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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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粿
民間有句俗諺說:「天上天公,地下母舅公。」一句話,道盡天地秩序,也道盡人情倫理。在人世間,母舅公是家族裡說話有分量的長輩;在蒼穹之上,「天公」則是諸神之首,至高無上。所謂天公,便是民間信仰中的玉皇大帝。每逢農曆正月初九「天公生」,人們在子時一到,便焚香設案,向天叩首。那一夜,寒風裡的煙香,彷彿直達九霄。 記得小時候家家戶戶在過農曆年後就會做紅龜粿,為了初九的「拜天公」,所以我們就把紅龜粿叫做「天公粿」,後來爸媽年紀漸長,沒有精力再做粿,只好改到城裡買現成的,但最近三年我們家又開始在新春期間,嫁出去的女兒全回家,大家一起分工做天公粿,其樂融融。 現在講究養生的人多了,大魚大肉未必上桌,祭品反而愈來愈清簡。水果、乾貨,取其自然本味。然而不論供桌如何更替,有一味始終不減──紅龜粿。尤其是為初九謝天所備的「天公粿」,更是不可或缺。有人說,初九所用,多半是「紅圓仔」與壓著「錢」紋的粿,象徵圓滿與富足。那一抹鮮紅,在燈火下格外喜氣,像是替夜色添上一枚溫暖的印章。 今年大年初五請大妹先備料,二妹則準備地瓜等先蒸熟,三妹和小妹也都下場實地操作,太座更是指導老師,先作菜粿,二作芋圓,再包菜包,天天有不同的作業。紅龜粿粿皮是用地瓜、太白粉與糯米粉按比例揉製而成。揉得好,才能軟而不黏,彈而不裂。顏色早期是用紅花米食用色素來染,前年我們改用火龍果的紅色汁代替,顏色呈淡粉紅頗為自然,今年則用芋頭地瓜,呈現一種淡紫色,比起早年的食用色素大紅色,現在人以健康為訴求,講究吃得安心才是王道。 紅龜粿的甜餡多為花生粉或綠豆沙,細緻綿密;也有人用鹹口味,摻著肉末,鹹甜交織。小時候母親做粿時,總在蒸籠掀開的那一刻,讓我們圍著灶邊看。蒸氣裡,紅粿油亮飽滿,龜紋清晰,像一枚枚小小的祝禱,靜靜等待供奉。 根據《金門志》所載,舊時正月初九,家家戶戶設香案向戶外祀天,有的人還會延請道士在寺廟宣經,里巷之間或演戲、或賽戲,熱鬧非常。農業時代的春節,自除夕延續至元宵,節氣分明。十二月十六尾牙,商賈備牲醴祀神;二十四送神,百神回天庭,上奏人間善惡;直到正月初四才接神歸位。除夕夜裡,舂米做粿,互贈「糕豚」稱為餽歲;祭祖辭年,圍爐飲酒,留隔年飯;以生菜澆沸湯插唐花,祈願長年。初一焚香設茶果,少長拜年;初四晚間備牲饌接神;十五上元剪紙為燈,過完元宵節才算真的過完年。 這樣綿密的歲時節序,像一條從臘月延伸至上元的時間長河,而初九拜天公,正是其中最為莊嚴的一段。那夜的星空特別高遠。父親說,送神要早,接神要晚;又說「送神多風,接神多雨」,話語間帶著對天地運行的敬畏。焚香時,我們仰望夜色,香煙筆直上升,彷彿真有一條通天之路。去年大年初一父親過世,全家渡過一個難忘的年,母親年齡大了,也忘了二十四送神,大年初四要接神,所以拜天公時二妹就笑說沒關係,我們家的菩薩都會自己來,不用我們去接送,惹得大家大笑。 如今生活型態改變,都市空間狹小,不少人改到廟裡祭拜,或報名請廟方代辦。儀式或許簡化了,但那份敬天的心,仍在歲月裡流轉。對我而言,天公粿不只是供品,更是一種時間的記號。它記錄著家族圍爐的笑語,記錄著母親揉麵的掌紋,也記錄著我們對天地的感恩。 紅龜粿形狀多樣,有龜形、桃形、圓形、塔形、錢形、魚形。龜象徵長壽,桃寓意吉祥,錢紋祈願富足。那一枚枚紅粿,像縮小的祝福,被放置在供桌最顯眼之處。拜畢之後,分食紅粿,甜味在舌尖化開,彷彿把神明的庇佑也一併吞入腹中。孩子們最盼的,或許正是這一刻。 我常想,天公高遠,人心卻樸素。敬天的儀式,不只是向上蒼稟報,更是向自己提醒:人在天地之間,當存謙卑。紅龜粿的紅,是喜慶;粿的糯,是黏合;餡的甜,是盼望。它把信仰揉進日常,把歲時包入滋味。 當夜深人靜,初九的子時又將來臨。或許有人在廟埕焚香,有人在家門口設案。無論形式如何更替,只要那一枚天公粿仍在,紅潤地躺在供桌上,便意味著我們還記得仰望,還記得在浩瀚天穹下,為自己、為家人,向天說一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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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森林的光影與足跡──臺大實驗林百年永續檔案特展
2026年新春,應臺大中文系6311千年長官文陸的邀請,一群同學特地到臺大水源校區,參觀「走過森林的光影與足跡──臺大實驗林百年永續檔案特展」。參與特展工作的文陸長官,熱心地為同學們親自導覽。 臺大實驗林創立於1902年,1949年,臺灣省政府將實驗林撥交臺灣大學接管。號稱全臺最大校有林地,面積近33公頃,轄區在南投縣。多樣氣候垂直林相,從300公尺楠榕林帶至3600公尺以上高山植物帶,豐富生物多樣性。棲地孕育超過2500種植物,108種鳥類,……等等。 1970年,臺大實驗林成立溪頭遊樂區,推動全民戶外旅遊。2000年代,更推動森林療癒、智慧林業……等計畫,強化科技與人文化的關懷。 溪頭遊樂區以大學池、神木、孟宗竹林、森林浴步道、清八通關古道……等而聞名。 大學池鑿於日據時代,原為浸泡木材而開發,後因1960年代蔣公曾在池邊與大學生合影而得名「大學池」。 約2000年的紅檜神木,因樹心之腐朽、無經濟價值,反而因不材、無用而得以逃過砍伐,頤養天年,成為地標,見證了莊子「無用之用」的哲理。 孟宗竹林提供森林浴,森林浴可紓解壓力,促進健康。百年的八通關古道是原住民出入的門戶,全長約150公里。此外,推動國產木材利用與加工技術,供應竹筍大餐……等等。 此次特展,通過檔案的整理,呈現百年的森林史,如: 1952年,實驗館正式落成。1973年,溪頭森林遊樂區鳳凰賓館新建。1986年,韋恩颱風過境。1999年,九二一大地震。2015年,推動「森林療癒」。2016年,塔塔加山莊新建。2022年,完成八通關古道盤點。 環行導覽,文陸長官忽然出題:「臺大校歌是誰作的?」「臺大的環境鬱鬱蔥蔥,臺大的氣象勃勃蓬蓬……」,大伙相望,無人回答。「沈剛伯作詞,趙元任譜曲。」為何突然提到沈剛伯?原來,1950~60年代,曾任臺大文學院院長的沈剛伯院士,一身風骨,淡泊名利,甚愛溪頭的山山水水,因此,溪頭大學池附近建有「沈剛伯紀念亭」一座。此次展區,還特別展示了一架沈院士曾彈過的老家的老鋼琴。 「傅鐘21響,看看此次鎮展之寶─第一代的傅鐘!」第一代的傅鐘當然是用人工來敲響,何以21響?源於當年傅斯年校長的名言,他期許學生;「一天只有21小時,剩下的3小時是用來沉思的。」現今的椰林大道,傅鐘依然準時響亮,只是2000年後的鐘聲已由人工改為電子設定。我們興奮地圍著大鐘拍了張大合照!大鐘地面映現著臺大校訓「敦品勵學愛國愛人」的字樣。 導覽結束,我們刻意坐在天然無飾、守樸守拙的紅檜木椅上休憩,在淡淡的木香中再度環目展場,思想著現今的臺大實驗林,正以「教學實習、學術研究、資源保育、示範經營」為永續經營的四大目標,致力於實現人與自然的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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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教情緣——來自遠方的珍貴禮物
去年12月20日受文化園區管理所邀請,我參加了金門博物館島專家論壇,主題為「金門博物館島:文化再生與國際連結」,我的演講題目是「自然生態與海洋共生——活化金門博物館」,當時我曾提到對我從事環境教育影響最深的師長——楊冠政教授。 民國73年暑假,教育部核派我到美國、日本考察科學教育,領隊就是當時擔任臺師大理學院院長的楊冠政教授,旅途中我不時請教他有關環境教育的事宜,由於甚受指導與鼓勵,回國後我便開始從事金門環境教育的推動。 沒想到去年 12月22日,我收到一份電子郵件,來信者是TVBS新聞部副總監楊樺先生,是我的同校校友,畢業於臺師大環境教育所。他表示TVBS預計在金門舉辦永續論壇,得知我在環教永續經驗豐富,希望跟我見面,可惜那次我人在國外,並沒有見到面。後來楊副總監詢問我家地址,說他在整理他先尊生前遺物時,發現有一個信封包著我與他先尊在民國73年暑假出國所照,但尚未寄給我的照片,希望寄給我,幾天過後我便收到楊副總監寄來的照片。雖然楊冠政教授已離開我們十年了,但收到如同他親自寄給我的禮物,感到非常珍貴,也對這段緣分的延續感到神奇! 楊冠政教授不僅是台灣最權威的生物學家與教育家,被尊稱為『台灣環境教育之父』,更是我教育生涯的啟蒙恩師。我在師大念化學研究所時,他是生物系教授,身兼理學院院長,亦是我大二導師魏明通教授的好友。他一生致力於科學教育與環境教育,是台灣環境教育領域的開拓者與奠基者。他於民國77年在台師大成立「環境教育中心」,民國82年創辦全球第一所「環境教育研究所」。他積極推動並促成台灣《環境教育法》於民國100年正式通過實行。其所創辦《科學教育》月刊及《環境教育》季刊,也是我當時最喜歡的刊物,幾乎每期都細心研讀,獲益良多。楊教授曾獲頒環保署環境保護專業一等獎章,民國104年辭世後更榮獲馬英九總統明令褒揚,表彰其在學術與環境教育上的功勳,稱其為「環境教育先河」。 我與楊冠政教授的結緣,不僅是個人的情誼,更是金門環境教育從萌芽到茁壯的重要縮影,在環境教育界是難得的「師生情」與「戰友緣」。因深受楊教授的教誨和影響,不敢有所怠忽,我學成回金門後即和金門之科學教育和環境教育結下不解之緣。在推動金門環境教育的初期,楊教授的理論與實務是我最重要的指南。如楊教授強調環境教育是「關於環境、在環境中、為了環境」的教育,這個觀念啟發我,更成為我後來在金門推動「生活化、在地化」環教計畫的核心思想。特別是我在研究金門的地質保護與紅土層時,楊教授曾多次提供寶貴的指導,讓我的實務操作具備了在地化與國際化的視野。 在楊教授的引導下,我在擔任多所學校校長任內,均榮獲全國環保有功和績優學校,且於民國 96 年榮獲環境保護專業獎章(實踐類一等獎)殊榮、民國103 年獲得第二屆國家環境教育獎個人組優等獎、校長領導卓越獎、教育部科學教師優等獎、全國科學作品展覽第一名及環境教育人員認證(終生)等之肯定。 這些實踐成果的背後,皆仰賴於楊教授長期推動環教與科教體制的深耕與建置。楊教授曾多次親赴金門考察,對我在金門資源貧乏、水源短缺環境下,仍能開展多元環境教育課程,深感欣慰與嘉勉。由於我們情緣深厚,對「永續發展」有共同的執著,楊冠政教授的引導下,金門的環境教育才能建立如此嚴謹且穩定的基礎。這段情緣是「傳承」與「實踐」的完美結合,楊教授提供了我思維的種子,讓我在金門紅土地上有播種、耕耘、成長的機會,成為金門環境教育終身志工與園丁,衷心感念楊教授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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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體面之下
一個夜晚讀完黃麗群的《海邊的房間》,其中有一篇〈貓病〉特別令我久久不能平靜。情節並不誇張,甚至可以說近乎日常、論述始終平穩克制,然而,讀時不覺驚心,合上書後卻隱隱發涼。那些日常的細節、微小的互動,看似普通,卻慢慢把人心裡不容易說出口的嫉妒、比較和不安揭了出來。平靜的敘述像是一種暗流,發人省思人們通常不願承認的角落。 〈貓病〉的主角是一位五十餘歲的女性,單身、獨立外租,父母已逝。她在世人眼中平凡,既不成功,也未完全實現自己的理想,生活規律而枯燥--在停車收費站透過小窗口對接無數伸進來的雙手。她曾以為自己會在未老前匆忙結婚,那人不必富貴高尚,也不必多麼愛她,但至少能填補青春留下的空白。可這場匆忙從未發生,她只能目睹自己生命中一盞盞想像的光熄滅,乾燥而平靜地走向結局。 某個下雨天,她撿到一隻小母貓,取名妹咪。帶回租屋後,她發現妹咪正在發情,於是帶去看獸醫。她不願替妹咪結紮--也許是因為作為女性對身體完整的執念,也許是想再見那位對妹咪溫柔、卻從未正眼看過她的男獸醫。之後幾次就診的原因各不相同:貓掌被利器劃傷、在貓砂中踩到玻璃、剪趾甲剪到血肉深處而血流不止。醫生大怒斥責,診間裡所有人都視她如棄,唯獨醫生忙著處理貓的傷、未正眼看她。她抱著妹咪衝回租屋,不確定是為了愛,還是因嫉妒,她想與妹咪合而為一。 書中描寫,妹咪柔若無骨、嬌聲盈耳、媚態暗生。她感受小貓綿延的荷爾蒙,低頭觸摸時,忽然是血,是彩血。她輕聲自語:「醫生,我都停經多年,現在又流血……這是貓病還是人病?你喜歡妹咪,會不會也喜歡我?」文字平靜卻讓人心底生寒,平凡日常中,嫉妒與渴望交織,最細微的情緒被揭得赤裸。 人總是想保持體面,表面上笑著祝福別人,心裡卻可能有小小的嫉妒。這種感覺不算壞,只是最真實的人性。體面之下,藏著我們小心翼翼隱藏的情緒,也藏著對自己的要求和不安。承認這些,不代表軟弱,而是更貼近自己,也更理解別人。過去一段時間我常看到社群上的短影音和文章在討論:「我希望你好,但不要比我好。」的話題,這很有趣,此心態有自卑、有競爭天性、也存在每個個體追尋的目的;我也擁有「好人面具」,希望不冒犯他人、希望看起來大方、希望保持體面,但心裡可能有微弱的刺痛、嫉妒、或者小小的不甘。〈貓病〉讓我省思,「體面」不等於完全的善良,也不等於掩藏一切情緒。真正的成熟,是能在表面平靜的同時,看見自己的嫉妒、自己的不安,仍能選擇不傷害他人,仍能保持善意。 體面與真實,可以共存。也許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像〈貓病〉裡的「小暗角」,平時隱藏不起眼,卻存在著。承認它,不是失敗,而是對自己最溫柔的誠實。夜深時分,燈光微弱,我合上書,心裡清楚--在體面之下,容得下陰影,也容得下光亮。這份誠實,比任何表面的完美都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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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稿費的日子
我從高中時代開始投稿到現在,領稿費一直是令人期待的事情,現在由於科技進步神速,「到報社領稿費」的時代已經結束,代之而起的是「提款機裡刷稿費」,雖然如此,但我還是不時會想起那一段來往耗時的領稿費歲月。 我讀高中時還沒有實施周休二日,學校每個禮拜六上午還是要上課,至於公家機關,禮拜六下午則還是要上班。當時我住校,常在學校用過周末午餐後的兩點到三點之間,到金城車站搭公車(當時的金城車站,是現在正在都更的西門、南門里聯合辦公大樓),兩地距離很近,步行大約五分鐘,時間很容易掌控。 當時領稿費要到報社的經理部,因為我算是常客,只要我出現,時常會聽到報社同仁「又要來領稿費」的招呼聲,承辦人員大都會在辦公室工作,偶而也會到籃球場打籃球,印象中當年報社的籃球風氣很盛,他們常利用周末下午大掃除,清掃完畢後,年輕氣盛的一眾同事,就在場上鬥起牛來,時常會引來技癢加入和圍觀的人潮。 承辦人出現後,問我要領取幾月份的稿費?是哪幾天的?有沒有要代領的?待我把私章和刊登日期的單子遞給他,他熟練的拿出結帳簿找出後,就先在當頁折一個小角,然後一篇篇的用小算盤計算,細心的他在遞交稿費給我之前,還問有沒有遺漏的?待我清點過金額無誤,禮貌的謝過他,才轉身走出來;當年的稿費雖然並不豐厚,但對一個窮苦的學子來說,無疑是一筆小小的驚喜與獎勵。 到報社領取稿費,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我在中正國小服務的那段時期(民國六十六年到七十五年),當時我大部分時間還住在夏興,當我高高興興地領到稿費,還是捨不得再搭乘公車,就從報社一路走回夏興,這種簡約的習慣持續了好久好久,直到民國七十二年底,我搬到金城北門賃屋居住才終止。 當年報社的同事,有很多是我的師長和同學(報社的左下方不遠處,就是我的母校--正義國小),我的小學同學,有好幾位讀到國中畢業,就選擇就業,不再升學,而進入報社服務,自然就成了他們的最佳選項,雖然剛入職的薪水不是很高 ,但是「離家近」,應是最大的誘因。每次在報社裡巧遇他們,彼此都會寒暄上幾句,互道思念,當他們知曉我到報社的目的,還會鼓勵我要多寫,下次領稿費時,可不要忘了請客哦! 後來我轉到金湖中小學服務,負責學生稿費的發放工作,學生的稿費單都會寄到學校,然後由事務組通知我取回轉發學生,當稿費轉到我手上的那一個禮拜,我都比較忙,每天一下課,輔導室總是有人前來領取,因為國中和國小的作息時間不一樣,所以國中學生總要挑我下課的時間前來,我旁邊坐的是國中部的游麗花老師,她總是耐心的告訴學生,什麼時候我才會在辦公室,這種情況一直要到李再杭先生擔任校長,中小學「行政獨立」後(就是國中和國小都有自己的主任和組長,而校長還是只有一位),才改弦易轍。 現在,我每個月都會在土銀的提款機前,刷一刷金融卡,看看稿費入帳了沒?方便是方便多了,但是當年那種人際間的溫馨互動已經消失,經理部承辦人員的噓寒問暖不復見,我一張張地數著鈔票的手感不復見,我在報社偶遇熟人的親切問候聲亦不復見了! 坦白說,雖然時序五十多年已過去了,我還是非常懷念昔日到報社領稿費的日子,只是逝者已矣,時光已無法倒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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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父123
正月初十是先父水藤公的忌日,他已仙逝63年了,生於光緒30年(甲辰龍1904);卒於民國53年(甲辰龍1964),享壽一甲子60歲,算是前清遺民,我也肖龍生,那年壬辰龍(1952),先父48歲時我出生;先父逝時我12歲讀小三,今年冥壽已經123歲了!我早年失怙,無父何怙,只懂管好自己,不聽人指揮,性格乖張很難管,學唱南管以後更難管!在短暫的懵懂歲月,受父親的身教言教影響並不多,但有幾件啟發性的深置我心,引導一生的走向,至今還拳拳服膺。先父讀過三年私塾,曾落番走南洋,生活不適應一回頭,順路在廈門學點手藝才回來。後浦街頭人稱「補鼎藤仔」,工店兼營五金買賣,販售鐵工、木工、泥水工等工具,他本身身懷多技,靠手工營生養家。 我小時要幫忙顧店,經常把工具當玩具用,手也慢慢賤起來,每天手癢東摸西摸不停。還沒上小學就要我描紅寫書法,所以我自小一手鐵鎚、一手墨筆,「黑手」生涯就此啟動。我懂事時,街頭已可買到台灣來的新鼎,補鼎手藝我是沒親見過,但聽他說過製作的手法,一盆炭火燒紅鼎底洞口,兩個燒紅銅錢一裏一外按實退火,鼎內挫平,鼎外糊上黑海土,鼎不漏,海土越燒越瓷化越保固。日本手、國軍剛撤來,鼎很貴而且還買不到,補一個洞一個圓大頭。我看到家纏有兩貫,47年炮戰前準備遷台,有兩條細長布袋,貫裝滿銀元可綁在腰上。可是一家十來口(大哥,前母所生,不以鼎銘,天字輩。大姪女小我一歲,侄子與鼎信同年,砲戰前剛出生),小孩多、幼就不逃難了。後來還我分了十二圓,一直珍藏著,這可是先父補鼎賺來的,要用以傳家。炮戰躲防空洞,要乘隙在大廳煮一大鍋白米糜,一人一碗,澆上一大匙有八角香的滷肉湯,幾口就扒完,炮一來碗一丟,溜下大房的防空洞口,這是我久縈於懷823的味道,偶而弄一碗回味回味! 母親不識字,但能夠把我們兄弟命名鼎文、鼎仁、鼎信,命中住鼎,我又是吃糜鼎中央,一生逍遙自在,吃穿不愁,雖然沒有繼承補鼎的手藝,我雙手初具多巧藝能,卻嗜往「毛公鼎」高古的篆籀鐘鼎文字書藝,宿命般鑽研下去,也許是描紅描出的後遺症!前年2024甲辰龍,我自作對聯:「甲鼎金龜傳文字;辰龍青帝紀年華」龍的傳人,紀過古稀,一生沉戀甲骨鐘鼎金文,青帝春神回鑾,又循時序遠去再回來,筆墨年華作生涯,年年歲歲是不能叫停! 先父生前最後一件義工,幫忙把「金蓮淨苑」蓋起來。殿中冬夜苦寒泥地安枕,依傍火坑,順手捏泥燒陶作為屋脊剪黏的花件;我從家帶飯菜供他午餐,順便登梯幫他彩繪山牆上的脊墜。沒工錢還吃自己,人走茶涼,後來「金蓮淨苑」拆掉蓋了大樓,父親手澤片瓦不留,當年的發願瞬成泡沫幻滅,幸有鼎信四弟承繼父親手藝,彩繪他自己的人生。我國一這班借後來新蓋的前殿上課,順著學程成長,也由於基因內在的牽引,我讀了美術,也彩繪了自己的人生! 顧店時才與父親接觸時間較多,教我自寫書法外,櫃台上有一算盤一帳簿,教我簡單的加減,還教我寫記帳的碼子字,當時小學沒教珠算,我算術很差,算盤只會簡單加減。記得小學的算術課本有介紹過碼子字(蘇州碼子或稱花碼、商碼。碼子字閩南語音,子與槍子、烏魚子同音),我還很得意我早就會了。劉其偉大師的畫上有簽名,也用碼子字紀年(例1940寫成〡〩〤0),很多人看不懂。李錫奇大師寫信來問我,我回信寫出「0∣∥〣〤〥〦〧〨〩」,數字排列變化一一舉例告知。1是∣豎、2是∥豎、3是〣豎,123不能寫成∣∥〣,手寫六豎擠在一起,分不清123、321,要寫成∣二川。數碼底下寫單位(百元),帳面一看就知道是一百二十三元,如單位寫(十元)是十二元三角,如單位寫(元)是一元二角三分,不用小數點。 父親講過一個笑話:一個兒子跟塾師讀書不太用心,他爹考他對句,說「天」對什麼?兒子搔首無言以對,他娘緊張在旁頻頻指地,意思是要他說對「地」,兒子喜出望外大聲說對「雞屎」,因為她娘剛好指到地上的一坨雞屎。這個啟發我一直嘗試自作正確對句,更喜歡古人的絕對妙聯。後來讀到線裝古書《聲律啟蒙》:「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山花對海樹,赤日對蒼穹。雷隱隱,霧濛濛。日下對天中。風高秋月白,雨霽晚霞紅。牛女二星河左右,參商兩曜斗西東。十月塞邊,颯颯寒霜驚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漁翁。」一大本分多韻,學了詩的押韻,也學到對句的原則。對聯不用押韻,但是上下聯要對仗工整,「天」對「雞屎」,不是創意,是烏龍! 我家大伯父嘉和、二伯沙、三伯水浸、四伯水泉(出嗣)皆英年早逝無後,惟老五水藤公傳世。三伯水浸原葬西門塚地(金中運動場),遷莒光樓旁「白雲故鄉」時,在北門家中天井,看見父親用鐵釘刻墓碑在一塊磚頭上,多年後去掃墓,才發現這塊碑有刻我的名字,我是承繼男。金城公墓限期要遷葬,骨灰要安塔,年內上墳燒香祭告父母,計畫將公墓父母、散葬四處的伯姑叔祖一齊請君入塔。父墓曾整修過,墓碑是我題的字;母親的墓葬也是我題的字,挖墳撿骨時希望連三伯的墓碑能搬回家留念,那碑刻可是父親唯一存世的手跡。123殊途同歸仙洲塔,免得晴明時節,紛紛四處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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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宴
