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
嘉峪關登眺
從酒店一早出發,仰望秋天的天空,天高雲淡,秋風徐徐,炎夏的暑熱漸行漸遠。初秋時節,想不到依然藍天白雲,熱威收斂很多。畢竟,炎夏和涼秋是不同的。 下電瓶車,慢慢步行,遊興比諸先前的張掖七彩丹霞未曾稍減,在兩邊都是輕柳帶風的涼意中,身體汗勿需出;遠遠已經窺見黃土夯築的城牆連綿開去,氣勢雄偉,震撼人心。林蔭道上遊客不見擁擠,小攤接連排開。有人與你玩遊戲,城牆下的空地上還有主題歌舞演出。路邊有穿舞服的人員載歌載舞,團友裡的小邱舞細胞興奮起來,也禁不住聞歌起舞。 我們開始登城樓,居高臨下,體驗和感懷這萬里雄關的「前世今生」。 嘉峪關登眺,一種戈壁的蒼茫感撲面而來。望高出圍牆的一座座樓閣,遙遙相對;黃底紅邊旗幟在陽光下、在秋風中獵獵作響……耳旁彷佛聽到唐朝王昌齡的名詩從千餘年前的時空傳來:「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這首唐人七絕的壓卷之作,令我感慨萬千,有了更深感受。 暖洋洋而失去灼熱感的陽光下,王昌齡名句「秦時明月漢時關」,寫出了雄關那種跨越千年、始終籠罩邊塞的蒼茫感,四周環顧,萬木沉靜,大地無聲,這種感覺驀然襲上心頭;是的,雖然昔日的烽火早已沉寂,可戈壁蒼茫依舊,夜裡明月高照依舊,雄關依舊,太陽依舊東方升起,然那些守著邊疆和出征打仗的士兵,如今不知埋骨何處呢? 嘉峪關登眺,這萬里長城的最西端,無法不聯想起東端渤海邊的山海關。明朝從這兒修長城,先建嘉峪關,一路向東蜿蜒而去,兩關相隔約兩千兩百多公里,跨越河北、北京、內蒙古、山西、陝西、寧夏而至甘肅,八個省份,真是萬里山河,國土遼闊。我們拾級而上,一邊看景物,一邊激動得留影;漫步城樓上,從城垛間遙望南方,祁連山連綿不斷,遠峰皚皚積雪;北方,黑山靜臥千年,忽然明白,為何嘉峪關選址此處了,它坐鎮兩山之間,扼守戈壁,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成了大明北疆最雄偉的軍事關隘。 在城樓上遠望,夯築的城牆一片米黃色,俯瞰一處四方圍牆內鐵炮陳列,我相信歷經日出日落,月升月沉,也不論草長草滅,改朝換代,這兒遭受多少風吹雨打,嘉峪關的原址原味一定沒有改變多少吧!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先輩們打下的江山,許多立下豐功偉績的地方,就成為一個個景點,讓我們遊覽、回顧、感懷、紀念和記取。 嘉峪關登眺,歷史滄桑感彌漫襟懷,彷佛還聽到了空間揮鞭以及踢躂的馬蹄聲。遙想西漢歲月,漢武帝富有遠見,為保護鞏固疆域,派遣霍去病揮師收復河西,張騫出使西域探路,打通絲綢之路,奠定絲路根基,張掖、酒泉、敦煌等河西古城由此興起,開拓了中原與西域,大漠的文化交流。何等氣壯山河的事業!多麼值得書寫的英雄篇章! 當我們拍照拍得滿足了,慢慢走出嘉峪關範圍,在兩邊柳樹的陰涼下,走出最後一棟門樓,驀然回首,門樓上赫然寫著嘉峪關三個大字。兩位導遊又替大家拍照留念。 在出口處,見立有一塊巨石,鐫刻有毛體草書林則徐的《出嘉峪關感賦‧其一》,全詩如下: 嚴關百尺界天西,萬里征人駐馬蹄。飛閣遙連秦樹直,繚垣斜壓隴雲低。天山巉削摩肩立,瀚海蒼茫入望迷。誰道崤函千古險?回看只見一丸泥。 相傳林則徐當年力主禁煙,清朝和英國爆發一戰,戰局變故,林遭革職,還被貶謫新疆,流放伊犁。駐馬嘉峪關時,眼見關口建築雄渾,山勢險峻,戈壁遼闊,景色大氣浩渺,捨棄個人得失寵辱於度外,寄情於大山荒漠,令人欽佩不已!
-
拔河
輕鬆上陣,雙手緊握粗索,身體後傾往後拉,不料繩索的另一方向,一股蠻力把我拉上前。向前向後,前前後後,不斷拉扯,手掌被粗繩毛邊磨擦,掌心細皮微裂,心神不寧,腳步凌亂……。 這是記憶中年少田徑場上有關拔河的記憶,沒想到多年後我活生生地經歷另一場攸關生命存亡的拔河,衝擊更大。 媽媽往生前,一直與爸爸維持類似候鳥的生活,烈嶼和台灣,兩座島嶼輪流住。但是住台灣時間短,大都是為看醫生而來,老家的恬靜一直是他們想要終老,此情不渝之地。 倆老相依為命守著青岐老家,日子雖冷清,日日有鄰近大姊、二姊來探視,鄰居不時贈予新鮮欲滴的有機蔬菜,以及可購買活跳跳現撈上岸的魚貨,這些都是媽媽身體逐漸崩塌之際,營養的來源。 以為日子就這樣平靜無波的過下去,然而死亡的陰影不知何時逼近,令人毫無察覺。 話說有一天,如常的晚餐,爸爸媽媽西蒂三人吃著吃著,媽媽出其不意地被食物嗆到了,反吐。爸爸緊急送媽媽到金門醫院採保守治療,以為小毛病,隔天就可回家。 自媽媽就醫住院,我們兄弟姊妹急急趕回,全家一直處於驚恐的狀態,也不願接受事實,以為她會很快就康復,可回家過年。 老人家的肺功能退化,細菌感染蔓延很快,肺部的白化面積逐漸擴大。由於年紀老邁,很快轉入加護病房二十四小時有專人看護。加護病房每日開放一個時段即早上11:00 - 11:30,每次至多 2名訪客進去探望。每天就這麼半個小時,全家抓緊時間兩人一組,輪流探視。 首日,媽媽意識尚清楚,能言語,不停地對爸爸說:「咱倒來啦,咱倒來厝啦。」我們安慰她:「乎醫官治療,治療好咱就可回家。」那時大家充滿了希望,好像平日她有小病小痛看個醫生,一下就康復,做夢也沒想到從此再也回不了家。 病情日日惡化,她開始陷入半睡半醒,甚至昏迷狀態。我們穿隔離衣進入病房探視,她似乎疲倦至極,帶個面罩呼吸器,聲音大,雙眼緊閉,有時奮力睜開眼,看了我們一眼,馬上又睡著。我們焦慮非常,但不知怎麼辦,心慌得手腳無處安放。妹妹一家是虔誠的基督徒,發動教友為媽媽禱告。 爸爸開始懊悔,在一開始媽媽人意識清楚時就應該讓她回家,現在已呈昏迷狀態,每況愈下。才三天光景,媽媽已變得氣弱如絲,有一天還斷斷續續地說,她看到作古許久上庫的外婆、大舅、大舅媽。 民間傳說人生歲數將近,在生命交關的那一刻,往往會夢見天堂的先人,或是醫學上的老人譫妄症。不管是哪一種,此時此刻,在時間巨河的長流中,我們顯得如此的渺小與無助。我們兄弟姊妹每天早上守在加護病房外,等待醫生的講解,等待奇蹟出現。金門醫院醫生專業有經驗,後來媽媽的病情果真照醫生預言的劇本走,只是那當下我們一點也不相信,事後才印證很多老人生命的終點,是以此方式結束。 媽媽在加護病房與死神拔河,我們在病房外與時間拔河。想到她未進醫院前,在老家以她短小輕薄的身軀,三十幾公斤的體重,拄著拐杖,叩叩叩,在屋外繞圈圈,行走。她的生命力,自出生到現在一直是很頑強的對抗環境。然而,現在拔河的繩索磨得她雙手血珠斑斑,腳底磨破皮,她累了,她最終需要休息,棄甲後退,向她的人生告別。 生命的莊嚴,對抗過了,盡了力,雖敗猶榮。
-
一代哲人──方東美與金門
走在陽明山的蜿蜒道路上,風在店招上呼嘯而過,炙熱的陽光,讓我們揮汗中,體驗夏日的華崗風情,先生憶起畢業典禮上,方東美教授,語重心長的致詞,希望文化大學能夠在教室的座位上有高低差,這樣可以錄取更多優秀的學生入學;勉勵學生勇敢高飛,期許學校努力辦學,廣收學生,為國家培育更多優秀人才;原來方東美教授為教育的推廣,早在學生的心中留下印象。 我想到在銘傳大學金門分部兼課時,每次經過金沙水庫時,湖邊的「東美亭」常常吸引我的目光,下了課,回程就會央求先生稍停一下,我們在小憩中,品味一座哲人的文化亭宇,很少遇到同好,人跡罕至,而亭軒油漆剝落,心中十分不捨! 我想知道金門如何與哲人結緣,我在《金門縣志》〈卷一大事志〉看到記載: 民國五十三年(西元1964年)元月二日,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所所長郭廷以、台大文學院院長沈剛伯、清華大學校長陳可忠、師範大學教授梁實秋、清華大學教授洪同、台大教授方東美等,來金訪問。 原來方教授早於民國五十三年就踏上金門的土地,是為金門受過朱子教化的文化馨香留下深刻的印象?亦或為海上仙洲的島嶼所感動?再繼續尋找方東美與金門的連結,再看: 民國六十六年(西元1977年)七月二十一日,一代哲人方東美教授骨灰,由總政戰部主任王昇上將護靈來金,縣長譚紹彬率各界在機場公祭,海葬於料羅碼頭東南方四百公尺處。王昇將軍親持瓷罐將骨灰揚灑於海,並將另一盛骨灰大理石盒,沈於海中。 方東美教授鍾情於金門,讓他的魂魄長依金門這塊充滿文化朱子教化的島嶼海上,是金門之幸,而後金門歷史文化館於金沙水庫旁屹立、銘傳大學金門分校依金龜山與金沙水庫而建校舍,金龜山有貝塚遺址,據資料是金門國家公園委託陳仲玉博士到金門進行考古時所發現的遺址,於民國八十五年(1996年)3月13日獲得證實;出土貝類經過碳十四測定,遺址年代約在距今6000年到3400年之間,我是之後才進入金門國家公園工作,有機會跟著陳仲玉教授學習。 根據諸多文獻指出,金門島嶼的發展,起於東半島,陸續出現的文物,都是證據,再看: 民國六十七年(西元1978年)七月十二日,紀念一代哲人方東美教授的「東美亭」揭幕,由總政戰部主任王昇上將主持,其親屬並捐款二十萬元,設獎學金。 亭上「東美亭」三字橫匾,由當時任行政院院長蔣經國所題,而亭內設有紀念碑一座,碑的正面為方東美先生浮雕塑像,背面則刻有其學生王昇將軍所撰的「東美紀念碑銘」。 看見其家屬的捐款,設獎學金,在《金門縣志》〈卷五文教志〉看到「方東美先生紀念獎學金」,再上網找到金門縣教育處的網站2023年2月10日的消息,「方東美先生紀念獎學金」: 一、方東美先生遺愛金門子弟,特設立本項獎學金。 二、獎學金申請時間:每年十月一日起至十月十五日止。 三、申請資格:就讀哲學系所或哲學相關學系、農業相關科系、水產養殖相關或水產製造相關科系、醫學院等相關科系。 四、其餘相關辦法請參閱設置規定。 方東美先生對金門大愛之深,令人感動!希望金門子弟有讀上述相關科系,要好好的爭取努力向學的獎學金,並且將來有所成就要懂得回饋社會、回饋家鄉。 最近有機會到台中,才知道東海大學,有一個東湖,湖中也有一座「東美亭」,央求在該校哲學系任教的金門高中校友,找一下方教授的相關資料,他給了我一些線索,我找到方東美教授與東海大學的聯結,東海大學有一座人工湖,湖中有一座「東美亭」: 東海校園有山無水,多年來校方曾經數度籌劃鑿湖於山間,由於種種原因未能實現。1982年,時任哲學系特約講座星雲大師聞其事,特樂捐新臺幣一百萬元開闢東海湖,以農牧場之舊水池為湖址,歷時十月而新湖成。 湖中央聳立著一座古樸的涼亭-「東美亭」,這是為了紀念著名的一代哲學大師方東美先生。方大師曾讚譽東海大學為「世外桃源」,其門下師生遂集資於湖心建亭紀念。值得一提的是,亭額上的「東美亭」三字是由當時的總統蔣經國親自題署。這座涼亭不僅是視覺焦點,更象徵著東海大學深厚的人文哲思底蘊。 東海大學有一座名聞遐邇的地標,知名建築師貝聿銘的作品,如今更讓人驚喜的是「東美亭」也在東海大學;並且亭額上的題字是當時的總統蔣經國題署;可見方東美教授受到國人的尊敬與重視其對教育的貢獻。 希望發揚方東美先生對生命的體悟精神與對教育的熱情,金門何其有幸,希望讓更多人看見「東美亭」,傳揚哲人的文化精髓!
