它旺盛的生命力,吸引蜂蝶飛舞其間,所以,北翠的畫展上,似乎也被石斑木的香味溢滿。 兒子與女兒的畫作,更是深得我心,因為有隔代之間的生活互動,有文化的溫暖展現,如愛迪生般的「蹲著看母雞下蛋」的體驗,那種「好點子」的開發,看見孩子的創造力,如春天枝頭的芽尖,讓人驚喜!有「五月慶端午划龍舟」的躍動畫面,想到五月吃粽子的文化,經過千年,而屈原的精神在時光中,綿延,文化的傳承在繪畫中,被看見。 兒子管彥鵬一幅「紫海芋」,栩栩如生的海芋花,翠綠的葉,襯托著紫色的浪漫花朵,非常的讓人迷戀,瞧一瞧,花朵上的蝴蝶,就知道迷惑的不只是我的眼,看看那一隻醉在花裡的蝶,還需要什麼言語嗎?盡在當下! 北翠女兒管管子鹿,把兒時阿公帶她去玩,記憶中最深刻、最快樂的印象,以插畫方式呈現,畫中的時光被留住,快樂都在阿公和孩子的臉上展現,兩代之間的交流,那種溫暖是無可替代的美好。 北翠的畫作融入生活的筆觸,處處深得我心,繽紛的花顏,而孩子也能在媽媽的薰陶下,提起畫筆,悠遊其間,開創出屬於自己的畫風與享受創作的樂趣,一花一世界,筆下風情更能走出一片新天地,展場有一年輕的女孩,頻頻向北翠請教繪畫,機會來了,北翠因為也開課授徒,所以三言兩語,她們交流不斷,一個夏日的賞畫之旅,我與觀畫者各自獲得滿懷的愉悅,我與北翠交流的是自然的生活智慧,一旁觀畫者,則在畫場邂逅創作的無私分享。 家鄉子弟北翠長期在台灣,藉由繪畫不僅留下豐富畫作,更殷殷的傳承與開創屬於自己的畫風,從自己的孩子到培育有志於繪畫的新秀,如此出眾的畫作,有機會應該回家鄉金門開個展,讓鄉親也能一賞北翠的畫作,品味其自然與生活的筆下畫風,走進我們的尋常生活,期待北翠的畫作,在金門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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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遠方
暗夜的台兒莊古城,樓台亭閣柳絮紛飛,水巷裡搖櫓船歌遠遠近近,輝煌柔美的橙黃夜色以及簷廊下大紅燈籠高掛,古老的城在燈火輝映中,形塑出一個跨現代的爛漫古典氛圍。和妻子慢走在起伏錯落的石板街道上,夜遊異地古城。 路過算命師攤位,鳥籠裡一隻虎皮鸚鵡屈身一角,牠負責銜咬簽詩條,沒有任務的時候,小小身軀略顯疲憊棲息一旁。忍不住靠近鳥籠,看著熟悉的黃綠色虎皮斑紋,想著此刻正在天堂的香料雞,妻子摸了摸背包裡的小玻璃瓶,希望真如小女兒所交付,攜著寶貝雞的羽毛隨行,搭飛機、過海洋,帶著他經歷不曾見過的世界。用手機拍下鳥籠裡疲憊的身影,Po上Line,還來不及打字,小女兒已經回覆:香料雞!我和妻子對眼相看:她瘋了。 十年相伴,時間既長也短,不是彈指一瞬之短,當然也沒到滄海桑田之長久。生命際遇,是滿載歡樂的愉悅時光。朝夕相處,十年等同於香料雞完整的一生,也是我們悲歡交織的珍貴歲月。 2015春節後,朋友邀宴喝春酒,女主人得意的秀了她家的寵物鳥家族,虎皮媽媽剛剛孵出一窩小鸚鵡,一團團小肉球緊緊依偎,惹人憐惜。朋友見小女兒愛不釋手,答應送我們一隻小虎皮,才兩週左右的小傢伙,毛還沒長齊,鼓著兩隻緊閉小眼睛,坦白說看起來不甚起眼,但小女兒當成寶貝,認真的請教飼養該注意的事項,發誓要把小寶貝養大養壯,我們於是飼養了一隻不知是男還是女生的小小鳥。 香料雞儼然成為家裡最受寵的一分子。最初小女兒取了「香料雞」為名時,大夥覺得怪異,但又挺逗趣,明明是鳥,卻封他為雞?後來每當小傢伙發出各種奇怪的聲音時,我便調侃他:「阿雞先生,你究竟是鳥還是雞?」