離職多年,早已沒有尾牙可以參加,還好同鄉慷慨,總有人出面款待,古月、王水衷、李台山、牧羊女、楊永斌、洪玉芬、王婷等鄉親,或擺宴席、或家宴,年前吃到年後,迫使我每天一早,都得踩上體重計,看看肥胖指數。 鄉親宴席多,我是核心成員。說「核心」不是說我多麼重要,而是若有人吆喝吃飯喝酒,我通常率先響應,名副其實的「好咖」,於是有幾回遺漏報名,牧羊女或王婷,還會私訊我,某年某月某時某餐廳,是不是忘記報名了。 我若到古月姊家,通常會帶上花生,我跟古月都是堅果主義者,年前教育處頒獎,還特地跑了一趟市場,買了幾包帶殼花生。提到花生,不能不提近年的「金門花生」,不若我小時候吃食時,堅脆香溢,而價格卻不斷飆漲。「金門花生」加註引號,實乃因為它是我的心頭驕傲,往昔收成後,父母給予手足每人裝滿鐵箱的花生,大家齊往閣樓找縫隙藏匿,我嘴饞很快吃完,「偶爾」偷食他人寶貝,但絕不多拿。現今的花生,脆度、香氣再難對比,讓我納悶不已。 大夥出席時各有習慣,洪玉芬習慣帶上「原釀」,陳妙玲或蛋糕或金門土產,桌上分盤,提早享用。有一次祥福樓聚會,我想都是同鄉,總有人帶酒吧,空手前往。到場發現,人同此心誰也沒帶,幸好金門媳婦盧翠芳老師帶了一瓶。 宴會有核心成員,自然也有邊緣成員。「核心」與「邊緣」,主要是結識前後、參加頻率多寡。歌手阿德便是「邊緣好咖」,他一來,還沒開宴,氣氛已然火熱,宴席如同搖滾區,一回在許奮鬥內湖,現場備有歌唱設備,阿德開唱,宴會結合演唱會,與得獎歌手沒有距離抬槓,人生樂事。 我與阿德在二十世紀末便認識了,他每一張專輯我都買了,不僅聆聽,還私訊他分享心得。〈多麼希望你在這裡〉,多數人都以為是情歌,我跟他說,這是寫給母親的,「多麼希望/你在這裡/安安靜靜/凝望著我」,「我不配擁有呼吸、擁抱著你/我不配活著呼吸/思念著你」。阿德照顧母親,直到她離世,才再度走入歌壇,我母親二○一六年過世,各有心頭的痛,也才能明白子女功成名就,母親卻無法分享榮耀,那股哀傷,只有喪母之痛的人子,才能體會。 另一位「邊緣好咖」是畫家李如青,他許多繪本獲得金鼎獎肯定,他在教育處青少年文學獎致詞,非常有戲,唱作俱佳的他說,小時候有表達不良症,我說我有「口吃」,很幸運的是,都一起克服病症,而今上台都能侃侃而談,幾乎找不著語言障礙。 他不食牛肉,他說,他因為繪製牛,努力了解牛,發現牛的雙眼是天底下最慈悲溫柔的眼睛了。我也分享小時候馭牛吃草,以及目睹老牛被販賣,彷彿預知命運,沒有排演過,卻在小發財車停妥,認命地踩上為牠架設的台板,成為不知命運的貨物。 「你怎麼還吃牛呢?」我被問得語塞,低頭看著餐盤,也看見老牛那雙充滿淚水的大眼。牠的瞳仁又黑又亮,在牠被販售的前一天,我帶著一桶清水餵食,牠無力、沉默地著我。牠喝了一口,嘴角鬚毛沾滿清水,一滴兩滴,都那麼晶瑩。 宴會,不僅僅是宴會,也是我們,前往不同時空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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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文藝的杜鵑花
春節前接到牧羊女電話,她代楊永斌校長邀約《金門文藝》家族,大年初四在臺北新店揚子江餐廳喝春酒。 永斌兄是國際頂尖著名的工程結構專家,二○○七年獲聘奧地利科學院外籍院士,為亞洲第一人;二○○九年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為臺灣第三人,永斌教授是從四百四十九位新院士候選人、只選出四十八名下,脫穎而出。中國工程院與中國科學院及中國社會科學院齊名,為中國三大學術殿堂,院士屬終身榮譽,是對楊永斌先生在國際工程專業領域的最高肯定。接著在二○一八年,楊永斌先生再度獲聘歐洲科學院院士,代表著歐洲人文和自然科學,最優秀菁英與學術權威,這是歐洲最高學術殿堂,院士群中已有六十八位諾貝爾得獎者,其中有多位是在當院士後才榮獲諾貝爾獎,楊永斌先生連中三元國家院士的成就殊榮,是金門之光,也是金門後輩子弟的最高典範。 永斌兄是位溫文儒雅的謙謙君子,有守有為,儘管擁有世界級地位的大光環,卻是平易近人,特別在對待金門的家鄉人、家鄉事,更是關懷備至,舉凡金門大橋的籌建,《金門文藝》文學雜誌的復刊事宜等等,他皆以誠摯懇切的精神投入參與,並提出見解以及建議執行的方法,面面俱到令人佩服。 當初,我得到長慶兄同意,決定為《金門文藝》復刊,於是在臺北召開籌備會議,牧羊女邀請楊永斌大師也到場參加復刊工作計畫,我方知道牧姐是永斌兄的四姊;他鼓勵支持我們的計畫,並捐出數萬元充作復刊基金,工作小組感謝又感動,倍感振奮。 永斌兄與我同為四十三年次,屬馬,他大我幾個月,故以兄弟相稱。牧羊女則藉機說,這兩匹馬都是她的弟弟,所以我也稱她四姊,她則樂開懷,特別吩咐要表明她比兩個弟弟更年輕。 永斌兄往來世界各國學術單位演講、授課、開會,行程緊湊,在國內停留的時間並不很長,總是來去匆匆;但他從不忘記金門,他感性,念舊,懷情,一旦回到臺灣,總會擠出一點時間,找到《金門文藝》編輯群的老朋友小聚,喝點家鄉的高粱酒,一起唱著數十年前的老歌,十分開心。《金門文藝》復刊十周年,我們在臺北車站旁的天成飯店慶祝小聚;永斌兄從國外回來參加,酒過三巡,大夥起鬨,點他必唱的〈杜鵑花〉,「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杜鵑花開在小溪旁……」這首歌是六十多年前學校音樂課必唱的教學歌曲,歌詞清淡又充滿家國情懷,曲調則低速又昂揚激盪;意猶未盡,又點唱了〈長城謠〉、〈我的家在山的那一邊〉,這些歷經年代的歌曲,大約都是我們小學時期,許多從臺灣來金門勞軍團體,歌手的指定歌曲,雖然學校沒有教唱,但我們常常聽見,於是乎都耳熟能詳,如今重新再唱,恍如時光倒流,也感嘆時空變遷的悲傷與無奈。 杜鵑花,已然成為《金門文藝》家族的會歌了,永斌兄是對這首歌的意味深長,藉它細訴著往事並不如煙的執著與不捨,其中隱含著濃濃的鄉愁;因為感恩,所以念舊,舉杯合唱,我們見到永斌兄的真性情,老歌曲引動了藏在心底下不可觸摸的情緒宣洩,此時高粱酒已經不是酒,她是撒在鄉愁傷口的一滴修補液、營養劑。 永斌兄的文采很好,只是太高太亮的理工成就,一時遮蔽了他深厚的文學底蘊才華。他胸藏文墨,出口成章,應景即興而做的古詩,令人嘆服,同為離鄉背井的我們,讀來尤其感同身受;有一回,我們小酌時談及故鄉往事,他興來一首詩:「不忘來時路,難捨酒一樽,離鄉半世紀,午夜更思親。」句句都是漂泊游子靈魂呼喊,回鄉的路,忽隱忽現,路途近而心靈遠,歸去,且輕輕唱起長城謠,我的家在山的那一邊,飲酒,且看小山斜坡,三月杜鵑花又開了;永斌兄,為鄉愁不是鄉愁,我們再乾一杯吧!(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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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朱自清「倫敦雜記」及造訪英國
朱自清曾於一九三一年至一九三二年前往歐洲住了十一個月,其中在英國住了七個月。回國後,先後完成了「歐遊雜記」及「倫敦雜記」兩本書。「倫敦雜記」是本口袋書,全書共有118頁,內容有:三家書店、文人宅、博物院、公園、加爾東尼市場、吃的、乞丐、聖誕節、房東太太等九篇文章。雖然,只有這些文章,但頗耐人尋味。 早年曾讀過他的「背影」及「荷塘月色」兩篇散文。對於前者印象深刻,以樸實的文字,細膩的描寫,敘述著與父親車站離別的一幕。臨別時,父親特地為他又去買橘子。這段文字最為感人「父親是一個胖子,……。蹣跚地走到鐵道邊…。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而後者,對於荷花的描述形容也是絕妙的:「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嬝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裏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彷彿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 近日將「倫敦雜記」很快地讀完,對書中有所感悟的,隨意摘錄如下: 「博物院」篇:不列顛博物院(現譯為大英博物館)「考古學的收藏、名人文件、抄本和印本書籍,都數一數二」又說「自然史院(現譯為自然科學博物館)是從不列顛博物院分出來的。這裡才真古色古香,也才『巨大』」。這是我的英國行,與書中提到的這兩處景點有交會外,還有就是莎士比亞故居。我曾參觀了大英博物館,展出空間寬敞,全館分為亞洲館、埃及館、不列顛,歐洲和史前時期館……等,共有十大主題展館。雖然,大部分展品來自他國,但用心維護,啟迪大眾不遺餘力,顯示其對於文化工作的尊重。自然科學博物館保存各種生物標本。於古樸典雅的建築大廳天花板,懸掛長約25公尺,重達3噸的藍鯨骨骸最令人震撼。兩處館區不需門票,但須事先上網預訂。 「吃的」篇:「茶飯店裡可以吃到一種甜燒餅(muffin)英國人每日下午四時半左右要喝一回茶,就著烤麵包黃油。請茶會時,自然還有別的,如火腿夾麵包,生豌豆苗夾麵包,茶饅頭(tea scone)等等。」文中有不一樣的翻譯。書中特別附上現代的翻譯如:瑪芬(muffin)、司康(scone)。又如:倫敦賣舊書的鋪子,集中在切林克拉斯路(Charing Cross Road),現譯為查令十字路。讓現代讀者可以更順暢的閱讀。 「文人宅」篇:「西方人崇拜英雄可真當回事兒,名人故宅往往保存得好。譬如莎士比亞……。連家具什物都存著。莎士比亞也許特別些,就是別人,若有故宅可認的話,至少也在牆上用木牌標明,讓訪古者有低徊之處;無論宅裡住著人或已經改了鋪子。」這是作者對秭歸屈原故宅,只剩一堆石頭的感慨。說起莎士比亞故宅是在寬闊街道旁的一棟都鐸式建築,牆面以堅固不易腐朽的木頭與混凝土結合而成,漆著黑色的木頭露出牆面。內有臥房、書房、起居室,並展出昔日的用具:床鋪、桌椅、器皿等。 「房東太太」篇:「歇卜士先生(房東太太先生)在劍橋大學畢業,一心想做詩人,成天住在雲裡霧裡。……他的詩作送到劍橋的刊物上去,原稿卻寄回了……自己花錢印了一本詩集……希望出版家採納印行……並沒甚麼回響……只好敝帚自珍了。」這短文道出了一位詩人追求夢想的挫折過程。 說實在的,「倫敦雜記」書裡的篇章我蠻喜歡的,逛舊書攤、公園、博物館。這些活動我都有興趣,就是逛逛市場了解當地的生活狀況,我也可以接受。說來,作者有較長時間賃屋倫敦,對於倫敦的體驗觀察自然不同。而我對於倫敦的體驗是匆忙的、快速的、片段的、走馬看花的,且於十餘天幾乎走遍了英國全境,與作者對於當地是完全不同的了解與視野。 昔日訪英國,抵達倫敦時前三天安排自行活動,參觀了倫敦塔橋、大笨鐘、西敏寺、白金漢宮、倫敦唐人街、大英博物館、自然科學博物館等景點,又特地找了一家茶館,體驗倫敦傳統下午茶的風味。隨後跟團暢遊劍橋大學、康河泛舟、牛津大學城、科茲窩的美麗村鎮、雅芳河(River Avon)及莎士比亞的故居、湖區國家公園、彼得兔博物館、巴斯、巨石陣、愛丁堡城堡、溫莎城堡等地,讓我對英國有初步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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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懂一座島嶼,書史情懷之六】戰地政務的故事
我是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一路在戰地政務的體制下成長。這是國民黨主政時代,在反攻大陸之前,對於前線一種特殊的軍事統治設計,牢牢的掌控金門這一座彈丸島嶼,讓老百姓動彈不得。 我們這一代的金門人,出生於戰地,成長於戰地,對於戰地政務的體制有了刻骨銘心的記憶。然而時代已經改變,歷史已經翻篇了,戰地政務已隨風而逝,成為一個歷史名詞了。但是,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 金門實施戰地政務36年,為了不容青史盡成灰,我曾起心動念想寫《戰地政務100個故事》,為庶民走過的滄桑歲月留下歷史印記,把痛苦的生活經驗轉化為歷史的檔案。 這樣的歷史已不能複製,歲月也不可能重來,那是我們這一代的金門人,在兩岸你死我活的鬥爭對抗之中,由土地與生活所凝結而成在骨子裡的記憶。我們的骨髓裡還殘留有戰地政務的因子。 我覺得這是金門現代史中重中之重,如果不加以有系統的記錄,就會消失在歲月的逝水之中,轉眼間變成過眼雲煙,以後的人對於這一段時間,金門到底發生些什麼事?就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了。 小時有一次早晨上山,路過村莊一個大埕,回頭一望對面的房子的後門門框上,赫然發現用繩子綁了兩顆綠皮手榴彈,當時我傻不愣登不知害怕,也不懂得怎麼處理?時間隔了一甲子,越想越怵目驚心。 以往村莊附近多有駐軍,阿兵哥時常到民家走動串門子,互動密切,贏得了老百姓的信賴與愛戴。我有一位親戚,有一天士官長好意載她回娘家,然而她發現車子走的路不對勁,跟平日走的不一樣。當她還來不及反應,車子就在路邊停了下來。士官長強行求歡被峻拒,竟露出猙獰的面目,兩人在地上打滾,士官長一不做二不休,引爆手榴彈企圖同歸於盡。 李君,已經生了兩個兒子,阿兵哥三不五時往家裡跑,跟妻子日久生情。他是一個勤懇的農夫,每天只會早出晚歸努力底耕作,但是妻子受軍人的挑唆,不願跟他過苦日子。 有一天阿兵哥約他在新市里的黑美人咖啡廳,展開一場讓妻單獨談判。妻子已經變心了,九牛拖不回,而他的知識與能力有限,孤掌難鳴,無法跟軍人對抗。老來回想奪妻之恨,心在淌血,撫摸傷口,只能無語問蒼天了。 洪君寫了一篇文章,登在楊樹清的《金門報導》上,司令官看過之後,就派了一名衛兵背著槍,在他家的客廳整整站崗一個禮拜,站得他心裡發毛。他是烈嶼人,到大陸經商有成,酒酣耳熱之際講述這一則故事,聽後令人匪夷所思。 吳君,同樣是烈嶼人,他說長子出生不久,晚上肚子餓了哭個不停,妻子就起來要泡牛奶給他喝。金門當時實施燈火管制,妻子摸黑劃了一根火柴要點蠟燭,剛好晚上巡邏的衛兵從窗前經過,說她在跟大陸打信號。隔天一大早,就把他妻子抓去綁在石榴樹下。 董君,我初一的同班同學,初中畢業之後沒有繼續升學,想當警察父親堅決不准,只好去作捕魚郎。他說作一張漁民證要18張人頭照、五戶聯保。他被有關單位吸收,參加「**專案」,從事海上反情報工作。 這時金門雷厲風行禁止老百姓賭博,公務員被抓到要撤職查辦,但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奉命晚上從事海上交易,搬運麻將牌賣給大陸人,他說不知賣了幾百卡車。 此外,他午夜一被叫醒,就知道沒好事,一定要出特種任務,把那些從世界各地來台灣的假反共義士用船隻送回大陸。金防部的參謀長坐鎮山頭指揮,大砲褪去了砲衣,萬一任務失敗,就發砲把船隻擊沉,死無對證。 他以為這樣的秘密工作神不知鬼不覺。後來兩岸小額貿易興起,他到大陸去買魚貨被公安活逮,關在泉州死囚牢裡,十幾個人睡兩塊地磚,像擠沙丁魚一樣,從春天關到冬天,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被刨了老底,還簽下欠了巨債,九死一生回到金門之後,發現自己除了幫人家升官發財之外,作用只不過是一張衛生紙而已,令他深感憤恨與不平。 有人關心「金門六六空難」,國民黨卻強力打壓,搞到後來不准他返鄉從事競選活動,硬生生地把他逼成了民進黨。而金門人被抓去明德管訓班管訓,管理員捉一隻螞蟻問說是公的還是母的?說公的要被打,說母的也要被打。 這些活生生的戰地政務故事之中,就數古寧頭北山的李九例,死得最為悽愴慘痛,為了一只輪胎蒙了不白之冤,白白送了一條命,家屬痛苦無告,只能以淚洗面,蒼天不仁,即使呼天也沒用,到那裏去討公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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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故事」告訴我們的事
新春過年常會有一些意外驚喜,也許是暌違多年的故人偶然來訪,或早已從心中抹去記憶的舊識,突然傳來讓人歡欣的信息,這是生活裡不可預期的節點,而我們也多少會在心中起一些波瀾,有時還會伴隨著縈迴許久的感想。 大年初一,人在洛杉磯的同學分享一則消息,說的是一位同窗經過多年努力,在早年考上錄取率甚低的高考,後來輾轉於多個地方和中央單位之間,近四十年公職生涯沒有太大進展,直到退休也只混到科長級主管,但秉性樸拙,凡事講求規矩的他,對自己一直有許多期許和堅持,莫說違法的事,就是遊走法律邊緣也不敢為之。讓他欣慰的是,清大畢業的兒子也跟他一樣考上專業高考,在國營單位早早當上處級高層主管,台大畢業的女兒也在金融業做得風生水起,裡裡外外都是往好的方向在走。 來自外省家庭,第二代的他牢記父親的教誨,常說外省子弟要比本省同學更努力,才有出人頭地的機會,而確實當年住在同一個眷村的孩子,長大後不是用功念書,拿獎學金出國留學,日後靠亮眼學歷掙得一片天,就是就讀三軍官校,當到將軍者不乏其人,當然打混度日的太保、太妹也有。也許他是軍人子弟,做任何事都是一板一眼,絲毫沒有馬虎、敷衍的空間,因此頗不得長官好感,升遷機會常是溜煙而過,但他無怨無悔,總是在與同學聯繫時說些「舉頭三尺有神明」、「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的話,堅持凡事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從來,都說人在公門好修行,積善之家有餘慶,善行可以獲福兼及後人。個人平日讀書有限,但這位同學在「官場」的經歷,仍讓我想起一些古人的故事,恰巧可以用以鑑古知今,也可為有心者參酌一二。 其一是清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的姑妄聽之,有一則記載乾隆年間有一位叫周懋官的老書生,久困科場不能得第,因此生活潦倒失意,而他自認每次應試,文章寫得中規中矩,堪稱佳作,但卻因筆畫有瑕疵,例如「曰」字寫成「日」、「己」字寫成「已」而遭到考官黜落。有一回,他到文昌祠焚牒申訴,詳述自己平日不敢為惡,為何受此磨難阻礙?結果夢見神明告知,原來他前世曾是禮部書吏,「喜好指摘文牒、巧詞鍛鍊、挾制取財」,並舉他前世做下兩樁惡事,有一個福建駐防旗兵「音德布」的妻子申建貞節牌坊,但被他以公文寫的是「殷德布」為由駁回,以致公文往返數回,最後建坊銀子都用作路費花光,致烈婦抱憾以終。還有一名知縣丁憂期滿請求回任,也被需索不遂的前世,故意將公文書的「三年一個月」改成「五年十個月」,以致知縣逾期遭黜,因此上天罰他此生以文字見斥。 其二是清乾嘉時進士出身的名幕汪輝祖在《佐治藥言》中記載,康雍年間有位紹興師爺韓其相,年輕時考取秀才,但以後考不上舉人,婚後也未能生育子女,只得出外受聘師爺為生,行事一直非常謹慎。東家稱讚他「在幕十幾年,無刻不以息事為念,偶罪一人,則徬徨室行,飲食不怡,真仁人也,其後必大!」也就是說,偶爾替東家主稿判決一人有罪,就坐立不安,在房間直打轉,連飯都吃不下。後來,他到湖北公安縣當師爺,夜夢神人對他說:「你的前世筆孽很多,故今世不當有仕祿和後代,但你為幕十幾年來治獄仁恕,得以補救前愆,還你後代和科舉及第,趕緊回浙江應考鄉試。但當時已是七月下旬,來不及趕上八月中的鄉試。次日晚上再夢神人催行,並允諾助他行船一路順風,果然最終趕上學政主持的錄遺考,順利進場中舉,日後並喜獲一男,後來活到八十餘歲,無疾而終。 古人有言:「平恕行事、福報上門」,說的就是這些惕厲人心,踵武前賢的道理。這位同學在舊時「官場」強權傾軋依舊,政黨禍害文官體制尤烈的今日,始終堅持清、慎、勤的初心,也許公職生涯不盡如意,但終究心安理得,退休後吃得香、睡得好,也是十足的好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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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裡的一份真情
生長於冷戰歲月的許多金門鄉親,可能和我一樣,內心最深處一輩子都潛藏著一個殷切的願望,盼望有生之年,能再見到童年一起在烽火中成長的鄰居一面。 那些鄰居曾經一起在砲火威脅生命下成長,一起走過漫長黑暗的宵禁,一起忍受言行受限的軍管。患難的環境形塑了我們深藏在內心,一份彼此惺惺相惜的真情。 那個卑微的願望,如一盞微弱黯淡的燭光,快被馬不停蹄歲月的風吹熄。一切只好聽從上蒼或命運的安排了,許多童時的鄰居好友,只嘆今生極可能無緣再相見了。但陪我們一起走過一段戰火艱困人生旅程的這群鄰居,每一刻都在我思念和記憶的漩渦中滾轉。 我們瓊林從小在冷戰歲月下生長的幾位鄰居,從唸完國中或高中離開金門故鄉,就甚少見面。有幾戶鄰居,一離開金門故鄉,就一去少回來,也失去了音訊。有幾戶鄰居還偶有聯繫,只是各忙各的人生,要碰上一面,遠比登天還難呢。 2024年一月總統大選,我這醉翁返鄉之意,不只在投票這杯酒,更寄望見到久違的鄉親父老。心忖,若幸運,可能邂逅返鄉的一二位鄰居好友。此次選舉送我一個弦外之音的好禮:一位隔壁鄰居,少小離家,近半世紀後,大家才在故鄉土地上重逢。重逢那剎那,好似一場夢,太超現實了,當下濺起激動與驚喜的萬丈浪花。 戰爭的烽火將我們的身形帶離故鄉,我們的心靈卻一刻不曾離開過故鄉。烽火映照下的思鄉之情,日夜呼喚著我們早日回故鄉。不能常回故鄉,至少在他鄉見見同鄉老友吧! 想著念著盼著,我們幾位瓊林兒時的鄰居好友,終於聚首了。在月姊和娟妹聯絡安排下,鑄造了一頓午餐會,聚集了我們兒時左鄰右舍的玩伴。子恆兄賢伉儷、自警界榮退的廷升兄、子恆兄胞妹,加上我們蔡家幾位兄弟姊妹。一桌泰式的美食,吹起濃濃金門同鄉聯誼的風味。就這樣,2024年十一月的兩三小時,假台北一家餐廳的一隅,翩然升起念鄉懷舊暖暖的情意。 一陣寒暄和別來無恙之後,不約而同地,話鋒迅速轉入當年金門戰火下艱苦求生的點滴往事。金門的戰火都平息幾十年了,那些年的戰火,卻依舊在我們心的田野蔓燒。話匣子一開,在座每位都有許多難忘的往事,不吐不快。 我敏銳察覺,戰火是我們最難割捨卻也最牢固的共同記憶! 話席間,我們圍繞著冷戰下對岸發射過來的戰火。那段瞬息命危的戰火日子,回想起來,驚魂落魄仍縈繞身邊。在座十位,都屏住氣息,聆聽砲火從餐桌上飛過,那砲聲,依然清晰、可怖。 戰火,絕不是什麼好玩的事,卻是我們在故鄉金門生長一個最忠實的友伴。時光一年年流逝,我們心裡對戰火的粒粒記憶,卻揮不去,也抹不掉。一次的相聚,讓我們再次確信:戰火編織了我們的真情之網,網住了我們的每寸心思和情感。 歡悅的時光總是過得分外地快,得來不易的「迷你金門同鄉會」餐聚結束後,大夥不知何年何月何日能再聚首,又得面對懷念多於相見一片迷濛的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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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馬奔騰迎新歲 兩岸和平開新運