-
深秋在殷紅與亮白間
汗珠從額頭向下流淌時,獻舞的男孩緊皺著眉頭,闔閉雙眼,奮力地與不斷冒出的汗珠抗搏;他左手緊握籥笛,右手持著佾舞翟羽,汗滴流淌至眉下眼際,但他無瑕擦拭,依然全神貫注隨著典樂節奏,精準地舞動肢體,動作俐落而順暢。男孩忍著自己最大的極限,抵禦汗珠不斷地干擾,且毫不含糊的完成每一個佾舞動作。也許,這是他生命中一次難得的珍貴體驗,在傳統儀禮獻祭與文化傳承之間。 鐘樂齊鳴時,深秋陽光正亮燦,上午九時溫度飆高,衢州南宗大院及兩側簷廊下陣容龐大的紅衣舞者,整齊劃一的持續著祭典。紅豔豔的長袍水袖隨著樂舞翻騰,銀杏葉在秋風與陽光裡飄搖,殷紅的舞衣環圍著大院中一片白衣賓眾,紅白交織以及南宗大廟的古韻飛簷,像極了盛世裡雍容氣勢的輝煌場景,靜穆中流洩著莫名的振奮。鼓聲隆隆琴樂悠揚,逐風搖曳的深秋大院…… 南宗孔廟偌大的庭院中,參與祭典的人群,依序分區聚集,參與祭典的隊伍白衣黑褲,即便人潮湧動,在陽光投射下,耀眼而亮燦的白,與長廊下對比強烈的紅袍,隨著節奏賣力的佾舞者重複著力與美的祭獻舞蹈,把一座悠久的古老宗廟都騷動了起來。 獻舞者看似年輕稚嫩,臉龐透露出一股堅毅而專注的神情,應該都還是中學生吧。男孩始終緊閉著雙眼,時而皺眉時而臉頰扭搐,一直困頓在不斷溢出的汗滴中掙扎。一度忍不住想遞上面紙,替他擦拭額上的汗滴,但祭典持續中,樂舞節奏不歇,考慮到貿然行動可能引起的騷動,終於還是按捺住,只能同情的關注舞動中的男孩,他與汗滴搏鬥的表情,辛苦了,年輕的學子! 台北朋友正巧從手機傳來大龍峒孔廟的祭孔圖片。即時的、過往的、帶著歷史滄桑泛黃的古老照片。從彩色回溯到黑白年代,不同時期的祭孔盛典,不同的祭典服飾與道具的變化,從六○年代初期的白長袍、黑馬掛,到後來改為藍長袍、黑馬掛、黑布鞋。演變至今的禮生紫、樂生紅、佾生黃,傳統的心意沒變,時代的氛圍則隨著局勢調整。參加台北祭孔大典的朋友最後還留下一句感嘆:格局規模,今不如昔!昔日祭孔、張燈結綵、人潮洶湧的場面,如今…… 而我們正在500公里之外的衢州南宗孔廟祭典現場,親身見證了一場歷史傳承與古意盎然的祭祀大典。於是順手抓拍了幾幀典禮現場圖片上傳分享。朋友仔細的發覺,台北的「大成至聖先師孔子誕辰2576週年釋奠典禮」與衢州的「孔子誕辰2577年祭祀典禮」,同樣緬懷祭祀孔夫子誕辰,卻有一個年份的差異。問題出在哪裡?上網查詢的結果,原來臺灣是依循《史記.孔子世家》記載的出生年份──西元前551年,而大陸則依據《春秋穀梁傳》與《春秋公羊傳》認定的孔子誕生年份為西元前552年,因而有了一年的差異。但至少,兩岸共同默認九月二十八日為祭典之日,這份心意相同。 不僅佾舞男孩奮力演出,夾在兩位高䠷的男舞者之間,那位身子嬌小的女孩不遑多讓,她有堅毅的眼神與相形更柔美優雅的舞姿,每一次的仰身、振臂、迴旋、跨步與跪膝俯拜之間,都嫻熟而沉穩,彷如天生的影舞者。她能以嬌小的身軀排列在隊伍陣前,想必自有其優異表現吧。在南宗孔廟見證歷史、從年輕世代族群認真專注的眼神裡,謹敬而誠摯,傳承著文化的美好與榮耀。緬懷先賢聖哲、教育先師,延續著兩千多年而不墜的傳統善念。 宗廟對面的「孔子文化公園」,有著開闊的廣場與祭壇,高聳的孔子塑像矗立林蔭之間,祭孔大典在此獻祭鮮花五穀、筆墨紙硯,典樂中行禮如儀。參與祭典的小學生則休憩於廣場邊的竹林,古韻盎然的涼亭橫梁上懸掛著長幅的書法中堂,在風中搖曳。小朋友身著改良漢服,圍侍著一位書法老師,改良的松濤色長裙下擺,印染了古畫山水為底,古典雅緻,且不失現代美感。書法老師現場揮毫,為小朋友在紙扇上書寫名字或是「有禮」「智慧」「平安」等吉祥語。小操場上整齊排列著數十位白衣黑短褲裙,約莫小一的小小朋友,幾位官員與師長,以硃砂紅泥,替小朋友在額上點紅,「開啟智慧之眼」,一切的一切,因循著歷史古韻,傳承與延續。 深秋時節,衢州專程,參加〈浙台文學交流活動〉。更大的誘因,莫過於能親臨祭孔大典現場,一睹久違的祭孔儀典。上一回,有幸參加大龍峒的祭孔,已經是遙遠、記憶模糊的1990年代了。至於衢州,則是久聞盛名,還不曾躬逢的歷史名都,既有良機當然不能錯失。五天活動行程緊湊,兩天花在台、浙往返交通,祭孔一日,剩兩天交流活動則移地常山。至於衢州,很遺憾始終還沒一睹真面貌,聞名的「鮮辣衢州」只略嚐一二。衢州一行,來過經過,卻又似乎完全不識衢州風采真貌。看來,若是有緣,得找機會再來慢慢領略。
-
在香火的光芒中
在金門這片土地上,每次移動和律動,皆能讓我找回身分的確立感和秩序感,尤其是透過家廟祭祖與廟宇做醮,把人、天地、祖先、神明以及自己的內心繫在一起,鞏固並增強自我的邊界。 從小我就把金水寺、靈濟宮和惠德宮,當作自然而然的存在,倘若沒有這幾間廟,生活將失去神聖力量和安定意義。 今年我是靈濟宮前水頭中界的爐主加頭家,參與農曆八月初一和九月初一的做醮,前水頭居民用此儀式祈福、添壽、補運,合境平安。白天聽法師誦念祈安疏文,下午看乩童扮演人與神之間的中介者角色,呈送桶盤金帛;晚上造布橋、過布橋,村民與信眾依照自己的生肖走布橋,當法師喊到我的生肖時,踏上布橋,每一步都是敬畏。走過了繁華與落寞,途徑紅塵與世俗,曾經步履艱辛,如今退休回鄉,體會難得的輕盈與自在。 儀式進行之際,我負責添緣登錄並公布周知、整理收據、紀錄收支。來者鄉親若和我父親同輩,見到我,就提起我童稚的故事;有的是我國小同學,不等我開口,他就搶著分享這些年的遭遇;難得有陌生青壯的面孔,寒暄幾句,說是替年邁的父親出席,或剛好放假,所以過來看看,對於做醮的儀軌和用意,不明所以。我說:「願意來就很好!有參與就有深刻的體驗,廟宇的傳統意義、聚落的文化記憶、社區的認可感與凝聚力,才能發揮重要的作用。」 身為爐主加頭家,要到靈濟宮值勤兩個月,每天的工作是廟殿整潔、清理香爐、補充線香、周邊環境維護等。雖然昨天做醮忙到晚上十點多才謝壇送神,我依然清晨就準備到廟裡。出門前,母親交給我一大包香,反覆叮嚀:「敬拜神明時,每一個香爐都要插上香,要用我們自己的香。」 做醮結束之後的清掃,真是一大考驗,即使秋風徐徐,我卻忙得滿頭大汗,有些心浮氣躁。 我坐在長板凳休息,喝口水,調整呼吸。吸氣,看見石柱上的聯對「心上有天可以焚香告夜,意中無我自然與物同春。」「集眾智顯民意揚浯島,結善緣宏古廟展神恩。」呼氣,看到民國九十七年重建碑志上面,家戶人口贊資有我的名字,憶起當年對於靈濟宮重建的期待,盼將來走進廟埕,香煙裊裊,人氣鼎盛,鄉親能聚在這裡祈禱、話家常,凝聚認同感,培養在地文化理解與傳承。除了贊資還有捐款,碑上捐緣芳名也刻著我的姓名和捐款金額,那份對於神明的敬畏和感恩,化做一磚一瓦成為重建結構的一部分。 心緒沉澱下來,我在民國六十六年靈濟宮重建序的籌建會委員名單,見到父親的名字,往事就像石碑上的金色字跡,閃閃發亮。以前每逢正月十六日玉武帝聖誕,父親帶著我到靈濟宮,參與晉桶盤祈福儀式,祭典用的天公壇、南斗星君、北斗星君、註生娘娘、寶船、花座、彩傘等糊紙,承載人們對神明的崇信和祈願,也裝滿我天馬行空的想像,這些獨特的風俗和特有的祭品,成為我往後創作的靈感搖籃。 父親不在了,但是他留給我信仰觀、價值觀與道德觀,經由過往傳承與當時經歷的互動,從中再解讀、再創造,塑造我對於廟宇信仰文化的新詮釋。 當下我領悟,有些印象仰賴具體的物質和符號來傳播,這些媒介能讓記憶具象化,靈濟宮是前水頭鄉親集體回憶的場所,為個體和群體提供相連的紐帶,如此重要的場域,需要用心維護和經營。 我繼續打掃的工作,此刻,心平氣和,虔誠滿懷。
-
渡海安住︰海印古寺的金門與南洋因緣
坐落於新加坡蔡厝港的海印古寺,寺裡保存著一把陳舊的雕花木交椅。翻起椅面,底部可見毛筆寫下的「陳芳歲」三字。這位金門湖前村出身的僑商,是寺院的獻地人。循著這件舊物,一群渡海而來的人,以及他們在南洋安頓生活的往事,值得被書寫。 陳芳歲約二十五歲南渡,與兄弟在新加坡美芝路經營新成發鋸木廠。1914年,他以金門會館副總理身分,與林乃斌等僑領共同請願設立金門縣治;1921年,又與兄弟陳芳窗倡辦滄湖學校,捐款六千元,將籌辦處設於新加坡的商號裡。故鄉的孩子得以免費入學,家境清寒者還能領取書籍、文具與衣物。 1928年前後,陳芳歲捐出蔡厝港的土地,由祖籍廈門的夫人楊銅荷發起創建海印寺。她法名印修,人稱印修姑。最初幾間簡樸的亞答屋,逐漸成了南來閩南齋姑的居所,1930年代已有約六十人長住。晨昏課誦之外,她們耕作、炊煮,以勞動維持共同生活。寺裡後來還為附近兒童開設啟蒙課程,教婦女家政與縫紉,與鄉里往來日漸密切。 住眾增多,原有屋宇漸漸不敷使用。福建海澄出身、曾任廈門南普陀寺監院的瑞等法師,南渡後主持新加坡龍山寺,並資助海印寺興建大雄寶殿。佛殿於1939年完成,翌年舉行落成典禮。殿內的「海印寺」木匾,也是徐悲鴻於1939年旅居南洋時所題。畫家的行旅與女眾的清修,在這方匾額上交會。二次大戰期間,寺院收容附近避難的居民,禮佛的殿堂也成了暫避兵燹的地方。 指導印修姑修學的清念法師,同樣來自金門。他少年時赴普陀山出家,後來主持福泉禪院,生活節儉,重視弟子求學,曾鼓勵印順、印實赴閩南佛學院深造。1937年起,清念法師住進海印寺,指導女眾修行,也往來星馬各地弘法。從金門出發,經普陀山的修學與各地行腳,他晚年安住於蔡厝港的這處道場。 寺中至今保存一紙紅色祝禱疏文,末尾署著「誦經沙門清念叩」。那是1953年為印修姑祝壽所作,祈願「身心康寧,福壽加增」,也祝禱「常住興隆,大眾安和」。為一人祝壽,也惦念著朝夕相處的住眾。1957年清念在海印寺圓寂,弟子印實奉舍利來臺,安奉於新竹福嚴精舍,師徒因緣由此延伸到臺灣。 寺務則在女眾之間接續。印修姑於1955年辭世後,由金門南來的楊芹接掌。她法名宏駕,1920年代便已來到新加坡,長住寺中協助印修姑。宏駕帶領住眾種菜,採寺地所產的竹筍製成素筍粿。1960年代起,這些粿在附近咖啡店販售,每個五分錢。對鄰近居民而言,海印寺的滋味,就在一頓樸實的早餐裡。 1974年宏駕辭世,泉州籍女居士本音接續寺務。她1937年南來,長住寺中,也看著周邊農地與村落逐漸變為新鎮。到了1992年,住眾日漸減少,殿舍亟待整修,本音與管理委員會商議,邀請傳誼法師接掌,將女眾多年經營的道場託付給下一代。 傳誼法師曾赴臺灣受戒,並完成圓光佛學院學業。接掌寺務後,他逐步整修殿堂,開展佛學教育。1998年,了中長老自臺灣前來主持重建奠基;翌年,寺院更名為海印古寺,入口牌樓上的新寺名,由聖嚴法師題寫。從徐悲鴻到聖嚴,兩方題額記下了寺名的變化,也留下不同年代的跨海交往。 2000年,海印古寺成立佛學部,隨後興建的教學大樓以「印修」命名,紀念當年帶領女眾耕作、課誦的開山者。兒童唱歌、做手工,少年討論成長的課題,成人學習佛法與靜坐。早年的啟蒙與縫紉,後來分齡開設的佛學課程,回應著不同世代的需要。當然,這些往來也回到了金門。太武山海印寺山門旁的哼哈二將石像,便是新加坡海印古寺所贈。一份來自南洋道場的心意,安放在金門人熟悉的登山禮佛之路上。 僑匯寄回故鄉,留下大厝、洋樓與學校;隨人渡海的信仰與相互照應的習慣,則在南洋落地生根。海印古寺走過近百年,四周村落已漸成新鎮,舊交椅與匾額仍被珍藏,海印古寺裡則迎來一代代學員。 「海印」之名來自《華嚴經》的「海印三昧」。意境猶如大海風平浪靜,萬象清晰映現,比喻佛陀在禪定中澄明照見一切的智慧。從安頓南來女眾,到陪伴今日的城市居民,古寺在不斷變動的新加坡,為人們保有一方淨土,可以暫緩腳步、澄定心念,也能與他人相聚學習。寺院的樣貌雖隨城市改變,但安住身心、共學成長的初心,仍在日常裡延續。
-
無處不學習
終於可以不必分平日或假日,可以選擇自己有興趣的活動、講座,也可以不必再等到寒、暑假才能計畫出遊,於是光輝十月,我的生活不知不覺中也充實了起來。 彼岸十一長假,大量人潮在金門各大街小巷穿梭,而金門本島也熱鬧,首先,10月2日在碧山睿友文學館有場「根本真情—林怡種文學作品展」開幕,我前往參與了,會場上自然的和朋友打招呼,當有人懷疑了一下,我馬上補上四個字「我退休了」,佩服長期筆耕的作家、愛鄉愛土的精神,而同時林總編也是成就我今日為本土盡一己之力的推手,我自然要去捧個人場,久未謀面,卻未生疏。隔天,文化局的賞秋瓊林,走讀越來越熱門,每次時間一到就額滿,瓊林,有縣定古蹟,有金門民俗祭祖,有金門縣定古物,還有傳統聚落,家廟、宗祠、石獅爺……,走到哪裡,都能學到好多,到處都是學問,金門有太多值得好好探索的地方。 10月4日,文化局演藝廳「箏與鋼琴的火花」,台上十分鐘,台下十年功啊!台上的演出者盡情,台下的聽眾也盡興,有些曲目聽來熟悉,有些陌生但陶醉其中,其中不乏傳承。十月同時有個展展出,在浯江書院,那就是「金風盆藝展」,我顧了二個午別,特別有感的是「金風」二字,因為恰巧那幾天金門的風大,常言「隔牆有耳」,而在書院是隔牆有音樂、有書香,盆藝不簡單,我覺得時間及付出是關鍵,二位美國來的一男一女走進書院,他們從美國到台北,再到金門,遊金門後要到彼岸,但感嘆機位好買,但是船位不好買。曾經到某個縣市某個園區,看到很多植栽,每棵都很大,應該是長年累月的成果,它們身上都掛著名牌,寫上價錢,那不是待價而沽,而是在等待有緣人前來吧! 10月8日至12日到桂林旅遊,以前在書本裡看到「桂林山水甲天下,陽朔山水甲桂林」,這次真的實際走過才有感,山水很自然的存在大自然間,隨著時間流轉而有四季的不同,它在那裡等大家前來,跟團旅遊比較不用傷腦,這次團員裡有金門本地的,含沙美、金城、金寧、烈嶼等,也有從台灣搭機前來一起旅遊的,先組一個群組,有訊息在裡面通知,有拍照在裡面分享,真方便,其實我覺得導遊和教師有同樣的重要性,因為要把知識與學問傳達給遊客或學生,對的知識而不是似是而非的,還需要講重點而不是一長串,讓人家摸不著頭緒的,否則聽的人可能思緒飄走了,有時穿插一些有趣的笑話或故事也會讓人記憶深刻。常常我們到一個地方去,也許就那麼一次,有可能會再去是因為第一次有遺憾或真的很吸引人,否則去一次之後通常不會再去第二次了,所以如果對當地留下的記憶是對的、是好的,那就真的值得了。 我們可以無處不學習,因為真的處處皆學問啊!
-
我從林夢帶回一桶番餅
我從馬來西亞林夢帶回一桶番餅,心裡有說不出的激動。 這種方形馬口鐵打造成餅乾桶(長寬均23.5公分、高26.5公分),桶內裝著Cream Crackers、Osborne 等英式餅乾,是昔日華僑落番返鄉,攜帶回來饋送親友的禮物,我買它,是為滿足一份懷念,是為了想像從前金門落番客為了討生活,告別故鄉,漂洋過海,來到陌生的南洋落腳,後來有機會返鄉探親,成為「番客」,得到一個令人既熟悉又陌生的稱呼。 從前華僑遠從千里回來,攜帶番餅、花布、涼蓆、針線、萬金油等洋貨返鄉,帶回異國他鄉的新奇「細密」件,也帶回他們在外成功的驕傲。 而那時我們小孩子,最有感的就是咬到一口番餅,等在分送親友鄰里的華僑手中,得到一份喜悅。 因此這次我買到一桶番餅,忽然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回想當年伴隨祖母會親訪戚,有時也會得到番客千里迢迢帶回故鄉的禮物。 沒想到多年後,我竟然還買得到那種「古董級」造型的番餅(根據店家說:阮細漢時,番餅桶就長這樣,阮今年已經67歲了。)這次,讓我千尋百問,終於親手覓到帶回一桶番餅,很是興奮。 彷彿一下子,我也跟隨那些提著行李、滿懷鄉愁的南洋遊子,回到金門家鄉。我也走過他們曾經走過的路,我也帶回一段離鄉返鄉,謀生與思念交織的生命歷史,這真是一份奇妙的感覺。 擁有這份奇妙的感覺,還真要感謝是因參加了「2026年林夢國際中華文化節」的活動。 我們合唱團經過研究林夢華僑文化的江柏煒教授、翁沂杰老師介紹下,由金門縣音樂協會許能麗理事長的串聯,本團指揮李永舜老師在短促時間籌組成團,匯集了20餘名團員,集訓練歌、自費前往參加前後六天的行程。 林夢鎮舉辦這樣的文化節慶活動,是早在2016年前後就已經發軔,只是後來擴大為「國際中華文化節」,到今年,算是第五屆了。 林夢鎮在行政上屬於馬來西亞砂拉越州的林夢省(Limbang Division)。 林夢省坐落於婆羅洲北部,面積約3,978平方公里,具有「國中之國」的特殊地理位置,西邊是汶萊的主體領土(西汶萊),東邊也是汶萊的飛地淡武隆縣(Temburong),林夢省將汶萊一分為二,同時自己也被汶萊兩面夾擊。因此林夢的居民若要驅車前往砂拉越其他城市,必須跨越汶萊邊境,即「出國再入境」,出入都需要經過頻繁的移民局關卡。 林夢省人口約8萬餘人,族群結構非常多元,包含原住民、馬來人與華人,華人雖然在總人口中佔少數(約10-15%),但對當地的經濟與教育貢獻至大,是一個研究東南亞國界形成、殖民統治與跨境文化交流的重要案例。 林夢鎮算是林夢省砂拉越北部的邊境城鎮,從前大批來自閩南地區(尤其是金門烈嶼、同安等地)的華人來到林夢開墾,他們從最初的苦力、農耕、木材業,逐步轉向經營雜貨店、土產店、洋航與海產貿易,形塑出一個溫和且具包容力的生活空間。 籌辦今年度文化節活動的主要成員,就落在烈嶼華僑第二代、第三代的社區領袖身上--邦古魯洪翠琴與甲必丹蔡枚玲,以及潮州華僑後裔李蕙玟、陳宗德、陳秀心等幫手,再與各政府機構以及志工團體攜手合作。 這樣的活動是配合上位者的馬來西亞國家團結及國民融合局(JabatanPerpaduan Negara danIntegrasi Nasional),以及林夢省的睦鄰計畫組織等的指導,一場大戲就如期上演。 我們參加9月25日至27日三天,為期三天的「林夢國際中華文化節」,主要活動地點在林夢河濱廣場(DataranTebingan Sungai Limbang),主題為「文化傳承,心靈團結」(WarisanBudaya, PerpaduanJiwa)。 在為期三天的活動中,我們看到林夢鎮經由文化、音樂與節慶活動,透過不同族群所帶來的舞蹈、藝術及文化表演,欣賞到砂拉越多元文化的特色,以及中華文化的美麗與獨特,這是一份族群和諧共處,共融共榮的表現。 林夢鎮作為縣內主要的人口聚集與商業活動中心,在上位的「社區發展計畫」擘劃下,年度持續舉辦歌舞表演以及多元族群文化交流,展現著林夢邊境市鎮的文化活力。 林夢是砂拉越北部的邊境城鎮,是馬來人、汶萊馬來人、比沙亞人、伊班人、華人等族群共同生活的空間。視角所及,華人的街屋、商店、會館、廟宇處處可見,似乎到處有華人的生活足跡。 對金門人而言,林夢還有另一層意義:它是早年金門人遠渡重洋、落地生根的南洋世界之一。 我感動的是,走出旅館大門,走到街坊,抬頭見到的「金」字號店招,一經探詢,會說:「我嘛是金門人,阮阿祖搬來的,我曾經回過金門」,當然也有:「我是金門人,阮還沒有回過金門」的回答,走在這個城鎮上,你會覺得這裡很有金門味,不管是講話的腔調,或是應對的禮數。 林夢鎮不是一個閃耀的大都會,卻是無數華僑落地生根,默然耕耘的土地,具有在地生活與生存奮鬥的真實質感,是一個很值得一遊的地方。