他總歪著頭,似笑非笑,先一連串咕嚕咕嚕的喃喃鳥語,然後自顧的發出很誇張的一陣狂笑聲,那狂笑像極了妻子與朋友電話時忘我的笑聲。 香料雞有語言天份,充滿模仿與學習的本色,他喜歡站在肩膀上,仔細聆聽家人交談。興致來時,還不時插話,彷彿他理解並且急著表達意見。雖然無法完全聽懂他碎碎念的鳥語,但是只要重複幾遍字句,他立即就有模有樣跟著學了起來,用他獨特的鳥語氣。常掛在嘴邊的:「阿雞你好!」「阿嬌好漂亮!」「愛你呦!親一個!」過年期間,應景的「恭喜發財!新年快樂!」「阿彌陀佛陀佛!」成了他日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我上洗手間,有時沒帶上門,小傢伙以迅不及掩的速度鑽進廁所,停在我肩膀上,想說他也是個男生,也就無所謂,沒料到尿在馬桶的水聲,成了他有事沒事常常複習的聲音。 他喜歡音樂,一般的抒情流行曲,他就安安靜靜的聆聽打盹,但只要是旋律輕快、節奏強勁的歌曲,他便安分不了,跟著節奏嘀嘀咕咕並且搖頭晃腦,雖然他對於旋律的表達力不足,但從他亢奮的表情,充分理解他對於音樂的狂熱。如同他喜歡來訪的客人,初次來訪的朋友,常被香料雞的熱情驚嚇到,有時他毫無預警就直撲客人身上,有時甚至毫不客氣就親上一口,被鳥親的代價可不好受,輕則透紅,有人被啄出一點血紅,但誰忍心回他一掌呢?只能含淚接受。全家外出時,場地或天候因素無法帶他同行時,一定為他開著收音機或電視,讓他隨時聽到聲音,他可是愛熱鬧的香料雞。 妻子在天花板為他編織了一環鞦韆,作為他的休憩區。每天早上放飛,是他飽眠之後的運動時段。另一個時段是晚餐後全家人都在,他開心的在屋子裡繞圈飛翔,環著客廳完整飛梭一圈後,便停留在冰箱頂端,等著大夥替他鼓掌加油,再飛一圈,然後就停在鞦韆上。在鞦韆上他以俯瞰的角度,觀察每個人的動作,當我們專注於追劇或電腦,他就想法自得其樂。年輕氣壯的那幾年,他自顧的以鞦韆為定點,腳嘴並用,倒吊身體,並且得意的唧唧叫,他沒有足夠的力量能自行盪鞦韆,但在鞦韆上倒吊身體成為他的樂趣,時間可達到10秒鐘,然後輕巧的翻轉身軀,等著家人為他加油叫好。 午餐後,我習慣在沙發小寐。兩點整,若還沒醒來,小傢伙會跳到我的胸前,以專注銳利的眼神盯著我,發出急促尖銳的鳴聲,逼得我不得不悻然起身。不知是擔心我掛掉了,還是不辜負老天賜給他精準的生理時鐘。 五月二日上午,小女兒預約了鳥醫院,安排上午九點特別急診。我在客廳早餐,等待著開車去醫院,突然傳來房間裡小女兒一聲淒厲的哀嚎,心想大事不妙,香料雞等不到看診,一命歸西。小女兒嚎啕大哭,泣訴最後那一刻:「他用全身力量,撐開雙翅,奮力跳起,然後一聲淒叫,就重重摔下……」香料雞以驚心動魄的方式,結束了他的一生……。 是十載歲月的讚嘆,還是對生命終結的抗議? 家人哀戚逐一撫摸擁抱他嬌小的身軀,輕聲道別。直至午後,在陽台花圃的老槭樹下,安置了形同家人的香料雞。這兒是他熟悉的角落,天氣好時,我把鳥籠掛在枝幹上,陽光透過枝葉投射鳥籠,香料雞不喜歡直視太陽,強烈的陽光對他而言頗具挑戰,為了躲避陽光,他便在籠子裡閃閃躲躲,與陽光戲耍大半天。 把他安置在花草樹陰下,希望他安心長眠,而我們每天可以探望問候他。紙盒裡有他貼身的玩伴鳥偶以及滿滿的鮮花綠葉。覆上泥土時,小女兒哀傷的呼喚:「香料雞!快快飛!離開你痛苦的身體,自由自在飛去你還沒飛過的天空,也要記得回來看看想念你的家人!」妻子、大女兒都哭紅了眼,一個悲傷哀戚的午後。 天色未亮的清晨,工作室外的老槭樹傳來啾啾鳥叫聲,一度以為是早起的香料雞的催促聲,等待著放風;然後想起,他已經遠去了。只不知這個清冷的早晨,寶貝雞飛向何方?正盤旋在陽台的窗外,向屋裡的家人聲聲呼喚?或者,早已經遠離肉身,自由無礙的展翅高飛,向遠天、向他好奇的世界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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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舒浩翼,遠岫入虛懷