辭別乙巳蛇,迎來丙午馬。農曆春節是具有中國特色的傳統新年,華人社會逢一歲之始,迎新春,賀新歲,家家戶戶慶團圓。祝願:金馬獻瑞,駿馬賀歲,福馬臨門,馬到成功,好運馬上來。 春節是農曆新年,又稱新正、正旦、新春、舊曆年,是一歲之首。台灣的年俗沿襲早期福建、廣東移民的閩南及客家習俗,加上國府遷台,大陸移民的南北風俗薈萃,融匯為中華文化的精髓。金門地區春節習俗源自閩南,通常是從冬至吃湯圓拉開序幕;農曆十二月十六日吃尾牙;臘月廿四送神返天庭述職;過年前數日,家家戶戶開始蒸年糕,年糕有甜鹹之分,稱為甜粿、鹹粿,俗諺稱「吃甜甜,好過年」。依舊俗,從大年初一至十五元宵節,每天都有一系列約定成俗的節令、祭祀活動。 除了個人信仰上的不同,在傳統的中國社會,過年除夕都要祭拜神明,祈求保佑,年節祭拜祖先是追念先人,祈求護佑。現在台灣的人口約有八成祖先都是來自中國福建廣東及其他的省份,沿襲祖輩的傳統文化與習俗。某次,在貓空一家兼賣茶葉的餐廳用餐,年齡與我相仿的張姓老闆說,祖先自福建安溪來台至今已傳十三代,日據時期,殖民統治者雖然禁止台灣與大陸來往,但是他們除了拜台灣的祖先,更會想方設法,偷偷地回去大陸,返回原鄉祭祖;所謂「慎終追遠,民德歸厚。」可見血脈與文化的傳承,禁也禁不了。 這是搬來桃園的第四個年頭。入境隨俗,大年初二早上,至居家附近的新永安宮拜土地公,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家庭和樂,平安健康。近晚時分,步行到桃園市慈文路蓮華寺禮佛,信眾絡繹於途,虔誠敬拜,見有一家祖孫三代於金爐燒金紙時,阿嬤教導孫子燒金紙的順序與步驟,我想這是庶民生活文化中祭拜禮儀的通常,一代接一代的傳承。 春節期間,一般民眾活動有家族聚會、拜訪親友、走春、踏青、國內外旅遊、拜廟……。而各階層的政治人物,利用春節期間走訪各知名廟宇參香祈福,並發放福袋與民眾互動,增添年節的歡樂氣氛,顯現與民同慶的景象。政治人物春節走訪廟宇是台灣特有的現象,尤其是即將參加選舉者,無不馬不停蹄、行程滿檔,除了祈求神明保佑,更誠心地拜託選民們支持。台北市長蔣萬安面對媒體提問政治議題時,總是笑著強調,祈求台北市「四時無災,八節有慶,合境平安,更重要國家要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誠屬四平八穩的回應。 如今的台灣,有一股力量一直運用各種管道不擇手段在阻隔或切割台灣與大陸的關係;以座落於桃園市復興路275號的慈護宮為例,該宮主祀天上聖母媽祖,近聞有少數具有特殊政治目的之「仇中抗中」者,企圖將神明的身分做區隔並切割,說「台灣媽祖」是台灣的,跟「中國媽祖」不是同一個媽祖,原本是從莆田湄洲媽祖祖廟分香而來的神明,卻被說成「他是他、我是我,互不相干」,信眾有知,神明有靈,豈不笑掉大牙。再由上面日據時代的例子,可以知道,他們即使得意於一時,終將被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 農曆春節已近尾聲,循例以吾友王松林學兄賜寄春聯,右聯「一馬當先開福運」,左聯「萬鳥朝鳳迎春暉」,橫額「丙午福祿壽康安」。為祝,祈願:萬馬奔騰迎新歲,春回大地喜氣來;馬踏祥雲福氣到,兩岸和平開新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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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馬其頓遇見德雷莎修女
蜿蜒的山丘,一座又一座,沿路山野景色不斷變換,有時是遠遠的山頭雪,有時是近看山丘斜坡下成群野放的羊群。隆冬酷寒,即使在車內,仍然感覺一絲冷冽的空氣,無處不在、狡猾地滲入衣服直逼肌膚,不自覺地縮縮身子,調整坐姿隨著車速奔向前方。 早上從素有巴爾幹耶路撒冷之稱的奧赫里德 ( Ohird )上路,前往北馬其頓(Macedonia)的首都史高比(Skopje也譯作:斯科普里)。一路思索著《三國演義》的名言:「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歷史在合與分中循環往復,羅貫中這句話拿來形容北馬其頓再也恰當不過。公元前四世紀希臘時代亞歷山大建立了馬其頓王國,統治的領土涵蓋歐、亞、非三大洲,後來又歷經鄂圖曼帝國、波斯帝國、蘇聯統治下的南斯拉夫……。這塊土地強權統治屢有更迭,國名隨之變動,仍不脫有「馬其頓」三字,這是拜亞歷山大發跡於此所賜。 在史高比住宿的飯店一出來便是「馬其頓廣場」。廣場中央可見一座巨大雕像,亞歷山大大帝騎著馬匹、英姿颯颯。廣場的石板路磨得發亮,一股思幽古之情緩緩散發;掛在樹梢的葉子,冷風中簌簌作響,陽光下亮如黃金,令人佇足凝視,讚嘆大自然的美妙。往前走沒幾步,突然發現新大陸似,原來是德雷莎修女(Mother Teresa)的雕像。一陣驚喜,直奔雕像前,細細端詳,那是德雷莎修女慣常「憂天下之憂」的慈悲臉孔。只見她垂首歛眉,雙掌合十在胸前,長袍與頭巾的典型修女之裝扮,更顯莊嚴無比。 原來,史高比——這裡是德雷莎修女的出生地。 她一生致力於印度加爾各答的貧民窟服務,世人總把她跟加爾各答畫上等號,反而忽略了她的出生地。我旅行過加爾各答,目睹城市的髒亂,有人陋居路邊帳棚,就地埋鍋造飯,貧窮的景象看得我一顆心如鉛錘重。我想加爾各答可能是印度最貧窮的城市,德雷莎發揮博愛的精神,選擇最貧窮之地,照顧「窮人中的窮人」,更顯她的偉大,所以1979年她終獲諾貝爾和平獎,實至名歸。 廣場附近有一「德雷莎修女紀念館」(Memorial House of Mother Teresa)。該紀念館於2009年落成,位於她出生故居的遺址旁,展示其生平、遺物、照片,並設有禮拜堂,免費開放參觀。 我俯身雙手撫摸著雕像,心裡默默低喃囈語,德莎!德莎!看到了嗎?我旅行來此,彷彿是代替妳來看妳心目中的英雄——德雷莎修女,妳甘無歡喜否? 我已故至交文友——顧德莎,她生前告訴過我,她原來並不是這個名字,因為太崇拜德雷莎修女,特別更改了同樣名字。她想效法德雷莎修女的博愛精神,愛人愛己。德莎因罹癌中年溘然長逝,記得最後見她是在她嘉義的老家,那日天氣極好,陽光從落地窗灑入,一種天地祥和的氣氛。我們坐在客廳談話,她瘦弱的身軀,看在我眼裡.表面佯裝沒事,內心萬般不忍。兩人熱熱烈烈的談文學、談寫作,談到渾然忘我時,引起一旁德莎兒子的目光,忍不住為我們留下可貴的鏡頭。 那天專程南下與德莎見面,幾天後她便永別人間,留下幾本值得一讀的文學書如台語詩《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小說集《說吧.記憶》,以及我深深的懷念。 在地球的彼端,遙念故人,似乎更能體會德莎崇拜德雷莎修女的心情。閱讀德雷莎修女的生平事蹟,她的名言甚多,摘錄深獲我心的三句: 「我們常常無法做偉大的事,但我們可以用偉大的愛去做一些小事。」 「愛是在對方的需要上,看見自己的責任。」 「愛的反面不是仇恨,而是漠不關心。」 又發現雕像下的石碑,鏤刻這幾句話; 「若我真能成聖人,我必定是黑暗之子。因我並不在天堂,去照亮世間身處黑暗的人們。」 我反覆咀嚼,不真懂其含意,但我相信從此以後我的思想有些不一樣了。(巴爾幹半島之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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刈菜炒土仁芙
最近,金城社區供餐的「刈菜炒土仁芙」,勾起了許多兒時的美好回憶,尤其,母親很會料理,這道菜就是她的拿手絕活之一,也是不少金門媳婦常常料理的家常食物。 她會到模範街的巴薩(菜市場),一早去採購青翠、波兒亮的刈菜,先清洗乾淨之後,切細,另外再備「土仁」(花生),找來一個我們家有歷史的小小的「虀臼」(ㄐㄧㄐㄧㄡ),先把生的「土仁」放入,再用小小的石錘來搗碎,通常我都會幫忙,耐心的用力搗著,有時小妹最喜歡的小貓,會來湊熱鬧,伸著爪子想來搶一口,我可不依,於是你來我往,搬演一場貓兒與我的意外戲碼,這時舊院的冬陽微笑看戲,搗著!搗著!直到母親揚起的叫聲:「竹ㄟ!竹ㄟ!是好沒?」。 原來切好刈菜的老媽,先把菜用熱水川燙,去苦澀味,準備先用油鼎爆香花生,所以就缺「土仁芙」入鍋啦! 於是中止了我和貓咪的小小戰爭,把微香「土仁芙」用勺子輕輕刮起裝入老爸最喜歡的八角碗(上面有彩繪一隻五彩斑斕的公雞),趕忙端到廚房讓老媽下鼎,我跑到院子去玩囉! 老媽,快火拌炒「土仁芙」,不能讓花生焦了,所以火候到了,刈菜就要下鼎,這時,冒煙的廚房,菜香混著花生的誘人甜香,從廚房飄過迴廊的水井,再來到和小妹追逐著小貓的院子,手腳靈活的老媽三步併做兩步,端上桌了,吆喝一聲,我們姐妹奔到飯桌,一家子快樂開飯囉! 「虀臼」,我們金門人習用閩南語稱「舂臼」(鐘ㄎㄨ),每個地方可能有不同的稱呼,據《東觀漢記·逢萌傳》: 「萌素明陰陽,知莽將敗,乃首戴虀臼,哭於市曰:(辛乎!辛乎!)」,又明徐弘祖《徐霞客游記·滇游日記八》: 「有洼當后壁之半,外聳石片,中刓如虀臼,以手摸之,內圓而底平,乃天成貯泉之器也。」 因此說:「虀臼,指用來搗碎辛辣食物的石臼。」石舂臼,則是指:「用來舂米的石臼。」所以,我們家小小的石臼,應該是「虀臼」,只是用來舂花生,又據宋.辛棄疾〈沁園春.戒酒後重一醉詞〉: 「更高陽入謁,都稱虀臼,杜康初筮,正得雲雷。 」 所以「虀臼」,也作「齏臼」。我們家的「虀臼」仍在老家,雖舊家改建,但我們捨不得扔,那裡面承載著我們幾代人的青春時光,要傳下去,它雖安靜,但舂起食物來,卻一點也不含糊! 大姐遷居台北,想念老媽的「刈菜炒土仁芙」,於是我們找來躲在牆角的「虀臼」,把婆家大嫂自己種的花生,先用「虀臼」慢慢舂著,雖然老媽不在了,那貓兒已經換了幾代了,我的思緒卻依然在舂著中,飄起來,聞著「土仁芙」的香氣,想著那老媽拌炒的「刈菜炒土仁芙」,把念想拉回,快手快腳的,將帶泥土味的家鄉菜,和舂好的「土仁芙」用快遞寄到台灣,讓大姐自己拌炒。 嫁到瓊林後,我不止吃「刈菜炒土仁芙」,大嫂的手可巧了,她還會把吃不完的刈菜,先採回來,在院子裡讓風吹乾,或陽光微晒,再一層鹽一層刈菜,醃在醬缸裡,那就是我最喜歡的梅乾菜,就會來一道「梅乾菜扣肉」,姐夫是廣東人,他很講究吃的,所以老媽也會依著他的指導學會料理「梅乾菜扣肉」,現在更好,有自家的梅乾菜;滋味更長,不怕有防腐劑、不怕醃得太鹹,自己動手最放心。 因為喜歡芥末的辛辣味,那種直衝腦門、有時嗆得說不出話來,有種「醍醐灌頂」的警醒,但依然止不住的喜歡,探究之後,原來芥末就是用刈(芥)菜的種子研製而成的,據說:「芥茉由芥菜種子研磨而成,呈黃色,具有微苦、辛辣芳香的口味特徵。其辣味源於芥子油,可刺激唾液分泌促進食欲,所含異硫氰酸鹽成分具有預防蛀牙、降低血液黏稠度等功效,但孕婦及消化道疾病患者應忌食。芥末起源于中國周代,後傳入日本,成為壽司、生魚片的常用調料。」 我也曾用自家的刈菜嫩莖在乾鼎內,小火拌炒,香氣飄出,會帶有辛辣味,小小滿足我的味蕾。 過年,以前在娘家金城年節的長壽菜用的是波凌(波菜),到了婆家瓊林是用刈菜,所以每年大嫂在種刈菜時,都會特別留一些過年用做「長年菜」,除夕,就到菜園子去摘回來用,難怪我們常說:「三里不同風,五里不同俗。」 「刈菜炒土仁芙」,一道社區供餐料理,挑起我的味蕾,更觸動我的思緒,把在地的食材傳承,為文化留下與土地的聯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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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舞曲 ──歲月沒有消逝,時間一直停留在原點
週五下午,空氣中漂浮著一股莫名的飄然與浮晃。一週之末,即使週六還有半天班要上,感覺上就是忙碌一週的收尾階段,即將迎接的是週末的壓力釋放與歡樂時光。五點整,準時收拾背包,跨上老邁的白色Vespa125,向熱鬧滾滾的西門町挺進。一切都充滿幹勁與活力的一九八○年代後段,西門町是台北摩登時尚、流行與墮落的龍蛇雜處之淵,是年輕人聚集與嚮往之地。車陣喧囂霓虹閃爍、酒綠燈紅飲食男女,都在夜幕初垂時自八方亢奮湧進。 從工作的報社騎往西門町不過十分鐘路程,擠進鬧區巷弄裡的唱片行,狂熱的流行舞曲毫不遮掩的放肆在巷弄間,和年輕的女店員小喬打過招呼,迫不及待翻看架子上琳琅滿目熱騰騰的新唱片──週末舞曲、Billboard、熱門舞曲、抒情排行等等,熱血賁張的舞曲絢爛而翻騰,小小的唱片行擠滿搶鮮的年輕男女。老闆林先生看到我,揮手招呼便又忙著搬運進進出出的唱片,自顧忙著。我挑了當期的幾張新唱片,隔著玻璃櫃得貼近耳際才能和小喬對上話 : 「我挑了四張,幫我登記!」她眨了眨靈秀的大眼珠甩著烏黑透紅的爆炸頭,比了個ok,弄懂了我的意思,一邊還忙著應付客人結帳。週五的店面忙碌異常,小小空間裡超高音貝的舞曲乒乒蹦蹦,頻臨讓人發狂的程度,實在不宜久留。舉起唱片向小喬揮手道別,她聳聳肩,苦笑地比劃了電話再聯絡的表情。週末夜狂熱潮,熱鬧滾滾西門町。 唱片行老闆林先生身兼一家當紅唱片公司的總策劃,負責從美國搭機來台的最新原版唱片裡,挑選適合台灣市場的流行曲目,重新組合編排,並撰寫相關的流行訊息,出版發售至全台唱片行。林是我公司同事「喬」的姐夫,得知我擅長出版品的封面設計,透過喬找我合作,替翻版的流行音樂唱片設計封套。幾次合作後,唱片公司十分滿意,我成為唱片公司的特約設計,不僅來自美國的 Billboard、Weekend Dancing Music、NON-STOP 等西洋熱門流行系列,後來連東洋演歌、日本流行樂也成為另一條暢銷生產線。那是著作權尚未普及的八○年代,在台灣,翻版不止於流行音樂,錄影帶、甚至出版業,海外作家作品的翻譯出版毫無限界,誰抓得準消費者,誰就贏了市場。村上春樹《聽風的歌》《失落的玩具彈珠》《開往中國的慢船》已經在台灣出版市場嶄露頭角,記得沒錯的話,那時期的中文譯本還沒有所謂的中文授權這回事。 唱片封套設計成為我在設計版圖的一道斜槓。30x30cm的唱片封套版面,比起書籍封面設計更具挑戰與趣味,況且還是處於流行線上的熱品,比起文字,音樂與流行歌曲影響所及更具渲染力。每週至少三至四種流行音樂的出版速度,比書籍出版來得更快更猛。每次閒晃至唱片行,小喬總流露出羨慕的表情,她認為能替唱片設計精美的封面,每週看著新品上市,而且收入比起她站在櫃檯一整天,累得半死要豐碩得多,真好。但她不知道的是,光鮮的封套設計,實際的流程是收到唱片公司傳真寄來新曲目資訊後,即刻得與時間賽跑,先發照相打字,然後規劃版面與設計完稿,費盡腦汁、徹夜不眠,在白天上班之餘,犧牲休息時間擠壓出來的創作,所有的成果不是憑空出現,靠的是實力與耐力。小喬正年輕,剛從學校畢業,直接就到姊夫與姊姊經營的唱片行站櫃台。她個性活潑熱情,但她說姐夫要她與顧客保持適當的距離,不可太輕佻,這兒是西門町,龍蛇混雜,什麼樣的人物都有,還叮囑她遇到惹事的客人,按下櫃檯下的緊急按鈕,那是通報派出所的連線。 林老闆賞識我在設計方面的敏銳度與才華,而且還有報社的正職,暗示我不妨趁店裡空檔,約小喬一起去看看電影,或者跳跳舞。公司同事也常常慫恿我,既然有喬幫忙搭橋,追小喬肯定沒問題。我不置可否,小喬外型亮眼,身材姣好個性也開朗,但考量她在唱片行的工作時段,從中午到深夜,而我除正常的白天班之外,幾乎所有精力都耗在下班後的晚間時段,趕繪來自報紙雜誌的插畫邀稿以及外接的出版社設計案。夜晚安靜,正是創作的理想時段,實在沒有太多時間去唱片行駐守,而且基本上上,我不喜歡西門町。 一回,小喬約我去林森北路華國大飯店的舞廳跳舞,是她姐夫給的VIP券,那是我僅有的一次舞廳經驗。平常工作時習慣播放音樂,抒情、搖滾、流行、爵士、民謠或古典向來不挑。但是踏進地下室大舞廳時,著實驚嚇不小,震耳欲聾的Disco舞曲迎面襲來,一下子彷如墜入魔音穿腦的狂噪世界,超過我能承受的極限。勉強飲下一杯調酒,看小喬早已沉醉舞池中,奔放自在、勁歌熱舞不歇的模樣,只得再度朝她揮揮手,比了個我先落跑的手勢,便倉皇逃離現場。 翻版唱片的設計效應,意外吸引了多家國內唱片公司的邀約,替流行歌曲設計封套。飛碟、滾石、新格、藍白、飛羚、搖籃、風潮、音樂工廠……記憶所及,經手設計過的歌者包含蔡琴、鳳飛飛、藍心湄、胡瓜、徐仲薇、陳慧嫻、羅時豐、李茂山、林淑容、千百惠、方季惟、潘美辰、王中平、周子寒、黃大軍、謝祖武、李壽全以及純音樂的產品如凌峰、黃石、甚至國樂、歌仔戲、布袋戲曲等等。 這一段唱片設計史,一度累積了相當數量的唱片成品,又大又重的唱片積疊成堆,嚴重影響到我書櫥的藏書空間。一九九一年我搬離基隆路舊宅時,毅然決然揮別這一堆美麗且沉重的負荷、也乘載著我的青春熱血與激情年代的設計作品,專心回歸到書籍設計本業。而那時CD、LD、DVD正以全新的數位影音模式,鋪天蓋地取代了傳統唱片、卡帶、錄影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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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見魚燈吉慶有餘
舊歲成憶,新元開篇;馬年啟幕,逐光而行。 祖龕前的長案桌上有一盞純錫打造的油燈,燈座寬大,造型簡約但不失典雅,給人一種安定穩重的感覺。燈柱修長,線條流暢,帶著一股穩中向上的挺拔姿態,以圓鼓狀的節點作為轉折,具有起伏感,避免單調。燈盞外展,似是承接光明和供養,燈盤淺而開展,即便已是百年故物,依然質地溫潤,舊燈照歲,錫光溫暖。 最為引人注意的是,燈盞上嵌著一條魚,魚身微微上翹貌似跳躍的動作,沒有繁複紋飾,卻呈現收放有度的律動。當燈火亮起,魚耀呈祥,在天地的褶皺之間,只要有這一抹光照耀著,就能消彌生活中的昏昧與迷茫,穿越季節裡的淒風苦雨,挺過現實世界的明爭暗鬥。 長年使用,自然氧化,我也不再為其拋光,保留斑駁的霧感,那是信仰的痕跡與光明的沉澱。曾經,因為燈芯太長油脂過多火焰過旺,造成燈盞受熱過頭,燒破了。因為修補錫器的師傅難尋,加上後來電力普及,甚少有機會點油燈,這個破洞一直存在。年少的我還為了嘗試自己修補,添購焊槍、烙鐵頭、錫膏、錫板、錫線等,先用其他的錫器練習,試了幾次,才發現焊接錫器實非易事,焊補裂縫或破洞更是難上加上。 幸好,這些年來,錫燈始終保持下穩、中挺、上開,保持莊敬的儀式感,立在祖龕前的長案桌,素器對華龕。錫燈靜默站在時間裡,守著這個家的光。 我很欣賞燈盞上的魚耀裝飾,讓人聯想到在深冬的春節夜晚,銀白色的魚在火光中巡遊,搖曳生姿,天井墨色的星空和靜謐的老宅匯成溫暖的通路,流動著,流動著,所到之處,年年有魚。前廳兩側龍虎門的四樘隔扇門裙堵畫有「桃花流水鱖魚肥」、「細雨游魚」、「雨後浮魚」和「思食武昌魚」,魚群被喚醒,亦開始閑逸地出遊,四處遊蕩。它們不僅是魚,還是有愉、有娛、有餘,而魚到之處我戲稱為「魚地」(餘地),「待人而留有餘不盡之恩禮,則可以維繫無厭之人心;御事而留有不盡之才智,則可以提防不測之事變。」 餘地,留給別人,更是留給自己。 我鮮少留意燈座,因為它不似燈盞引人注目,甚至忘了它是構成錫燈的一部分,也沒有用心斟酌為何底座的承盤要大於燈盞?直到日子過得紛擾煩囂,陷入執著與懊悔的漩渦,眼神無光,焦慮內耗,不能照見生命的底蘊,不禁反省,人生崩塌,我是否有為自己托底的能力? 錫燈座無須再承接上面燈盤流下來的油和燃燒的灰燼,仍然善盡托底的功能,油痕、灰塵、褪色的時光,都被它默默收下。我輕輕擦拭燈座上的塵埃,心中思忖:「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托底?」 心中有一盞不滅的燈。燈無盡,光明繼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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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地標:「華僑之家」
在金門中學前側佇立著一幢典雅的建築物,雖非醒目的高樓大廈,卻承載著金門與海外僑居地的文化聯繫。這幢名為「華僑之家」的建物,是被遺忘的地標。 眾所皆知,戰地政務時期的社會管制下移動與往來受到限制。在嚴格的入出境管制下,組織勞軍團是海外華僑唯一的、正式的返鄉管道。1973年10月,新加坡浯江公會開風氣之先,是首度組團返回金門探親的新加坡鄉團。之後,浯江公會幾乎每年組織金門省親團,鼓勵新加坡鄉僑回歸故里探訪親朋好友,亦參加臺灣雙十節慶典,拜訪臺灣本島各地金門同鄉會,聯絡鄉誼。當時的團長李皆得回憶: 金門省親團很受鄉親們的歡迎。畢竟,結伴還鄉是人生一大樂事。許多鄉親還攜帶年輕的子女回鄉,讓他們知道自己的「根」之所在,進而瞭解當年先輩們乘桴南渡,迢迢來到南洋的原因和經過。 然而,1973年浯江公會的組團返鄉,發生了一件重要事件,亦即「華僑之家」的倡議興建。 當時浯江公會率團返鄉,在與軍方交換金門建設意見之餘,發現金門缺乏略具規模的招待所,因此提議興建一座現代化的旅館,以便號召華僑返鄉觀光。這項建議受到金門鄉親與金門縣政府的贊同。於是,在當時軍職縣長羅漢文承諾金門縣撥出公有土地後,浯江公會成立籌建募捐委員會積極推動。 在返回新加坡後,李皆得、陳普地、洪天送、陳潮水、李火炎、邵源來、蔡頂柱、王仁建、吳西川、戴信泉和洪金成等人負責向海外鄉親籌募基金。募款對象不限於新加坡,還擴及馬來西亞、印尼、汶萊、菲律賓等地的金門僑社及商界。為了鼓勵捐資,還印製海報,刊載建築藍圖,且訂定了一些獎勵辦法宣傳。 然而由於司令官的更迭,事後軍方及縣政府的配合並不積極,特別是撥用公有土地方面,一再更改,致使工作延宕將近十年以上。在這段期間,負責籌募基金的浯江公會備感壓力,因為工程無法開工,捐獻之海外鄉僑產生懷疑,甚至要求退款。直到1979年4月12日浯江公會蔡普中(新加坡亞洲銀行創辦人之一)向蔣經國總統書面陳請,才有所突破。書函中懇求層峰協助督導金門縣各機關辦理此事。1980年11月8日浯江公會發函給金門縣戰地政務委員會,說明了籌建過程阻力,並要求儘速提供適當地點。 在多次折衝之下,1981年10月,當時的縣政府同意撥出鄰近後浦城區東郊、金門中學旁的一塊公有土地,名為「華僑之家」的現代化旅館終於動土,由臺北市陳育義建築師設計,趙工杜工程師實勘監工,建成一座配合金門莒光樓造型之仿古典宮殿式、鋼筋混凝土建築之建築物,並有一層地下室作為防空避難所。1982年10月21日華僑節舉行開幕典禮。開幕之日,浯江公會組織浩大省親團參與,蔡普中會長將大廈地契與工程結餘的募款移交給金門華僑協會。華僑之家建築物內,也立碑記載籌建過程,並將捐資僑領的照片置於牆上紀念之。 浯江公會的僑匯及華僑之家大廈的出現對戰地社會產生衝擊:一是此為戰地政務時期數量最大的一筆僑匯返鄉,地方期待海外鄉僑對金門建設有進一步的挹注;一是金門出現一座以華僑返鄉觀光為號召的現代旅館,不但提供給海外歸僑,臺灣本島各地同鄉會返金也常落腳這裡。 從華僑之家倡建過程另可看見新加坡浯江公會的角色轉變。戰前浯江公會多由勞動階層組成,較難籌措大筆資金返鄉,1920-40年代家鄉公共事務多由商紳階層的金門會館所主導關注。但到了1960-80年代,移民第一代的勞動階層及其第二代逐漸脫貧,部分轉入經商致富,使金門會館與浯江公會的階級界線逐漸淡化,往來更密切,幹部亦多有重疊。戰後浯江公會領導者以事業有成的商人為主,如蔡普中、李皆得、陳普地、楊清芳、洪天送、呂冰霖、謝漢、許乃斗等,也廣納了新加坡金門社群的眾多賢才。1970年代浯江公會更能跨國募款並與軍方周旋,完成華僑之家大廈興建,從而在金門地方與海外僑界建立重要聲望與影響力。 晚近,欣聞金門華僑協會完成重新改組,由聲望卓著的王水彰前議長出任理事長,並號召地方產官學各界賢達,共同擘劃華僑之家的活化利用。這幢一度被遺忘的地標,理應重拾其歷史榮光,並再度成為串聯金門僑鄉網絡的重要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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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