-
樂業街,我的1989暑假記事
台北市大安區樂業街發生大火的消息在「脆」上密集傳播擴散開來,是2026中秋節連假第二天晚間九點多的事。關於起火地點,初始眾說紛紜,有說是臨敦化南路的虎嘯公園,也有說是基隆路樂業街口,又或說是嘉興街……一直到當天稍晚,確定起火點是位在樂業街87號對面的公辦都更案工地。 樂業街87號,我是知道的。 1989年6月4日,發生驚天動地人神共憤的天安門鎮壓事件。某日晨間朝會上,李校長特別表揚玉寶同學雖然面臨高中聯考的壓力,仍然抽空寫文章投稿金門日報,為受到血腥鎮壓的學生發聲。那年金門高中職聯招考試過後,我抱持著「考經驗」的心態來到臺北參與北區五專聯招測驗,其時遠東航空已經開放北金航線,雖然免去搭乘登陸艇開口笑的夢魘,卻也錯失了停泊高雄13號碼頭的「類鄉愁」。 在臺北期間,就寄住在樂業街的阿姨家。 樂業街鄰近基隆路,位居交通輻輳的重要位置。福和橋、建國高架橋、高速公路連絡道都在不遠處,不管到中永和、上高速公路南下北上都非常便捷。母親陪著我從松山機場搭計程車抵達樂業街,已經是黃昏市場正喧騰的午后時分。阿姨怕我們肚子餓,特地買了肉圓給我們當作下午茶點心,外表呈現透明狀,內餡包了絞肉筍子,搭配紅色沾醬的肉圓,那是從小在金門生長的我不曾品嚐過的美味;還有巨大的蔥油餅,吃起來焦焦脆脆的也令人喜愛。 彼時的樂業街87號是芳和超市。阿姨喜歡一款帶有果粒的柳橙汁,三天兩頭到芳和補貨,我也受益不少。 飛到臺北之前,跟幾位同學友人交換臺北的通訊地址與電話。1988年支援金門資訊展、任職工研院的K大哥特地到阿姨家,帶我從松山車站搭區間車到臺北車站,除了體驗金門沒有的火車,也展開台北半日遊行程──多年後才知道,對於女兒跟「陌生人」出遊,母親當天的心情有多忐忑緊張──同樣的焦慮不安,三十多年後為人母的我也終於體會了。 堂哥也來到樂業街,帶著我到林森北路看歌廳秀吃牛排開眼界,並安排我到他任職的公司打工──幫忙照看老闆放暑假的三個小孩,中午負責幫他們買便當張羅午餐。他先領著我搭一次285公車到位於民族東路的辦公室,讓我熟悉公車路線。之後我每天早上,從和平東路三段六張犁搭乘285,車直行到敦化南路右轉,沿著信義、仁愛、忠孝前進,經過復旦橋、八德路、臺北學苑、長庚醫院、富錦街口再左轉民權東路,沿路行經復興、龍江、建國、松江,過了吉林路口我就準備拉鈴在中山國小站下車了。 某一天,路上塞車,眼看上班時間已經逼近,公車抵達中山國小站,公車還沒停妥,司機先生已經打開車門,說時遲那時快,車門打開的瞬間,站在車門旁的我整個人直接飛撲出去,趴倒在地,站起身之後,顧不得檢視自己是否受傷,只想趕緊到辦公室打卡上班,渾然不覺,上排門牙經此意外已然受損。 暑假結束,我帶著呈現倒V的門牙,開展我的金門高中1年2班新生活。
-
字裡島間:水鈴《雜貨店之歌》的島嶼、家族與文學氣味
「依稀記得那一年丟棄的生鏽鐵櫃裡,鎖著一本本已長著霉的深藍色帳本,裡面記載了許多討不回的帳……爸並不太會向人追討債務,因為感知這些人有自己的心酸與不為人知的一面,不管是命運或個性使然。」 這段文字出自水鈴(吳淑鈴)的《雜貨店之歌》。一篇小品,串文字為玉帶,再生出一本書,寫活了一座島嶼,一個村落,一間店舖的家族記憶,「終究要關店了,望著巍峨的三樓建築及已褪色泛黃的巨大招牌,你不禁又深深嘆了一口氣」,而所有的回憶與氣味,是從一塊褪色的招牌,一棟新建築,一位主人遠遊,故事是在這裡結束和開始的。 為水鈴的處女作寫序,也喚起我與她相識的文學因緣。2006年11月26日,第三屆浯島文學獎及「來金門作客」徵文頒獎典禮首次移師台北市長官邸舉行。我以兩項徵文評審身分出席,當年散文組第三名正是水鈴的《雜貨店之歌》。我特別想見見這位前一年在金門文藝研習營上認真聽課、殷切提問並勤做筆記的學員。她告訴我筆名是「水鈴」,我卻誤聽成「水靈」。 當時,我的講題是「怎樣報導,如何文學」。水鈴來聽報導文學與金門文學課,課後還寫下〈海島與文學的對話〉,記錄課堂所得。或許我們都潛藏著報導的文字基因,因而在文學的某個角落相遇。 水鈴不只關注島嶼,也曾深入學術研究,以《張愛玲小說意象研究》為碩士論文,探討色彩、氣味、聲音與戲劇意象,剖析張愛玲小說中蒼涼的美學,以及人物心理與情感張力。 在〈悠悠:想對走遠的你說〉中,她與張愛玲展開跨越時空的對話:「我們的心靈忽然相通,或許,是那龐大的蒼涼感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她感嘆生命中精彩的片段已經錯過,時間卻自顧自地往前走。張愛玲的「我們回不去了」與「惘惘的威脅」,也彷彿成了水鈴面對生命與歲月的內在回聲。 2006,水鈴轉往台灣發展,在創作與學術之間探索。她喜歡蘇軾的豁達、陶淵明的恬淡,也曾偏愛李白的隨興,後來又迷上張愛玲的冷靜與決絕。這些看似矛盾的性格與喜好,或許正是她觀察生活、感受人情的不同入口。 2020,大疫之年,「漂流的文學樹:楊樹清文學作品展」在碧山村睿友學校文學館開展,我與水鈴隔海再度相望。展覽之後,她連續撰文,關注我出生的燕南山下古區10號老屋,提出文學不應只存在展場,更應走入作家出生、成長的村落,透過文學地景,讓閱讀融入島嶼生活。 她曾羨慕歐洲歷史建築與作家故居所形成的文化風景,也嚮往循著張愛玲的足跡,走進作家曾經生活的環境,感受文學與土地之間的連結。然而,古區10號終究不敵怪手,老屋被夷為平地。水鈴以一首〈送別~古區10號〉,為消逝的家園留下深情紀念。老屋雖然不在,文字卻成了另一種保存。 緩慢耕耘二十年,水鈴的筆端始終帶著張愛玲淺淺的氣味,也蘊藏著金門生活的底蘊。直到2026年,她才終於集結作品,出版第一本書《雜貨店之歌》。全書分為「生活.在浯島」、「感謝.有你們」與「想望.文學島」三輯,既是個人生命的回望,也是島嶼文化的書寫。 其中,《雜貨店之歌》尤其動人。她細寫父親熟練地取出火腿、玉米、豬肉與各式蔬菜,耐心切洗、烹煮,為孩子做出一盤盤香氣四溢的火腿蛋炒飯。孩子端著滿滿一碗炒飯,坐在木麻黃突起如手臂的樹根上大嚼,作者寫道:「空氣正香甜。」 這份香甜,不只是食物的滋味,更是父愛與童年的溫度。另一端,雜貨店帳本裡那些討不回的欠款,記錄著阿兵哥、村婦與勞苦人家的生活困境。父親不忍追討,因為他懂得每一筆欠帳背後,都有難以言說的辛酸。雜貨店因此不只是交易的場所,更是人情、尊嚴與地方生活的縮影。當招牌卸下,店舖或許消失,但父親的身影與那個年代的善意,已被文字留住。 書中〈島的形狀〉、〈鄉愁的火花〉、〈望海的人〉等篇章,同樣盈滿鄉愁。水鈴出生於金寧鄉安美村安岐,舊稱「後岐」,是一座具有深厚閩南文化底蘊的傳統聚落,也曾歷經古寧頭戰役的烽火。村中的安岐風獅爺高達378公分,是浯島體量最大的風獅爺之一,長年承載著鎮風驅邪、守護村民的精神寄託。 小女孩曾用奔跑的雙腳認識家鄉,長大後才得以靜下心來,重新理解土地的歷史與情感。於是有了〈安岐,祈安〉,將地名與祈福相連,既為村民祈願,也為歷經戰火的島嶼寄託和平的盼望。 在自序〈感恩與再出發〉中,水鈴述說二十年來,中間經歷太多事,「算算停筆已將近二十年,這次整理文稿,與重新書寫的幾篇集結成冊,是一份回憶,也是一份回鄉的紀念。希望以此為起點,能持續寫作,不再中斷,不管未來是否仍有風雨,或幸運的和風暖日相伴」。 離開或者回來。跳躍的文字,舞動的音符,一篇篇,一首首綴連,水鈴不僅以文字串起雜貨店、家族、村落與島嶼,也將消逝的老屋、遠去的父親和童年的香氣,轉化為可以長久保存的文學風景。 安岐的女兒水鈴回來祈安了!再為我們續曲,譜唱出動人的,深味可讀的《雜貨店之歌》。
-
烽火中的家園
金門地區稱日軍佔領時期(1937-1945)為「日本手時代」。 金門與廈門同時是閩南華僑進出的重要口岸,僑匯收入支撐著無數家庭日常的生活經濟開銷。日本於清同治13年(1874)4月8日在廈門設立領事館,又強設警部侵犯我主權。1936年,日方以廈門市的進步及日本居留民眾增加為由,將領事館升格為總領事館,其附設的警部署長,也升任警視。這些動靜引起有心人士的憂患意識,當年珠山小學出版的《顯影月刊》就以「金門風雨談」提出〈倘家鄉被侵佔,我們怎樣?〉文中痛切的呼籲說︰「鄉人們,醒醒吧!身家大難迫在眉睫,我們能做覆巢下的完卵嗎?我們要救亡圖存,就趁現在更加奮發起來,首先改善頹廢的私生活,進而作集體的民族解救運動的準備吧!『倘家鄉被侵佔,我們怎樣?』的問題急迫需要解答的,可是不單要解答,還需要實踐!」 1937年7月7日,中日爆發蘆溝橋事變。8月28日凌晨,日本派一艘戰艦泊於烈嶼、大膽、浯嶼之間,企圖孤立我國與海外貿易,斷絕軍火及物資供應來源,時任第四戰區兼司令長官何應欽將軍,電令駐守閩粵各部隊,積極完成作戰準備。金門縣政府為應時勢,下令徵集民間槍械及馬匹,並且限制壯丁出境。 10月24日,金門島的對外交通宣告斷絕,日軍駐金門海艦放下一艘小艇,自水頭村海面起,沿途探測水深,至後浦渡頭時,駐防壯丁隊,以橋樑為掩護,開槍擊斃船頭偵測員,船艇掉頭而去,但3艘日軍艦船仍逼視金門近海。次日敵軍飛機在上空盤旋偵察,縣長鄺漢避走瓊林。10月26日,日軍由聯隊長友重丙指揮,率領約2000人,先由停泊外海的軍艦,發起機關槍火砲射擊,再由2架飛機低空掃射掩護,分別從金門城、古崗、水頭等處登陸。當時因為福建省海岸綿長,我海軍兵力薄弱,且未能集中兵力於一點,我原守軍第157師並未派兵守備金門,致使日軍乘虛進襲,輕易登陸,島上僅留壯丁百餘名與敵苦戰,終而寡不敵眾,均慘遭屠殺,日軍強行登陸佔領金門島,成為福建省第一個淪陷的縣分,也被稱為「南方蘆溝橋事件」。 金門淪陷,居民紛紛往內地遷移,人口呈現「只出不入」現象,俗稱「走日本」。我的曾祖父林湘洲,早期往來廈門、越南兩地經商,隨著戰事吃緊,眼見烽火四起,隔壁鄰居陳寶益銀樓歇業關門,連夜舉家由集美中學校長陳村牧接往廈門安置,他毅然決定先讓叔公林天乞暫留廈門,靜觀變化,再準備帶走家人前往越南避亂。而此關鍵時刻,我的祖母許咪臨盆在即,不宜長途舟車勞頓,祖父林天祥一家,被安排留在金門,守護林家的祖厝、香火和產業。 金門持續動蕩的局勢,島嶼不是先人最終歸宿。越南、廈門、金門等三地都分散有家族的後代成員,百年歷史一路走來風雨飄搖,留不住的過往雲煙,道不盡時代的悲歡離合情愁。
-
愛在家鄉
擁有護理背景、事業有成的企業家李能緣女士,持續第九年關心家鄉的醫療發展及需求,再次於今年捐贈一套眼科裂隙燈顯微鏡含影像系統予金門醫院眼科,注入的溫暖力量,除協助醫師更清楚掌握眼部細微病變,同時兼具高解析度影像擷取及記錄功能,可謂眼疾患者的福音。 金門女兒、亦是資深護理學姐的李能緣,深刻體會醫療專業與完善設備同等重要,九年來持續關注家鄉的醫療發展,在金門醫院各科共捐贈十八項專業設備,總價近千萬元,大幅提升金門的醫療。李能緣女士對家鄉的濃郁情感,此回更將女兒帶回金門,在未來的歲月中,傳承愛與善的力量,持續關注與支援家鄉的醫療,年年捐贈做公益,讓愛延續。 金門的醫療持續進步中,金門醫院眼科除在地醫師學成歸來、服務鄉親外,亦因應患者的需求,高層特別協調榮總及長庚借其專業抵金支援,讓醫療不中斷,能夠在地就醫與照護。而十月一日的捐贈儀式由社工室主任徐詠嵐主持,徐德福院長代表接受,並致贈感謝狀。正在金門醫院眼科支援看診的台北榮總眼科部陳世真主任除見證了這歷史的一刻,並肯定金門醫院眼科護理師的優良表現與犧牲奉獻的精神。受邀出席的尚有陳根雄副院長、陳義榮副院長、董文雅顧問醫師、陳素嬌秘書、張婉茹主任、莊裕會護理長、楊依雯護理長、眼科護理師蔡詩涵、蔡詩淳姐妹花……等團隊。 醫療要進步,有優良的醫事人員,亦得持續提升硬體的設備,尤其是離島的醫療品質更是備受關注。自民國一○七年起,李能緣女士長年不間斷,以實際行動年年大手筆支持衛生福利部金門醫院的醫療設備,今年更捐贈一百四十萬的眼科裂隙燈顯微鏡含影像系統,善心善德造福了有需求的患者,愛在家鄉讓鄉親有更完善的醫療服務。 為強化眼科的醫療,多年前醫院曾指派該科蔡詩涵赴三總受訓,習得眼底螢光攝影檢查之技術,並熟悉相關儀器之操作。結訓後,台灣的高薪令人心動,蔡詩涵不為所動,更沒有背祖忘宗,信守承諾地返鄉繼續服務,一晃眼已在眼科待了十餘年。隨後妹妹詩淳也踏入了單位,除眼科,並奉命接手其他科別及業務,在門診護理師中,肩膀算是挺重的了,即使再累再辛苦,也不忘為他人撐起一把傘。常臨危受命的姊妹以誠待人,先後帶出許多能獨當一面的學妹,但時代背景終究不同了! 門診姐妹花愛在家鄉、心在島嶼,雖然歷經震盪,但始終踏穩腳步,不因外力的影響而有所動搖。她們平日的認真負責長官看在眼裡,此回更受邀參加捐贈儀式,徐德福院長、陳世真主任、李能緣學姐,分別在致詞時感謝姊妹花的認真做事與付出,鼓勵賡續努力,讓眼科更上層樓。
-
灶頭飄香,豬腳燉花生
家鄉的花生燉豬腳這道菜,通常採「清燉」做法,強調花生綿密、豬腳Q彈且湯頭濃郁甘甜,關鍵在於花生需提前泡水或冷凍、豬腳使用金門高粱酒去腥。先川燙豬腳去血水,與花生、薑片、八角、金針、小腸同燉。長輩說婦女做月子最需要這一味補充奶水。 要寫這道菜,不能不先寫金門的紅赤土,紅赤土孕育出的花生特別香,島上一眼望去盡是紅赤土,種的是高粱、花生、地瓜。父親終年與這些農作為伍,懂事的孩子們都想著有一天要離開這赤貧,然而,數十年後各行各業有成就的鄉親們接二連三,不約而同一起回看我們島上的點點滴滴。 厚重砂鍋裡、帶著膠質與清香的黏稠,在灶上的豬腳燉花生,這是金門庶民生活裡令人驚豔的佳餚。 金門食物好吃起因應為花生個頭不大,殼紋極深,像極了長輩額頭上的皺紋,剝開時聲音清脆,彷彿土地的吶喊,內裡顆粒不大不小,粒粒分明。正是燉豬腳的靈魂,當然許多人家會加上金針、小腸等,都是極對味的配料。 燉一鍋豬腳花生,不求快。豬腳選前蹄,那是整頭豬最善於奔跑、筋絡最為發達的部分。它也象徵勞動者的筋骨充滿硬氣,有節奏。花生不需泡得太軟。要讓它在鍋中,與豬腳一起在砂鍋中歷經那漫長的相互感化,其中小腸也一起燉,末了一鍋充滿膠質的湯,口味讓食客們讚不絕口。 灶腳裡的木柴熊熊烈火到小火,砂鍋裡的湯汁從最初清澈,漸漸轉為渾濁,再從渾濁熬成如乳汁般濃稠。初始構思要寫《浯島炊煙》便有朋友力薦要寫這道湯品,心裡暗忖莫非她要坐月子?需要此補品? 我告訴她有一段時間經常回金門,前林副縣長知道我愛吃純金門菜,若要歡聚必訂莒光路OO樓餐廳,這家菜真是道地,尤其豬腳花生湯、蚵仔煎……都聲名遠播。朋友聽後把餐廳所有名菜傳來,看著看著食指大動,恨不得馬上飛回去大快朵頤一番。 此湯品呈現膠質的樣子極吸引人,不是食材的轉化,是一場生活藝術的轉化。豬腳那層皮,在花生催化下,漸漸放下防禦;花生的清香,則順著肉縫滲透豬腳裡面,連骨頭都值得一啃。 我常在想,在那段單打雙不打的歲月裡,一鍋湯對金門鄉民意味著什麼? 當防空洞外咻咻砲聲掠過,灰塵從樑柱上簌簌落下時,若是桌上有一鍋正冒著熱氣的燉豬腳,心似乎就能定下來。在潮濕的防空洞裡面,這股溫潤的香氣成了最大心理防線。它提醒家裡每一個人:只要火還沒熄,鍋裡的豬腳花生還在翻滾,生活就不會斷氣。 想這道菜沒有昂貴干貝鮑魚,有的只是花生、金針、豬小腸。它一點都不昂貴,卻極耐品嚐,像極了家鄉人的性格沉默、內斂。但在最關鍵的時刻,卻能展現出驚人的韌性與毅力。 現在的金門,不再是戒嚴時期,街道鄉村不再有宵禁。觀光客在巷弄間穿梭,尋找著「必吃美食」。但是豬腳燉花生,依然藏在那些尋常人家的餐桌上。它是遊子歸鄉時,母親最先盛上來的一碗。用筷子輕輕一撥,燉得近乎透明的豬皮便應聲而斷,綿密的花生入口即化,留下一絲黏唇的膠原蛋白。 一股踏實幸福感湧上心頭,它告訴我,無論你走多遠,這份來自紅土地的滋味,永遠會在這裡等著你。 著手寫這篇文章前,某晨到市場找日日守著豬肉攤的高齡老闆娘,告訴她膝蓋不好,想燉豬腳,前腳或後腳好?她幫我挑了一隻,回家依樣畫葫蘆,把老家的記憶複製到我的電鍋,內心竊喜:明天即將有健碩的膝蓋。 彷彿聽到母親說:「回來了就好,趁熱吃吧。」