近日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道盡出洋客的鄉愁、情義和艱辛,讓身為出洋客後代的我想起祖父蔡開國。他十六歲時經由水頭渡口到廈門,再從廈門港口搭乘輪船,經香港、菲律賓、新加坡,最後落腳荷蘭所屬的印尼蘇門答臘中西部巴爺光務。茫茫大海,祖父以九死一生的風險和妻兒分離的苦楚,在絕境裡,闖蕩出一條生路。 如今,我能安穩地待在這棟雙落大厝加右護龍後落搭番仔樓,前水頭首棟中西合璧的建築,是祖父用生命拚博、用苦難煎熬、用情義捍衛,換來後世的安穩。 我坐在前廳的烏心石茶几,品茗,緬懷,感覺有道目光從頭頂落下,十分犀利。抬起頭,隔扇門上方橫樑雕刻兩隻展翅的鷹鵰,鳥首微昂,前額圓潤,左邊的向左看,右邊的向右看,帶著巡視護衛的神態;眼睛突出,嘴短而厚實,少了尖銳的凶猛,卻帶著威儀的氣勢。翅膀的短羽層層覆疊排列,下面接著長羽,以密集刀法刻出放射狀,羽端做了鋸齒修飾,讓羽翼具備流動感,猶如真羽,彷彿正要從樑間起飛。 鳥身施以金漆和金箔,剝落的金漆可以看到若隱若現的紅色底漆。華麗的金漆已被歲月磨成暗啞的黃銅色,鷹鵰仍張著雙翼,伏在老屋的樑間。 歷來鷹被視為猛禽,甚少成為民居的裝飾,在閩南地區更是罕見,為何祖父會採納這對金鷹? 當看到印尼國徽上的金翅鳥潘查希拉,靈感立刻振翅飛來。金翅鳥潘查希拉源自印度神話的迦樓羅,牠是主神毗濕奴的坐騎,擁有金鷹的翅膀、喙和腳,也擁有像人的手臂和軀幹。這隻神聖的金鷹,在印尼文化中具有重要的意義,意味著力量、忠誠、光明,可以護佑信眾,鎮邪驅凶。 再加上,蘇門答臘熱帶雨林裡有著爪哇鷹鵰,十分稀罕,羽冠長且黑,紅褐色的頭頸部,全身羽毛色為深棕色或栗色金,還有強壯的喙、爪以及矯健的翅膀,是守護和實力的象徵。 鷹鵰對祖父而言,是難得一見的猛禽,性格強勢而且主動出擊,就像經歷遙遠路途的他,明知生涯有限而天地遼闊,不屈服宿命,飛往宏遠的異鄉,開創全新的視野。 前廳雕刻的鷹鵰是祖父對自己的期許。他因生活所迫,只好「下」南洋,在語言不通和人地生疏的環境,不得不低頭。好不容易,站穩腳跟,創建元盛行商號,收購當地土產甘蜜、煙草、咖啡等作物,轉售給荷蘭商人,還將商號擴展至蘇門答臘西部的大城市巴東,經營收購樹乳(橡膠)生意。祖父戰戰兢兢地往上走,他渴望將事業做大做強,掌握先機,遠舉高飛。 這對鷹鵰亦是祖父對後代的期許。鄉諺「十出六亡三在一回頭」,出洋客多數人或夢斷他鄉,或苟延殘喘,像祖父這樣能創富且數次返鄉的番客,屈指可數。南洋的風雨,祖父熬過來了,他希望下一代能如鷹一般,有著深謀遠慮的眼光,盛納著骨勁勇猛的氣度,時維鷹揚的精神,繼往開來,飛騰天際。 百年後,看著頭頂的金色鷹鵰,再喝一口茶,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在喝,在牠們將要振翅的姿態中,有風吹拂,我似乎看見,祖父從遙遠的異鄉,乘著金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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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南洋︰川上瀧彌的風土描繪