在金門,有個其他縣市沒有的政策,外人會說是「福利」,感恩釀,在我年齡未符合資格前,我對它是陌生的,之前有連續好多年借調在外,每回到了年終尾牙,摸彩的獎項裡總會出現「感恩釀」,但最終仍無緣到手,有時也會看到在路上來來往往的計程車,車身有它的廣告,如此而已。 猶記得去年,我家先生極為珍惜他「第一次」的感恩釀,所以高興的載了回家,而第二次也不假思索,留在家裡,而我,沒有這機會。歲月匆匆,我的年紀不得不的也符合了,沒想到這僅有的第一次,卻遇到大大的改變,「感恩釀」變成了「感恩券」,變成了一個紅包袋,裡面有100 、500 、1000三種面額的券,而究竟市面上哪些店家有收它呢?我是慢慢的去觀察與消費。 查了一下資料,金門酒廠「感恩釀」高粱酒(59.2度)是專為致敬戰地政務時期奉獻的軍民而推出的紀念酒,資格為設籍金門縣、且歷經戰地政務時期、年齡介於55-64歲的民眾,身在離島,心裡想如果可以買機票好像也不錯,平常一人時,當用個餐不到100元,根本也用不到,既然要刺激地方買氣,增加多一點的消費,這感恩券,和以前所推出的消費券、振興券,用意雷同,畢竟金額有限,用在需要的地方,只是有種感覺,這些券流向大賣場的機會挺大的,因為選擇多這容易理解。 早年的金門人家,我知道至少有當兵從軍的、牽騾馬的、躲日本的、下南洋的,及流亡學生赴臺求學的,各個面向不勝枚舉,今日還可以看到的,坑道、防空洞、碉堡,反映出戰爭所帶來的影響,又深遠,又長久,戰爭多麼的無情,而和平又是多麼的無價!大年初一,金廈兩岸人民共賞煙火,這畫面多溫馨啊! 最近有空先去申請當年有關「自衛隊」年資事宜,又回想到高中時期上軍訓,常常在打靶時,把分數都送給隔壁的同學,挖地瓜嗎? 有時也會想到當時蹲在我身旁的那位阿兵哥好意的說「要不要再給你打幾發?」我快速的回「不要」,因為我的肩膀真的好痛!那年軍訓成績低分可能是原因吧!那一次打完靶回到村莊,有人說在電視上看到我,我一點也得意不起來,因為打完靶,整個人好累! 感恩券第一次的使用,正逢過年前,從臉書看到了不少店家打出「訂年菜,可使用感恩券」的用字,感恩啊!雖然也有人的聲音是「直接發現金就好了,用什麼感恩券」,所以不收這券,是否跟還要再多個核銷的程序有關,可想而知,這時家人團圓過個平安年,第一次,總會有需要改善的地方,我們現在可以過著和平的日子,沒有戰亂的恐懼與不安,是幸福的,真的要好好珍惜啊!感謝前人的犧牲與奉獻,我們能有今日,怎能不「飲水思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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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與灶神
以擅長創作金門鄉土俚語歌謠聞名的許生土老師,日前示我一張老舊的「安灶」卜卦紅紙,民國34年,至達80餘年的歷史,這是難得一見的古文書,謹從右至左,依照行列次序謄錄如下: 寶灶 坐北向南 主事 庚戌 令郎甲申 主饋 丁己 令愛己卯 甲申 安灶擇十一月十三庚申日卯時叶田蠶 錢財安基允吉不合甲寅川十二歲癸酉一十三歲人避 作灶取土水宜向西方南方叶天倉方 田 乙 酉 根 年 蠶 戊 子 苗 月 錢 庚 申 花 日 財 己 卯 果 時 李進祥授男友程孫慶龍選住後浦觀音亭邊 灶在傳統民居是必備的炊煮設備,安灶必擇吉時良辰,這張橫豎書寫整齊的卜卦單,應是厝主李進祥率子孫擇居後浦觀音亭邊,請教命理師所書,從卦文的紀錄,了解了對於安灶的方位、主事者的命格、擇日體系、動工的時間等。文單中最耐人尋味的是那些「四柱對應」的文字,那是傳統命理學與擇日學的核心架構,僅試析如下: 年柱(根),對應「田」:象徵祖先留下來的土地與根基,是家族生命的源頭,也是安灶最底層的保障。月柱(苗),對應「蠶」:象徵青壯年時期的產業經營(如養蠶織布),是事業開始萌芽發展的階段。 日柱(花),對應「錢」:代表主事者(如李進祥先生)當下的財運,是生命中最燦爛、收穫現錢最豐盛的時期。時柱(果),對應「財」:代表最終積累的財富與留給子孫的成果,確保晚年安穩與血脈傳承。 這將家庭對於財富(田蠶錢財)與天干地支(乙戊庚己,酉子申卯)、生命週期(根苗花果)、時間(年月日時),進行了嚴密的邏輯掛鉤,展現了一種將家庭納入天地秩序的宇宙觀。 總的來說,這種「四柱對應」,反映的不只是祈求神明保佑一餐一飯,而是表達屋主的人生觀與宇宙觀,是為求全方位的保佑,保佑整個家族從「根」到「果」、從「田」到「財」的全面興旺,因此安灶時間要確保吉日良辰(庚申日卯時),要能與主事者的命格(庚戌、庚申)完美匹配,要達到人天契合,以及配合「坐北向南」的方位,以求空間穩定,讓四柱的能量穩固地降臨在廚房灶位上。 安灶十分講究一些儀式與禁忌。比如選灶的位址,不能建在曾經是豬寮廁坑之地,那是對灶神的大不敬。又比如灶的坐向,必須顧慮到風向,金門在冬季冷風來自北方,夏季颱風來自東方,因此灶口方向不宜向東、北方。民間風水術又以為東方屬木北方屬水,若灶火向北,就成了水潑火?若灶口向東,那火燒及木,將觸犯東方的神煞。(參見林明峪《台灣民間禁忌》一書)。 安灶為求安基,凡是「不潔」者均須迴避,諸如產婦、孕婦、戴孝者均不宜在旁觀看。本張卦文就明載安灶的時日(十一月十三庚申日卯時),凡是生辰甲寅32歲的與葵酉13歲的均要迴避,以免觸犯灶神,帶來災殃,導致失火與斷炊,那是一個家庭的大忌。 在傳統習俗上,安灶不只是要得到一個物理性的設備,更在萬物有神的信仰上,灶是一家火食的來源,人們為了感激灶對人的貢獻而加以膜拜,因此灶相對也有了灶神,灶神是中華民間信仰中最普遍的神。 灶神的角色有多元,有遠古神話人物,把黃帝、炎帝、祝融當作灶神祭拜的;有傳奇故事人物,所赤衣美女、崑崙山上「種火老母之君」等。而在民間流傳最廣的「灶王爺」,要以《西陽雜俎》中記載的:「姓張名單,字子郭。夫人字卿忌,有六女皆名察(一作祭)洽。常以月晦日上天白人罪狀,大者奪紀,紀三百日,小者奪算,算一百日。故為天帝督使,下為地精。」此一張單者,都生女孩子,愛蒐集家家戶戶的隱私,專門向玉皇大帝打小報告,有點像是特務的角色,凡是被舉發者,大者減壽300天,小者減壽100日,人們對他是又懼又怕,不敢得罪他,又要討好他。 孔安國在《禮記.月令灶神》注,對灶神的說法是「稽人功過」。《金門縣志.卷三人民志》有:「十二月二十三日送神……是夕,祀灶送神,俗謂灶神是夜以一家所行善惡,上奏於天,……畫輿馬儀從於楮,具牲饌焚而送之。」可知,灶神是監督人家的一舉一動,是所有家神當中,算是特殊的。 臘月二十三,金門民間祭拜灶神,習慣供上甜湯圓,就是希望灶神吃了甜湯圓,抵達天庭會多說好話,祈求到天公的降福。北宋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有:「二十四日交年,都人至夜備酒果送神,假炙馬、灶鐙、燒紙錢,闔家替代,貼灶馬於灶上。以酒糟塗抹灶門,謂之『醉司命』……。」這是北宋時期,汴京人在農曆十二月二十四日送灶神的活動,燒竹篾或紙糊成的草馬,焚化燈盞紙錢,貼上印有灶神圖像的紙,以酒糟塗抹灶門,目的是想讓灶神「喝醉」或「黏住嘴」,好讓他上天後不要說這家人的壞話。 天涯共此月,如此灶神崇拜,都表達了一份帶點世俗的俏皮現實與百姓敬畏神靈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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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媽阿德
2月初,金門文藝編輯小組在台北舉辦歲末聚餐,我因為幾個月前已經排定當天要擔任「肯愛社會服務協會」年度相見歡──陪憂鬱症貧困家庭一起圍爐吃團圓飯的桌長志工,因此不得不缺席了金門文藝的歲末聯誼。事後,經牧羊女轉告,流氓阿德與幾位同鄉友人受邀參加,他特別問起「妙玲怎麼沒出席?」 跟阿德初次見面,在上個世紀的某個秋日夜晚,政大藝文中心的水晶唱片演唱會現場。那一次,我跟鄰座政大學生商借她手上的花束,由我上台獻給完成演出的阿德。初初離鄉負笈台北的金門女生,在舞台上興奮且激動地自我介紹「我也是金門人」,滿溢的鄉愁,需要出口,忍不住在偌大的舞台上強抱同樣來自島鄉的阿德──我後來擁抱過的金門男人還有寫〈秋蟬〉的李子恆老師以及三采的張總──政大藝文中心這一抱轉眼已經超過卅年。網路興起之後,我搜尋到阿德的部落格,喜歡他在大麻煙館發表的文章;加他臉書,感染他的哀樂喜怒生活日常,或是私訊討論燕尾馬背用「咱的話」要怎麼說;有幾次,我們在同鄉會的活動會場不期而遇;近年來阿德搬到內湖山上,我住在汐止鄰近南港,一座大橋之隔,同樣的捷運文湖線生活圈,我們算是形式上的鄰居。 劉媽是女兒就讀的小學的資深圖書館志工,從她自己的孩子就讀小學時開始服務,持續到孩子們升上國高中、大學畢業、出社會,仍然堅守志工崗位樂此不疲,一直到新冠肺炎疫情大起之後,學生在家上網課,圖書館暫停志工入館,才不得不離開圖書館志工服務台。早先我們不時會在值勤時段巧遇。她年輕時曾經任教幼兒園,因此擁有一顆赤子之心,對待經常進出圖書館閱讀、借還書的學生們特別有愛心有耐性;偶爾志工服務結束,我們會一起吃午餐話家常。有一回她叨叨對我念著:「你們金門的流氓阿德好孝順啊!媽媽生病,還專程回去金門照顧媽媽,我看了好感動……我是他的粉絲ㄟ……我有follow他的臉書!我好欣賞他……」說到阿德喜歡吃的美食,她居然如數家珍,一一報出名來……其中一樣,是滷肉飯。 某天,阿德在臉書上發文說想要找一把好用的平底鍋,身為LODGE鑄鐵鍋愛用者,我馬上發揮婆媽精神,跟他分享鑄鐵鍋的實用經驗。加上新近出刊的金門文藝,我有很好的理由跟阿德約下午茶面交。跟阿德敲好時間地點,轉頭私訊劉媽,問她「妳有空一起來嗎?」劉媽說她排除萬難也要跟偶像見面,同鄉之約瞬間成了粉絲見面會。 我們仨的下午茶,約在距離南港展覽館不遠的網紅店「給冷鴿」。約會當天,劉媽為了配合阿德的造型,著意戴了帽子;知道阿德喜歡吃滷肉飯,特地為他滷了一鍋肉燥。原來,粉絲對偶像的愛,可以如此無邊無際投其所好。 散會之後,我把三人合照傳給阿德,順便告訴他「我吃醋了,劉媽的滷肉飯我都還沒吃過……」阿德立即回訊「哈哈哈,受寵若驚,真的大大感激……」。 除了吃醋,更令我遺憾的是,劉媽的滷肉飯,已然成了絕響。那天她帶給阿德的肉燥包得緊實,甚至連香氣都不肯透露一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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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與橘,兄與弟:漂流森林裡的記憶交換
「翻開這一期的故事,我彷彿聞到了倫敦市集裡飄散的甘草八角香,看見了金門古區後院那株分不清是柚子還是橘子的果樹,也感受到了鶯歌窯廠裡那份傳承四代的泥土濕氣……這些故事的溫度,首先來自對於『根』的守護」,「最令我動容的,那些在困境中彼此扶持的生命故事。金門的楊樹森與楊樹清兄弟,在戰地的砲聲中成長,在弟弟楊樹清的心中,哥哥楊樹森曾如一棵大樹般為他提供庇蔭,那份『長兄如父』的守望,是他童年最溫暖的依靠;而弟弟在哥哥陷入精神創傷的生命低谷時,則是以文字與行動成為哥哥最堅實的浮木。這份手足之情讓人看見血緣與藝術如何在苦難中交織,綻放出治癒生命的火花」,「誠摯邀請您與我們一起,透過本期的報導,感受這份來自土地、透過指尖傳遞的心意。這不只是關於成功的報導,更是關於我們如何在這座島嶼上,溫柔地守護彼此的故事」。 總編輯陳亮君在〈編者的話〉卷頭語寫下〈寫給每位守護故事的人〉。〈台灣光華〉創刊50年,2026年2月號以「台灣風格,走向世界」為封面故事,其中「島嶼行旅」,18幀影像,14頁中英對照文字推出〈柚與橘,兄與弟:楊樹清、楊樹森的文學與藝術〉專輯,聚焦一對兄弟,述說一座故事島。 「一個用文字雕刻時間,一個用顏料安放記憶」,「金門,始終是兄弟倆共同的錨點」。片名:《柚與橘,兄與弟》。宛如一部「文字的紀錄片」,採訪、拍攝團隊中,林格立,資深攝影工作者,個人影像語彙豐富,小三通元年,我們以專案許可方式「文化直航」,通過金廈水域赴約李錫奇畫展;王奐筑,政大廣電系畢業,留美芝加哥攻讀電影,返台參與齊柏林紀錄片〈看見台灣〉,李安電影〈少年Pi的奇幻漂流〉,張作驥在金門取景的〈當愛來的時候〉,郭珍弟〈戀愛好好說〉〈期末考〉編劇,也是〈他們在島嶼佇立〉製片人。 「那棵樹,到底是柚,還是橘?」柚與橘,在植物學上是「血緣關係」。明清遷界遺留,出磚入石四百年,已消失的古區10號,老屋前那株苗,曾是兄弟倆童年關注、爭論的話題,哥哥的說是柚,弟弟咬定是橘,結實纍纍後答案揭曉,是葡萄柚。「這段稚氣的成長畫面記憶,如今成為兄弟間最溫暖的隱喻」,寫入文章,也入了畫,「同樣扎根於金門的土壤,卻各自長成獨特的風景,在砲聲與寂靜交錯的島嶼上成長,戰地的堅韌與憂鬱,沁入他們的生命,也成為日後創作無法抹去的底色」。 金門奇異航行,漂流到台灣,一路相扶持。〈光華〉邀兄弟憑各自的記憶,回答同一組問題,再製作了〈漂流森林裡的記憶交換:楊樹清×楊樹森問答集〉,包括「對父母最深的記憶?」,「小時候眼中的弟弟/哥哥?」,「提到戰地金門,會立刻想起?」,「當年離開金門時的心情?」,「在台灣,兄弟如何互相支持?」,「還會回金門嗎?」,「穿越時空,最想見到誰?」,「若今天是生命的最後一天,想對彼此說什麼?」。 面對提問,「我對雪緣(兄弟對媽媽的稱呼)的記憶,很早就跟憂鬱、病痛連在一起。小時候放學時會想,如果等一下回去,雪緣沒有躺在床上呻吟,那會是多美好的事。但她其實很疼小孩,半夜孩子餓了,她會硬撐起病弱之身在灶口下碗麵」,「阿背(兄弟對爸爸的暱稱)對我們很好,只是不擅表達內斂的情感。記得小學三年級,有一天下大雨,他大老遠走到學校,送一把傘給我。雖然當時在同學面前覺得很不好意思」,「雪緣在我小學五年級時時就已中風,癱瘓在床,我跟樹森要幫她翻身、洗澡,炊事,也得煮豬飼料。她三度婚姻、兩度喪夫,拉拔大八個不同姓氏的孩子,雪花飄落,給我一種說不出的悲涼感」,「從老兵到老農,從湖南到閩南,阿背走過大江大海,經過無數戰爭,話不多,有很強的生命韌性。他從不反對我作任何選擇,只說你覺得那條路適合你,你就去走。到現在,我痛苦無助時,心裡還是會喊阿背」,「樹清從小就專注在他的世界裡,閱讀量遠超過年紀,小學就把日記當報紙在編。我很仰慕、也很驕傲。但他不理會文字以外的事,文學的天才,生活卻像個低能兒,入學時左右腳都分不清楚。我們在番薯田幫忙時,我乾脆叫他不要做了,去幫我租小說」,「樹森長兄如父。有人欺負我,他一定站出來。在我心中,他像一棵大樹。我也是他的書僮,幫他到城裡租奇情的武俠小說。他白天躲在棉被裡幫角色編劇情,半夜還會說夢話」,「金門小孩從小要接受自衛隊民防訓練,甚至要保管一把真槍。我們把槍藏在床鋪裡,翻身都會碰到冰冷的槍」,「1978年12月16日。在金門聽了21年的『單打雙不打』,那天之後就沒有了」,「我高三來台灣考聯考那天,雪緣媽媽臉部扭曲,哭著送我走,那個畫面一直留在腦海裡,我39歲生病時,非常孤單,鼓起很大勇氣打越洋電話給在太平洋彼岸的弟弟。他說:無論發生甚麼事,不要緊,我們一起對抗。那句話像沙漠裡的一滴水」,「我近鄉情怯。離開金門50年,父母不在後就少回去。現在在北海岸創作,希望作品不要跟社會、跟年輕人脫節,也學習適應『老』這件事」,「我的起點在金門,也希望是落點,所有書寫都從這座島出發,終須鮭魚回歸。我還想完成家族四部曲,阿背、雪緣、古區10號、漂流森林。然後在金門找處碉堡或農舍蓋座文學館,保存、活化、展示我收集的史料文物」,「若能穿越時空,除了爸媽,我想見梵谷,因為他與樹森畫魂摰相通」,「有文字相隨,樹森相伴,只要還有人在某個角落讀我們的文字看我們的畫,此生就沒白來了。我也會跟樹森唱那首老歌:他不重,他是我兄弟」。「我想畫出觸動人心的,不是傷感的憂鬱,而是誠摯的悲傷。」~梵谷(1853-1890) 兄與弟。總會想起梵谷。那年趕在〈燃燒的靈魂‧梵谷〉特展最後一天進場,被在人世只活了37年,一生只賣出一幅畫的梵谷打動,也的念著小他四歲、始終守候著哥哥哥的弟弟西奧。 梵谷的背後,我真實看見的靈魂,是金門,是大我四歲,卻常被「誤認」為是弟弟的「漂木畫家」。柚與橘,兄與弟,我哥樹森以漂流木作畫布,我讀到的顏色,不是傷感的憂鬱,而是誠摯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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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的馬
14、15歲的年齡,鄰居兼同學等3人,相約去騎馬。 那是一個漆黑的晚上,帶有一輪月色,時隱時露。白天李姓同學早已偵察過目標,首先由他提議發起這一次的行動,選在晚飯後溜出家門,在浯江溪口橋頭集合。如同往常一樣,黃姓人家幾匹散養的馬,會依序綁在河岸的木麻黃樹幹休息過夜。單打雙停的年代,幾次砲擊落點在雄獅堡墳堆,也是他邀約去看現場,順便採摘茅梅(又名紅梅消,本地稱虎梅)果實當零食,滿足少年幻想冒險的好奇心。 我們來到浯江橋頭附近,三人在寂靜的暗夜,相中其中一匹白馬,先是向前輕輕溫柔地摸著馬頭,順著身體來回安撫,確立不會引起躁動情緒,建立良好默契關係,最後再解開韁繩帶走。因為沒有配置馬鞍,只能牽到附近城中體育場的籃球場,爬上鐵架,借著高度擺動身體溜到馬背上,緊緊抓住馬鬃,沿著浯江溪口步道來回奔走,輪流體驗騎馬的樂趣。 記憶中,後浦南門出生地的老家門口,即是黃姓馬匹養殖戶的馬廄,旁邊有一條大溝,直通海仔墘,可以明顯觀察每日海水的漲退現象。童年期間,一直看到海埔新生地的面積日益擴大,曾經的滄海桑田變化無窮。民國初年,緊鄰南門海邊船仔頭的地方,船隻可以在此登岸,有過石頭堆砌的岸際碼頭,方便僱用馬匹來乘載客人或載運貨物。 1949年至1950年間,國軍天馬部隊從南門海登陸,街道商家聞訊,立即緊閉店門戶,人員躲避室內,但是仍有遭破門而入搶奪東西的情形,一時引起人心惶惶不定。兩岸交通中止,馬匹交易減少;而且軍管體制下,民防訓練帶有馬匹的人,需要連人同馬一起出操,接受徵召交通運輸的義務勞動,養馬的人逐漸不再增加。民間偶而也發生一些意外,例如庵前許姓人家,育有一子,為人所僱請,準備牽馬到瓊林去,幫人家送訂婚聘禮。就將拉馬的繩索繫在腰間,中途經過榜林圓環,適逢部隊演習,馬匹受到極大的驚嚇,連人一起帶走狂奔,許某當場不幸慘遭戰車輾斃。 早期金門民間還有樂師騎在馬上吹奏的隊伍,叫做「馬上吹」10名樂師的吹奏樂器包括小嗩吶4人、哨角2人、南鑼1人、鼓1人、鉦1人、鈸1人等。長聲的哨角揚起,拉開慶典熱鬧的序幕,乘坐的馬匹需披掛紅彩、銅鈴,眼睛蒙上薄紗,隆重時會有盛裝的男童牽拉韁繩,引導馬隊徐徐前行。 將近30年前,曾經替前身是牧馬場的畜試所,寫過一部多媒體影片拍攝腳本,多方面找尋牧馬人後代的歷史蹤跡,似乎馬也久遠脫離與人的密切生活關係,過往消失的景象,如同夢境般清晰保留在腦海中。 當年相約騎馬的少年,我們3人各自成長發展,李姓同學成為知名的兒童繪本畫家,董姓同學讀海洋學院航管系後,曾經從國外買船,經營過輪船海運公司。而我一直以夢為筆,陪伴人生出現的馬,長著翅膀,會在天空、海水中飛翔、騰躍,如同鯨魚、蝴蝶化身般,恣意抒發來自內心深處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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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香飄浯島
文化局114年出版品成果分享會,於12月13日在文化局演藝廳大廳舉行,三十餘位來自島嶼各地的筆耕者齊聚一堂,共享歡樂的時刻。114年度獎助出版,參與的件數為歷年之最,有別以往,分為文學、文史與藝術三類,題材涵蓋文學創作、語言傳承、地方志書、生態教育、母語推廣、與口述歷史,在評審委員的嚴格審核下,審核通過各領域著作共有三十餘本,足見文壇的創作能量,也欽佩審查委員的專業。 書寫金門,文化傳承,透過文化局的獎助出版,減輕了作者的出版經費負擔,來自老、中、青三代齊聚一堂,分享創作歷程與書寫心得,文友間的相互切磋,激勵著更上層樓。與會者的出版品,在多年耕耘後,看到成績,新舊齊聚,上台分享成果,老的寶刀未老,新的衝勁十足,期許今年出版、明年再出版,共同為島鄉的藝文貢獻心力,為歷史留下見證。 浯島的深厚人文,隨著不同世代的需求,除電子版,尚有許多讀者習慣閱讀的紙本出版品,完整地保存它的文化底蘊,讓後輩子孫得以書捧記憶,免予被歷史的洪流淹沒。 金門縣府參議陳金增代表陳福海縣長出席指導,文化局長陳榮昌主持,行政院金馬聯合服務中心執行長吳增允、陳玉珍立委服務處主任董家瑋、縣議員董森堡、文化園區管理所所長盧根陣等長官及貴賓,在新書發表會現場與作者群互動熱絡,充分支持文化的傳承與保存。 成果分享會在貴賓與作者大合照後,由作者分別上台分享創作心得,每人三分鐘,自己拿捏時間,不影響他人的分享。難得的露臉機會,台上暢所欲言,台下錄影或拍照,留下美麗倩影。 拙作《島嶼面面觀》內文分別發表於《金門日報.浯江副刊》、《金門前鋒報》、《金門季刊》,亦是本人的第十八本書。衷心感謝文化局的獎助出版及評審委員的認同。從十八歲寫作迄今,歷經四十餘個寒暑,箇中之酸甜苦辣,只有自己最清楚。但始終認為每一篇作品,只要是出自自己之手筆,不東剽西竊即是佳作,這與學歷沒有極大的關聯,重點是認真及努力。 即使在高學歷掛帥的當下,一個沒有受過完整學校教育的筆耕者,難免會遭受某些人的輕視,但只要自己努力向上,交出亮麗的成績單,必可杜眾人悠悠之口。倘若自己不如人而又任意地批評別人,似乎有踏著他人的肩膀來墊高自己之嫌,捧高踩低不足取。 在現今的文壇,靠著自學而成名的作家比比皆是,因此沒有傲人的學歷並不可恥,一位國中程度的筆耕者,能出版十八本書雖然不是奇蹟,得過浯島文學獎亦不稀奇,但若未經過千錘百鍊,豈有今天。因此站在台上由衷地鼓勵有志於筆耕的朋友們,學歷不代表一切,多讀多看多聽多寫,圓一個作家夢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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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邊緣的鄉下人