-
重遊板橋老城憶往
日前在台,見攝影師傑克先生公開邀網友走讀板橋,老城慢走拍,我好奇參加,當日約定下午二時在府中站一號出口集合,準時出發。 大夥先到慈惠宮,寺廟已重建,如今是多層的巍峨建築,廟貌堂堂,金碧輝煌。但想起六十年前,我讀板橋國小時,當時的慈惠宮似乎只是平面建築,香煙裊繞中,雕樑畫棟有點陳舊,但善信不少。據說鴻海創辦人郭台銘童年時,其父任警員,因警舍不足,一家六口曾借住在慈惠宮的廂房中,受恩於此,日後郭家回饋亦多。至於我,讀板橋國小時,曾在大殿內之食肆吃滷肉飯,母親給我餐費五元,有時,我叫了碗三元滷肉飯食用,留二元去附近租書店看漫畫,培養了讀書嗜好。白飯上澆些細切之三層肉及湯汁,肉香撲鼻,是我享用台式滷肉飯的初體驗,店家也是我同學家人。 慈惠寺前的宮口街,街上各式店舖甚多,在今日戲台的附近冷飲店吃剉冰,也曾在對面的小麵攤吃切仔麵,店家師傅將黃麵填入小竹簍中放入鍋中滾水燙熱,再將黃麵傾入碗內,碗中稍前已添加鹽與味精、熱水等物,師傅再切兩片薄薄豬肉片,放在麵上。有一次,父親來台探親,適逢週日,母親建議父親從事親子活動,要他陪我來板橋走走,了解子女讀書的環境及外食情形。我們先到板小校園走走,父詢我午餐外食何物,我引他到廟前小食攤吃切仔麵,事後他說赤腳師傅的手摸東摸西,徒手取肉切肉,衛生習慣欠佳,勸我儘量避免在這種小攤進食。當時年少,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珍惜母親準備的便當,好奇心重,想嘗試外食,常向母親索取五元,中午出校覓食。除了滷肉飯、切仔麵,我也嘗過其他小吃店的油飯、餛飩麵、肉羹麵。 大夥走到黃石市場,如今市場煥然一新,宛如百貨公司的超級市場。記得五、六十年前,每逢家中有重大祭祀需備三牲等物,母親就要子女隨行幫忙提菜籃,從積穗搭班次不多的公車,到板橋的黃石市場來大採購。日後積穗及民享市場興建後,母親才轉移陣地。母親敬天法祖的習性,家人常需總動員。 走讀的伙伴,接著到接雲寺、大眾廟拍照,又到縣定古蹟大觀義學,大觀義學如今內部是私立大觀幼稚園,門房保全人員要求遊客不可太過接近,以免干擾教學。我讀板小時,師長常告訴我們,大觀義學是我們的母校,因義學舊址曾是板橋公學校(今板橋國小前身)校址。當年,林家為了化解漳泉械鬥,消弭彼此敵意,漳州人林維讓將自已表妹許配給泉州舉人莊正,之後眾人出錢出力興辦學舍、大觀書社,邀漳泉的文人雅士前來品評詩文,以詩文會友。此學舍由於屋前遠眺是大屯山與觀音山,故取名「大觀義學」,莊正擔任山長,廣收淡北的漳、泉清寒子弟,齊聚一堂,化解對立,以促進族群融合。
-
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
2026年,有幸入選金門文化局主辦的115年「駐縣藝術家」(寫作類)評選。之後,從3月14日到5月16日這段時間的每星期六早上九點到下午四點,在金城的「浯江書院」(朱子祠)內,開設了一個名為「從耗散到回光─散文寫作築基班」的散文寫作分享課程。 課程名中引用耗散、回光、築基等道家名詞,是因為在那之前的一、二年裡,陸續讀了一些傳統中醫(道醫)經絡和道家經典,也被這些經典的精煉與深奧所折服。耗散與回光,從字面上就不難理解。尤其在這人手一部手機、在這人工智慧(AI)逐漸大行其道的時代,深度理解幾個詞語,是輕而易舉之事。 我們每個人一出生,就像一部原裝出廠的手機,電池能量滿格,因只裝載著基本操作系統(如安卓、鴻蒙、蘋果)及一些基本應用程式(APP),所以電池耗電量極低,手機可以使用,或待機許多天。可隨著我們不斷上網瀏覽、安裝下載各種應用APP,手機電池的耗電就越快,跑起來速度就越遲緩。 人也一樣,小時候心思單純、無憂無慮,每天看起來都能量滿滿;隨著年歲漸長,求學工作、戀愛婚姻、顧老看小,勞心耗神。就如電池過載,用不了多久就得充電,否則就會故障或損毀。而充電就是道家說的「回光」。尤其,到了某個年齡段(譬如50或60),這種需要回光的感覺就越明顯。 當然,充電或回光不限於養生。所以孔子會說「學而時習之」、會說「吾日三省吾身」,學習、修身或其他種種,都需要回光及觀照。寫作也不例外。對於有開設寫作班的機會,我十分珍惜,也是很用心地讀了些古今中外作品,翻看不少各種視頻,從而做了些課程準備。 第一堂課,早早來到浯江書院,院門一開,就逕直走入中庭,大院裡飄著淡淡的桂花香。浯江書院已經來過無數次,但在看見朱子坐像,和左右兩側壁面上的金門歷代進士,及民國以來眾多的金門籍博士時,還是會生起一種與有榮焉的自豪感;更有一種在這講堂內,不能妄言、不可造次的莊嚴之感。此後,每逢週六,便成了我所期待的充電之旅。身在書院,我設想過古時候,書院內上課時可能的樣子,也因為朱子祠內幾幅對聯,假想過如果自己是一名真正的夫子,應該向學員傳達點什麼? 大約三十年前,剛到西安那陣子,閑時最愛溜達的地方就屬南門(永寧門)邊的書院門。古色古香的仿古建築店鋪,裡裡外外擺滿了各種吸睛的物件。那些成紮成捆插在青花瓷桶裡、或懸吊或堆放的筆墨碑帖;形狀橢圓、色澤黝黑,雕刻著稚拙線條的陶塤;垂吊著的,或長或短、或大或小,毫毛或飽滿或蓬鬆的各色毛筆。 還有那些身著長衫或唐裝,欠身斂袖,凝神揮毫的老者,以及現場製作胎毛筆老師傅的神情、聚精會神的篆刻師傅,和桌上質地色澤各異的印石,都令人印象深刻。此外,那些蘊含著中庸美德、柔和淺綠的不貪杯(戒盈杯)、雕刻精美的皮影、竹簡,及碑林裡那些讓人心馳神蕩的書畫,總能讓我饒有興味的,一攤接一攤逛過去。 記得有個單幫客熱心的引我到他們巷弄裡租來的小屋,欣賞兼兜售他們口中珍藏的書畫寶貝,雖然明知是仿作,但還是很開心地買了幾幅,做為初來乍到的紀念。 後來,來書院門的次數多了,每次都會停佇在一個牌坊前,透過鐵閘門,朝裡頭瞥上幾眼,然後失望的走開。這個牌坊側前方,常年立著謝絕參觀的牌子。正中牌坊上寫著「關中書院」,左、右兩側較低的牌坊上則寫著「崇文」、「尚德」。有那麼一次,趁著門衛不在,我終於有機會在裡頭匆匆地流覽了一圈。 書院的建築相較于西安多數的仿古建築,並無特殊之處,讓我留下印象的是某個廊坊邊門上的一些對聯。其中有一副是這麼寫的─「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當下雖不知楹聯出處及作者,但一來一去的言淺意深,讓我對關中書院有了別樣情愫。 多年以後,已經記不太清,當初離開台北銀行總部大樓、前往西安時,是怎樣的一種心情。對於一個曾經工作生活了六年多的地方,如果不認真地回想一些細節,恐怕台北於我而言,和多數蜻蜓點水、到此一遊的城市並無區別。 回憶的起點,是大樓小廣場楊英風的「鳳凰來儀」雕塑。七、八米高的銀色不銹鋼雕塑,對於十幾層高的總部大樓而言略顯矮小,但對於在她的羽翼、頸項下穿梭的匆匆行人來說,若能定靜地,順著她那簡練抽象的尾部曲線滑翔而出,再沿著鳳首呼嘯而上,還是有一種掙脫俗世、直入青雲的感覺吧。 在北銀的六七年,鎮日在寒涼的冷氣房裡,與那些貴重的IBM3090主機、系統及磁碟機、磁帶機、印表機為伍,最溫暖的惦記竟是每日的午餐或晚餐該吃些什麼?於是民生西路的自助餐、溫州餛飩、山西刀削麵、永和豆漿;長春路的牛肉麵或吉野家;或是緊挨著路口的鐵板燒或巷弄裡的鰻魚飯,都一一潤入腦海。 回想那一個和尋常無甚區別的傍晚,我立在北銀十樓,貼著玻璃窗,張望著中山北路來往的人車,容顏日漸老去的國賓飯店,就在馬路正對面;每一個透出鵝黃燈光的窗影,都可能有杯觥交錯的商客,或耳鬢廝磨的情侶。路燈依偎著槭樹,影影綽綽,鳳凰羽翼在射燈的襯托下,難掩一種欲飛不能的虛幻迷離。耳際隱隱傳來「今夜臺北冷清清」的歌聲。 如今,三十年倏忽而逝。偶爾再回西安,書院門人群依舊熙攘;只是當年那些懷揣著看似價值不菲名錶兜售的流動小販已不復見;那些席地擺放、販賣藍田美玉、或招攬兌換外幣、兜售俄羅斯望眼鏡的年輕小夥子,也可能早已成家立業、娶妻生子去了。 而那既熟悉、又陌生的關中書院,依然柵門緊閉、謝絕訪客。只不過我早已知曉,當年那副觸動我的對聯,是出自愛國教育家陶行知之手。他的一生,是在人民塗炭,國家多難、民族危急之秋度過的,他以「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的赤子之忱,與苦難人民休戚與共,為教育事業鞠躬盡瘁。 坐在浯江書院講堂內,回憶過往種種,真如夢幻泡影;雖然已有最終連半根草也帶不走的覺悟,但仍希望餘生能用心地活著,就像當年熱烈而溫暖地,捧著一顆心前往古都長安一樣。
-
上海故事外一章
2004年,職場上一次機緣,結識了幾位年輕有為的廣告創意新秀,我與這幾位優質的小妮子與小伙兒短暫交會,竟意外擦出奇特的文字火花……。 故事地點是上海,我任職的建設公司董事長與與副董年終視察,指派我一起出差。結識上海分公司文案、設計同仁暨一位身兼業務與董事長座車駕駛顧先生。當時,分公司由一位業務總監掛帥,帶領這一群優秀的年輕同仁作建案業務開發。在上海那幾日,董事長委我對他們展開企劃創意短訓。 為避免生分,我請他們直呼我英文名Shirley,不必稱「總監」。果然,大家很快熟稔起來,相處愉悅。臨別前夕,我要求每人、每週「一百字練筆」傳真臺北總公司,我閱卷後,寫上建議,加幾句鼓勵話兒回傳;寫得特別好的卷子,回傳時予以嘉勉,我自己也做筆記,留下他們漂亮的表現。 我與他們之間的文字互動,竟激盪出未曾預料的驚喜與收穫。我用心評賞他們的百字練筆,他們也認真讀我回信字裡行間提攜後進的真摯情感,這區塊其實是溝通中最珍貴的。當我們不只是在傳遞資訊,而是在進行心靈與思想共振時,文字就從單純的符號變成了情感載體。我們之間產生微妙的共感,那是一種隱晦、安靜、難以言喻的心理連結,是一種被隔空理解的奇妙感受。只是,美好互動中,難免有些小瑕疵。 設計部江非(化名)練筆: 「Shirley,妳的回信說得太好了:『如果是大小不合適的石頭,磨一磨,彼此商量一下是要圓的還是方的……。』我很受用。 最近,我又有很多心事……,我不去想是否能夠成功,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雨兼程;我不去想,身後會不會襲來寒風冷雨,既然目標是地平線,留給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Shirley回應:「江非,很高興你認同我回信中的建議。另,你末段『選擇遠方,風雨兼程』……以及你將留給世界的背影,都是年輕人該有的崇高志向。誠然,把世界丟在後頭除了需要勇氣,有時也難免寂寞;但請相信,總會有那麼一、兩個誰,願意以同樣的速度趕上你,為要見你燦爛的笑容。祝福你!」 2004年的上海故事背後,其實另有真相——江非這一段練筆作業,並非他自己原創,他未加注任何說明的情況下,抄錄了祖籍福建廈門、北京出生的名詩人汪國真文墨—— 〈熱愛生命〉 「我不去想是否能夠成功, 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雨兼程。 我不去想能否贏得愛情, 既然鍾情玫瑰,就勇敢吐露真誠。 我不去想身後會不會襲來寒風冷雨, 既然目標是地平線,留給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我不去想未來是平坦還是泥濘, 只要熱愛生命,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這首詩收錄在1993年出版《熱愛生命:汪國真校園詩選》) 2015年4月26日,詩人汪國真(1956-2015)肝癌辭世。我心裡暗忖著——詩人在天上俯瞰2004年這個上海小故事,會是淡然一笑呢?還是要怪我當時為甚麼不說穿? 這又要遠溯到我童年時,父親對我的教導:「有些事情,咱們知道就好。誰對咱隱瞞了甚麼?使了甚麼壞?咱心裡明白就好;看穿,不說穿。事情就容易圓滿。」歲月漫漫,我的人生經驗裡,父親這句「看穿,不說穿。」確實有八成正向的圓滿,以江非事件為例:顧全江非自尊及練筆熱情;但另兩成呢?是否會助長江非繼續抄襲? 晨光夕照,雲捲雲疏,當年的上海故事已經遠了,如今回望老記憶邊緣那外一章,仍然清晰。心理糾結著父親教導的「看穿,不說穿」顧及事情較容易圓滿,與天父教導的「用愛心說誠實話……。」這「愛心」是指說話的動機與方式,要能站在對方的立場、體會對方的軟弱或難處,也就是所謂的同理心。但終究還是得誠實告誡。 哎!人間事,時有兩難。我跟自己說:凡事但求心安吧!在此,請容我「阿Q」一下,所幸,當時那一批練筆文稿只有我一人檢閱,並不涉及刊登權責。然而,我真的心安嗎?此刻,只能為江非默禱:願他年歲增長漸行漸好。
-
旅探張家界
去年北疆之旅結束後,太太問我,下一趟旅程想去哪裡?我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張家界!」 這個念頭,其實在心中醞釀已久。自從看過好萊塢電影《阿凡達》,片中那些懸浮於雲霧之間、奇峰聳立的山巒,宛如來自外星球的奇幻景象,便深深烙印在腦海裡。電影裡潘朵拉星球的哈利路亞山,據說與中國湖南張家界的奇特山峰有著密切關聯。既然電影中的場景如此令人神往,何不親自走一趟,看看大自然究竟如何創造出這般鬼斧神工的奇景? 太太聽了我的想法,隨即在深坑山友群組裡登高一呼,沒想到一呼百應,短短時間就有二十多人熱烈響應。於是,一趟期待已久的張家界之旅,就此拍板定案,選在今年九月上旬成行。 這次一行二十四人,從桃園機場搭機飛往廣州白雲機場,再轉乘動車前往湖南長沙,正式展開八天七夜的湘西山水之旅。從台灣出發,一路跨越城市與山川,大家帶著滿滿的期待,準備迎接一場視覺與心靈的饗宴。 初到張家界,我才知道,原來這座城市的名稱,還與漢初三傑之一的張良有關。相傳張良在功成身退之後,曾隱居於此地,後人為紀念他,留下了相關傳說與衣冠塚。更讓人意外的是,張家界之外,還有袁家界與楊家界,光是這些地名,就足以勾起旅人的好奇心。 張家界位於湖南省西北部,地處武陵山脈腹地,以獨特的石英砂岩峰林地貌聞名,擁有世界自然遺產、世界地質公園及中國第一個國家森林公園等多重殊榮。當地有句話說:「九寨溝看水,張家界看山。」果然名不虛傳。 武陵源景區有三千奇峰拔地而起,八百秀水蜿蜒流轉。遠遠望去,一座座石峰像巨人般直插雲霄,有的形似寶塔,有的宛如利劍,有的則像一根根天然石柱,千姿百態,變化萬千。山峰之間雲霧繚繞,時而露出峰頂,時而又被雲海吞沒,彷彿一幅不斷變幻的水墨山水畫。 站在群峰之間,眼前的景色令人屏息。這一刻才真正明白,為何張家界被譽為「中國山水畫的原本」,又有「縮小的仙境,放大的盆景」之美稱。大自然不需要畫筆,就能勾勒出令人驚嘆的奇幻世界。 張家界之旅最令人期待的景點之一,莫過於天門山國家森林公園。天門山被當地人視為神山、聖山,有「湘西第一神山」及「武陵之魂」的美譽。山勢雄偉險峻,傳說與自然奇觀交織,讓這座山更添神秘色彩。 搭乘天門山觀光纜車,是旅程中令人難忘的體驗。這條全長七千四百五十五公尺的索道,從張家界市區一路攀升至山頂,沿途穿越城鎮、田園、峽谷與險峰。隨著纜車逐漸升高,腳下的房舍與道路愈來愈小,遠方層層疊疊的山巒逐漸映入眼簾。從空中俯瞰,整座城市與山林彷彿融為一體,令人有種凌空飛翔的感覺。 抵達山頂後,我們沿著鬼谷棧道前行。這條棧道依著懸崖峭壁而建,全長約一千六百公尺,平均海拔一千四百公尺。走在山壁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眼前則是連綿不絕的山巒。雖然棧道設有安全護欄,但當身體靠近懸崖,仍不免心跳加速。 接著挑戰玻璃天空步道。透明玻璃步道從峭壁向外延伸,彷彿懸空於萬丈深淵之上。低頭一看,腳下山谷清晰可見,視覺上的震撼遠超過想像。有些團員勇敢地走到玻璃最外側拍照,有些人則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原本只是欣賞山景,竟也成了一場膽量考驗。 天門山最壯觀的景觀,還是那個高懸於峭壁之間的天然穿山溶洞──天門洞。巨大的洞口宛如一道通往天界的門戶,遠望氣勢磅礡,令人讚嘆造物者的神奇。搭乘環保車及手扶梯穿梭其間,更能感受到山勢的雄偉與工程建設的驚人。 如果說天門山帶給我們的是驚險與震撼,那麼袁家界則是一場令人流連忘返的奇幻夢境。 搭乘百龍天梯,是進入袁家界的一大特色。這座依附於懸崖峭壁而建的戶外觀光電梯,以驚人的高度與速度聞名。隨著電梯迅速上升,原本被山壁遮蔽的景色逐漸展開,眼前忽然出現層層疊疊的奇峰峻嶺,彷彿瞬間穿越到另一個世界。 來到袁家界,最令人期待的便是電影《阿凡達》中潘朵拉星球懸浮山的靈感景觀。尤其是南天一柱,後來又被稱為「哈利路亞山」,更是遊客爭相拍照留念的熱門景點。這座海拔約一千零七十四公尺、垂直高度約一百五十公尺的石英砂岩峰柱,孤立於群峰之間,頂部相對平坦,彷彿一座懸浮在天地間的天然石山。 站在迷魂台遠眺,眼前群峰如千軍萬馬,直立、交錯、層層延伸,在雲霧之間若隱若現。山風徐徐吹來,遠方的景色忽明忽暗,彷彿大地正在演繹一場壯闊的自然交響曲。 張家界大峽谷玻璃橋,同樣是此行不可錯過的體驗。這座全長四百三十公尺、寬六公尺的玻璃橋,橫跨深邃的山谷,橋面距離谷底約三百公尺。光是站在橋頭仰望,就足以感受到工程建築的雄偉。走上玻璃橋,透明的橋面讓谷底景色一覽無遺,彷彿腳下沒有任何支撐,整個人懸在半空之中。原本以為自己膽子不小,真正踏上去,才發現高度帶來的壓迫感還真不容小覷。這種既害怕又想嘗試的矛盾心理,反倒為旅程增添不少樂趣。 旅程中另一個讓人期待的地方,是有「中國最美小城」美譽的鳳凰古城。這裡是文學大師沈從文的故鄉,也是他筆下《邊城》所描繪的湘西風情的重要文化背景。古城依沱江而建,兩岸木造吊腳樓沿著山坡層層排列,古老的石板街巷蜿蜒穿梭,彷彿時光在這裡放慢了腳步。白天的鳳凰古城,古樸而寧靜;入夜之後,沿江燈火逐一亮起,映照著江面與古老建築,整座古城頓時換上華麗的夜間妝容。 漫步沱江兩岸,眼前的吊腳樓與橋影交相輝映,遊船緩緩穿梭於水面,燈光倒映在粼粼波光之中,呈現出一幅充滿詩意的畫面。那一刻,彷彿走進沈從文筆下那個純樸而浪漫的湘西世界。 如果說張家界的山讓人感受到大自然的偉大,那麼鳳凰古城則讓人看見歷史、人文與生活交織的美感。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景,為這趟旅程增添了豐富的層次。當然還要感謝湖南長沙當地導遊喜妹,長相酷似鞏俐的她博學多聞,充分發揮她的專長,讓大家增廣見聞,此行受益良多。