「南洋,是充滿雄偉壯觀閣樓的城市;是香稻如黃雲漫天的膏腴良田;是一片興盛繁華的進步之地。」當川上瀧彌(Takiya Kawakami,1871-1915)在《椰子的葉蔭》(原著1915年出版,中譯本2020年出版)自序中寫下這樣的句子時,南洋便不再只是日本人想像中潮濕、遙遠、充滿瘴癘的邊地;它在他的筆下,展開為一幅有光、有聲、有氣味的長卷:城市矗立高樓,田野翻湧稻浪,港口吞吐船隻,椰影之下,有貿易、勞動、移民與知識的往返。對川上而言,南洋不是地圖盡頭的異域,而是向南望去時,必須重新認識的一片活生生的世界。 川上瀧彌1871年生於日本山形縣。少年時,他便習慣在山野間尋蟲採草,把自然當作一部可親近、可翻閱的書。後來,他進入札幌農學校,主修植物病理學,1900年畢業,畢業論文即以稻熱病為題;他也曾以利尻島植物分布研究受到注意。1897年,他在北海道阿寒湖調查時發現球狀綠藻,並命名為「毬藻」。這段北方山湖的經歷,使他養成一種近乎敏銳的觀看:看一株草,不只看其形色,也看它依附的水土、氣候,以及與人的生活發生關係的方式。而稻病、作物、植物標本,亦成為他終身追索的學問。 1903年,川上渡海來臺,任職臺灣總督府,曾擔任技師、農事試驗場植物病理部長、有用植物調查事業主任,後又兼任殖產局附屬博物館首任館長。臺灣對他而言,是熱帶與亞熱帶植物交會的巨大實驗場。他主持植物調查,登新高山,踏查彭佳嶼、蘭嶼、澎湖等離島,1910年編纂《臺灣植物目錄》,並創立臺灣博物學會。川上的工作雖帶有殖民治理的時代背景,卻也留下大量觀察、標本與文字,使今日研究者仍能回望百年前臺灣自然史的形成脈絡。 1911年6月,川上奉命展開南洋、東印度與印度方面的考察。他從神戶啟航,經上海、香港至新加坡,再以新加坡為樞紐,前往暹羅(泰國)、馬來半島、廖內群島(Kepulauan Riau);之後轉赴爪哇、加里曼丹(Kalimantan)、西里伯斯島(Celebes,今蘇拉威西Sulawesi),再經龍目島(Pulau Lombok)、緬甸、印度、錫蘭(Ceylon,今斯里蘭卡Sri Lanka),最後繞道檳城、新加坡、香港與菲律賓群島,至1912年4月返抵臺灣淡水。這趟近三百日的旅程,表面上是為考察南洋經濟作物引進臺灣的可能,實際上也是一次跨越植物園、農業種植園、博物館、市場、港口與村落的田野行旅。 因此,《椰子的葉蔭》雖源於公務報告,且厚逾六百頁,卻不是一份制式而乏味的紀錄;相反地,在他的筆下,公文書長出了旅行文學的枝葉。川上在書中記錄橡膠、椰子、榴槤、檳榔、金雞納、兒茶鉤藤等熱帶作物,也記道路、旅宿、飲食、語言、殖民城市的秩序,以及與各地學者、園丁、技師的交談。他的目光常停在細微之處:一種植物如何被栽培,果實如何進入市場,園區如何管理,移民又如何在異鄉安頓自身。知性的分類與感性的描寫在他的筆下交錯,使南洋既有科學標本般的清晰,也有旅行散文般的溫度。 1915年,《椰子的葉蔭》出版;同年,川上在臺灣總督府博物館遷入新公園新館之際病倒逝世,年僅四十四歲。這部書因此更像他留給臺灣與南方世界的一封長信。從今日眼光看,川上的文字仍有殖民官員考察資源、衡量利用價值的局限;然而,他願意承認南洋的繁華、秩序與知識,也在當時「蠻荒南方」的成見中,開出另一道觀看的縫隙。 換言之,川上的敏銳在於:他看植物,也看植物所依附的人間;他看橡膠園的制度、港口的聲音、市場裡果實的氣味,也看各種南洋植物背後的產業、勞動與移動。他既是植物病理學者,也是感官敞開的旅行者。 川上的文字尤其值得今日重讀,因為他試圖修正當時日本社會對南洋的狹隘想像。