因為是鄉下人,童年青少年成長期間,時常在山間海邊嬉耍,日日無所事做,養成一切順其自然,很像家裡豬牢旁邊那苦楝樹,橫的直的長的極其自在且具生命力。鄉下女孩子讀書上學純屬偶然,沒有任何升學壓力,升不升學父母也不以為意。總之糊裡糊塗讀完小學,接著坎坷的國中三年是苦也不苦,卻是一生中最令人難忘的求學路,也是所有同學共同的記憶。 三位姐姐大我十幾二十歲,貧困令她們沒有受教育機會,早年鄉下重男輕女觀念極深,加上生活艱困,姐姐們無緣上學,么女的我是幸運的。 隨時光前行,到了我這年代有更多的自由與機會,世界變寬闊了。 高二那年,某個下午座位在我後面的二位同學,竊竊私語要如何投搞,無意間聽到「投搞」兩字,頓感趣味,當晚急就章一、二百字偷偷投到「金門日報」前身「正氣中華日報」,沒有被退稿,且印成鉛字。 後投稿成為嗜好,再爾後把讀雜書當成日課。 十八歲飄洋過海,離開母島開始無盡的鄉愁,坦白說日日都想回家,即使那是一個偏僻且貧困的地方,仍然隨時在召喚著我。島嶼西南方三百多戶人家的小村莊,許許多多流淌而過的小故事伴我成長,不說怕遺忘。因此決定讓島嶼故事從土裡生長出來,親情友情愛情,一路走來不敢或忘,儘管路有平坦或凹凸,磕磕絆絆,終究必須越過,越想往前走,更多的是越想回望,不富裕的童年,也是最富裕的童年。 幾乎所有年輕學子在少年十五二十時離開島鄉,然後開始滿懷鄉愁,唱著「叫我如何不想她?」 每位少年少女都有一隻筆,用寫用畫寫詩寫文,寫浯江溪那汪水,一日一日長成現在這樣兒,還在想過了這村又那村,姨媽在山外、姑媽在瓊林,舅舅在下埔下,同學分佈各村落,親情友情網住153平方公里的島,難忘啊。 曩日,那沒有遠方的日子,父母的日常正是我們成長的軌跡,舉凡手足同窗朋友共同記憶裏的清貧、笑聲、無知……許多古老物件、習俗,乃至跟著父親騎驢上山,在漫長過程如摺痕烙印,如血液般流竄全身,必須如實記下。 想到打赤腳流著鼻涕奔跑,想到一簍筐一簍筐番薯及剝不完殼的海蚵,想到沒有校舍的學子生涯,想到海運空運都不方便的年代……當時是沒有遠方的。 個人為了生計,曾經離開文學極遠,待孩子成年財務自由,退休金夠了,重出江湖圓一個寫作的夢。退休後一本《海邊的風》散文集,接著跨越領域寫新詩,2019年首部詩集《井邊的故事》大膽面世,透過最直觀的感受及意象的無限延伸,所有的情感及事物就像被喚起了的靈魂。凡經過眼的凝視,如季節的冷暖、月的圓缺、花的開落、時間的流逝、原鄉的回顧,或僅僅只是一件小物、一場相逢、一個日常……在在令自己感動,信手拈來能成詩句?勇敢烹煮出爐。有讀者說:「如山泉奔流而下,藉由作者豐沛的想像及素樸靈動的文字裡,一景一物也彷彿成了流動的音符」多麼激勵的話語,並說:「在閱讀的時刻,輕柔地在耳邊響起,叫人低迴品味。」 這會《島嶼,沒有遠方》出版二年半,仍在市場流動,是否因為人們生活壓力大,竟然懷舊風受歡迎,出版社每半年會告知仍有小量售出。 近期國立台北教育大學人文藝術學院台灣文學研究所林芷伶同學獲得碩士論文題目《牧羊女(楊筑君)文學作品研究》,芷伶小金門同鄉,她一進研究所就決定研究「金門文學」個人僥倖獲得青睞。 總之,每一位和我同時期成長的浯島鄉人們,各奔前程,編織屬自己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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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談李金昌先生
李金昌先生1925年生於金門古寧頭,2023年8月17日印尼泗水仙逝。印華名報人李卓輝稱讚李金昌是印華文學國寶。李金昌先生在2002年至2007年曾寫過幾封信給我,近日重閱信件,感到有些歉疚,因為接其大函後,殆因公私兩忙,常未及時回信給他老人家。 2003年元月他寄來第四封信,信中寫道: 「在家鄉期間,承蒙招待,十多位老師來會面,你很認真安排,就如當年令尊領導那班亂世人才,處理家鄉事務,很好!我不會忘記!陳長慶先生初中就輟學,但著作十多部,真不可思議,亂世出英雄,不必什麼碩、博士,一樣都可達到目標。這次也見到景仰已久的溫仕忠,他淵博精幹,樸素有方,令我相見恨晚,時縈於夢! 我16/12回泗水后,又跑到離兩個省以外的西爪哇,參加討論印華作協第三屆的改選,希望後起之秀趕上來,不然卅多年的斷層,擔憂華文的延續,實也可怕。我之所以「六出祁山拖老命」,就是想到這一點,縱使學歷很淺薄,常會碰到難處。 陳秀竹,原來她也是叫我母舅,家姑是我堂姐,我真不知要如何表達,我所遇都是才情橫溢的書香中人,教我能不感慰萬千,心情怒放! 希望明年有機再相會!又承蒙在縣志補修,拙名也誌上。」 接到此信,看到信尾所言,我感到惶惑,因為當時尚未參加續修《金門縣志》人物志之撰寫。之前《金門縣志》編修委員會召開時,據說曾請與會人士提供意見,議定可立傳者66名,由撰述委員平分撰寫,初稿撰就,存放縣府,已寫人物約有54名,然傳主當時仍在世者佔大多數,原議定可立傳之傳主中有無李金昌先生,我不知也。之後,人物志內容有再增補,但仍以往生者為限,續修《金門縣志》於民國98年12月出版發行。 2004年李先生曾返金,2005年1月20日金昌舅寫信來道: 「在家鄉期間,又蒙你破費招待,與前年那樣多認識多位鄉賢,甚為喜慰。1月8日我在新北鶯歌鎮找我胞妹,多年未見,皺紋加深,白髮愈多,感時光無情之流逝,奈其何也!至1月10日才再回印尼。 今次收穫更大,頒獎時,我不是代表泗水金門基金會,而是以「印華作協」及「馬伕淚」上台去領,鎂光燈不停地閃爍。香港黃東濤雖然是住港,但時常到印尼來,互換作品,今次在「馬伕淚」石碣下拍照,東森媒體也來採訪,但我不知電視是否放映出? 在社會局任職的蔡氏-也就是陳秀竹老公,稱我阿舅,他說:「阿舅這次回來,不少鄉親認識,媒體也特別介紹」。我說:「對家鄉毫無建樹,浪子溜溜去!好哉對居住國也不是歲月白流」。今天已作一稿<為什麼去金門>,寄去金門日報,約有6000字,那是返鄉第一天我上山外找陳大哥,碰到林主編約稿。感受到這次返金三天與各方面的接觸,若精神尚好,會再寫下去。 那馬伕紀念碑原安置在石雕公園丘陵上,壯觀!不知什麼原因徙到縣立體育館前,也沒設墊座,幾乎要沉沒,不美。」 接到此信,多日後我以航空掛號回覆一信: 「近三年來,接奉大函數封及贈書,對於您寫作的執著及愛鄉情懷,深感敬佩,本應立即修書回覆,然因近幾年雙親先後辭世,甥心情低落。記憶中,先父母中和宅中,有您所贈相片,亦有大函。先母在世時,曾說了些您的故事,舅乃古寧頭之傑出人士,舊學根柢深厚,熱心鄉誼公益,眾人欽敬! 先父晚年住金門,您前此返金曾好意要來探視,然老人年高患「阿茲海默症」,已不識任何人(包括子女),也無法與人言語,亦無力坐起,終日只能躺臥病榻,唯恐您睹狀傷感,不敢讓您前來。 今日在網路上看到《金門日報》新聞刊有文化局長李錫隆言:「馬伕紀念碑移到體育館,老華僑寫信抗議,建議可移轉到古寧頭南山處,當年充當馬伕的出發點。」甥想此或與您有關,特地將新聞列印附寄給您!此事政府應會妥善處理,順告耑此敬請 福安甥先正敬上民94年3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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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生,萬水千山;一念寂,滄海桑田 ──2026金門駐縣藝術家的角色期許
去年底,提案參與金門駐縣藝術家評選,擬定的題目是「金門寫作者地圖(作家地圖)」,此構想是現任文化局陳榮昌局長在好多年前所提出。大意是把所有金門籍作家,按照其出生地(或所屬地),在一張地圖上標識出來,而形成一張帶有文化屬性的作家地圖。 在此構想基礎上,我想搜集、建立金門籍寫作者資料庫,再寫一個程式,把所有寫作者按出生地(或戶籍地、或祖籍地)坐標,動態地呈現(標注)在金門地圖上;此外,再利用查詢、篩選(如按照性別、年齡段、所屬鄉鎮、創作文類……等等),分別動態生成更具識別性及解讀意義的分類作家地圖。之後,再推而廣之,把金門其他的文化工作者,如:書法家、畫家、陶藝家、音樂家、歌唱家、舞蹈家、土作、木作、鐵雕窗花及各種匠師……等,分別建立資料庫,進而形成完整的金門藝術家地圖。 這個作家地圖或藝術家地圖庫或資料庫,最終可以上網,提供大家在地圖上點選查詢,形成一個文化及藝術工作者平台。平台所需伺服器可利用文化局內部現有或另行建置亦可。整個建置工程雖稱不上浩大,但作家或藝術家及各類匠師的資料搜集工作,亦稱得上繁瑣。例如,僅以金門籍寫作者而言,曾有著作出版者,少說也有百人之數;其中有數十本著作(甚至上百本者)也不乏其人。想把所有寫作者(藝術工作者)的所有著作(作品)資料搜集齊全就非易事。 在搜集作家(尤其對於那些老前輩)背景及相關資料,閱讀他們生平故事及創作的過程中,經常會有一種漫漶的情緒產生。這位(或這些)老作家,在這樣那樣的世道裏、在顛沛窘迫的歲月中,還如此賣力的寫著,到底圖著什麼?或存著什麼念想?抱著什麼希望? 好多年前,我曾收到金門老作家洪乾祐從台灣寄來贈書《夢棋緣》。記得閱讀時感覺就是另一個世代的文本;小說中不少閩南語文讀轉口語的對話、敘述及內心獨白,在當下的金門已消失(至少是不多見)。 洪老是那個時代金門的精英,對於離開金門,或是在身體還算健朗的七、八○年代,卻不怎麼樂於再回家鄉走走看看的具體原由不得而知,但似乎與那個時期的人事物不正之風有關;或者說,洪老曾被那個時期的金門人事所傷,而餘下一絲不堪、不願回首或難以釋懷的怨念。 我也曾在2017年11月底,造訪著有《烽火下的山花》、《痴戀女》、《故園情深》……等書的老作家陳文慶,他住在珠浦南路的巷弄裏,迎我到住家二樓喝茶,窄仄的客廳桌椅上,散放著書報。聊天中,隱約感受到他的渴望被看見、被閱讀、被理解。他手拿一沓手寫文稿,對於金門日報未能刊登叨敘縈懷,甚至覺得是被刻意打壓。臨走時,他贈我簽名著作《戰地兒女》、《這條街》。薄薄的兩本各二百頁的小說,當日回家後即已閱畢。巧的是《戰地兒女》這書,在我國中時,曾經在山外的書店翻閱過。另,陳文慶贈予我的小說,出版者都是「金門文藝社」,發行人都是金門另一位文學大佬、長春書店的老闆陳長慶。 說陳長慶是金門文學現象級存在也不為過,不是因為他的創作能量,也不是他數十本著作,以及筆下一個個鮮活的小人物,而是他對文學的堅執與守護。守著長春書店像守護著金門的文學燈塔;皓首羸軀,獨對電腦,一字字敲出他的文學江山。他的小說生動平實,有不少閩南語書寫的敘事文本,凝結了金門話的時代樣貌與特色。他用金門母語寫就的詩歌也十分動人,他對家鄉的熱愛、對睿友文學館的耕耘,更是厥功至偉。 然而在文學背後,他也只是一位和煦溫婉的諄諄長者。我與長慶老師(私下一向以老兄稱之)還算熟稔,二十多年前,先父在署醫住院時,長慶兄嘗贈我數本小說集以供餘暇遣懷。每次去書店找他喝茶叨擾時,他也經常拿書相贈。更有多次坐聊到用餐時間,長慶兄即到不遠處麵店,叫來俺愛吃牛肉麵。凡此種種,俱銘記五內。然長慶兄之今日文學成就,也非一蹴而來。他也曾因為報紙版面連載內容而遭誤解、甚至詆毀;也曾以一介白身創辦《金門文藝》,卻因身無光鮮學歷相傍而連累文本、受到漠視與貶低。 在專業者眼中,各種文學作品,或許可以評出、品出,甚至論述出幾番道理與諸多況味。但寫作或者作品,本來就是個人念想轉化,實則沒什麼專業界定。是以,文章不必然千古事,瞬放亦美;文章也沒什麼衡量標準,感覺而已。如若非要把文章依這體那體、這類那類對待或要求,不免也有刻舟求劍之嫌。 在個人的認知裏,只要願意提筆記敘者,為個人、家族及金門這塊土地書寫者,不論是像前述洪乾祐、陳文慶、陳長慶那樣的長者;或是像書寫《僑歌三部曲》,遠離故國的鄉親黃東平們;抑或是旅台的青壯文壇健碩,甚至是堪堪萌生念想、提筆為文的家鄉子弟。我都至望,在金門作家地圖上,有他們鮮亮、燦爛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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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的善意
田納西威廉斯著名劇作《慾望街車》女主角白蘭琪一句經典臺詞:「I have always depended on the kindness of strangers.」「我向來依賴陌生人的善意。」單單聽這句話,似乎讓人心頭湧現一團溫暖;但熟知劇情者,下一秒就為白蘭琪悲劇性的人生際遇感到哀傷。 該劇最後一幕是第11場:場景是白蘭琪寄宿的紐奧良妹妹家。白蘭琪因之前戀情失敗又遭妹夫強暴,精神崩潰,沉浸在舊男友將要帶她搭郵輪旅遊的幻覺中,胡言亂語。妹妹認為姊姊瘋了,壓根不相信白蘭琪控訴妹夫對她施暴,決定將她送入療養院。醫護人員來到妹妹家要帶她走,白蘭琪歇斯底里地吵鬧、極力反抗……,場面陷入膠著。忽然,療養院精神醫生情急生智,臉上堆滿友善的笑容,以紳士邀請淑女赴宴的姿態伸出手臂,向白蘭琪眉目傳情示意。白蘭琪瞬間平靜下來,一臉嬌嬈嫵媚,優雅地將自己的手臂勾進醫生臂彎;對醫生說:「我向來依賴陌生人的善意」。她,就這樣服服貼貼地挽著醫生,去赴一場悲傷而荒謬的筵席。 誠然,對白蘭琪而言「陌生人的善意」是她潛意識的自我欺哄,卻也是她在面對絕境時的最後依託。 在我們真實生活裡,來自陌生人的善意,總能幫上人一點忙。譬如:上班趕搭電梯分秒必爭,電梯門正要關上的霎那,電梯內有人快速按下開門鈕,讓即將遲到的誰,搭上這班關鍵性電梯,好感恩哪! 我想起兒時某個雨夜,母親與我一直等不到父親回來,心裡發急,晚飯都沒能好好吃。下半夜,我似睡半醒間聽見母親正責怪父親,他忙著道歉並解釋……,才知道是回家途中,拾到一個大膠袋包著一盒印有英國小皇冠標誌的西裝面料,心想,遺失這樣高貴的物品必定急壞了,於是站在路旁等待失主回來認領。儘管父親回家挨了罵,仍然很感欣慰。父親描述,失主神色焦急地沿著他單車行經的大街小巷尋找失物;當他看到父親抱著他遺失的盒子,站在滂沱大雨中等著,他衝上前,跪下致謝……。原來是他家遭逢變故,幼兒害病、高燒不退,他帶著家裡僅存的貴重物品急慌慌要去委託行變賣。大雨天,心急路黑騎單車趕路,膠袋滑落而沒有立刻察覺……。 忽然,我們家老作家拋出一句:「我老丈人已經把『陌生人的善意』提升到人性的輝光了啊!」我眼睛一亮:「你這『輝光』說得有深度。我再講個故事,讓您再次感受人性的輝光。」 James家貧,但母親總教導他「要做對的事(善事)。」長大後James是工廠雜工仍無法脫貧。太太已屆預產期,偏在這時候公司要減薪。不同意減薪者就直接解僱。James失業,太太生產,他付不出婦產科費用,站在醫院走廊上發愁。巧遇前天夜裡在路邊慌張跑來向他借錢加油的男士,說太太在車上快要生了,匆忙出門忘帶錢包。James把皮夾裡僅有的二十元美金都給了他。男士問他名字?他回答:James。 沒想到此刻他倆會在醫院走廊相遇!這位男士Frank竟然是大企業老闆。他說:「我太太前晚順產,我們為紀念並感謝您善意的幫助,為兒子取名James。」James非常感動,內心卻仍糾結著沒錢繳費。Frank見他愁眉深鎖,問明緣由,驚疑地問:「你失業正面臨財務困難,為甚麼前天晚上還願意將身上所有的錢都給我去加油?」James回答:「因為,那是對的事。」 故事結局,Frank聘請James出任他公司的業務經理,理由是:他需要一位能在關鍵時刻「做對的事」的經理人。陌生人的善意又一次綻放人性的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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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樓迴響
今年1月9日我接到廈門的好友來電告知,他的一位親戚正在推動一齣交響樂《土樓迴響》盛大演出,希望能吸引金門的鄉親去聆賞,為了擴大宣傳效果,讓我協助在金門日報頭版刊登廣告,所幸不辱所託,兩天後就順利刊登出來,這應該也是兩岸藝文交流的一項創舉。 《土樓迴響》是由現年97歲的音樂人鄭小瑛教授推動、劉湲作曲的交響詩篇,2001年,《土樓迴響》榮獲首屆中國音樂金鐘獎的唯一金獎,並先後入選「20世紀華人音樂經典」、「中國百年音樂典藏」。今年1月17日在廈門藝術劇院舉辦首演25周年春節音樂會,吸引無數音樂愛好者前往聆聽欣賞,也獲得很高的迴響。 這又重新勾起我的回憶,10幾年前我曾在友人安排下去過南靖田螺坑土樓群,那「四菜一湯」的美景依稀還在我腦海內盤旋不忘,所以1月20日兩位金門籍好友方耀鴻、孫金城說未曾去過土樓,我就安排帶他們去一趟永定土樓一日遊。 說起土樓又讓我聯想起,多年前曾去蓮庵村拜會金門文化局前局長呂坤和老家,在他家旁邊看到有「土樓」的站牌,我好奇詢問:「金門也有土樓?」據當地耆老告知,土樓這裡原本建有一座城樓,進出必須用吊橋,民國38年國軍進駐後,才被拆除,石材被搬去做碉堡。所以金門的「土樓」年輕一輩根本無人知曉。 我們從廈門火車站附近搭遊覽車,此行共有約30位來自全中國各地的遊客,聽取當地導遊張燕介紹,土樓之所以有名乃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美國在衛星照片中發現福建西部崇山峻嶺間,有類似核反應爐的東西,引起白宮一陣恐慌。雖經過20年研究,用間諜衛星拍下無數圖片,但仍無法了解1500座「核彈發射井」中的「機密」。後來中情局在1985年派出一對夫婦偽裝遊客,到福建永定縣調查,終於發現那些「發射井」,原來是歷史悠久的客家土樓,並不是所謂的「核武設施」,才令美國當局鬆了口氣,這個美麗的誤會也造成土樓轟動全世界。 車子途經高速公路駛入閩西山區,群山層疊,雲霧在山腰緩緩流動,當第一座土樓映入眼簾時,那份震撼幾乎是瞬間的——百年來屹立不搖的厚實牆體,在青山環抱中顯得安靜而堅定,像一位歷經滄桑卻仍目光沉穩的長者。 走進五A景區永定土樓,時間的流速彷彿慢了下來。圍牆之外,是遊人穿梭的熱鬧;圍牆之內,則仍保有家族生活的溫度。有人說,土樓早已和十多年前不同了。確實,如今一樓多半轉型為咖啡館、文創商店與小吃鋪,年輕人返鄉創業,為這些古老建築注入新的生命力。然而,只要抬頭望向那一層層向上延伸的木窗與迴廊,依舊能感受到昔日聚族而居的秩序與情感。 土樓的誕生,本就是為了生存。宋元肇始,明清成熟,它們以土、木、石、竹為材,夯土為牆,不施鋼筋水泥,卻能抵禦風雨數百年。厚實的牆體,鐵釘難入;低調的外觀,內裡卻自成天地。這不只是建築工藝的智慧,更是客家人面對動盪年代所鍛鍊出的集體防衛哲學。 行走其間,很難不被那種「一家即一村」的空間感動。數十戶、數百人共住一樓,祖堂、學堂、井水、戲台一應俱全,日常生活與倫理秩序自然運轉。一部土樓史,其實正是一部家族史、也是一部鄉村社會的縮影,將「天、地、人」緊密結合。 我們前後拜會過僑福樓及有「土樓王」稱號的承啟樓,這座土樓據稱有406個房間,每天住一間住一年也住不完,一旁還有兩座方型的土樓,讓人聯想起天圓地方的不同格局;另洪坑村的振成樓,被譽為「土樓王子」,圓樓依八卦格局建造,外圈四層,氣勢恢宏;振聲樓則是鄭小瑛女士的祖父所建,鄭小瑛向永定區負責人提議,將此老樓改名為「土樓迴響-振聲樓」,取意「客家文化,中西融洽,振聲鄉里,迴響世界」,同時設立「鄉村音樂課堂」教村裡的小朋友學習,被列為永定縣級文物保護單位。 2008年,福建土樓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從此站上世界舞台。但真正讓人動容的,並非「世界遺產」的光環,而是它至今仍被使用、被生活著。夕陽西下時,樓內升起炊煙,孩童的笑聲在中庭迴盪,歷史與當下在此重疊。 離開永定時,我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那厚重卻溫柔的土牆。百年來,它的氣派壯觀未曾改變;而在歲月深處,新生的創意與生活方式,正悄悄發芽。土樓不只是過去的遺產,更是一條仍在延伸的時間長廊,靜靜等待每一位來訪者,走進它的故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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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小嶝望大小金 ──記金中退休協會大嶝、小嶝一日遊
2025年12月,年終,中共解放軍進行臺海軍演,代號「正義使命─2025」。 12月29日臺灣電視台晚間新聞紛紛報導:「民用航空公司考量中共軍演,取消明日台金航班,總計取消金門68架次、馬祖16架次,受影響旅客約6千人。」 金門高中退休教職員協會早已規劃了12月30日大嶝、小嶝一日遊。因為中共的軍演,台金班機取消,那麼,金廈小三通的船班取不取消呢? 計畫不一定趕得上變化,只有待命。一夜平靜,沒有收到張領隊的取消通知。 30日清晨7點半,先生和我還是依計畫,騎機車輕便地直奔水頭碼頭。沒料到,碼頭大廳人聲沸騰。蔡理事長、董總幹事笑臉迎賓,蔡老大唱名發船票,同事們、眷屬們更是個個興奮相見、寒暄,熱熱鬧鬧的大廳毫無軍演的風雨感。 因為客滿,早班的金廈小三通還提前10分鐘,於8:20分啟航。 大型遊覽車由廈門直抵大嶝。大嶝島位於福建省廈門市翔安區,面積約13平方公里,近千米的大嶝大橋連接了大嶝島與翔安半島。大嶝島與小嶝島、角嶼等組成嶝島群島。群島原屬金門縣大嶝鄉,1949年10月,解放軍占領嶝島群島,曾設立中華人民共和國金門縣人民政府。 參觀金門縣政府舊址、大嶝廟宇、戲台、鄭氏家廟……。穿街走巷,沿途所見的古厝、洋樓和金門的建築一模一樣。 到底是歐利桑、歐巴桑觀光團,大伙駐足最久的地方是傳統菜市場,最感興趣的是又新鮮又便宜的現剝海蚵。 雖是隆冬,但陽光普照。大車換小車,40多人的旅遊團,分坐4輛12人座的電瓶車,繞行正在填海造陸、大興土木的翔安機場,說說笑笑之餘,也想像著未來完工後翔安大機場的壯觀遠景。 到達面積僅1平方公里左右的小嶝島,參觀野趣的鐵樹開花後,進餐廳。海邊吃海味,這一餐,除了古早味的蚵乾飯,活蝦、鮮魚、青菜,都標榜現抓、現採、現煮。果然,其舌尖回甘的滋味非冷凍食品所能及。當然,杯盤之間,金門人聚餐,絕對少不了陳年高粱酒的飄香! 餐後,到小嶝島「石源古殿」的海邊望大金門,白沙、礁石,天然景觀又是和金門海一模一樣。建於明代的石源古殿供奉玄天上帝,柱聯:「面向鴻山古殿馨香;背依太武神靈顯赫」。鴻漸山、太武山,好熟悉的山名!金門古籍《滄海紀遺》不是如此記載:金門的龍脈,歷鴻漸山、小嶝、角嶼,過青嶼,而至太武山。而眼前,金門的太武山正以仙人倒地之姿平躺著,山上的電視轉播站清晰可見。 一衣帶水,1949年前大小金與大小嶝的故事自然湧現!父親由小嶝渡海到大金作石工、採買貨物、煮油飯……。兩岸戰爭爆發,一夕之間,交通中斷,天倫不見,悲歡離合,相隔再相見,竟然五十多年! 走進乾貨特產店,紫菜乾、海蚵乾、魚乾…,琳瑯滿目。團中家庭主婦們、家庭主夫們再次發揮大採購的熱情,紛紛大包小包地豐收而歸。 最後一站,邱氏祠堂。久讀金門古籍《釣磯詩集》,久識宋元時期理學名賢邱葵的大名。今天,第一次到小嶝邱氏祠堂,祠堂的格局又是和金門一模一樣。祠堂大廳上高懸「理學名賢」的橫匾,廳旁兩壁則有多首邱釣磯的名詩,包括最具代表性的〈卻聘詩〉:「天子來徵老秀才,秀才懶下讀書台……。袖中一卷春秋筆,不為旁人取次裁。」 順利搭上金廈小三通17:30分的晚班船,順利回到金門。 打開手機,泰國姐夫遙遠地傳來2通未接來電,來line關心:「中國在台軍演,臺金飛機沒有起飛,你們的生活受到影響嗎」我回以:「還好,今天我們照常到廈門一日遊」「平安回到金門了嗎」「回家了」。 2026年1月2日,《金門日報》標題:「2025金廈泉小三通往返突破184萬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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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消失的學校印記