-
觀賞林顯源《寶島鼓仔燈》──台灣食物、日本人在台灣
鼓仔燈,古樸的傳統燈。《寶島鼓仔燈》公視台語台2020~21年製作的節目,主持人林顯源以輪轉、媠氣的台語,透過訪談,且輔以書面台語文,介紹台灣文化,期許鼓仔燈的燈火能照亮美麗的台灣。 節目多達百集,本文特擇臺灣食物、日本人在臺灣二主題細賞之。 壹.台灣食物: 「民以食為天」,「食飯皇帝大」,土沃物美的臺灣,臺灣米、臺灣菜、臺灣粿……的特色是什麼? 一.〈糖業王國〉 有「砂糖之島」之稱的台灣,日治時代廣植甘蔗,嘉南平原台糖五分小火車在蔗田上來回奔馳。有些城鎮,更因糖廠而興盛,如「先有虎尾糖廠,才有虎尾鎮」。 台灣蔗民辛勤耕作,但利潤卻握在日本會社手中,俗語:「第一憨,種甘蔗互會社磅。」正說明了蔗民與會社糖廠間不對等的買賣。 二.〈台灣出好米〉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台灣米豐富多樣,有白米、紫米、紅米……等等。 「一粒米,百粒汗。」台灣米經漢人種植、日人改良,雲林稻米最優。「吃米毋知米價」,表達著台灣人普遍吃米的習性。 三.〈台灣菜的故事〉 不論什麼食物,「食少有滋味,食濟無趣味」,略數代表性的台灣菜: 1.番薯糜。俗語:「時到時擔當,無米才煮番薯湯。」可見番薯的易取易食。 2.菜脯卵。雖是家常菜,但講究煎得圓正如滿月,芳香可口。 3.麵食。如南部擔仔麵、北部摵仔麵、外省牛肉麵……。 4.客家小炒。勤儉的客家人變化剩肉剩菜而得。 5.青蚵。最普遍的海產,料理成蚵仔煎、蚵仔湯、蚵仔麵線……,連人亦稱青蚵仔嫂。 6.豬肝。物以稀為貴,一隻豬只有一塊豬肝,故作月子吃麻油炒豬肝,平日滋補用豬肝湯。 7.王梨苦瓜雞湯 。苦中帶甘的獨特口感,很具台菜味。 四.〈食澎湃,好過年〉 有錢沒錢,過年總要吃頓澎湃的,常備的年菜: 1.五柳魚。除夕年年有魚(餘),煎過的魚,後以五柳處理之。 2.封肉。寓封官高升。 3.圍爐火鍋。必備菜頭,寓好彩頭;必備丸仔,寓團圓。 4.雞卷。 5.長年菜。以菠菜、芥菜為多,寓長命百歲。 五.〈總鋪師辦桌〉 正港的台灣菜,中南部比北部流行、講究。 總鋪師分配工作── 1.師傅:徛鼎、炒菜、炸物;2.大工:切菜;3.小工:洗碗、洗菜。 出菜順序── 1.冷盤:龍蝦、烏魚子、炸物;2.雞。寓起家;3.魚。寓有餘;4.佛跳牆。寓福祿壽齊全;5.米糕。寓高升;6.雙拚。寓雙雙對對,萬年富貴。 六.〈台灣粿〉 不富裕的年代,「吃飽」是民生大事,作粿綁棕,表示飽食有餘,故俗說:「食粿趁傢伙,拜粿囤傢伙。」 台灣粿具多樣性。平日:菜頭粿、鹹粿;節慶:紅龜粿、甜粿、發粿、黑糖粿……。 如唸歌〈年〉:「十一月,年兜邊,家家戶戶來挲糰。十二月,你來焚火我炊粿。」又如唸歌〈粿〉:「發粿發粿通發錢,大人食了笑微微;甜粿甜粿好滋味,囝仔食了好過年。」 芋粿曲,臺灣特有中元節拜好兄弟的粿。 七.〈人情味的柑仔店〉 柑仔,竹簍也。店中雜物大多用竹簍裝之,故名「柑仔店」。社區柑仔店的特色:講信用,重服務,好相處,敦親睦鄰,故老闆常兼里長伯。也因此,常云:「食頭路無閒一個,做生理無閒一家。」 今日超商即類似昔日柑仔店的轉型,只是淡了人情味。 貳.日本人在台灣: 一.〈日本移民村〉 1920年代,日本在台移民村,農民階級,分配農舍、農地,方方正正,四四角角,成為農業模範村。 日本移民村在台有20多個,遍布台灣中部、南部、東部,如濁水溪底。日本農民與台灣農民經磨合而相融。日久,他鄉變故鄉。 在台出生的日本人,稱「日裔灣生」。1945年,日本戰敗,回日本的灣生,戀戀不忘在台的美好歲月。 二.〈臺北高校〉 1922─1945年,日人在台灣成立「臺北高校」,地點:臺師大。學生大多為日本青年,少數台灣青年。菁英教育,校風自由,鼓勵大量閱讀,故學生具有強烈的自我意識、菁英意識。 「臺北高校」為臺灣培養了許多人才,包括:1位總統李登輝、5位院長、無數博士、企業家……等等。
-
土地值變思維
《禮記‧大學》記載「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四句中就有兩句是與土地有關,即有人心與群眾的支援,就能擁有土地、建立邦國,而有了土地與國家,就能生產與聚集財富,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有土斯有財」之核心觀念。回想六、七十年前跟隨著長輩種田墾荒的經驗,大家為了逃難,只要有家族人員能將祖先留下的田地不致荒廢,男丁們就能安心地出外發展,放心離開家鄉。雖然有些人留在家鄉生活,有些人在外有所成就,但是對家產土地仍保有共同珍惜的看法。 在早期的農業社會,土地是孕育萬物,提供人們生活的資源,人們對土地充滿崇敬與珍惜,小時候跟著大人參與各種祭祀活動,均離不開拜祭土地公的儀式,且感覺生活深受土地節氣與風土位置的影響。土地的肥沃與貧瘠,直接決定了聚落的興衰與人口的遷徙。隨著聚落的發展,土地成為了家族與血脈的空間載體,土地不再只是泥土的代稱,而是「故鄉」的象徵,是形塑個人認同與歸屬感的根源。 因金門早期靠土地生存非常艱苦,或因戰亂避難到外地打拚討生活,將祖先留下的田地交給親人代管耕作,現今因兩岸關係和緩,金門對外開放觀光,土地增值,造成許多家族爭產、討產之各種現象,產生各種家庭不睦與家族糾紛而難於解決。自從兩岸實施通郵、通商、通航的政策,進行各項文化交流之後,原不起眼的金門土地,開始受到民眾重視,因此向政府索回戰爭時期軍方佔用之土地、財團炒作買賣土地、安撫條例所產生之各種土地問題……等,到目前仍成為金門鄉親的困擾與待解的難題。 土地有多元利用的價值,因此有些人會捐地建宗祠,以作為宗族祭拜祖先之場所,有些人捐地蓋寺廟或社區活動中心,作為村民信仰及交流互動的地方,都期望讓後代有一份濃厚的尊榮感,感謝先民們拓荒的艱辛與對這塊土地的深厚期許。個人認為在人文與歷史脈絡下,土地是宗族文化發芽的根源。先民開墾定居,建立起一個個自然村落,土地不僅提供了物質上的庇護,更凝聚了家族血脈。透過聚落的命名淵源、地理變遷,其實就是在盤點並傳承這片土地所孕育出的無形文化資產。土地記住了先人的軌跡,而這份歷史記憶與鄉土情懷,正是凝聚地方認同最豐厚的精神財富。期望將土地的價值從世俗財富的物質層面,昇華到生存、文化延續與人生責任的宏觀境界。 土地是孕育萬物的母體,而當土地面臨污染、棲地遭到破壞或是外來物種入侵時,威脅的直接就是自然界脆弱的「生命」。因此,「有土斯有財」點出了「有土斯有命」環境保育的核心價值,守護土地本質與生態環境,就是在保衛人類與萬物共存共榮的生存之命。個人認為土地不僅是物理空間,更是一種「天命」與「使命」。將對土地的熱愛轉化為傳承的歷史責任,教導下一代認識及愛護自己的家鄉。「有土斯有財」是土地的擁有權與交換價值,而「有土斯有命」則體現了敬天愛人與土地共生共存的深刻哲理,並賦予土地更深厚且不朽的意義。將擁有土地視為人們安身立命與創造經濟價值的條件,並轉化為人類生存的實體財富,從地理與環境科學的宏觀視角來看財與命的定義遠超越金錢的價值。土地承載了千萬年的環境變遷與自然演化,因此,當我們處理家族土地分配時,必須有「這是大自然賜給我們珍貴財富」的觀念,而不是佔有、持有的角度看待,能以溝通協調的方式讓家族成員有保護土地與傳承的責任,才是我們當代最重要的使命。 人類自古以來對土地的看法隨著文明的演進而有不同的概念,從土地開發到「資源利用」,再演變到現代「永續發展」。土地不僅是承載生命的環境空間,更是歷史、文化與生態的融會點。在金門近一千七百多年來環境變遷過程中,我想透過「人與環境」的動態關係提出對土地的體驗與看法,除具有繼往開來之省思及保存現有特殊的自然生態,期盼持續維護金門之人文史蹟及自然地景,對當今所發生的土地問題提出個人淺見與大家共同琢磨研討與賜正。
-
島嶼時間
上個月底趁連假我去了趟沖繩,第一次踏上這座島,竟有種意外地親切感。從桃園機場出發,一個多小時的航程,跟我從台北飛金門的時間差不了多少。走出機場,迎面而來的是濃濃的熱帶氣息、蔚藍的海,還有少了高樓遮蔽、直直灑落的炙熱陽光。沿途不見台北密集的車流與人潮,人們多半開著車,在島上緩緩移動。第一次來到這裡,卻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像回到了我熟悉的島嶼。 幾天下來,我發現這份熟悉感似乎不只是眼前的風景。我在旅途中遇上一位長住沖繩、會講中文的台灣人,他說,沖繩人非常在意「生活」,像當地有個有趣的說法──「Okinawa Time(沖繩時間)」,簡單來說,是一種屬於沖繩人的時間感:比起分秒必爭,他們更習慣照著自己的步調生活,不急著把每件事塞進精準的時間表裡。這樣的生活態度反應在諸多地方,像在沖繩,充滿南國氣息的「花襯衫」甚至是他們的正式服裝,從縣廳到機場,都能看見穿著花襯衫上班的人,連工作也散發愜意自在的態度。越認識當地,越覺得沖繩文化很可愛,帶著一點島民特有的悠哉;這樣的節奏我並不陌生,那種「不用什麼事都這麼趕」的感覺,我認為金門也是。只是我住在金門時,從來沒想過,原來那也可以被稱作一種「時間」。 我一直覺得,旅行很有趣的一點,是它讓人暫時成為一個地方的「旁觀者」。因為不熟悉,所以會觀察這裡的人怎麼生活、在意什麼,也會對那些當地人早已習以為常的小事感到新鮮。也正是在這樣的第三視角裡,我才突然發現,有些我在沖繩努力感受的東西,其實也曾經存在於自己的家鄉。住在金門時,我很少刻意去想金門有什麼樣的生活氛圍,又或者這座島真正迷人的地方是什麼,那時候的海、風、慢慢的生活步調,都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反而是離開金門、長住台北以後,才開始不時想起這些曾經習以為常的事。偶爾想念的是海,偶爾是去哪裡都不太遠的距離,也可能只是某種很難說清楚的自在。 「真正的發現之旅,不在於尋找新的風景,而在於擁有新的眼光。」──Marcel Proust,重新回頭看金門,我才發現,過去總覺得家鄉「少了很多東西」,如今卻開始有了不同的理解。少了密集的高樓與交通,去哪裡通常不必花上太多時間;少了城市裡隨處可見的娛樂選擇,海邊、老街,甚至只是騎著車吹風,都可以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以前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離開之後,反而成了偶爾會想念的日常。我想一座島真正留下來的,不只是風景,而是它讓人習慣用什麼樣的方式生活,這也是我在沖繩聽見「Okinawa Time」後,最有感觸的地方。 如果沖繩有屬於自己的時間,那我想金門或許也有「Kinmen Time」──可能藏在不遠的海、熟悉的人情、沒有被行程填得太滿的日子,以及偶爾願意讓事情「慢下來」的餘裕裡。這趟旅行沒有讓我找到一個更像金門的地方,反而讓我借了另一座島的眼睛,重新看見曾經記憶裡的時光。以前總覺得金門少了一些什麼,如今才明白,也許正因為少了一些,生活才能留下更多、創造更多。
-
語文競賽改良芻議
一年一度的語文盛事──金門縣一一五年全縣語文競賽,在金湖國中全體教職員工生同心協力、全力以赴的策劃與推動下,終於在九月二十日畫下完美的句點,這是一樁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而母校在莊錦智校長所領導的湖中團隊,卻在銜命出任艱鉅後,即以全力以赴、宵旰勤勞的精神熬過來了,其勇氣與毅力同樣讓人敬佩啊! 母校的為堯主任在賽前打了好幾通電話給我,但我因人在湘西旅遊,都因此錯過了,他只好以Line傳簡訊告知,欲請我出任語文競賽金門話朗讀評判一事,因時間許可,我就一口答應了。 屈指算來,我退休已有八年多了,可是教育界並沒有忘記我,尤其是在地區的語文和藝文活動舉辦前,主其事者往往會來電詢問我協辦比賽的意願,我是一個閒不下來的人,也不太懂得拒絕別人的好意,如果覺得自己仍有「剩餘價值」,我是很少掃邀請者的興致的。 賽後,我看了一下成績,基本上,此次國小團體前六名,就是本縣班級數排名前七之間的較量,我還在教育職場任職時,曾經一個人協辦多項賽事,深知輔導老師的辛苦,他們往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但得到的卻總是「不堪入目」的回報,時日一久,鬥志自然會慢慢被消磨掉,不是他們不努力,而是小校的可用之兵就是那幾個,在先天不足的情勢下,如果再加上後天失調(不只是調教問題),就算是語文大師再世,恐怕也難挽頹局! 我的意見是,地區的籃球比賽,都可以區分為甲乙組,語文競賽沒有理由不能也分甲乙組。 我對國小組改良芻議是這樣的:請從明年或後年試辦我的建議。 比賽時,還是按項目讓每位競賽員在同一個賽場競技,只是抽籤時區分為甲一到甲七(國小超過六班的學校有七所);至於每年段只有一班的學校,則規劃為乙組(本縣目前共有12校),抽籤時,以乙一到乙十二區分,比賽時,評分表上仍標明十九校(包括寧中小的國小部)。 我要強調,甲組和乙組由那一組先上賽場(可以在領隊會議時由抽籤決定),至於甲組第一名和乙組第一名,由那一位同學代表本縣參加全國賽,此時因成績已如實呈現在評表上了,就由平均成績最高的那位出線吧! 至於甲乙兩組的錄取名額,我建議甲組錄取前三名暨優勝兩名;而乙組則錄取前六名暨優勝兩名;如此的激勵方式,既衝擊了大校,也激勵了小校,讓有志者有願景可期待,有奮鬥的目標,否則,小校每年儘管再努力打拚,卻總回報以摃龜掛零,此中況味,我想該校校長、輔導老師、參賽學生和學生家長,肯定都不好過,不好受的。 至於每個單項評判,請跟全國賽一樣列四人,多花一點評判費,學生得到的肯定會更多。 還有一點,那就是當「金門話」被推上賽場後,我們似乎還沒準備好,有好幾位參賽員還是時不時就出現「台灣台語」,這是一定要徹底導正的。還記得兩年前的全國賽,我指導的一位洪姓學生,他在賽前竟給我出難題:「我在練習時,發現其他選手都操台灣台語,表現得都比我好,我該怎麼辦?」我的回答是:「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全程使用『金門音』,且一定要堅持下去!」結果那位同學奪得特優! 金門話既已獲國家認同,並明訂為比賽的重要環節,我們又何忍自毀利基,東施效顰呢?