他提醒讀者,那裡不只是瘴癘、叢林與蠻荒,也有樓閣、稻浪、移民、宗教、貿易與複雜的人群。他的視線仍帶有殖民時代的目的與局限,但也讓我們看見:臺灣曾站在南向航路的中途,透過植物、船舶、商業與知識,和東南亞彼此牽連。 曾為歷史僑鄉的金門,也許更需要認識川上瀧彌筆下的南洋。對金門而言,南洋不只是地理名詞,而是許多家族記憶、僑匯、洋樓、會館與跨海批信所共同構成的生命場域。川上初見南洋,是從椰影與稻香開始;我們今日重見南洋,則可從歷史的親緣、文化的互譯與未來的共同生活出發。南洋不是臺灣本島及金門之外的遠方;它本來就是我們海洋世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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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心上
我們的俗諺有「三月痟媽祖」、「四月迎城隍」,特別強調,這裡指的是「農曆」,但是熱鬧登場的,只有祂們二位神明而已嗎? 我知道的神明遶境,至少還有三月初三的玄天上帝,三月十五的的保生大帝,神明遶境,合境平安,有幸參與其中的人,雖然是辛苦,但肯定更為心安。上相關課程時,會和學生簡單說明,媽祖、馬祖之別,以及恩主公陳淵的「馬祖」由來,當然有時也提到媽祖和保生大帝之間的鬥法……。 在金門這個海島上,奉祀了眾多神明,祂們如同村落守護神風獅爺,各司其職,護佑凡人的我們,護境佑民,而大家也樂於共襄盛舉。話題來到今年346週年的後浦迎城隍,早成了全島的大事,只是當天要上班,無法參與,也只能在這之前,進入廟內先行感受氣氛,當然,當天下班後,長長的陣頭肯定還在遶境,也可以前往看熱鬧。我們走進城隍廟,買了紀念酒及紀念上衣,上班時偶爾也開始穿著有「浯島迎城隍」字樣的衣服,小朋友看到,格外敏感,這象徵著「浯島城隍文化季」開始了。 有天,在臉書上看到一則吸引我去留意的訊息,「咚咚鏘來矣」這本繪本的一串連結網址,可登記買書,這讓我聯想到「緣」這個奇妙的字,話說某天接到文化局要出金門話繪本的訊息,我本人當然因能力不足,無法應允什麼,但腦中閃過一個人,多年前在文化局辦的一場活動請來的那二位老師,而巧的是在某個機緣下我也存取了一張合照,那是活動結束後在模範街的「戀戀紅樓」拍的,裡面有承辦人、二位講師、我及其他人,一晃眼二十幾年過去了,我快速的查了一下講師背景,其中一人是金門人,忘了何時已加入她的臉書好友,接著我成了牽線的那個人,這是緣份的延續啊! 有趣的緣份不只如此,那老師接下了案子,而且手邊正好有此繪本,「咚咚鏘來矣」說的正是後浦迎城隍的故事,幾年前她回金參加此大型廟會活動,而有了這本書,經過一些人的分工合作,歷經幾個月後完成了一本書,二十幾年前牽線的是陳延宗先生,而現在是我,當時講師我知道的是方素珍、馬筱鳳老師,而後者是這本金門話繪本的作者,不久之前她也傳來拿到「好書大家讀」年度好書領獎的照片,分享她的喜悅。 這是我第一次幫一位離開家鄉外出發展的作者一點小忙,其實也是在做了這麼多年相關工作之後的嘗試,全因為一場緣份,而應該也是一直都有「放在心上」,把相關的人事物放在心上,於是機會來了,順理成章,不得不讚嘆「自助、人助、天助」的神奇力量啊!當我傳給作者當年合照的相片時。她驚訝的回我:「原來我們見過面啊!」當然那是「緣起」,後來新書發表會時,她回來了,我很自然的也前去會會面,這真是神奇的相遇,原本沒有交集的二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