時隔二十年,《金寧鄉志》編修的大工程再次啟動,為了要更了解金寧鄉的現況,日前特別辦理「金寧鄉志纂修座談會」。在鄉志編撰委員會走訪各行政村說明,並廣納村內鄉賢耆老寶貴意見之後,讓編修作業有更明確的方向。 座談會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榜林村民所提出的「寧山國校」,這座小學在金門教育史上可說是時空消失的文教環境。根據史料記載,政府為響應胡璉將軍「一村一校」政策,於民國 46 至 48 年間,在金寧鄉南端設立一所學校,以促進這一帶區域之文教發展,位址即現今金門酒廠寧山庫和殯葬所之間,名為「寧山國民學校」,當時有些房舍是存放軍糧及戰備糧之所在地,是八二三砲戰時期的後勤支援基地。學校設立後,我剛好是學齡之年,那時跟著村裡學長去該校註冊,老師說:「你年紀太小,如果砲彈打來,來不及躲防空洞,等再長大一點才來念」,所以後來我真正入學時(民國48年)已是超齡學童,學校也成為榜林國校(國民學校簡稱)昔果山分班,到了四年級,因榜林國校學生人數較少,面臨併校危機,校長要我們昔果山學生到榜林國校就讀,但因榜林和昔果山的路途較遠,後來我們就選擇到后湖的垵湖國校就讀(現之垵湖分校)。 由於近日在整理《金寧鄉志》,關係到「教育篇章」之內容及鄰近自然村(如榜林、東洲、后湖、昔果山)的歷史淵源。特撰文將所知道的地緣背景闡述,讓關心教育之人士了解當時「寧山國校」創設學校之艱辛歷程,以作為教育史料記錄之參考。 當時金門為了普及教育,推動了許多簡易國民學校或分校,寧山國校就是在這種環境情況下設立的,讓昔果山、后湖一帶的學童有就學的場所。根據文獻,金寧鄉有許多以「山」為名的地方,如盤山、青山、青山坪、菽藁山等,故學校以寧山命名。雖然寧山國校的歷史短暫,但對金寧鄉南端區域的文教發展史卻是一個重要的印記,並象徵著當時政府對地方教育的重視與區域整合教育理念。 金寧鄉早期曾有小型校區整合改制為分校或併校,如現之垵湖分校和以往榜林村的國礎國校(前身為榜林國校),而寧山國校設立後,因戰爭關係,學校設立後不久,遭逢八二三砲戰,為了學童安全以及因應軍事管制下的教育資源整合,依據併校計畫將學校遷至瓊林中興崗改名為「金門縣湖山聯合國民學校」,簡稱聯合國校。後為紀念八二三砲戰期間,在守衛金門任務中不幸殉職的陸軍第 69 師師長雷開瑄將軍,感念其功勳,將其駐守地區附近的「聯合國校」於民國52年更名「金門縣立開瑄國民學校」。而寧山國校裁併後,又在后湖設立垵湖國校(現為垵湖分校),由此反映了早期金門「一村一校」過渡時期及環境變遷關係遭遇到許多複雜的「國民學校整併」過程。 當時的寧山國校校址是現在金門酒廠寧山儲酒倉庫及簡易的辦公處所,目前尚留有「百年樹人」之碑記及兩棟舊教室,值得保留遺蹟,以作為當時政府在戰時重視教育之印記。早期該地帶因地理環境及戰爭因素,甚少開發規劃,而金門酒廠又是金門最重要的經濟支柱,未來將成為金門發展的核心地帶,可在酒廠與昔果山圓環周邊進行地景美化,建立「酒香門戶」的視覺形象。且因附近公共(國有或縣有)用地較多,未來若能結合現有之國家公園、金門酒廠、尚義機場……等作更好規劃和建設,由農業區與聚落,轉向綜合產業發展地帶,將酒廠周邊轉為產業專用區,提供更多工商用地,以紓緩目前金門合法工商用地不足的問題。並規劃設置綠色生態公園或文教中心,以平衡開發與文史保護機制。相信寧山這一地帶就是金門未來的「護金神山」與金門蓬勃發展的新據點。 (以上是我根據耆老士紳訪談和自己經驗撰文而成,期盼鄉賢不吝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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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提醒我停下來的日子
「以前總以為還有下次,直到某一天、某一刻,下次變成了一種奢侈。」近來經歷了身邊親人朋友的生病及離別,讓我深深覺得,時間突然變得很具體,說來抽象,但我總是將時間視為流逝,而不是一點一點「被拿走」。當有人病痛纏身或到了生命尾聲,時間會變成「剩下多少」、「來不來得及」這般具體。 前段日子回到金門參與爺爺喪禮,那幾天時間過得很慢、見了許多人、但話卻說得比平常少;進行了喪葬儀式、圓滿後大家道別、回歸各自生活。諸多祭祀和民俗其實我搞不太清楚、梵文經文字句對我也過於高深,雖然不理解,但卻深切感受到置身其中、其平靜卻很沉很沉的氛圍中。親人的離世固然悲痛,但更讓我傷感的是在世因此難受、忙碌或保持微笑的他人,也許因為我們都成了大人,所以連悲傷都學會了節制,不喧嘩、不吵鬧、也不輕易示弱;但在一些沉默的片刻,可能會隱隱作痛,也正是這樣的收斂,讓感受變得更深、更久。 那幾天我想了很久,人終究要面對生死與離別,卻還是會不死心地問「為什麼?」明明知道答案未必存在,卻仍期待能為失去找到一個說得出口的理由。也許,「離開」本身就寓意有「離」才有「開」?在轉折發生的當下,我們必然會緊抓著失去不放,反覆確認那些已經不在的重量。只是隨著時間慢慢推移,視線也開始改變方向,從缺口,轉向仍然擁有的事物。想念不會結束,它只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失去不是消失,而是不再以原來的樣子出現;而我們,只是學著在新的節奏裡,繼續生活。 這次我在家多待了幾天,跟家人聊聊近況、更新親朋好友的故事,也談了生老病死等相對嚴肅的話題,我很慶幸身邊的人都保持正向地、清醒地回歸生活。我也趁這幾天停下腳步,拋開工作、社群、周遭的人事物,將注意力放在與自己對話,對「停下來」有新的理解;這些提醒我們停下來的日子,並不是要我們停止前進,而是要走得更遠、更清楚。慢一點,聽一聽自己的心,環顧看看身邊的人,也問問自己是否還在珍惜、能感受到愛與感恩。我們總是著急著往前,尤其像重要親友離世,多數人們卻會逼著自己盡快站起來、告訴大家自己沒事,卻忘了,停下來其實也是一種勇氣。我意識到,世界不會因為我們慢下來、停滯不前或生活的重大改變就崩塌,卻會因為我們「忽略」而悄悄失去。這份「忽略」更具體一點像是陪伴,因為陪伴這件事,一旦成為回憶,就再也無法重來。 日子還在走,世界依然忙碌。那些提醒我停下來的時刻,讓我學會把目光放回當下,把時間留給重要的人和事。這篇文章,我想傳達給我身邊的每一個人,想念依舊存在,失去只是換了模樣,而我們,只要想著在每一個平凡的今天,好好活著,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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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中躍動的無畏身影
第十九屆「二○二六金門馬拉松」賽事又啟動了,這是一場數千人參與,在金門幾乎是萬人空巷的「全民運動」,一轉眼,她已然舉辦十九屆了。 舉辦全馬賽事的那天是星期天,這天我起了個大早,匆匆洗漱後,即向常吃的早餐店叫了簡易的早餐,就匆匆趕往指定的加油地點--金門農工職校校門口會合,我一到集合地點,只見校門口已擠滿前來加油的人潮,好不熱鬧! 我大致估算了參與人數,應當有逾百多人之譜,因為山外里算是大的村里,想來為英勇健兒加油打氣的人很多,僧多粥少,只好以戶為單位,每戶派出一位六十五歲以上的長者參加,雖然是長者,但是我們的陣容卻極為堅強,山外社區和下庄社區各派出一團訓練有素的鑼鼓隊,各據學校大門口的兩側,大有暗中較勁、一決雌雄之勢。 當天的氣溫雖低,但阻擋不了穿著簡便、躍躍欲試的各路英雄好漢,他們的行頭各異,運動衫也多彩多姿,有穿短袖短褲的、有穿短袖長褲的,至於襪子,幾乎都是短筒的,只有少部分選手因為要保暖,所以選擇穿長筒襪,有幾位還身身披黑色的宣傳氣球,跑動時只見氣球迎風吹起,相當飄逸且吸引人。 我們組成的加油隊伍,一路加油到底,這對健兒們的激勵作用,無疑是很大且加分的,這是歷年來金門馬拉松賽事最美的風景,沒錯,「科技來自人性」,而「溫暖喚醒人心」,原來會有這麼多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來這個蕞爾小島參賽,人情味與鄉土情之吸引人,應該功不可沒。 我觀察到每位參賽選手,都非常重視且分外享受比賽,他們有全程自拍錄影的、有手持手機紀錄的、有肩背登山包的、有腰繫腰包的,還有打赤膊的,有一位更絕,他全身上下就是一整套唐僧取經的沙悟淨打扮,他一經出現,頓時成為現場注目的焦點,更成為大家議論紛紛的話題。 我在想,廈門的馬拉松因為規劃路線是美麗的環島路,海上風光極為迷人,所以每年都吸引眾多的愛跑者,而我們金門的美景比諸廈門,絲毫不遜色、不遑多讓,如果每年能巧妙地增加一些新的元素,應該更能吸引一眾跑者。 這些年來,金門馬拉松賽事的舉辦日期,幾乎都是農曆年前後,金門民風淳厚,獨特的民俗更享譽世界,除了讓選手品賞金門土特產,我覺得春節期間的民俗活動,更是一大看點與賣點,我們要讓這些選手,除了體力與技巧的競技外,更能感受到獨特的金門味道與閩南風韻,我相信也是推銷金門的一大亮點。 同時,拔尖選手獎金的適度提高,也是必要的,這也是世界著名體育賽事,能年年吸引人參與的原因,至於經費來源,似乎可以考慮民間企業贊助,不必由政府部門一手操辦。 第十九屆金門馬拉松賽事,於1月24日及25日一連兩天舉行,先由四公里健跑組與健走組打頭陣,參賽的跑者認真地投入比賽。休閒組參與選手中,年齡最小的為1歲,最年長的是94歲,充分展現全民及全齡運動的精神,這兩天金門島的愛在沸騰,因為一年一度的體育盛典,正在一幕幕的上演,這是我們永難忘懷的美好記憶。 煙波浩渺、山光水色、涼風習習的太湖景區太美了,我們坐在農工職校的校門口,趁著加油空檔,與左鄰右舍交談以聯絡情誼,眼前又有如詩如畫的湖光山色可供賞玩,這真是一個值得早起、物超所值的美麗星期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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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鶴亭記
去年年底,鄭善禧老師來金門陶瓷廠作畫,九五高齡了,不忍見他太勞累,老頑童來玩玩就好。老師從民國71年到土城瓷揚窯彩繪陶瓷後,彩繪陶瓷成了他的另一重要創作領域,經常畫到深夜,奔波陶瓷廠創作與課堂教畫之間,多年來已經創作多量作品,開過多次彩瓷個展。他是師大國畫創作的教授,得過第一屆「國家文藝獎」,通於古不泥於古的個性,國畫創作的題材結合民俗藝術,顯得具現代風格,當代感情元素,又雅致又民俗也有純真的童趣,源於生活感受,眼前所見,信手成畫,獨具一格的書法題字,樸拙、達觀幽默的趣味。連一個印章都要蓋在恰當的位置,甚至是事先設計好的「經營位置」,完美的構圖,包括預留空間給題字、用印。 我二度受教於鄭老,他的畫品畫藝是我最敬重佩服的老師,假期我到台北,呂坤和多次帶我去老師金山街的家拜訪請益。30年前老師送給我一個彩繪花瓶,帶回金門,一直放在我工作室的案上,沒有特別去鑑賞。我搬了新家,舊家的大客廳就整成我的畫室兼泡茶的地方,中央神案上擺滿木雕文物,也把鄭老這件花瓶供上案。前幾天呂坤和來喝茶,看見案上的花瓶說很值錢,我們這才一起從新慎重審視這個瓷瓶。 瓶頸圈題:丁卯(民國76年)之夏鄭善禧畫「放鶴亭」並書。是在高34公分白瓷瓶上墨色繪畫山亭、樹石,亭裡一高士,一鶴高飛。並用金冬心拙拙的筆法題上北宋蘇軾全篇500字「放鶴亭記」,文人書畫入花瓶,書畫同趣也古今通氣,這件佳作堪用以傳世! 「放鶴亭」北宋有兩個地方,一個是在浙江杭州西湖孤山北麓,詩人林逋曾在孤山結廬隱居,並以種梅養鶴為樂,有「梅妻鶴子」之稱,後世建「鶴亭」、「梅亭」,亭後即林逋墓。鄭師所表現書畫的是蘇軾所作「放鶴亭記」,位於江蘇徐州雲龍山頂,彭城隱士張天驥於元豐元年所建,熙寧十年秋蘇東坡記其盛。文人的行徑嗜好如此,像張大千在外雙溪居住的「摩耶精舍」,我看到大千埋骨梅丘,放一鶴在亭邊(養死了作成標本),死守古趣,失去「放鶴」雅意。 雲龍山人張氏有二鶴,甚馴而善飛,望西山收放自如,或立於陂田,或翔於雲表,故名其亭為「放鶴亭」。郡守蘇軾,時從賓佐僚吏,往見山人,飲酒於斯亭而樂之。詩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清遠閒放,超然於塵埃之外,援筆作「放鶴亭記」,文末作〈放鶴〉、〈招鶴〉之歌,以書懷抱,文采斐然。 鄭師以東坡著名詩文入書畫,寫在瓷瓶上,水墨立體化,一派文人畫情趣,也是源於老師具備豐富的學養才識,將中國傳統文人畫與文學,做了最完美的結合,而由於他深厚純熟的素描,獨具一格的彩繪技法,常讓他能不斷創新突破,信手拈來皆為佳作。 絹紙繪畫的保存不易,陶瓷彩繪從智人石器時代就傳存幾千年,陶瓷要從工藝走向藝術的境界,陶瓷與新水墨、彩墨的結合,鄭師也實踐了四十多年,自己創下很好的成績,也有很好的市場,一時掀起書畫家逛窯子的風潮。「瓷因畫而貴,畫依瓷而傳」,將當代水墨大師的畫作融入陶瓷,不僅令陶瓷更見藝術價值,水墨藝術的光彩也將傳世千古,亙古而彌新。 金門陶瓷廠,有意往創作陶瓷藝品的美景發展,可惜鄭老師來的太晚,而我曾有陶藝的立體塑形創作,把書畫彩繪在瓷坯上數次,也有多件僅僅是筆墨遊戲,沒有很特別的表現。我也曾在沙中設立八卦電窯,教學生製作基礎的捏土玩泥的陶藝而已,陶藝是技術與藝術的結合工藝,那是很精工專業的修行。陶藝創作,既可以捏塑,又可以彩繪,還可以雕刻,發揮無所拘泥的創作天性(不必擔憂市場經濟)。而今老病休,我安於孤雲野鶴的筆墨生涯,放飛自我。無法鼎力提供金門陶瓷廠官窯有用的建言、助力,得另請精壯高人,善加計議。倒是廠內的「陶瓷館」,收藏各地名家來金門留下珍貴的作品,值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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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母讀書會談金門
去年十一月初,我收到「紅學」(紅樓夢)大師朱嘉雯教授來信,說是她有一個讀書會,在天母某咖啡廳舉辦,將導讀我的散文著作《一行波特萊爾》,我查閱行事曆,當天沒事,也許去聽聽朱老師怎麼看待我的作品。豈知答允沒有幾天,邀約紛紛來了。答允在前,後頭的邀約只好一一婉拒。 朱嘉雯老師認識久已,有幾次邀約我演講,更多的是星雲文學獎或長篇或短篇小說評審,正巧一起讀稿、交換意見,認識可能二十年,不算生、也不算熟,正因為如此,不知道她為什麼把「第一次」的機會給了我。 她給我的訊息說,往昔談論的書,如朱西甯、三毛、張愛玲等,都是前輩作家,除了德高望重以外,還因為他們都已不在人世,到了咖啡廳現場,聽朱老師解說,才知道讀書會已經十七年,我竟成了第一個活生生、來到學員跟前的寫作者。 我在石牌捷運站下車,方向感不好的我,雖有「谷歌大神」輔助,還是走錯了,幸好問對一位民眾,她且好心地帶我走到分岔路,不忘記叮嚀,直走直走、再左轉就是了。 地圖上看似短短一截線條,走起來得花十分鐘,而若迷路,可能半小時都到不了,幸好及時在午後一點三十分趕到。我本來要揀選後排雅座,靜靜聆聽朱教授高見,沒料到我的座次已經安排好,與朱教授並座,面對二十餘位學員。茶几擺好茶點、飲品,雖然旁邊座位也沒有人坐,他們卻要我坐在主講者位置。 《一行波特萊爾》題材多元,金門、台灣、中國、美國、歐洲等地,無所不包,朱教授鎖定金門題材,讓我多說一些。我沒有喝酒呀,但提到金門就有滿腹的話,聊起台灣歷史課本,鄭成功登陸台南鹿耳門,驅逐荷蘭人,卻不提鄭成功募兵金門,感於腹地太小,不足以反清復明,不提他的出發地正是金門料羅灣。鄭愁予也被我提及,大詩人入籍金門實在不需要藉鄭成功名義,因為金門人不拜鄭王爺,鄭成功的祠堂興建於彼岸的文化大革命。彼岸大革命,此岸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才有了鄭王爺祠。 有一位金門媳婦提問,我可有金門秘密景點,我說了,少小離家的我,早年回鄉就是昔果山、后湖、山外、榜林、後浦等幾個童年據點,其餘都很少去了,要不是後來應文化局、教育處等邀約,下榻水調歌頭、金瑞飯店,蒙顏湘芬、許文祺等熱心款待,我可能依然侷限在自己的鄉愁地圖。 一位校長曾經服役金門,提到金門電話筒,只能撥打在地電話,根本無從透過話亭與遠在台灣的親朋聯繫。還提到班兵放半天假,我忍不住插話提問,半天是多久呀,他說只是四小時。我也提到楊媽輝老師,帶我到夏興海灘,閉起眼睛,感受潮來潮往,海水帶走腳邊泥沙的陷溺感,我補充細節,閉上眼睛,有面對與背對兩種姿態,背對著時,潮水帶走泥沙,那種徬徨無措,不只是人與海灘,更是人與時代的寫照。 雖然意外的,從自以為是聽眾變成主講者,更感動的是,台灣人民沒有忘記金門,我們的生活跟曾經的苦難,都被牢牢記住。會後我獲贈兩個禮物,妙瓊女士致贈的排隊名店糕餅,以及藝術家何瑤如〈藏在雪白中的金色熱情〉,在瓦片的邊緣,以K金手工打造,金閃金閃與樸素瓦片,更讓我想起金門原鄉的堅毅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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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環島北路上
環島北路並不長,它環抱金門島北側,沿著沙美鎮的洋山灣到金湖鎮與金寧鄉西面的后江灣,一路延伸到熱鬧的金城鎮,是連結島上全部四個鄉鎮的動線,也繫住了我七年的青春歲月。 民國五十六年夏天,我從開瑄國小畢業,決定就讀金沙國中,於是每天都要從小徑村騎腳踏車到瓊林村,再換搭從金城發車,走環島北路的公車到沙美上學。 國二開始,我覺得直接騎車到學校比較方便,雖然多費點體力和時間,但可免去換車的麻煩,早早出門,也從未遲到。之後兩年,凡是上學的日子,不論寒暑風雨,清晨黃昏,環島北路上都會出現一個背著書包、單騎的身影。 民國五十九年,沙中畢業,勉強擠進省立金門高中的窄門,聽說那年新生的錄取率不到百分之二十,慶幸之餘,穿上金中黃卡其制服,戴上神氣的大盤帽,再度登上學生專車,這班車每天早晨五點半從山外發車,駛往小徑村口,再到瓊林村左轉,沿環島北路向南行到金城,恰好與沙美反方向而行,從此這段路與我結了四年高中生涯的不解之緣。 高一下學期生了一場病,半個月沒上學,段考成績英文、數學不及格,加上音樂科被當,失去補考的機會,被留級重讀一年;多年後,自我解嘲,雖然留級,也是當了學長,卻認識了更多、相互扶持的好同學,倒是人生的意外大收穫。環島北路也因此多走了一年,沒去告訴它什麼,只心想我會再回來! 負笈台北離家數年後回到家鄉,發現許多人事物都已變遷,唯獨環島北路沒有改變。只是原來水泥路改鋪設為柏油路面,兩旁老猶蒼勁的木麻黃樹構成的綠色隧道,依然是那麼熟悉的模樣。停靠路旁細細品味,像老朋友親切的招呼,任時光倒流,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祝福這些老樹,歲歲長久。 二○一六年九月,超強大的莫蘭蒂颱風撲襲金門,一時風狂暴雨,恍如砲戰再臨,據新聞報導,島上有四百萬棵樹木被折毀,災情慘重。訊息傳到臺灣,旅外鄉親分外擔心家鄉受害狀況,甫成立三個月的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立即召開臨時理監事會,討論如何因應、協助家鄉的復原工作;會中,來自新竹的陳詩文常務監事提議:總會應發起募款復植被折損的金門路樹,提案獲得全體理監事同意,決議成案後,分布在全省二十八個縣市的金門同鄉會紛紛響應,不數日募款已近三百萬元,經與金門縣政府討論,購樹、選樹、以及種植工程,委由專業的林務所代行。環島北路是復植工程的一部分,林務所在環島北路與高陽路交叉口,特別建立一方紀念公園,紀錄了路樹復植的經過。 陳福海縣長親率時任林務所葉媚媚所長到台北接受鄉親捐款,場面感人。陳縣長致謝時說,出外在台灣、南洋各地的鄉親,雖然身在外鄉,心都在故鄉,他知道離鄉背井在外打拚是多麼艱困,還要為關心照顧家鄉而付出,像這次鄉親捐樹,每棵三千元,假如月薪三萬元,捐一棵樹的錢就是打工三天的工資,這樣的用心奉獻怎麼不讓人感動落淚。 時光匆匆,悠悠十年擦肩而過,每次回鄉,看到從瓊林到沙美的環島北路上,挺立在路兩旁的光臘樹已然成長,樹幹上都還掛著當年旅台各地同鄉會捐贈者的名字,望去倍感溫馨。在同鄉會會議上,我懇切地告訴鄉親們,這些樹種下了我們對故土的深情,也把根留在金門了,多年後帶著子孫來到樹下,告訴他們,這是阿公十多年前種下的感恩與心願,子子孫孫要記得它,記住我們是堅毅不屈、有情有義的金門人。 (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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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意說水獺
我平日喜歡四處走走看看,記得多年前初次搭渡輪往溫哥華西北方的博溫島(Bowen)時,讓我興奮不已。渡輪長約100公尺,可容納停放旅客駕駛上來的汽車約100輛。夏日時光波瀾平靜,讓人心曠神怡,當渡輪航行於空曠遼闊的藍色海面,便一直待在甲板上觀賞這一片水域,不時,與迎面而來的島嶼相遇。博溫島大約50平方公里,人口4千餘人,是一處保留著大自然特色的島嶼,這裡可以從事走步道、划獨木舟、參觀藝術家工作室等活動。 為了認識環境,我們選擇了走步道,那時對水獺(Otter)與河狸(Beaver)還分不清,對這兩種生物腦中還濛濛一片懵懵懂懂的。當經過一條小河,河面有一處被一堆樹枝堆砌成的一道堤壩,橫在河上。有人說,那是河狸築的堤,是河狸的家。可惜,當時我缺少認知,也沒好奇心前往觀察。 雖然水獺與河狸有些相像,都生活在水中,河狸體型比較胖,像一團毛球。但仔細分辨還是有不少區別的。水獺是肉食性,主要吃魚蝦也吃甲殼,身形流線型,尾巴細長,趾間有蹼,擅長游水;河狸主要在河邊築巢生活,後肢有蹼,也適合游水,是草食性動物,吃樹葉樹皮。有銳利的門牙,細小的樹兩三下便可咬斷,甚至,可將一棵粗壯大樹幹分數次啃斷。尾部寬大扁平,游泳時可控制方向。其實,有些動物也蠻聰明的,一回在海邊,看著烏鴉嘴上銜一粒貝殼飛向空中,然後,嘴巴一張開,貝殼自高空落下,撞擊地面,貝殼不是碎裂便是打開,此時,烏鴉便可輕易吃到殼內的貝肉。同樣,水獺也有一項聰明的技能,牠能將水中取得的貽貝,在岩石上搗碎來進食。 家鄉水獺屬於歐亞水獺,或簡稱水獺,主要分布在亞洲東部及歐洲西部、西北部。由於台灣土地大量開發,棲息地遭受嚴重破壞,以及農業上使用殺蟲劑,目前已很難見到水獺,反倒是金門保有一定的數量。數年前金門發現水獺,由於水獺是夜行性動物,平日很難見到。自那時起,有機會遊覽動物園便特別留意園內是否有水獺,最近一次參觀總算讓我遇上了。園內將水獺棲地,布置得相當到位,有林木矮樹叢、有枯木及水岸,更用心的鑿了一處水塘,從另一視角,可自玻璃觀賞水獺在水中游水的全貌。看到水獺在水中的游水翻騰,刁鑽自如,讓我對這種生物的面貌及習性有進一步的認識。 一說,由於昔日兩岸對峙,地區管制土地開發,又因水資源缺乏,開闢了不少水庫及灌溉用的池塘作為雨天儲備雨水之用。沒想到,這成了後來水獺最適合生存的棲息地。這些年來由於相關單位及生態保育人士的努力,水獺足跡的探訪、排遺的觀察,以及架設紅外線相機,已勾勒出地區水獺出現的蹤跡、移動的路徑及棲息地。 近年來,由於生態旅遊成了觀光的一部分,地區吸引了不少想認識了解水獺的遊客。因此,對於觀賞水獺的地點應設有觀賞區,以不打擾水獺,保持適當距離為原則。另外,應建立水獺移動的安全通路,避免路殺。 多年前,我曾到古寧頭附近海邊,參觀水試所的一場鱟的放流活動。水試所很用心,特地邀來中小學生參與,每人提著一只小白桶裝著幼小鱟苗。海浪上下起伏,激起浪花朵朵,大伙捲起褲管一塊走入水中,將桶中的鱟苗倒入海裡,場面壯觀令人動容。說到鱟,台灣本島也已幾乎絕跡,現在僅存於金門、澎湖,但族群數量仍持續減少中。 金門地區同時具有水獺及鱟等瀕臨絕種的生物,實屬難能可貴,值得鄉人共同來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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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懂一座島嶼,書史情懷之五--叫醒落番的靈魂