-
再說西村呂世宜
我這幾年的書法作品,已斷斷續續寫了三函摺頁冊,每函四冊,每冊正反兩面。後來又寫了兩冊,是集書學上行、草、篆、隸各種書體所寫成的,有碑有帖有簡。最後還剩下一冊不留白,我找來的西村隸書「西漢古鏡記」閒置多年,才開始認真臨寫一遍,佔滿冊頁一整面,另一面選臨幾則西村的隸書小字帖,完滿地把我手上的冊頁本都寫完了15本。「西漢古鏡記」我一面寫一面自拍成網頁的書寫教學,AI自己跳出字幕,但AI只聽懂一般的口語,古句、文言、書學專詞無法直譯正確的字,跳出的錯字要更正,費更多時間! 書法學會意外很配合,重印「西漢古鏡記」帖,鼓勵會員努力臨寫,還要辦全縣臨寫呂世宜隸書有獎大賽,發揚呂氏書學家風,我樂觀其成。上個月學會安排我到文化局的講座,我開講了「西村呂世宜的書法」,雖然是我第一次上這講台,兩個半鐘點根本夠用!我在金大的通識課─金門古書畫鑑賞,總要把「呂西村」提出八小時的課,也就是把我的論文「西村呂世宜」概略的作個導讀。西村擅各體書法,尤以八分隸書最專注,最擅古早的初隸,形成西村一己之風。秦代用小篆,雲陽獄吏程邈快筆書寫成初隸,漸出現蠶頭雁尾的自由筆法,篆隸結體交合,像秦簡就是篆、隸相容(漢簡卻是隸、行筆相順)。所以我認為要學習呂西村這種隸書的風格,必先有小篆的基礎。以篆筆入隸,加重蠶頭,但還沒有漢隸的雁尾,是一筆乾拖微揚,飛白如虎尾。每一隸字切記:「蠶不二設;雁不雙飛」。 呂世宜(1784-1855),號西村(或作西),生於金門西村(新塘),幼時遷居廈門,年長為台灣林家教席,是清代著名的閩臺金石書家,更被譽為「臺灣金石學導師」,為臺灣早期金石學與書法藝術的發展,極具關鍵的奠基貢獻。呂世宜的書法風格特點:1、以篆入隸,風格高古,隸書字形結構,運筆融入了篆書的筆意,線條顯得格外樸厚、雄渾。2、獨創筆法與飛白,隸書每字的末筆蒼勁自然拉出一筆,結體乾枯相濟。3、點畫方勁,骨力強健,他的字體結構緊湊,筆畫轉折方硬,帶有濃厚的「碑派」金石氣息。呂世宜從廈門帶去台灣大量的金石碑刻、古籍與各種珍貴拓本,以二千金留林家收藏,讓當時仍屬文化邊陲的臺灣文人,有機會接觸到正統的金石學。乾嘉年間興起金石學之風,於道光中葉正式傳入台灣。 西村的書法真跡傳於金廈台兩岸三地,在金門西村祖厝,有他留下在棕梠木刻對聯、木製大香爐所題的字,城南古厝有他的「肯堂」匾題字。金門出現幾幅西村的真墨跡外,他的碑帖刻本有流傳到金門,所以光緒間的晴川洪作舟,完全是臨摹西村隸風格的傳人,並留下大量的作品。城隍廟大門刻聯一看是西村隸體,是洪作舟替光緒間縣丞來棨所題的字。洪作舟也臨寫《四十九石研背初刻》帖,光緒金門縣丞萬鵬、萬霈也臨過此帖,有留下幾則墨跡我都經眼過。 古城國小旁魯王疑塚,碑文是西村代他老師興泉永道周凱所撰(西村愛吾廬文鈔卷下兩篇收錄〈書明監國魯王墓碑兩側並陰〉道光十五年嘉禾里人呂世宜記、〈明監國魯王墓碑陰〉道光壬辰同安舉人呂世宜謹書),撰文、書寫是否都是西村所代筆的?因為顏楷也是西村所擅長。周凱道光十六年調任台灣兵備道間提學道,十七年逝於任上。跟老師渡台是起因,後受聘於林國芳、林國華,應是在二十年鴉片戰爭以後幾年才成行,至今無定論。以前的誤思,以為西村受板橋林家之聘,任教於林家花園汲古書屋。龍溪林家首發大溪,增至新莊,再至枋橋林家花園,建於光緒14-19年,西村卒於咸豐五年,已走了多年。林家有將西村的隸書描繪在花園圍牆、橫樑上。 以前蘭亭書學在柏村國小,舉辦書法重點教學,振興書法,西村又是呂世宜的故鄉,我曾建議將「柏村國小」改成「西村國小」,回歸祖先的家法。西村國小可設立書法班,全縣招生,請書法學會傾群力介入,深化書法教學,發揚先賢的書學藝術!永懷金門一千七百年來唯一的書法家!
-
浯島慶生
春天時分,吳唯邦教授邀請我作客金門大學,談述創作歷程,本來議定的演講時段一再更改,我跟唯邦說,「都沒有機票了。」 幾次從廈門搭船到水頭碼頭,滿座的旅客,一到碼頭四方散去,我每次都感到驚訝,這些不認識的旅客,都去哪裡了,當然不少直接轉機飛台北,也當然不少旅客散入浯島各個村落。八方聚、八方散,聚散無蹤,很魔幻、很電影。 訂不到機票,我自然想起那些旅客,機票加上船票一條龍服務,接引許多台灣民眾,往返兩地。幾年前巧逢歌仔戲小生陳亞蘭,她也想入籍金門,方便兩岸走動。買不到的機票也許只是金門繁榮的表面張力,經不起觸碰,與唯邦的演講幸好沒有失約,五月下旬,我跟唯邦寫訊息,就剩下這麼一個日期,再來學期就要結束了。 唯邦的課程分做課堂與實地,我在金門大學分享從小到長、到老的一份講義,怎麼走入文學,如何困於文學,以及幾次脫困,當然也提到《火殤世紀》、《遺神》、《孿生》等幾部小說,「我呀,當時顧著安頓傷痕,難以輕鬆,所以把小說寫得很嚴肅,如果在今天,我可能會詼諧些,讓人可以愉快讀完。」 厚重的道理只能厚重去說,這是當年的想法,但那一來「負」又「負」之,無法如數學象限「負負得正」,讓人讀起來沉重無比,但唯有經歷過、安頓過,才可以獲得另一種想法。教室裡的課程結束,唯邦載我到昔果山戶外教學場合,學生分批騎乘機車,於活動中心會合。 好多村人聚集活動中心,或讀報或玩牌,對比我的兒時成長,真是魔幻極了。我多次分析為什麼浯島人,愛玩四色牌或橋牌,因為牌子玩起來無聲無息,不像麻將嘩啦啦,洗牌的聲響百公尺外都能聽聞,我還記得有一年訪榜林,外婆知曉,匆匆來看我又匆匆離開,還有牌友等著她完成牌局,那是我見過外婆最有人間氣味的模樣了,執著於玩、沉迷於戲,非常可愛可親。 我也記得小時候充當崗哨,站在二樓窗戶,以我逼近2.0的視力,辨識林間小路、木麻黃夾徑大路,可有警員或可疑人士出沒。這些聯想細節,在一走進活動中心,目睹四色牌局,便一一啟動。 小時候的生活雖不至於地獄,現下的生活也未必天堂,但衣食無缺,還有餘裕玩樂,是莊稼人的一世夢想。烈陽中,我們往昔果山七號出發,外勞拉長漁網捕魚,因為人多,本來不想進大廳,沒料到我正與唯邦說該走了時,客廳大門忽然被風、或者什麼神秘力量吹開,竟似邀請,我跟學生們介紹爺爺、奶奶、二伯父、二伯母。 老宅安靜,尤其在走進這麼多人以後,更顯靜謐。多少次哪,往昔我回抵金門,都要想辦法來老家看看,而且經常是在夜晚,梵唄聲聲播放,我點燃一支菸,抽完跨上機車。 我也想起有一次陳為學老師邀約,協青年學子踏訪昔果山介紹成長童年,我多次哽咽,別過臉去。別過臉去也沒有用,我看見更多已經消失的人事物。還好這次,我夠堅強,跟金門大學學子介紹昔果山風獅爺與機場興建的緣由,再回到活動中心,各自散去。 買到機票、順利講課的這一天,也恰巧是我生日,小祺、麗芬師妹為我慶生,家人、家族不重視生日的,在台北慶生本就少,而這竟是頭一遭,我在浯島的第一次慶生。
-
鄉盟永續‧海宇同心
歲月匆匆,轉眼間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已邁入創會第十年,回首當年發起成立之初衷,希望整合分布在台灣各縣市的金門同鄉會,共同創立一個平台,結成更大力量、服務更多的鄉親、守護金門在地及旅外鄉親權益,藉此發揮更大影響力。 2016年3月27日,在眾人多年的盼望下,「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終於在各會理事長帶領下共同立創立,展現了數十萬旅台鄉親團結合作的精神與服務社會的志向。 回顧總會十年耕耘,在各友會理事監事鄉親們的熱情支持下,我們一起返鄉種樹、恢復被颱風摧毀的行道樹風景,一起到北京為金門爭取未來兩岸金廈二門的共同發展空間,我們不分南北、胼手胼足、捐出薪資所得,成立「國立金門大學旅台金門同鄉會會員子女獎助學金」,獎掖後進、鼓勵旅居在外的金門第二代子弟回鄉就讀我們的金門大學,讓年輕的鄉親有機會回鄉與祖父母親近生活,進而認識故鄉,回歸金門,將來更有意願參與金門的發展建設,作出更大貢獻。 總會成立之後,發現各地同鄉會的參與者,年齡層偏長,為不讓同鄉會最終變成「同鄉老人會」,我們積極運作,懇請各友會派出四十歲以下的同鄉會會員成立青年團,總會每年招收五十名團員、在台北劍潭青年活動中心,舉辦為期兩天一夜的同鄉會幹部培育訓練營,課程以認識金門、服務鄉親及會務推動的理論基礎;這些來自從基隆到屏東的年輕會員,參與訓練,展現積極投入與熱情的學習精神,令人欣慰。在此要特別感謝時任教育處的許能麗科長,密切配合總會,辦理多次青年返鄉等活動,並結合海內外南洋各國的金二、三代青年,回鄉參與此活動,其中有多位返僑居地後,又把父母、祖父母帶回金門謁祖,溫馨又感人。 總會青年團訓練營舉辦三次,共有一百五十六名學員結訓,分別回到各自同鄉會擔任理監事,薪火相傳,為逐漸老化的同鄉會注入新血輪,永續傳承。後因疫情關係暫停了訓練營活動,青年團業於2020年向內政部申請成為「臺灣金門青年同鄉會」獨立運作,並繼續招收更多青年鄉親,作出更多的奉獻與努力。 金門素有僑鄉的美稱,這也說明了有眾多的金門鄉親落番,出外討生活,求發展,他們在海外各地成立金門同鄉會,以服務協助鄉親必要之需。 根據總會統計,有聯繫的南洋地區,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越南、汶萊等二十七個同鄉會、福建省內金門同胞聯誼會則有(廈門、福州、晉江、南安、長春、漳州、翔安、泉州等十個會),加上台灣島內三十二個會,總計海外同鄉會的會員總數達數萬人,若包含會員眷屬則人數更為龐大,他們僑居在世界各地謀求發展,但心仍牽掛著故鄉,金門是名副其實的「僑鄉」。 在海外以新加坡金門同鄉會成立最久,已達一百五十四年,馬來西亞雪蘭莪金門會館即將慶祝八十周年慶,台灣的台北市、新北市及高雄市的同鄉會成立最早,也都超過五十五年,而福建的泉州金門同胞聯誼會也剛辦完成立四十周年慶;感謝先後在各地創立同鄉會的鄉賢前輩,他們為鄉親,無私奉獻的精神,代代相傳,源遠流長。 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成立之初,便將結合世界各地金門同鄉的目標,列為重要工作計劃之一,奔走各方積極斡旋運作,終於2016年9月將原有「海峽兩岸同鄉會雙年會」邀請南洋地區各地同鄉會加入,擴充成為「海內外金門同鄉會聯誼會」,實質聯繫結合成為全面性服務金門鄉親更大的力量。 今年九月,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成立十周年的慶祝活動,特別移師回到金門舉辦,邀請所有海內外各地的金門同鄉會,回到故鄉共同慶祝,共敘鄉情,溫馨感人,希望同心共創新里程,金門情深永相傳。(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
林徽因的中國古建築之旅
林徽因向來以詩文成名,這首現代詩「你是人間的四月天」後來被拍成同名「人間四月天」電視劇。劇情圍繞著徐志摩與張幼儀、林徽因、陸小曼三位女性間的感情糾葛,播出後曾造成轟動。詩是林徽因於1934年寫的現代詩,有人說這是為徐志摩寫的,有人則認為是為其兒子梁從誡的出生寫的。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一句愛的讚頌 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笑響點亮了四面風;輕靈 在春的光艷中交舞著變。 你是四月早天裏的雲煙, 黃昏吹著風的軟,星子在 無意中閃,細雨點灑在花前。 那輕,那娉婷,你是,鮮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著,你是 天真,莊嚴,你是夜夜的月圓。 雪化後那片鵝黃,你像;新鮮 初放芽的綠,你是;柔嫩喜悅 水光浮動著你夢期待中白蓮。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 在梁間呢喃,──你是愛,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林徽因除了以詩、文學、繪畫方面聞名於世,其實,她在建築領域也有卓越的成就。父親林長民,曾經擔任北洋政府要員,堂弟是著名的革命烈士林覺民,曾寫過「與妻訣別書」。當年,林長民計畫歐洲之旅,特地攜著時年16歲的林徽因一塊前往。在歐洲共停留一年半的時間,林徽因也在此時結識了徐志摩。期間,林徽因除了加強英語的學習,也受到不同文化的震撼,看到與國內完全不一樣的建築造型、結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回國後,不僅帶回了歐洲的見聞,更帶回了對建築學的滿腔熱忱。這股熱忱更影響了梁思成,進而促成了兩人共同申請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築系就讀的想法。由於當時賓大建築系不招收女生,只有梁思成順利入學建築系,林徽因只得改讀美術系,同時,選修了建築系的核心課程。 林徽因和梁思成學成歸國後,前往瀋陽東北大學創立了中國教育史上第一個建築學系。梁思成被任命為首任建築系主任,林徽因則受聘為專任教授。「九一八事變」爆發,瀋陽淪陷,東北大學被迫停辦。林徽因與梁思成加入了「中國營造學社」,開始了中國古建築的考察。1932年至1937年,梁思成與林徽因以及中國營造學社的成員,展開了密集的古建築野外考察,由於當時交通不便,部分路程只得以騎著毛驢代步。盧溝橋事變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後,1938年至1941年,流亡西南省分,仍持續進行了部分調查。足跡遍及中國15個省分、200多個縣市,調查並測繪了數千處古建築遺存。 自清末民初以來,文化預算極少,無力保護文化古蹟,盜賣古物時有所聞。其時,中國藝術史之研究皆由外國人主導,中國古建築亦然。早在清末便有日本學者為了研究奈良法隆寺,來華北蒐集資料。後來,又有不少日本學者來華考察古建築,其中有日本學者關野貞,甚至認為,中國已沒有任何唐代木構建築遺存下來了,要看唐代木構就只得到日本奈良了。這話聽在林徽因梁思成耳裡,格外刺耳,促使他們努力四處尋訪,誓言一定要找到在中國自己土地上的唐代建築。 在探訪考察的過程,有一回梁思成想起,在法國漢學家所編輯的《敦煌圖錄》中,注意到莫高窟的一幅五代時期壁龕內的壁畫。壁畫中標出了五台山的各大寺廟,其中有一座「大佛光之寺」。經進一步推論,這寺廟位於五台山南麓,交通不便人跡罕至,可能較不易遭到破壞。因此,計畫前往察看。經過多日的艱苦跋涉,終於找到了這座五台山佛光寺東大殿。這大殿氣勢雄偉,「主體斗栱宏大,出簷深遠」,經仔細丈量查證,發現樑上有一題字,經清洗擦拭露出「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寧公遇」。與大殿前石經幢 (刻有佛經的石柱。為圓形或多角形,用以宣導眾生。)刻的紀年完全吻合,才鎖定了東大殿的建造年分為唐大中十一年(公元857年)。自此,終於發現了這件在中國土地上仍保存下來的唐代建物。 令人振奮的,多年後賓大認為林徽因當年沒有拿到建築學位「是一個歷史遺留的錯誤」。昔日,林徽因獲得「美術學學士學位」。因此,校方特地於2024年5月18日畢業典禮上,正式追授林徽因「建築學學士學位」。