金門有兩個靈魂,一個是戰爭的靈魂,一個是落番的靈魂。戰爭的靈魂暫且不論,先說落番的靈魂。我曾作了一副對聯:「叫醒落番的靈魂,寫出島嶼的生命」,橫批是「金門精神」。 金門以前地瘠民貧,人口稠密,沒有樹木,寸草不生,冬天飛沙撲面,生活異常的艱困。男丁為了生存發展,父子相繼,絡繹於途落番,「十往,六死,三在,一回頭」。這是島嶼的生命史,悲欣交集。 2006年5月1日我在本欄「文心四帖」,就曾著意要寫落番史,二十年忽焉過去了,有心無力,終究沒有寫成。不過我仍然留心,平素一些訪談心得,片言隻語,獨木不成林,只代表我的感悟與心得。 北山宗長李慶祥,台大法律系畢業,有一天受訪說,父親落番到菲律賓,小時與母親相依為命,以養兔子維生。他說家中缺衣少食,十五天就要出門去作客,輪流到親戚家蹭飯(閩南語稱為閃伙食)。這樣的辛酸生活史,如寒天飲水,冷暖自知。他說可以寫成一部小說。 有一次我坐上台大教授何國傑的座車,兩人一路隨意聊天,談笑風生,沒有隔閡。他不經意的說父親落番,另娶小星,母親卻胸懷大度,讓他非常底佩服。他是一個落番家庭、鄉下小孩,能夠出國留學,當上台大教授,這樣的生命歷程,不知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 這讓我想起葉金女士,丈夫落番一去十六年,倦鳥歸巢帶了細姨及一子一女回來。丈夫返鄉之後,她又生了兩個兒子。細姨幫她坐月子,煮燒酒雞煮魚盡心的服侍,一天吃五餐,比婆婆照顧得還好,讓她很窩心。談起兩女共事一夫,雲淡風輕,喜悅多於哀愁,仍有幸福的感覺。 十幾二十年前,我在明遺老街,碰到一個老婦人,她說嫁給街上斜對面不到一百公尺的男子,丈夫新婚一個月就落番了,從此像斷了線的風箏,生死兩茫茫,音訊全無。她老來不無抱怨的說,孫子每個月給她三百元,要她煮飯給他吃。我沒有繼續追蹤這個故事,至今引為平生莫大的憾事。 烈嶼的洪天送君經常返鄉,觸動了我訪問他的心緒。同學林福德得知,特地在海園餐廳擺了一桌引介,情義相挺,盛情感人。洪天送的訪談,我依稀記得有三個重點:一、早年金門困苦的生活環境,謀生不易;二、金門人在新加坡為了生存爭地盤,兩幫的人至今仍有心結,不相來往;三、他生命發跡的轉捩點。他已經作古了,但是音容笑貌還留在我的錄音帶裡。 約莫20年前我曾到歐厝訪問了歐陽金山先生,我們兩人在養雞場立談了良久,他談起宗親歐陽鍾遠的傳奇故事,那麼的引人入勝。歐陽鍾遠落番事業有成,回來蓋了歐厝最大的洋樓,成為地方的勝景,但是他的故事卻少有人能說。我有一次在出洋客書中瞄到,他的後人好像在馬來西亞。 十年前林再球返鄉,約我到他後垵的老家喝茶聊天。這位15歲離家的出洋客,在新加坡闖出一片天,回來蓋了一棟「懷鄉樓」。這是金門眾多洋樓之中,新建的一棟。他在言談之中透露一種不被村裡人重視的落寞。也曾在李有忠的店裡,訪談了他從大馬回流的老丈人。 我長年從事田野調查,接觸過一些金門老人,了解以前的生活環境,經濟不發達,坐困島鄉,大家幾乎是均貧。自從落番之後,金門人「望番批、想番銀」,許多人靠著僑匯過生活。我是接近落番的一代,小時候曾見過返鄉的番客、吃過番餅。這樣的日子已經隨風而逝了。 金門的落番史不能寫成文獻與資料,它需要有心人長期的經營,普遍而深入地一點一滴踏訪,從海內外匯集串聯,寫成可歌可泣有血有淚,有歷史性、文學性與可讀性的生命史詩,像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一般。 同安渡頭就是一個生離死別的渡口。遙想當年碼頭人聲雜沓,金星輪馬達嘭嘭底作響,汽笛拉了幾聲長鳴,聲聲的催促,催促落番的靈魂;爹娘妻兒揮淚走相送,多少金門青壯男子拎著一只皮箱,身上帶著幾十塊銀元去落番。江淹說:「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同安渡頭,那幅跪別父母、拜別家園,腳踟躕不前,心欲去不去,欲留不能留的畫面,已經烙印在金門土地的血脈裡。跨一步出去,可能就是別世之人,異域之鬼,從此只能在記憶中相守、魂夢中相依,悽愴感惻,令人低迴再三。這樣一個傷別的海岸,斷魂的渡口,白雲為之墮淚,海浪為之飲泣,可以「勒之金石,播之聲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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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曾是金門人的月老
冷戰那些年,金門婦女和駐守金門戰地的國軍官兵結連理,應是當年戰地軍民一家親實至名歸的寫照了。 軍管戒嚴不僅箝制金門人的日常生活自由,連終生大事多少也跟著受限。戰地居民長居封鎖的島嶼,交友機會有限,國軍官兵戍守前線,也鮮有機會交友。那些年,金門婦女達到適婚年齡,幾乎都是透過媒妁之言成婚。 這位媒婆,有時是部隊裡的長官或同仁,有時是金門當地的鄉親,有時是男女雙方的朋友。不過,明眼人都不難察出,歸根究柢都會將矛頭指向戰爭這個背後靈。 如此說來,戰爭那些年扮起不折不扣的月下老人,牽了不少對佳偶的線。我們蔡家兩位姊妹,都嫁給軍人當媳婦,正是冷戰歲月下金門人與軍人締結連理的佳例。 那些年,戰爭這位月老牽的線,聘金是真心,嫁妝是誠意。再有,就是期許夫妻一生要同甘苦、共奮鬥了。哪來汽車或洋房,月老贈予的祝福,再多也只剩烽火打造出的一片戰鬥或革命純情。 戰地裡結下的姻緣,真是應了那句名言「患難見真情」。幾十年下來,我親眼見證胞姊妹和兩位賢夫婿,過著平凡與平淡的日子,卻不時洋溢甜蜜與溫馨的滋味。 他們一生擁抱平實與踏實,珍惜上蒼賜予的每一份資源和福氣。一路走來,規規矩矩、安安穩穩的,不求名利,不冀富貴。這就是令人欽佩軍人家庭的典範了。 家父母對兩位女婿極為滿意,讚譽有加,視同己出。姐夫和妹婿的為人,無話可說的好。我們蔡家的婚喪喜慶,他們從不缺席,有福不一定同享,有難卻一定同擔。他們一直是我們蔡家遭逢重大困難最牢靠的兩大支柱。 我們蔡家何其有幸,擁有這兩位軍人出身的女婿,我們長久享受著他們帶給我們蔡家的喜樂。對他們,如何感謝都感謝不完。 我們蔡家姊妹這兩樁婚姻是美滿幸福的,歸因於門當戶對。這「門當戶對」,正是金門精神與軍人精神的契合。戰爭造就了這兩對姻緣,也奠定了一生幸福的基礎。 戰地金門的兒女出身清寒,砲聲隆隆下,練就一身的吃苦,滿心的耐勞,那股金門人的韌性,和我們培訓國軍官兵英勇奮戰的鬥志,如出一轍,一拍即合。這一個交集,奠定婚姻幸福的基礎,貧困讓夫妻更知珍惜,心手緊握在一塊,共守美好人生。 我一生和軍人有不解之良緣,也身受軍人的恩澤,我一直尊敬軍人為貴人來感恩。從姊夫和妹婿兩位為國盡忠的職業軍人身上,我更深刻體認到,一個家,若有軍人,就多一份安心和安定,也多一份快樂和滿足。 人類歷史充滿無數戰爭愛情的動人故事,金門女兒與軍人成婚,不見得多麼轟轟烈烈或可歌可泣,然在戰爭這位月老的牽線和祝福下,軍管那些年,金門人卻也悄悄譜出一段段婚姻美滿的戀曲、寫下一首首家庭幸福的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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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碑林「德政碑」的省思與啟發
2002年「小三通」赴大陸江蘇探親,東台安豐古鎮熙熙攘攘,當時地方建設落差頗大,不經意瞥見路旁人潮聚集的角落,竟是內急小解的地方,一通躺在地上的跨溝石碑赫然寫著:「萬曆卅年荔月」,未曾細看不知碑主身分,更不知因何遭後人置於汙穢處,經年累月讓人踐踏。 數日後回到金門,在天天接送內人上下班的縣文化局,對之前瀏覽多年,有些文句自然熟記在心的石碑群,心中突有更多的感想,也因它們雖然離開原矗立地點,但終究獲得較好的保護,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懽欣,往後每天經過時也不自覺多看一眼,也許這是物我之間的一種靈犀相通,我總是這樣想著。 金門碑林是1986年,時任金門社教館館長盧志輝奉金防部司令官趙萬富指示,在縣長伍桂林列為年度重要工作事項下,蒐集地區各處碑碣集中移置,共有舊碑十五方、拓字新刻石碑八方,後來再從今福建省政府後方空地移置文化局現地。其中,有兩通「德政碑」特別引人注意,循讀再三每有新意躍然心中。 其一是清乾隆卅五年(1770)年建立,原址在後浦縣丞署(今基督教會堂)的「金門通判程煜德政碑」,現今殘碑長(高):265公分、寬約32公分。縣志記載內文中有:「自公蒞斯土,廉明方正,鋤奸懲暴,教養咸周,恩威並著,民少訟獄之苦,士敦禮讓之風,誠不易覯也。邇以書院舊規狹隘,不足廣培多士,復捐清俸,倡建堂廡,費糜千餘金,置膏火,延名師,為多士式,海濱鄒魯,於焉不替,公之實心實政,澤被浯民,真上不負朝廷設官治民之意,下不負蒼生叔度來暮之思矣。」悠悠感激流洩字裡行間,至今二百餘年依然山高水長。 其二是清同治七年(1868)的「馬公去思碑」,馬永壽其人是浙江紹興府山陰縣人,兩度擔任金門縣丞,政績卓著斐然,碑文中寫道馬公首任期滿離開,「民之思公,自此深矣」,因此數月後再回任,民「慰雲霓望,歡迎接公」,「前後五年中,比戶得以安堵樂業者,皆公惠也」。百餘年後這位時人以「馬青天」相許的地方首長,「積弊盡除,風俗頓改」的政績,也依然深刻地方史料。 平日讀書有限,只知因德政碑易遭地方仕紳操弄,不符實際政績,因此明、清律令規定州縣長官離任時,必須大有功績且報請朝廷批准,始可建立祠廟或立碑,否則砸毀拆除。前後發行十四年,共有四千餘幅圖的《點石齋畫報》即有江蘇梁溪縣有兩座德政亭,分別紀念知縣裴浩亭和兩位縣丞的報導,想來是朝廷恩准,以慰民望。 除了德政碑、德政亭,古人還有「脫靴遺愛」的作法,上海復旦大學法學院教授郭建在《衙門開幕》一書中寫道,傳說唐時崔戎任華州刺史做了很多好事,離任時百姓不捨得他走,在路上攔路拉斷他的馬車韁繩,並脫掉他的官靴不讓走,因此形成後來習慣,不管為政清濁優劣,明、清州縣長官離任時,都會上演這齣把戲,在離境時由仕紳出面攔路,請大老爺伸腳好脫掉官靴,讓地方留作紀念,讀來真的離譜可笑,金門自古人心肅靜,一切講究嚴謹禮節,想必未曾有過此等事情。 不過,還真的有好官受到萬民擁戴,上海人姚廷遴在他的《歷年記》寫道,清康熙二十五年(1686),上海知縣史彩離任,因五年半任內為官清廉,興利除弊政績卓著,深獲百姓愛戴,沿途搭建彩棚相送,並敬備酒席餞別和脫靴留念,「鼓樂候送,百姓無不嗟嘆涕泣者,史公亦哭」、「其日天色又好,滿縣人如失父母」。看來這位書吏出身,來自科舉重鎮的紹興官員,任內確實有為有守,才讓百姓如此依依難捨。 金門縣文化局碑林的德政碑由各當代文人撰寫,精彩書法和敘述內文,讓人讀之發思古幽情,明、清講究的官箴:「清慎勤」三字,對如今官場中的人應也有一些警示和惕厲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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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金門人的心願─尋求兩岸和平發展新路徑
日前,縣籍立委陳玉珍於回應媒體訪問時說:「我是福建人,我本來就不是台灣人……金門本來就不屬於台灣,是屬於中華民國,金門人都不覺得自己是台灣人……」等云。姑不論其回應媒體的前因與提問為何?這些話引發了國內社會不同個人或群體的熱議,有褒有貶,莫衷一是。 撇開政治層面及意識型態範疇,「金門人算不算台灣人?」有其論辯空間,法理上,中華民國疆域行政區記述,金門縣隸屬福建省,不屬台灣省管轄,所以,金門人自稱中華民國國民、福建人或金門人皆在情理之中;而在近代中國大陸移民台灣的過程中,由金門移民至台灣各地的先民不計其數,其後代有根據族譜或其他可徵資料來金尋根問祖者時有所聞,所謂「日久他鄉變故鄉」,這些已經落地生根的已自認是「台灣人」,除非他們自己有強烈的原鄉情懷,否則我們也不會說他們是金門人;但是,如果以血緣與文化認同的角度,不論其先來後到,皆屬中華民族的一份子實不為過。 《周易.系辭上》中的「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常與「物以類聚」連用,完整表達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但是,類與群有時會變異為相互排斥或分化的現象,復因人為的操弄而致彼此誤解或產生紛爭。猶記民國五十八年,我與兩位沙中同學就讀高雄某知名私立高中的一年級時,班上本省、外省同學壁壘分明,雙方偶有言語摩擦,時而演變成肢體衝突;某次,來自眷村的陸姓同學和高雄在地的郭姓同學,在早自習時起了言語爭執,郭一句「外省仔○」,陸二話不說,拿起椅子就往對方砸去,本、外省同學隨即陷入混戰,兩邊都想拉我們助陣,外省同學說福建算外省,台籍生說我們的母語相同,我們三人基於靠哪邊都不是的思考,早有保持中立的共識,只能從旁勸架,這是關鍵少數者「明哲保身」之道。 回顧民國八十六年,李登輝主導的教改新版教科書剛出爐,我看了《認識台灣─歷史篇》《認識台灣─地理篇》等課本,發現是以「兩國論」為導向的台灣史教材;後繼者,經過綠營近十八年執政「去中國化」課綱,間以馬英九的八年,未能察覺其偏差,無撥亂反正之策,致使這個世代成長的學子們,經過這些課綱教材二十六年的長期「洗禮」之下,他們對國家(族)的認同已然產生錯亂和認知上的矛盾;尚有少數老師在課堂上說中華民族是「炎黃子孫」,講台下的學生馬上會說:老師你是「炎黃子孫」,我們不是「炎黃子孫」,我們都是「正港的台灣人。」在台灣現實生活中,這是另類台灣人的悲哀! 兩岸分治以來,雙方關係近八十年的跌宕起伏,兩岸軍事對峙嚴重時期,金門曾經是反共的最前線、反攻的跳板,金門人經歷了四十三年的軍管;及至兩岸關係和緩,開放小三通,扮演著雙方關係連結與橋樑的角色,見證了和平的可貴;政治力的操弄,現階段兩岸關係劍拔弩張,金門人的身分認同變得十分敏感,在講求政治立場的社會氛圍之下,所言所行成了愛不愛台灣的一項觀察指標,如何表態,實在無趣也無奈。 寄望兩岸主政者要以認同中華民族的同理心真正理解金門人,以兩岸人民福祉為念,在中華文化共同根源的基礎下,讓金門人繼續承擔改善兩岸關係的橋樑角色,尋求兩岸和平發展的新路徑,若然,則為兩岸人民之福,也是身為金門人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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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山閱水天遊峰
「其不臨溪而能盡九溪之勝,此峰固應第一也。」明代地理學家、旅行家和文學家徐霞客,如是評點武夷第一險峰:天遊峰! 天遊峰!其名有自:每當雨後乍晴,或晨曦初露之時,登峰巔,望雲海,宛若大海之濤,變幻莫測,似置身蓬萊仙境,遨遊於天宮瓊閣,故名曰「天遊」。登頂而上,憑欄四望,雲海茫茫,群峰懸浮,九曲蜿蜒,竹筏輕蕩,武夷山水盡收眼底,豈僅令人舒神愜意,意境空明而已。 應官校學弟同學會之邀,參與張序伯召集之武夷山攬勝,其中最注目的,當屬武夷第一勝地:位於武夷山景區中部,五曲隱屏峰後九曲溪北,海拔408公尺之天遊峰! 雖說早已耳聞天遊峰階梯,向以陡峭聞名,其最險處寬不及一公尺、陡峭仰達七十度,全程約有838階,且皆沿岩壁鑿成,需手腳並用以攀;然卻是俯瞰九曲溪,縱覽武夷全景之精華極峰,怎忍忽過?兼有同學阿熹、朝福及錫奎等好友同行,蓁兒也信心有餘,是以雖說在群中吾等年級較長,地陪也交代不必強登,然吾等自信沛然,不但登峰,且率前以領,頗值回味。 天遊峰有上、下之分,一覽亭左方,是為上天遊;下了崎嶇丘,沿胡麻澗一帶,是為下天遊。上天遊有一覽亭,瀕臨懸崖,踞萬仞之巔,是絕佳之觀賞台;依欄四望,雲海蒼茫,群峰懸浮,九曲蜿蜒,竹筏輕蕩,湖光山水盡收眼底,快目適意中,油然一股會當凌絕頂之慨。不禁想起行前在山外紅龍飯店夜宴時,登場帶動學弟們齊唱《詩經.無衣》:「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尤其是日間在此地餐廳,在杜康助興下,指揮眾人唱三軍軍歌及黃埔校歌,高唱入雲,霎時一股環顧中原誰是主之氣慨,沛然而起! 讀山必閱水,既登天遊峰,怎能不遊九曲溪?此溪水繞山行,折成九曲而得名,源出武夷山市西部,東流折向南流,於武夷宮注入崇陽溪。上源為武夷山自然保護區,林木茂密,景色迷人,向有「中國山水畫長廊」之稱。 歷來高潔之士常寄胸臆於山水,九曲溪獨特之佳境,自然吸引無數文人居士長居,更多的是講究自然與人文和諧之書院,散布於景色如畫之九曲溪畔,道藝一體,蔚為文化景觀。更因此文化景觀,古樸竹排輕蕩覽遊,已成一大熱點,尤其在輕蕩排筏上,舒神愜意,覽觀玉女峰,另啟奇景。 這座位於九曲溪二曲溪南,酷似亭亭玉立少女而得名之玉女峰,突兀挺拔數十丈。峰頂花卉參簇,如同山花插鬢,岩壁秀潤光潔,宛若玉石雕就。乘坐輕筏水上仰觀,儼如秀美絕倫之少女,誠所謂「插花臨水一奇峰,玉骨冰肌處女容」,風采神韻自天成;而與玉女峰隔溪相望之大王峰,兩峰宛若一對脈脈含情之戀人,令人幾多遐思。 孤峰秀水,清曠飄逸,悠悠乎與灝氣俱;逸逸然而性自美。人秉靈性,涵蘊其中,能不激起氣節應巍如山;人情宜柔似水之感興?帶著這份感興,在讀山閱水之餘,更多的是此心與生民同念,此身與江山同安之悲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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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糖
兒子吃完棒棒糖,我叫他先去刷牙。 「你小時候有棒棒糖嗎?」他一邊走一邊問。 「沒有,」我說,「但是有新娘糖。」 「新娘糖是新娘吃的糖嗎?」 今天的睡前故事,我決定講新娘糖。 民國五十年代的金門鄉下,物資貧乏,小孩平時的零食只有花生,沒有糖果。村裡若有人結婚,最讓孩子們期待的,就是那顆巨大的新娘糖。 「有多大?」兒子問。 「比你握緊的拳頭還大。外層裹著鮮紅色的糖衣,裡面實心的糖球。」 「那要怎麼吃?」他試著把拳頭塞進嘴巴。 通常,家裡孩子多,一顆糖要分給五六個小孩。糖很硬,刀是切不開的,大人拿厚背菜刀,用刀背猛力一敲!糖球碎裂,化作大小不一的碎塊。分到大塊的歡呼雀躍,拿到小塊的當場嚎啕大哭。 「聽起來很混亂。」兒子說。 是啊。但我五歲那年,情況不同。村莊裡有一個小姐出嫁,送來新娘糖。可能因為兩個弟弟太小,我竟獨得了完整的一顆。我決定不敲碎它,而是慢慢舔。 「用舔的?」 對,因為太大,沒辦法整顆塞進嘴巴,只能用舔的。那顆新娘糖就放在神案前的碗裡,午後,陽光斜斜照進古厝大廳,我從神案上拿下碩大的紅糖球,坐在大廳門檻上舔著新娘糖。 紅色糖衣漸漸融化,染紅了嘴唇、舌頭、指尖。那是我小時候最甜的記憶。舔掉一層,我就把糖放回碗裡,擺到神案前。還是一顆完整的新娘糖。 第二天再吃,糖球還是一樣大,只是顏色不再是紅色。第三天,糖球似乎真的變小一些。我希望它像聚寶盆,永遠舔不完。但現實不是故事。糖會融化,也會引來螞蟻。 第四天,糖球表面爬滿細小黑點,螞蟻被甜味吸引,陷入黏膩的糖汁,動彈不得。我把糖球放進水中,洗去螞蟻。糖球瘦了一圈,表面坑坑疤疤。 也是那天,村莊起了騷動。原來新娘被退婚了。才三天,新娘就被退回來。理由是夫家嫌她智力有問題,怕傳給下一代。 我知道她,村裡人私下說她「憨憨」。在媒妁之言的年代,這樣的女子婚事困難。好不容易說成一門親事,夫家在海邊的村落。出嫁那天,樂隊熱熱鬧鬧,借來的軍用吉普車繫著紅綵帶充當花轎,我們一群孩子握著新娘糖,在鞭炮硝煙中目送她離開。 「聽起來很熱鬧。」 是很熱鬧。但那份喜氣,消散得比糖衣融化還快。 我依舊每天舔著糖球。糖越來越小,當最後一點糖屑在舌尖化開時,我聽見大人們談論她,帶著遺憾和對她夫家的一些抱怨。 被退回的新娘,起初自言自語,對著空氣笑。後來見人就驚恐後退,躲進房間角落。她與人互動的行為表現著怪異,家人怕她惹事,只好把她關在屋裡。 她的父母走了之後,她借住在親戚家古厝護龍的一間邊房,穿著褪色不合身的民防隊制服,靠駐軍伙房兵送來的剩飯過活。 「她發瘋了嗎?」 她沒有瘋瘋癲癲,她不攻擊人,也不主動跟人講話,只是每天提著破底水桶到井邊打水。這是我童年記憶裡最奇特的一幕:穿著破舊的婦人,成天提著破底的水桶,從古厝走道井邊打水,再從井邊走回古厝。水沿路漏灑,到家時桶已見底。她轉身又往井邊去。周而復始。若在路上遇見人,她會忿忿地把桶裡的水全數潑掉。 調皮的孩子有時會躲在牆後,突然跳出來嚇她。看她忿忿地的潑水、轉身,孩子們便哈哈大笑。 「那些小孩太壞了!」 是啊,那時年紀小,不懂什麼叫殘忍。 後來,村莊週遭駐軍減少,新來的主官不再讓士兵送飯。聽說她衝去營區大鬧,軍方無奈,只好繼續給她送飯。就這樣,她像一株長在牆縫裡的野草,頑強地活到了八十歲。 「我很好奇,」兒子靜默半晌,問:「新娘糖到底是什麼味道?」 我記得我吃糖時的感覺,最初是飽滿的甜。後來沾了螞蟻,我覺得味道變得複雜,像混著泥土的蜜。最後……我記得只有結婚三天的新娘,但完全忘記了新娘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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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翔于金門古厝上空
2025年12月某個凌晨,我睡在金門法蘭克民宿的一張床褥上,聽到有人在喊,快、快、快!飛!飛!你不是要飛嗎?我睜眼見是小侯,笑嘻嘻地坐在一側;老伴小芬醒了等著我,我猛地起身,三扒兩下著好飛天裝,小侯說,那我開空車,隨時聯絡。說時慢,那時快,我拉著芬的手,一起從法蘭克民宿的窗口飛了出去。 哇!初冬的金門天空好美,蔚藍的天空竟然佈滿一卷一卷棉絮般的蛋糕白忌廉,僅看就很舒心。冬日裡,想不到家鄉可以這麼美!芬說我們飛低一些,不然會撞到牠們。我抬頭一看,大約十五六隻鸕鶿排成人字形,從我們身邊擦身而過。心想,這應該是剛剛從北方飛來,早晨才抵達,要不就是昨晚到達慈湖木麻黃樹林棲息過了,早晨集體到水域覓食的吧。 哇,你看!我隨著芬的目光俯瞰整個金門島大地,除了一座長橋延伸到烈嶼外,大地基本上分成紅綠兩色,綠得流油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樹木,紅的是整齊劃一的紅磚古厝的紅瓦屋頂,間中點綴著少許突起的洋樓和乾淨如洗的大街小巷。我說,古厝都保護得這麼好,以後金門就可以作為中華民族的排首「古厝博物館」申請世遺了!芬說,對!我們飛越最漂亮的水頭古厝聚落,飛越水頭碼頭,看到了海邊新建的龐大建築,芬說,這就是金門新建的碼頭,以後我們從廈門的五通碼頭過來金門,就停泊在這新碼頭了。我說,好啊! 我們以最快的「飛人速度」往金沙方向飛飛飛……遠遠就看到碧山聚落裡的那座睿友文學館,「筆下山河壯─東瑞文學展」即將落幕,六塊展板依然在空地上擺著,看到陳館長好早就來到,開始忙碌撤展事宜了。我們遲點會來收拾,就沒飛下來與他寒暄。想起小侯在金沙鎮等候,我們飛低些、飛低些,在一群紅磚赤瓦、燕尾脊的古厝聚落上盤旋,驚喜地看到小侯在一座洋樓前向我們揮手。我們於是緩緩降落地面。小侯說,這是張文帝洋樓,經縣裡翻新,剛開放不久。哇!一位值班的年輕講解員聞聲跑出來,非常熱情地隨著我們從樓下爬到樓上,一路予以詳細講解,從屋主的發家歷史到洋樓的建立以致牆壁上的彈孔,從花卉瓷磚到恢復仿造的微妙,事無巨細,如數家珍。回想我那在2006年就被消失的祖屋甲政第,不禁黯然神傷。我們告辭後,又騰空飛翔,很快在金湖鎮瓊林180古厝與小侯會合,他拎著韭菜盒子帶我們探訪蔡鄉親,蔡先生請我們喝咖啡,小談了一會,參觀縣政府與主人各出一半錢將他古厝翻新的古厝新顏,感慨萬分。只怪我們的祖屋生不逢時,無法堅持到現在,那麼早,就無聲夭折了! 小侯問我們還要參觀哪裡?我們說,你在金城鎮莒光路158巷3號等我們,看看我們是否認得出甲政第的原址?可是我們迷失了,也沒看到小侯在向我們揮手。我們失望地在莒光路上空徘徊了很久,豁然想開了,從前以為沒有了祖屋的金門不再是我的故鄉,現在我們依然深愛這一片那麼溫暖的紅色古厝滿佈的島嶼,這連兩百餘種棲鳥都眷戀的土地,千餘年來不沉、身經百戰的故園,漸漸地變成了活的、震驚世界的古厝博物館。正在風輕雲淡的當兒,突然感到身邊有一隻大鳥飛上來,原來是小侯,此刻他竟然也變身為一隻大候鳥,問我們,剛才我在莒光路158巷3號甲政第原址等你們,只看到天空盤旋著兩隻燕子,心想你們一定是化為楊樹清說的兩隻燕子,在甲政第上空留戀不去吧!我們倆笑笑不語。 飛、飛,繼續飛中,忽然我與一隻晨起覓食的鸕鶿撞個滿懷,大叫一聲,整個人從床上跌落在地面上。我看到兩件米白色棉衣躺在床上,小侯說,好,我到樓下等,九點半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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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即將啟程