-
不到新疆心不死
我對新疆情有獨鍾。疫情之前就想要去了,一時發現台胞證到期,這一磋跎六七年過去了。再不去恐怕已老得去不成。然而拉車太累,妻子不想去,搭火車之旅又太貴,動輒一個人新台幣二三十萬元,我有一點捨不得,玩不下去。 這一次終於找到一個合理價位的中國大陸火車高端之旅,我們興沖沖的一組四人要到武漢搭車,臨時要我們轉團到鄭州始發的火車,由原本四人一房提升到兩人一房。就這樣展開一趟17天的火車漫長之旅。 新疆很大,有166萬平方公里,佔大陸國土面積的六分之一。車潮、人潮、長途旅行及氣候多變,因此玩一趟新疆並不容易,即使點到淺嚐為止,都會讓你坐車坐得屁股發麻。大陸加大發展西北旅遊,新疆路線規劃已經成熟了。常聽人家說南疆看人文,北疆看風景。我這樣常規旅程走下來有一些心得,有一些看法想跟讀者分享。如果你也想去而還沒去新疆,不妨在心裡沉澱一下,作為將來出行的參考。 我們第一站到南疆庫爾勒的羅布人村寨,看到了塔里木河與些許的沙漠,這是人工做出來的旅遊景點,村人已經搬走了,原始風味有一點匠氣。第二站搭火車到喀什,這是南疆絲路的重鎮、東西文化交流的節點。 九月初我們在庫爾勒熱得生病了,就沒有上三千公尺以上的帕米爾高原到塔縣的三天兩夜荒原與湖泊之遊。我與妻子兩人就留在喀什四天三夜深度旅遊,想要了解不到喀什,就不算到新疆這一句話的真實意涵。 我們去逛了老城區,遊覽了香妃園,走入汗巴扎市場,看了一場沉浸式遇見喀什的歌舞表演,兩個小時的節目,前半小時觀眾置身在表演者之中。然後想看喀什的文化底蘊,就找了博物館去親炙一下他的文化熱度。我們比一般旅行團更深入了,發現喀什只有商業化的風情,而缺少深刻的文化風景。連艾提尕爾清真寺這一景點,只要你看過土耳其與西班牙的清真寺,都會嫌它太過於粗陋。 我們就搭車北上庫車,這兒是獨庫公路南端的終點。我們先去看天山大峽谷,有一點瑰麗但不神奇。然後從獨庫公路穿過天山到北疆。獨庫公路因網紅推介而暴享大名,我從南段到中段一路走來發現也不過爾爾,可能還比不上台灣東西橫貫公路鬼斧神工的景觀。 我們對北疆懷有憧憬。北疆的風景特色是一路拉車去看高山、湖泊與大草原,同質性很高。我們到巴音布魯克去看九曲十八彎,以倒映九個夕陽而出名。沿路經過一個廣袤無邊的大草原,車速至少六十公里,一個小時都看不完,真是壯觀。轉車到了巴音布魯克已經向晚,天氣陰沉而漸趨黯淡,看不到落日的美景,只停留一個上廁所的時間,匆匆打卡,幾乎搭最後一班車離開。 西域有36個古國,我們只在那拉提草原看到了烏孫部落,張騫曾出使到了這兒。他途中被匈奴拘留,在西域一待13年,一百多人出使,只有他一人帶著一名胡婦回去。這個草原略小,我在這兒看了烏孫王的廷帳與和親細君公主、解憂公主的雕像,發了一點思古之幽情。 接著去賽里木湖,所謂大西洋的最後一滴眼淚,水清可以看到15公尺深;隔天再去喀納斯湖遊湖與登山。喀納斯湖呈碧綠色與賽里木湖有一點差別,但為湖則一,最後去天山天池,西王母的澡盆,女性往生要駕返瑤池的地方。湖比前兩者小很多,但邊畔有西王母廟坐鎮。 整個遊程,禾木沒有看點,布爾津的五彩灘不夠絢麗。我們在新疆只逗遊了一個半城市,其他只是夜宿,倒是覺得布爾津乾淨又安靜,公園有歐洲味道,建築有俄羅斯風格。我們只待了半天,自己去尋找博物館看,發現布爾津雖是一個小縣城,館藏竟比拓片居多的喀什博物館豐富而珍貴。 火車出疆正值大白天,我看到戈壁灘,遠山玄鐵色,近土戈壁寸草不生,火車至少開了三小時,才開出了戈壁灘。來往都經過吐魯番與火炎山,卻過門而不入,經了解因為名頭太響,而天氣酷熱,景點太少而又人工化,遊客反應不佳,後來取消了。但是一想到張騫不負王命,開拓西域;三藏西行取經,跨越火炎山,百死而不悔,其決心與毅力,不得不令人佩服,肅然起敬。 新疆是我作夢都想去的地方,那個西域的歷史情懷,午夜夢迴,啃嚙我的心,讓我一直揮之不去。我是不到新疆心不死。一路上四五個路人問我幾歲了,在天池甚至有人問我是不是90歲了?我遲暮之年拚死玩新疆,了卻了我平生的宿願。不管好不好玩、值不值得玩,如寒天飲水,冷暖自知。畢竟我已經到過看過了解過了。我的心已然放下,再沒有遺憾的了。
-
探測「金門人」的本質
一九七五年,首次離開養育我十九年的母島。從此,當了大半輩子的遊子。午夜夢迴,捫心自問,「我是金門人嗎?憑什麼宣稱自己是金門人?什麼才是正港的金門人?」 掂量著、掂量著,我試圖秤秤,自己身上究竟還存有幾斤兩的「金門人」。 金門人,隨時代進步,交通便捷,人口流動加速且增多等等因素,變得越來越難捉摸。金門人的定義,變得繁雜多樣。 老來,我認真掃描自己是「金門人」的可能理由和特質。 我是金門人,因為我在金門土生土長十九年,立下一生的根本。我是吃金門地瓜喝金門井水長大的,對故鄉金門,有一份不可切割或抹滅的情感。 我是金門人,因為冷戰時期,曾親身經歷幾十萬顆砲彈的轟炸,倖存下來的金門人。烽火餘生與苦難見真情,奠下我是金門人的穩固基礎。 我是金門人,因為我身上流的是金門人的血,祖輩和父母世代定居金門。金門有我最親近的親朋好友,我們曾經生死與共,一起守護母島,攜手走過最悲苦的歲月。 我是金門人,因為我身上一直具有戰地薰陶出來的戰鬥精神,從不貪生怕死,有正義感有擔當,堅持奉公守法好公民的信仰。母島培育我十九年,從國小到高中,教我做人處事的道理,塑造我一生優質人品。 我是金門人,因為我說一口流利的金門話,言談間,不斷流露金門人憨厚、正直、誠懇和親切的特質。這些特質,就證明我是金門人。 我是金門人,因為我戶籍設在金門,享受金門人諸多福利,如免繳健保年費,三節配酒,公車免費等等。這些福利是金門人才能享有,所以,我是金門人。 我深信,最名正言順、最道地、最純正的金門人,應是一生住在金門,陪母島一起走過風霜雨露,與母島一起流淚、一起歡笑。日夜不離不棄,親眼目睹與參與故鄉的發展與進步。這群金門人,應是百分百死忠的、打死不退的金門人。 而我呢?雖親身歷經金門人生活的困苦,戰地遍地烽火的危難,軍管種種箝制束縛,只能算是排在後段的金門人,享盡金門人的福利和好處,沾盡金門令名美譽之光。 唯一欣慰的是,我疼惜和關愛金門的心,從不落人後。我期盼故鄉一天比一天更進步的心,也從未鬆搖過。我是金門人,因為我心永遠向著故鄉金門,日夜默禱,時刻關注。 我珍惜「金門人」的羽毛,每分每秒,勸勉自己,言行舉止,非但不讓金門人這塊招牌蒙羞,更要擦亮金門人的榮耀和光彩。 自詡為金門人,我改裝美國總統甘迺迪的名句,深自反省,「別問金門能為我做什麼,只問我能為金門做什麼」。這是真正愛金門的金門人,應發的肺腑之聲。 「金門人」,最起碼的認定,是朝思暮想,能為母島的發展和進步,盡一份綿薄心力。那才是金門人最核心的本質。
-
當院子櫻花樹秋葉飄落一地
秋夜,蟲噪,人無聲,東洲暗巷更顯寂寥。 偶然瞥見架上一本書背亮黃,寫著《民國趣典》100大人物另類檔案的舊書,信手翻閱讀到一則關於國民黨大老,曾參加二次革命和討袁行動的陳果夫,不為人所皆知,但饒富政治智慧的軼事。 書中寫道:陳果夫任職江蘇省主席時,向到訪敘舊的幼年好友徐儷江表示想請他出任江蘇省禁煙局局長。徐儷江聞言期期以為不可,理由是他有煙癮,怎能擔任禁煙局長一職?陳果夫告訴他:「正因你有此嗜好,才請你來管禁煙的工作,希望你能現身說法,帶頭推行禁煙運動。」徐儷江聽了十分感動,毅然決然接受任命,就任前先回蘇州老家,住進博習醫院將煙癮戒掉後,再去鎮江見陳果夫,正式受命投入全省禁煙工作。 這讓我想起一位同學在擔任金融高管前,也曾在當年的台北縣一所國中教書,班上有一位學生上課時喜歡講話,影響其他同學聽課,而且還屢勸不聽。後來,她聽取同事的建議,讓他當班上風紀股長,專責維持上課秩序,果然從此安靜無聲,校長還在校務會議中誇獎了幾句。 說起學校的班級幹部,我在國、高中當過班長、副班長、學藝股長、風紀股長、康樂股長、服務股長,但有幾次是老師點名指定,打鴨子上架,談不上在同學間「深孚眾望」真正票選出來,而且似乎都沒留下太美好的回憶。 記得國二擔任學藝股長時,有一次收完同學的作業,交到教務處給任課老師批閱後,一時得意忘形在走廊吹起口哨來,忽然聽到背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原來是校長唐與程拿著藤條追過來,口中還嘟嚷著:「不像話,Q死你,Q死你!」害我嚇得全身發抖,還被叫到訓導處門口罰站半小時,引來經過同學的好奇和嬉笑。 剛進入金門高中一上擔任康樂股長,上完體育課用大籃子收好排球,帶回體育器材室點交,才發現少了一顆。在嚴格軍管的當年,學校用球都會編號列管,嚴防流入不肖人士手中,當作泅水赴對岸的工具。校方接獲管理員通報後十分緊張,動員全班同學和學校幹事在運動場四周找尋,最後才發現排球掉落在與金聲大戲院斜對角,場內一口四周有水泥圍牆,但沒加頂蓋,深達10幾公尺的枯井底下。 球是找到了,掉落枯井的原因卻不清不楚,一點頭緒也沒有。但康樂股長要負起疏忽的責任,校方從輕發落沒記過,但還是被記了一次申誡,在訓導處公告周知,很久才拿下來。用意可能在提醒同學多加留意,至今我還是這樣想著。 高中有時會碰到自習課,念好班的同學都會好好自修,我班同學成績雖然也不差,但大都活潑好動,總有人蹺課打籃球,甚至跑出去看電影。有一回,我和幾位同學躲在防空洞內抽菸,大家輪流play幾口,煙霧瀰漫既嗆鼻也舒服,不承想教官據報堵住洞口,全部遭到記過處分外,還要打掃校長宿舍「莒廬」的整潔區域兩周。 後來,訓導主任于永生叫我到辦公室,問了一些個人課業和班上上課情形,導師次日就宣布學藝和風紀股長對調,讓我再次擔任風紀股長,同學們似乎也很捧場,上課情況顯著改進,自習課頂多在書桌打打瞌睡,再也沒人講話喧嘩,甚至偷跑出去抽菸,隔壁班的女同學也再沒瞪我們、罵我們,或叫我們早點去死。 有時也會想起不少住校和通車的同學,常在周末或放學時趕著搭公車、搭船回家,就放掉打掃教室和整潔區域的工作,班級每周評比成績自然很差,有時整班在朝會後被留在操場訓話。最常偷溜不管的同學,因此還被指定擔任服務股長,以身作則再也跑不掉,否則等著記申誡,甚至記過處分,一不小心操行成績就掉到6字頭。 電影台不斷重播的軍教片《報告班長》,經典台詞:「聽說班長很凶!」「班長?班長有什麼了不起,我小學也當過班長!」「對啊!」每次都讓看了再看的我哈哈大笑,國、高中的往事也一一浮現。 秋天是想念的季節,想念故人、舊情,想念那些再也不會回頭的一切。當院子裡的緋紅櫻飄落秋葉,幾天內就灑滿一地,偶然翻到一本舊書,讀到一則別人的故事,自己的一些城南舊事,似乎也翻湧心頭。
-
人生的抉擇與轉折──立志從軍的心路歷程
9月11日上午至中和四號公園的八二三戰友總會會所參加鄉彥黃奕炳將軍新書發表會,獲贈「黃埔歲月─從鳳山奠基到西點取經」乙冊,閱讀該書第一部「鳳山奠基塑型憶往」,引用了網路上的一段話「人生是由無數個選擇交織而成的結果。從每天睜開眼要面臨的微小決定,到影響生命走向的重大抉擇,選擇不僅塑造了我們的生活現狀、人生軌跡,更定義了我們是誰。」他補充地說「選擇鮮有絕對的對錯,重要的是我們要清楚的認知自己真正想要什麼,選擇你所要的,勇敢面對,並力求圓滿的去完成它。」 奕炳將軍是我兒時的鄰居,小學、國中同學。閱讀大作是一種愉悅的享受;他以回憶錄的形式書寫,詞句優美,如行雲流水般,敘事詳盡細微,對人事景物描述充滿真感情;尤其是博學強記的敘事風格,令人嘆服。書中談到當初考取陸軍官校,於八二三前夕瞞著父親不告而別,勇敢的邁向自己預期的目標與理想,改變了他的一生。展讀至此,也勾起我當年立志從軍的許多回憶。 在漫長的人生旅途中,每個選擇都影響生命的走向,如何選擇卻有主觀上自己的決定,以及受客觀因素所影響;我曾在「高中時代的兩個轉折點」一文提到,當初在高雄考上省立旗美高中,聽說還得從高雄搭渡輪到旗津,人生地不熟而卻步(多年後知道是旗山、美濃間成立的新校),轉而與三位考取私立復華中學的同學一起,以省中生來此,編在高一、一班,由於學習環境的不適應,高一下學期轉學回金門中學,其後考取政工幹部學校專修班,去否?命運到了一個抉擇點。 民國59年9月間,參加三軍六校專修學生班聯招考試;10月下旬某日放學回家,母親說有一封要蓋章才能領的信是怎麼回事?一瞧是聯招會寄來政工幹部學校的錄取通知單,回曰要去讀軍校,兩年後就可以當軍官。她說當軍官是要管兵的你會管嗎?我說訓練出來就會,母親說那不錯啊,卻未置可否,但我請她務必保密,不讓父親知道,否則絕對去不成:11月中,準備去救國團報到搭船赴台的當天早上,拿著簡單行李到父親店裡辭行,告知要去軍校,他非常震驚並勸阻地說「為什麼要去當兵?好好讀書,家裡會盡量培養。」父親見我心意已決,無法攔阻,眼睛泛紅音調哽咽地取了1000元給我當路費,我說進軍校就會有薪水,只拿了300元即轉身離開,在那當下,我知道如果再遲疑30秒鐘可能就此與軍校無緣。此行金門錄取三軍各班期的同鄉20餘位,搭上海軍運補登陸艦到高雄港,軍車送至金馬賓館,再由陸軍官校派車來接;我們比台灣的同學提早了三天入學。 陸官入伍訓練及軍官基礎教育(含部隊實習班長兩個月)為期一年,隨後回到政戰學校接受分科教育;民國61年9月間,學校計劃分發,我期人數只41人,分發國防部中央直屬單位、海、空軍及警備總部各若干名(沒有陸軍),我獲隊長通知留校擔任區隊長;畢業前兩週的9月29日,媒體「中日斷交」、「日匪建交」惡訊傳來,兩岸關係頓時緊張,總政戰部主任羅友倫上將特別下指令,將本期畢業生全數撥補陸軍,以金馬外島戰列部隊為優先;煮熟的鴨子飛了,原本留校服務的機會因此翻轉;當時陸軍總部政一處分管人事的副處長某上校率一位中校參謀來主持抽籤,我抽中戍守馬祖的68師,另外一位好同學張守城抽中駐防金門的51師,當年對我關照有加的隊長邱義鴻少校、訓導員董永泰上尉,說服張守城(家住新莊),大意是馬祖要回金門一趟,從馬祖到基隆再搭火車到高雄等船回金門,而從金門回台北新莊,往返奔波很是折騰,為彼此方便,是否可以考慮和我換籤,張同學有情有義,立馬應允,在陸總副處長及隊職幹部見證下,簽具切結書,這也是我軍旅生涯中一個重要轉折,張同學稱得上是我軍旅生涯的貴人之一。 行己所愛,愛己所行。人生沒有回頭路,命或許是天定,運卻在自己起心動念之間或客觀因素而改變;當初放棄旗美高中到復華中學再轉回金門高中,沒有這些抉擇,後來可能也不會進軍校,這是自主抉擇而改變人生走向;「中日斷交」,以致畢業留校一夕生變,與張同學互換單位,是客觀環境因素加上自己的決定使然;沒有這些轉折,之後人生的發展可能就完全不一樣,所謂「時也命也運也。」有些由人,也有些不由人,只能面對現實,接受人生不同階段的考驗與挑戰。
-
晚安.安瀾