「巴爾幹半島」在還沒去之前,於我只是一個教科書上遙遠的地理名詞。因為這些國度的陌生,出發前特別上網或實體書店尋找相關資訊,結果大失所望,付之闕如。 這些與戰爭劃上等號素有「歐洲火藥庫」的神秘國度。旅程一口氣要壯遊六國:阿爾巴尼亞、北馬其頓、科索沃、科羅埃西亞、蒙特內哥羅(直譯:黑山共和國)和波士尼亞赫塞哥維納(簡稱波赫)。陌生的國名,非工作的旅行,未出發光想就令人興奮。 海洋、島嶼,大多是吸引我旅行前往之地。當船停泊在港口,繩索繫住岸邊短圓柱,船隻隨著波浪微盪水面,群鷗飛舞,船桅高高低低,直入天際。汽笛不時鳴響、馬達聲聲不斷,無論回航或啟航,如此場景,令人心生安定,充滿了希望。或是峻峭的山岩,蜿蜒而上,遠離塵囂的山林,一間修道院、一座教堂,靜靜屹立,斯情斯景,無來由地心生一種脫俗超然之感。 旅行未開始,我心卻已啟程。 巴爾幹半島在哪裡?表定時間跟去非洲的路程差不多,從杜拜轉機,再飛行六個小時,就可抵達與台灣時差7個小時的Tirana(地拉那,阿爾巴尼亞首都)。 這塊位於歐洲的東南隅、亞得里亞海和黑海之間的陸地。全境包含:阿爾巴尼亞、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波赫)、保加利亞、希臘、北馬其頓、蒙特內哥羅、科索沃。原來這些國家在蘇聯共產黨最盛時期,是地理課本上我曾唸有個統一的國名──「南斯拉夫」。1990年代,隨著南斯拉夫共產主義者聯盟解體,所屬南斯拉夫聯邦各國紛紛於1991年陸續獨立。可惜的是有些國家獨立後仍時有內戰,動盪不安,阻礙了經濟發展。 翻開地圖巴爾幹半島的座標,東北接壤亞洲,西北連接歐陸,右濱黑海鄰近土耳其,左邊隔著亞得里亞海與義大利相望,往南便是地中海與非洲了。或許它這種以點、線、面大幅地與周圍的鄰國接壤、交流、融合。從東方到西方,從亞洲到歐洲、從歐洲到非洲,歷代強權國家的來去,造成影響很大。多民族多融合、多宗教多衝突,矛盾與領土爭端,帶來戰爭與災難,然而也帶來璀燦的文化成就。譬如說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在巴爾幹地區(Balkans)擁有眾多世界遺產,許多城市、修道院、歷史古蹟和自然景觀被列入名錄。 翻閱歷史,這塊土地馬蹄噠噠聲響過,兩大帝國希臘羅馬與鄂圖曼在此創造輝煌時代,強權來去的影響,形成了獨特的文化混合體。多宗教則是:基督教、 東正教、 天主教、 伊斯蘭教,宗教帶來建築的璀璨,東正教拜占庭式建築與羅馬天主教羅曼式建築風格並存,壁畫藝術也極具特色,典藏於教堂與修道院中,是另類的一本大書。 血腥的戰火曾經毫無留情地覆蓋在這塊土地,種族的衝突帶來隆隆的砲聲不絕,這是世界一戰的濫觴之地。戰爭走過的島嶼,飽受滄桑與磨難,與我的島鄉金門命運相似。海洋、戰爭、島嶼、宗教、人文……,獨樹一格的特點,引發我未啟程已對這塊土地有高度的好奇。 玩味的是,這些國家大都是面積比台灣小,人口比台灣少,例如蒙特內哥羅面積只有13,812平方公里,人口62.38萬。面積與人口兩者都比台小很多。心裡納悶,究竟這些國家是有多大能耐,能夠自給自足,維持一個小國寡民的經濟與國力運作? 按圖索驥,人文與自然寶藏,多元文明的展現,絲綢之路的遠方,在巴爾幹。於是,這個旅行一反常態,「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回順序顛倒,先踏上旅途,親歷其境後,回頭再找尋文字的歷史印證。 我即將啟程,前往這一塊世人所謂「血與蜜之地」的巴爾幹半島。我即將啟程、我即將抵達,揭開神秘國度的面紗。(巴爾幹半島之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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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蒲姜的智慧
每次,上山看大嫂種花生時,經過小山坡,那裡長滿野花、野草,先生對山蒲姜特別有感情,他就會說:「妳看,那一叢叢的山蒲姜,長得特別的旺盛,想以前,大家都在搶扒草時,那裡有機會讓它長得如此茂密,都早被一群扒草的小伙子搶扒光了!」,我因住在城裡長大,而且小時候我們家燒的是煤油爐,不是一般的大灶,沒有扒過草,體會不會如此深刻! 但是,今年不同,那一叢叢的山蒲姜,連我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可能前一陣雨水多,它長的讓人另眼相看了,是那般的青蔥蓬勃!且紫花艷麗,我於是用手機記錄了它的美姿,又用手輕撫了枝葉,手中留下了它的餘香,香漫多日,無法忘懷! 於是走進文字中,讀一讀山蒲姜的前世今生,原來它是我青春年華在國文課本裡讀到的「負荊請罪」中的黃荊,那一段廉頗與藺相如的故事,深植人心! 原來廉頗為自己的行為深具悔意,所以他挑了黃荊,正因為他知道黃荊的莖極為強韌,不易折斷,才能展現他勇於認錯的決心。 山蒲姜,又名黃荊,所以以前的人,謙虛稱自己的老婆為「拙荊」,「拙荊」一詞的由來,出自《太平郁覽.卷七一八.釵》引《列女傳》:「梁鴻妻孟光,荊釵布裙。」意思是說,梁鴻的妻子孟光,以荊枝作釵,粗布為裙,生活儉樸之意。而「拙」原意是愚笨,此指謙稱「自己的」。因此,「拙荊」就被用來謙稱自己的妻子,又可稱為「拙妻」、「拙內」;我則認為山蒲姜,枝條極為堅韌,象徵妻子的堅毅,飽含女性的美德。 可見山蒲姜雖屬山邊小小的植物,卻是穿越時空長廊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市井小民與它的親近,即使經過千百年,它依舊不捨我們的生活相隨,融入我們的生活,聞它、吃它、燒它、用它,以它為典範,衝破生活的困境,也要走出自己的人生;它不僅為我的生活添柴火,也療癒我們的心靈,更在我們的日常料理加滋味,讓我忽然感動的覺得這是一種值得歌頌與學習的植物,我要去傳唱! 山蒲姜又名黃荊,開紫色的花,它的莖具韌性,不易折斷,生命力強,又具水土保持的功能,它的花具香氣,可稱為香草植物的一種,尤其容易受到蜜蜂的青睞,可釀製蒲姜蜜,所以它是香草文化的重要植物之一。 有一位釀蜜的好朋友,帶我去參觀他為了釀製他最喜歡的枇杷蜜,特別從台灣帶回他要的枇杷品種,就種在他的園子裡,我看見那一株株的枇杷苗,長得正昂揚,彷彿可預見的枇杷花已滿山傳香,期待新品種的枇杷蜜,成為他的新寵兒;而今當我站在我家一叢叢盛開的山蒲姜花前,眼前蜂兒正殷勤的訪花,不知道那位釀蜜的好友,是否也有興趣開發新品種「蒲姜蜜」?據說客家人會用山蒲姜葉與石花菜一起熬煮成「山蒲姜石花凍」,金門四面環海,尤其海岸有礁石,也產石花,有機會可以學習製作「山蒲姜石花凍」,料理中會多一種山蒲姜的特殊香氣! 山蒲姜生命力極強,能面對各種自然挑戰,在颱風過後的山坡上,仍然屹立不搖的植物之一,所以說,這是一種深具開發潛力的香草植物,山蒲姜不但是一種香草植物,並且具有堅韌生命力、珍貴的植物,能為人們帶來堅強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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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門
拎著行李駐足在久違的老家大門前,深秋微涼的昏黃時候,面對著門扇緊閉的老柴門,有股莫名不安的遲疑與納悶,進退維谷。 老家大門向來是敞開的,更何況此刻天色還明亮,沒有門扇緊閉的理由。從小老爸就交代過,門是用來出出入入的,不做虧心事,家裡也沒有什麼金銀財寶,是大門就得敞開,像做人一樣,無需遮掩緊閉。老爸自有一套論調:過得去、能進出的才叫門,過不去的那是坎,無非雜念太多,自我困頓,只要清理乾淨,那坎也就過了。 我稍稍退後,左右觀望了鄰居人家,也都大門緊閉著,悄無聲息,只剩靠近側門臨大馬路的那棵百年老榕樹,穿過濃密樹葉的風聲咻咻作響。這不像是我記憶裡的村子啊,沒有半個人影,連貓狗都不見了蹤跡?我細細端詳斑駁落拓得不成形體的老柴門,彷彿稍一碰觸門扇就崩塌碎裂。遲疑著,我舉起又放下的手,正茫然得不知所措,身後傳來老鄰居冬瓜兄沙啞的聲音:汝回來啦?你們這房子太老舊啦,沒有人住荒廢得更快,該修一修啦……。 醒來時,窗簾縫隙外天色仍暗沉,我努力回想這段短暫虛幻的夢境,想不出有什麼特別的意涵。回到久違的老宅,卻踏不進思念的家?門,彷彿一道無形的界線,脆薄得像紙片,只怕一戳就消逝,門一旦消失,家也就不見了。夢裡甚至沒能面見思念的老爸老媽身影,唯一的場景是門,緊閉的老家柴門,簡直就是一場沒有情節也沒有角色的夢?自始至終,我只杵在黃昏靜謐的老家門前,進退維艱。 向來好眠,也很少做夢,妻子嘲笑我是一闔眼就可以入睡的睡人,站著都能睡,但她卻也羨慕我這樣的睡功,不像她得依賴各式各樣的助眠藥才能入睡。步入中年時,悟出道理;睡眠是為了還原或補充體力,為清醒時蓄養活力,所以睡覺時什麼都別想,就專心睡覺,甚至連作夢都省略。至於難以入眠的種種雜想或難題,並不會因苦擾而解決,所以不如擺放一邊,踏踏實實認真睡覺。年輕時為工作、為家庭與生活拚搏,每日面對處理不完的勞務,熬夜成為常態,工作、聚會、交際玩樂。在報社服務時上的是夜班,入海軍服役也因工作屬性,大都利用夜間執行任務。後來成立設計工作室,更是貪戀著夜晚時段沒有喧囂與干擾,可以專注於設計。一切合理得理所當然,從不覺得睡眠不足或辛苦,累了隨時隨地補個眠。來到初老階段,才驚覺原來睡眠已然成為一種定性,現階段的狀況是無論多晚入睡,每天清晨在固定的時間便自然甦醒,再也沒有所謂的睡到自然醒這樣的選項。 後來想起,莫非修復已屆滿一年的老家,那扇沿襲傳統樣式的柴門,該是請木工師傅前來「催門」的時候了?房子修繕完工時,傳統的木作門扇,依照老師傅的施工慣例,為了經久耐用,得等待木頭門風乾日曬消去濕氣,確保完成後的門扇能緊密開合,需要耗時一年以上才能進行最後的「催門」工序。這是老師傅的智慧與經驗,等待門扇完全緊密的時候,新修復的房子才算完整。 2024年底,長達一年工期修復完成的下堡老家,煥然一新,全然嗅不出一絲一毫的老家印象。即便完全遵循著老屋的結構與格局修復,怎麼看就是一棟嶄新的傳統建築,和記憶裡的老家完全牽連不上,只在簷廊下那長條老花崗石階,勉強看得見歲月的痕跡。老屋翻新了,關於家的味道卻全然隱逝了,老爸老媽大去遠天,家人也四散他方,以及所有關於年少在島上的時光記憶一併煙消雲散。 初次踏上長達半個世紀海門禁斷的小三通航班,是遙遠的2003年冬天,世聰表哥帶領老舅、小姨、老爸老媽和我,專程去廈門探望一別半生的二姨。消逝的歲月,清純華年一別,姊妹再次相會已是遲暮之歲,乍見時的激動,姊妹相擁泣訴,一片哀慼感嘆。在侷促的巷弄樓房裡,氣氛凝重而感傷。於是陪著父親徒步到不遠的碼頭,搭上渡輪進入鼓浪嶼,一座小巧卻雍容細緻的鋼琴之島,風韻十足。在面向著金門方向的海堤小茶攤,沏了一壺大紅袍,老爸有感而發訴說了他心裡未了的遺憾,看著村裡人家蓋起樓房,而他一輩子辛勤耕種,勞苦一生卻只能養活一家子,沒有本事蓋新厝,連老房子也是祖先留下的產業……罕見父親的感傷,才發覺大山畢竟也疲憊了。打從十五年少離開島嶼,回想起來,每年與父相處的時間屈指可數,停留在記憶裡的父親就是一座大山,黝黑壯碩,像一頭永不喘息的牛。 父親辭世多年後,母親也安返天家,兄弟姐妹各自安家築巢,偶爾返鄉,目睹記憶的老厝已經不抵歲月,曲樑碎瓦,牆泥崩落。想著該是修復重建的時候了,即使人去樓空,老屋畢竟還有列祖列宗的神主牌,還有不忍遺忘的孩提記憶,大夥兒遂決定修復老家如舊,勉力追憶童稚在島上的時光印記。 住在花蓮的三哥選了幾幀九○年代在金門老家的老照片──老爸荷著鋤頭與兩位姪子姪女在田間裡的畫面,透過AI軟體,運算出一組活靈活現的流動影片,PO在家族的Line群組。已經遠去多年的老爸身影,熟悉的容顏宛若重現,祖孫間的親暱互動栩栩如生。這才懊惱,父母都健在的那會兒,沒能留下一些影音紀錄,是莫大的憾事,上個世紀只傾心於平面影像的拍攝、存檔,忘記了影片的紀實與生動,遠勝過相片。 來到大運算時代,科技帶來超越想像的進展,AI這道門檻來得又急又猛,眼前正面臨網路上排山倒海、真假難辨的串流影像。AI為人們築起一道日日進化的新門檻,但不知道未來的多久,擬真的模型或仿生實體,將如何跨越藩籬,為新世界開展出何等樣超越極限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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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物有聲萬象成詩
我的讀書筆記摘錄一段話,出自歸有光《項脊軒志》:「借(積)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在書齋中,書籍堆滿書架,或高歌或端坐,怡然自得,沉浸閱讀的美好意境。若是書架上能有一、兩本自己的著作,更能體會樂在其中的意趣。 書香潤心,閱者博雅。 去年年底,我規劃且出版了第三本書《故物有聲》,這些文字是在真實的大地上思考創造的,凝聚著鄉土的文學情感、傳遞文化的厚實感與實際體驗的知行精神。 寫作的過程就是對生活再次梳理,過往的空間、歷史、文件、物品、遺跡……,保留不少的文化記憶,在靜默中兀自存續,猶如秋日裡樹上的黃葉,在時光中逐漸枯萎,格外飄零。這些回憶需要被重新激發和活化,略施朝陽,蘸點晨露,讓它們再次鮮活,於日常生活中展露韻動感。 讓心靜下來,彙整書稿、校對文字、整理照片、編撰目錄、設計封面,散落的文章一篇一篇被串起,那時創作的情緒和出書的初心被喚醒。這不僅是在編寫,還是與自己的過往進行深度的對話和和解。被生活反覆打磨錘鍊的人生,刺激創作的靈感,用真切的生命體驗去表達、去陳述,當書承載這些痕跡與印記,每一次翻閱都會激發感動靈魂的力量。 曾經因為祖父沒有遺留多少出洋的履痕和記錄,讓我費盡心力在金門、廈門、南洋尋跡。又因父親不願我牽掛過多的家族往事和人際脈絡,不但裁去旁枝末節,還省略一些關鍵所在,我只能在悠悠的歲月中,蒐集片段的歷史、碎片般的細節、斷章的故事。 文化是人與人、人與地交互作用的產物,經長時間累積形成各種風俗習慣與生活方式。共同的經驗、期待和行為空間,可以創造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信任,形成文化凝聚。文化形成的凝聚感,再通過參與、交流、互動,讓人們構建歸屬感和身份認同。記憶也是如此。 總要有個人記得從前的事,關注在地的金門歷史、洋樓建築、閩南文化、戰地史蹟,撰述關於家族的源流、聚落的興起、島嶼的故事。所以我想把知道的寫下來,眼睛看見了,心裡才有數。這間老厝、這個家族、這個村落和這座島嶼的故事需要被傳播,文化需要被傳承,它們值得被世界看見,更值得我用一生去銘記和書寫。而那些讀著這本書的人,相信閱讀的價值,又具有閱讀的信仰,對於書中文字傳達的精神能有同感,情感相互映照,在字裡行間漫遊又自由。 這本書也是我留給家族的無價禮物,記下來時路,或許總有那麼些時刻可為後人指路。當他們拿起書,銅板紙的厚實、蝴蝶頁的紋理、圖文泛著油墨的味道,都能讓思緒穿越現實,超越時空的界線,觸摸到鮮活、清晰精神世界。 捧書在手,餘溫猶存。 我懷著虔敬的心態,聽故物、故鄉、故人侃侃而談,萬象成詩。藉著《故物有聲》將文化印記轉化為承載記憶、信仰、審美、價值觀的文本,文字低語,心裡有聲,經由我的解讀,賦予意義,傳遞情感,喚醒內心的共鳴,產生無限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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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祖宅到文化地標:「楊忠禮博物館」的精神
2025年12月18日,位於馬來西亞瓜拉雪蘭莪(Kuala Selangor)楊氏家族祖宅的「楊忠禮博物館」正式揭幕。楊忠禮集團執行主席丹斯里楊肅斌表示,這座博物館承繼楊忠禮博士的信念,體現集團在展望未來之際,仍不忘「建造正確事業」(Building the Right Thing)的建業初心。 這座祖宅亦是丹斯里楊忠禮於1955年奠定事業起點之地,見證「楊忠禮故事」的開端。自那時至今,楊忠禮集團已從一家小型建築公司,發展為全球性的基礎設施集團。這座深具歷史意義的博物館,透過梳理與闡述「楊忠禮精神」的五大核心價值──誠信、勤奮、道德責任、團結與活力──呈現其家族與企業一路走來的信念根基。 身為楊忠禮長子的楊肅斌在博物館開幕演說中指出:「在集團邁入70週年之際,這座博物館不僅能幫助未來世代理解我們所創造的一切,也能讓他們明白我們如何、以及為何創造這一切,並進一步看見自己在傳承之中所扮演的角色。」 楊忠禮博物館的揭幕,不僅因其所在之地別具意義,開幕日期本身也寄託著家族成員與集團員工對楊忠禮的深切思念。12月18日是楊忠禮的冥誕紀念日,楊忠禮集團亦宣布將每年12月18日定為「楊忠禮創辦人日」(YTL Founders' Day),作為集團每年固定舉行紀念、服務與回饋社會的重要日子。博物館開幕與創辦人日相互結合,其實更清楚地強化了一個核心理念──傳承不僅關乎成就,也同樣關乎責任。 因此,配合今年的創辦人日,集團旗下企業同步展開公益行動,在馬來西亞及周邊地區推動一系列社區計畫,涵蓋教育、環境永續、社會共融與社區照護等面向。整體而言,相關行動共投入140萬令吉(馬幣,約合新台幣1,100萬元)於社區與環境計畫,惠及逾2,100個家庭,動員520名員工,累積超過5,000小時的志工服務,並促成回收超過105,000公斤廢棄物的具體成果。 楊忠禮博物館並非傳統意義上的企業檔案館,而是一座以「價值為主的活的博物館」(a living museum of values)──透過共同的使命感,串聯過去、現在與未來。博物館除保留故居外觀並重新規劃內部空間外,亦運用多媒體敘事、照片與紀念文物,引領參觀者回到1955年楊忠禮公司的起點,生動呈現其以誠信與堅毅為根基的創業歷程。 丹斯里楊肅斌在開幕致詞中特別強調:「博物館坐落在已故父親成長的土地上,反映出塑造家族與集團的核心原則。」也因此,參觀者不僅能看見楊忠禮集團建造了哪些工程,更能理解它如何建造、以及為何如此建造。他進一步說:「或許,許多人從未見過我的父親楊忠禮,但他的信念仍然透過我們同仁的工作方式、服務精神,以及彼此扶持的行動延續至今。」因此,當楊忠禮博物館以展望下一個篇章為題,其展示訂出了「Beyond 70」為架構。這意味著:這座博物館既是一個錨點,也是一個羅盤。它保存了引領集團草創歲月的原則,也為未來世代提供一個可觸可感的連結,讓他們理解那些至今仍形塑集團決策的價值。 許多年以前,丹斯里楊忠禮與潘斯里陳開蓉曾親自帶我前往瓜拉雪蘭莪的祖宅,娓娓道來夫妻倆早年如何打拼事業、兼顧家庭的點滴。潘斯里陳開蓉也提及自己仍在小學任教時,下班後還得回家為大家族準備晚餐、侍奉公婆、督導孩子課業,身為職業婦女所承受的辛勞與責任。 透過他們的回憶,我更加深刻體會:一個富裕家族從來不是憑空而來。楊忠禮家族之所以能夠世代延續,關鍵在於良好的家教與家風,使家族成員懂得勤奮不懈、飲水思源,並懷抱扶助弱勢、回饋社會的善念。這座博物館不只是對過往的致敬,更是一種延續性的宣示──真正能夠永續的企業集團,並非靠雄心堆砌,而是奠基於品格、良知,以及共同的使命。 謹以此文緬懷丹斯里拿督斯里楊忠禮博士,並由衷敬佩潘斯里拿汀斯里陳開蓉對教育事業的長年奉獻,同時也感謝丹斯里楊肅斌與我們分享並傳承的「楊忠禮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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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背景
每次回到沙美,經常會看到不少人以金沙戲院為背景,或是走近照相,或是騎著機車前來,停下車,接著沒例外的拍照留影,自拍的、合拍的,有的一群人走過來,顯然是同團的成員,然後分批照。聽說,某階段的學生教材裡出現了它,所以不少人來到金門,來到金沙鎮,這裡成了必照的景點。 其實,我曾走近想看一下現在的戲院,由外頭向裡面探望,裡面一片漆黑,看不清楚東西,有一點點光,隱約可以想像它不是一層樓,好像看到了一排排的座椅,而外面看到的是一張早場的及下期放映的海報,其它的只剩想像。 2026年的1月10日下午四時開始,金沙戲院修復啟用典禮,「金沙戲院」從不少人的背景變成了主角,此刻起,不少沙美人的回憶回來了,它的歷史也回來了,連帶著它的故事也一個個的回來了,曾經的風光,現在當然無法一樣,但保留一個「曾經」,同時串起多少人的共同歲月,不只是沙美人,也是那段歲月在此生活的大眾,包括軍與民的記憶。尤其是當年軍人多的時候,軍民熙來攘往的熱鬧光景,電影開始與散場時的人潮,如今卻因時代更迭,風光不再,1964年9月10日,戲院正式掛上「金沙戲院」的招牌,它是戰地政務時期,軍民合作的文化建設象徵,1980年代受裁軍政策而轉變,1989年6月30日,戲院放完最後一場電影熄燈後,隔天乃至以後的多少年,它就再也沒有亮起,從此塵封了起來。 2020年3月3日,金沙戲院公告登錄為「歷史建築」,象徵它是承載著地方記憶的文化資產,修復前的它,讓我不禁聯想到了「花崗石醫院」,當荒廢多年後,某天和一群人因「回到文學現場」再走進去,眼前所見,不免百感交集,曾經這對我們而言有多少的聯結,而今時間卻停止了,好似它只留給人們回憶,看著現場有點混亂、可怕,心中摻雜著難過。 這特別的一天,遠遠看戲院外觀「修舊如舊」,修復的過程也曾目睹,這天節目一個個上演,在戲院前的廣場,腰鼓舞是在地「榮光」的招牌,天震堂熱鬧上場,各個攤位吸引人潮,像是辦喜事似的,慶賀今天的主角重生,在闊別了三十幾年後,總算是風華再現,戲院裡面,顯然跟以前有些不同,有些座椅空間改變,不少人走進去,對著那些老照片指指點點,而一段段的故事也從此讓更多人知曉。 要如何找回時代的光景?當然沒那麼容易,或許得靠眾人集思廣益,也或許有跡可尋,或許他山之石可以攻錯,現在流行「1314」一生一世,而早期戲院可是約會的好地方,有年紀的人說著。「光影之起」顯示:金沙戲院不只是一間戲院,它曾是沙美商圈的「心臟」,在軍事、商業、文化與時間的推移之間,它見證了人潮的聚集與散去,也映照出一座城鎮的興衰與記憶。如今有了開始,至少有個空間可以好好善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