五十多年前,我讀安瀾國小。開學那天,陽翟村的孩子書包裡都帶著一顆煮熟的雞蛋,母親還在蛋殼上點了紅花米。老人說,把雞蛋放在書桌上滾,滾得直,以後字就寫得端正;滾得歪,字就醜。 這對一顆雞蛋來說,責任似乎重了一點。 有的雞蛋卡在桌縫,有的被同學碰撞掉下桌,有的歪歪斜斜,像醉漢走路。我的雞蛋推了幾次都不動,最後用力一撥,直接衝出桌面,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落地,碎了。後來,雞蛋一顆接著一顆被剝開,香味在教室裡飄散,開學日變成了點心時間。大家吃得很開心,暫時忘了自己的字可能會很醜。 多年後回想,安瀾教我的第一課,也許就藏在這裡。大人盼望孩子走得端正,孩子努力了一番,事情卻不一定照著期待發生。幸好,雞蛋破了還能吃,旁邊還有同學一起加油。 後來,我當上安瀾少棒隊的候補球員。候補的任務很簡單:搬球具、在場邊喊加油,萬一正式球員受傷,才輪到我們上場。不過,我始終沒有等到上場的機會。隊友都好好的,這當然是好事,只是我也很想打球。那一年,安瀾棒球隊一路打進決賽,最後得了亞軍。我從頭到尾沒上場,五十年後講起來,卻仍然很自然地說「我們」。 如今安瀾將滿九十歲,想起那支球隊,我仍然高興。學校裡有投得快、打得遠的孩子,也有像我這樣坐在場邊,喊得比誰都大聲的孩子。比賽結束,大家一起坐軍用卡車回去。冠軍沒有拿到,但安瀾教我的第二課,是「我們」可以包含沒有上場的人。 兒子也讀安瀾國小,不過大多時間在家自學,跟我當年每天排路隊上學的情形不同。他在書桌前讀書,也跟著我到野外探索。回金門時,他騎著腳踏車經過我走過的村路,看同一座太武山,在會山寺前跟同一尊風獅爺合照。 睡前我講故事。他要聽真實的故事,不要書上的,也不要我憑空編造。於是,安瀾國小、黃槿樹、防空洞、空飄氣球、新娘糖,還有那輛踩得我氣喘如牛的綠色腳踏車,陸續來到床前。 我用五十年前的記憶講,他用五十年後的常識追問。我講第一次看登月轉播,不懂太空人為什麼走路輕飄飄,他立刻解釋月球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故事講得越多,父親顯得越不厲害。幸好他仍然願意聽,我就持續講了上百個故事。 我把其中二十五個故事寫下來,發表在金門日報「浯江夜話」專欄,再集結成書。整理時才發現,我記得的安瀾小學生活,很多都發生在放學以後。 鐘聲一響,孩子從校門走出去,故事才正要開始。后溪有魚,田裡有地瓜,天空偶爾飄來一顆讓我們追得滿頭大汗的空飄氣球。晚上躲進防空洞,手裡替武俠小說糊著封面,腦袋裡擔心著少年俠客掉進的那座山谷。 安瀾國小教我認字,我用那些字去讀一個比學校更大的世界;有一天,又用那些字,把學校寫了回來。 父親收地瓜,叫我們把小顆的留在田裡,讓別人家小孩來撿;二叔釣魚,先把魚鉤的倒鉤敲平,免得小魚放回去活不成。當時我只覺得大人做事很奇怪,後來跟兒子講起,才慢慢懂得他們不著痕跡的溫柔。 有些樹已經不在了,大街的店收了,路上的阿兵哥也沒了。兒子騎著腳踏車在村莊和學校之間穿梭,看到的風景和我不同。起初有點失落,後來想想,也好,他總不能只顧著看我的童年。他有自己的路要騎,自己的故事要發生。 會山寺前那尊風獅爺還在。海風把牠臉上的紋路磨得模糊,嘴角仍然微微往上翹。兒子每年跟牠合照,從比牠矮,長到比牠高。牠不動,孩子卻一直長大。孩子今年夏天從安瀾國小畢業,九十歲的安瀾,已經送走一批又一批孩子,它卻像風獅爺一樣,沒有畢業。 寫到這裡,兒子問:「那安瀾的故事要怎麼結尾?」 我說:「安瀾國小,十月二十五日,九十歲生日快樂。希望以後的孩子,在這裡讀書,交朋友,也擁有許多長大後還想講給下一代聽的故事。」 他說:「那你要加一句,晚安,安瀾。」 對。晚安,安瀾。
-
重量與分量──與江柏煒教授餐敘
八月的某一天,我們電子信箱收到江柏煒教授的電郵,不禁好奇,他怎麼知道我們的郵址?我們不認識江教授,從未謀面,但熟悉他的名字,久仰他大名,經常在《金門日報》看到他發表文章,也與我一樣,在該報的「浯江夜話」欄目每個月發表一篇文章。 江教授的信是發給香港金門同鄉會的,我們請示了在新加坡的許會長,她安排瑞芬和我接待他。瑞芬在手機聯繫了他。我們安排了他抵達那晚在黃埔站附近的一家酒樓餐聚。最令人感動的是江教授說,如果我們安排的餐聚是在中午,他可以改為較早一點的航班。我還沒聽過為了一次餐敘,而將航班改動的。當然,這樣的表態,主要不在於那「餐」,而在於那「敘」。 網上查資料,江教授的履歷豐富完整。他原是臺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博士,博士論文主題是閩粵洋樓(僑鄉豪宅)的社會與空間變遷(1840-1960),聚焦華僑返鄉所建洋樓建築(難怪對我們的祖屋甲政第的歷史那麼熟悉)。曾經長期在金門大學服務,長期致力於海外金門社群研究,還是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東亞學系特聘教授兼海外華人研究中心主任,《臺灣東亞文明研究學刊》主編。 我到地鐵站大堂,遠遠就認出江教授,和我一樣,他曬成褐色的皮膚;我讚他很年輕,雙眼炯炯有神;他也讚我不老,和實際年齡不相稱。 我們約好在地鐵等候另一位鄉親王國基。想不到就在這樣的旮旯時間,江教授依在黃埔站大堂欄杆,掏出手機,對我進行採訪,問起我的父母親名字,祖父的名字……每每有了確定的答案後,他就對手機說話,手機畫面很快出現一行字。我真佩服他的專業精神;說起祖屋甲政第,他不陌生,他知道。 入酒樓,一片嘈雜聲,但不妨礙彼此的交流。瑞芬與他談起香港金門同鄉會的歷史,還有目前在香港金門籍鄉親的構成成分,可以說香港的金門人都來自早期回中國大陸又來港的東南亞歸僑,包括印尼、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等地的歸僑;大約有兩、三百戶。我翻開送他的書裡的那本散文集《金門老家回不厭》最後一輯五、六篇文章說,這幾篇都是記錄好幾次春茗和有關聚會的情況。 很擔心我送的書太重太多,他帶不回,因此未見面前就問他了,要送書給他,可以帶回嗎?他說可以,我才放心選了好幾本,如《出洋前後》《風雨甲政第》《落番長歌》《金門老家回不厭》以及寫我們創業故事的長篇《雙騎結伴攀虎山》等。 可當他從背囊裡取出他的學術大禮,我才深深感覺江教授的學者風度一下子如海風拂面而來,他一本送給國基,一本送給我,當我接過來,一隻手都乏力抓住,連忙用另一隻手扶助(回家後放在環保袋裡秤,居然重達一公斤又一百克)!書四四方方的,硬皮精裝,書名是《行穩見遠》,副題是「新加坡金門社群的行業發展」,封面右下方印著「金門會館155周年紀念專書」,我一下子對這位學者肅然起敬。 這樣的大題目,需要耗費多少時間和精力?感動我的至少有三方面:一是全書336頁,特點是圖文並茂、中英對照、照片豐富,還有各種圖表、彩色黑白老照片,彌足珍貴,詳細敘述金門社群的多元行業發展;二是以這樣厚重的學術著作作為一個百餘年會館的紀念專書,太有意義了;三是江教授為人之低調。書封面、書名頁均不見作者江柏煒教授的名字,一直到第336頁版權頁才見到作者名字。第335頁有個作者簡介和作者一張站立的照片。 書的重量和分量都無須多說的,可是作者那麼低調。不像有人什麼也沒有,盡往臉上貼金;有的人不過是編者,名字和名家並列;有的人整個封面就是自己的一張臉,比總統傳記還厲害;有的人……。
-
嗩吶聲響起
這一刻真的來臨了,如夢如幻,但沒有悲傷。 靈堂上,以紫色花為基調布置一片花團錦簇,媽媽的照片居中,身穿紫色大衣,慈眉善目,彷彿我離家時殷殷叮嚀模樣。媽媽生前愛美,爸爸囑咐喪禮以最高規格辦理,兄弟姊妹一接令,推翻平日低調作風,親朋好友的送花,來者不拒。 哇ㄟ俺母,我的媽媽,因此就坐在一片花團錦簇中,當嗩吶聲悲戚尖銳地鳴起,告別式就拉開了悲傷距離。 道士是村裡的小學同學,在這場儀式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他身著一襲大紅長袍,袖口與袍尾縫接鮮綠布料,緞面亮光,加上頭上戴著一頂黑色圓帽。這氛圍如一場即將上演的戲,他是導演,而我們長長隊伍是演員。他的身後,緊跟著我的姪子,這位在家族中年紀最小、平常最無話語權的他,在這場儀式中變得舉足輕重。他手捧長明燈與持引魂幡,我們跟隨在後,長孫的地位,無人可比擬。 嗩吶聲鳴起,道士喃喃唸語,搖鈴間奏,偶而我們要配合應聲,隊伍長龍緊隨。這廳堂是殯儀館裡最大,隊伍以大圓圈繞滿整個廳堂,那一刻我心中毫無悲傷,像個旁觀者,嘖嘖讚嘆。讚嘆靈堂後的棺木,靜躺著哇ㄟ俺母,臨走前體重已掉到35公斤,輕薄身體的小女人,這時倒回生命初始的純粹。 不禁讚嘆,哇ㄟ俺母是如此的了不起,與爸爸二人開枝散葉,繁衍出這麼龐大的一支隊伍。 哇ㄟ俺母她常說十八歲嫁給十九歲的爸爸,當時洪家真可說家貧無立錐之地,一出生就沒有爸爸的爸爸,賃居在宗親的護龍小房。僅有的家具是一張竹桌與竹椅,連舀米湯吃飯的「鱟■仔ㄏㄚˊㄎㄚˋ」(台語發音湯勺之意)破了,都用「篾」(台語,細竹片)纏繞修補,勉強堪用。 生命的偉大,生生不息,莊嚴無比。 突然有些明白,媽媽生前常搬出她的大道理,她說久不見的人,偶遇,人家會問你有幾個子孫?不會問你有幾間房子和有多少錢。現在才明白,她認同的人生價值是這種子孫滿堂的局面。道士領軍,我們的長隊伍足足繞了三圈。那一刻,沒有眼淚、沒有哭泣,還真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湧上,就這樣一直繞圈圈,一面走一面想著她,永遠走下去也沒關係。 媽媽的魂魄,藉著告別,藉著繞圈圈,把她畢生的精氣神,以這種特別的宗教儀式,讓我暫時拋開情感的脆弱,思緒打開,反芻思考生命與死亡的意義。 媽媽往生前夕在加護病房與死神拔河,爸爸在家輾轉反側不成眠,不擅拜拜的他,翌日巴不得天亮就起床往天師公廟去。天師公廟在老家隔壁,祂可能知道跪者是何人,憐憫爸爸一片赤誠之心,給他一個上籤,說會逃過劫難。 然而,爸爸心知肚明,返回醫院眼見媽媽體能每況愈下,以一種大勢已去且被人掏空心似的絕望口吻:「這介可能輸了了!」 天師公不是說會好轉嗎? 爸爸跟天師公有連結,其來有自。媽媽說,爸爸體質異於常人,在他十歲左右,一次在廟裡僅靠三小盞(拜拜時置酒的小器具)的米煮粥糜,度過好幾天。她講這故事時的語調具有神祕的宗教色彩,也不無對爸爸有崇敬之意,我不怎麼相信,當時還反問她都還沒嫁過來怎麼知道。唯一可理解的是媽媽一生對天師公的信仰,虔誠無比。 我想媽媽為爸爸一輩子拜天師公,而爸爸為媽媽的信仰而拜拜,終其一生,他們一輩子相親相愛,成為彼此的信仰。 所以,爸爸採他們一輩子的信仰為儀式,送媽媽最後一程。面對死亡,至今我還懵懵懂懂,滿是疑問。隨著嗩吶聲的鳴起,道士不時地唸唸有詞,家族隊伍大圈圈不斷地繞行,那一刻我真真實實感受到生命的偉大,替媽媽覺得驕傲。
-
一生為國奉獻─緬懷王延卿主任
我的生命中,幸運的遇到多位貴人,台南榮家主任王延卿,是我的貴人之一。 我打開《金門縣志》〈卷九〉(第四篇自衛團隊)(第三章自衛總隊)(下冊P1265): 民國六十七年元月十六日奉行政院核定,金門縣民眾自衛總隊編製總隊部設總隊長一人、副總隊長二人……,(先後任總隊長為張修壽、曲知平、王延卿)。 記得總隊部曾設於現今「金門鎮總兵署內」,離我家很近,因為暑假也常要接受民防暑訓,所以對於王總隊長十分熟悉,有機會見面都會彼此交流,他是我的大學長,我特別的尊敬! 後來因緣際會,我退伍之後參加退伍特考,在台北退輔會分配單位抽籤時,抽中台南榮家的輔導員缺,此時王總隊長已經調升到台南榮家,成為我的家主任,我有機會在工作中,觀察他對榮民大哥的細心照顧,我家在金門,當時和主任都住榮家,清晨,天未亮主任已經到廚房巡視,在那煙霧中,他掀開蒸籠,就要看饅頭發得夠不夠?要給榮民大哥最好的饅頭香,我看了感動不已! 生活上,榮民大哥有個病痛,主任總在第一時間、指揮若定,立即送醫,到台南永康醫院、高雄榮總等;主任視病猶親,非常溫暖!我總跟著主任腳步走。 後來讀到我博士班學長董群廉先生,服務於台灣國史館所著作《金門戒嚴時期的民防組訓與動員訪談錄(一)》一書,其中訪問王主任的內容,摘錄部分: 王延卿先生回憶說:「我在每一個港口都加裝了一具電話,這具電話直接連線到自衛總隊,漁民出海有問題,都可以直接打電話到自衛總隊,由自衛總隊和金防部的戰情組直接連繫。一般的情況差不多都解決了;除非真的風浪太大或能見度太低看不清楚,否則大致都准予出海。」 金門在戰地政務時期,對於漁民出海捕魚是有諸多限制,主任為了兼顧漁民的生計與安全,更貼心的加裝電話,符合了現在公務部門對於便民措施的落實,真是可敬的父母官! 當時王延卿主任擔任金門民眾自衛總隊長,《金門縣志》(下冊)〈卷九〉〈兵事志〉〈第三章自衛總隊〉記載(P1266): 七十五年元月為貫徹地區精減政策,奉兼主任委員宋上將核定,民眾自衛總隊重新改組,設總隊長一人、副總隊長二人(專兼各一),………。(總隊長王延卿)。並於七十六年八月十四日搬遷「莒光山莊」辦公與訓練。 他在職責內,處處以民為本,感受到漁民的生活需求,舉動溫暖每一位漁民的心。 總隊長劍及履及精神,不止一樁,一件夾克的濃情,溫透人心: 王延卿先生回憶說:「民防訓練的時間大都在秋、冬之季。這時金門的天氣已經很冷,冬天隊員操練演習,隊員常自己穿著夾克禦寒,隊伍外觀呈現五彩十色,非常不整齊。基層幹部求好心切,為求整齊劃一,自然不准集合操練時穿著夾克,結果時常招惹來民怨。如何減少民怨,並給予合理的待遇,於是在我任內積極向上級爭取經費,每一位隊員發給一件冬天的夾克制服。」 金門的天氣特別寒凍,主任自己長期服務金門,感受良深,一件夾克的補給,感動金門參加民防訓練的人員,主任的服務,令人感動萬分! 據報導資料,王延卿主任,是在民國三十七年來到台灣,後進入砲兵學校專修班第一期,從歷經三十多年的軍旅生涯,期間曾擔任觀測官、副連長、連長、作戰官、情報官、參謀官、營長、師砲兵副指揮官、科長、參謀主任、砲兵指揮官、金防部副指揮官、第一處處長等重要軍職,均獲長官好評。 民國七十四年,因獲時任金防部司令官趙萬富的肯定,得以軍職外調擔任金門自衛總隊總隊長一職,任職期間對金門頗多建樹,且獲得地區百姓的讚揚!尤其在各種民防訓練,均能體諒百姓生活上的需求,予以妥善處理;然訓練的項目一定嚴格把關。民國八十一年因戰地政務解除,改調金門榮民服務處處長,服務勞苦功高的榮民們。民國八十六年轉任台南榮家主任,而我是八十六年十月上旬報到,幸運的我正式成為台南榮家的一員,受主任的督導與照顧。 王主任於民國九十二年元月二日上午一時廿一分病逝,享年七十一歲,當時我已調回金門國家公園服務,特別和曾經服務自衛總隊的同仁,赴台南送主任一程。 最近和當年一起服務台南榮家的趙主任、劉組長,聯繫上,我們談到主任,都對主任非常的懷念,主任是湖北省黃崗縣人,卻為金門和台南奉獻他生命最燦爛的時光;希望藉由文字,記錄主任的大我精神!
-
盛暑八月 驟雨不歇
說來神奇,連續三個週末的午後,無論上午天氣如何,不約而同的在過午之後,大雨準時傾盆而來,淋漓盡致,毫不扭捏做勢。不過這樣也好,為夏日午後的盆地台北,稍稍舒緩了惱人的夏之悶熱。 「立秋,玩玩沙,白海豚別來!」《過於寂靜的海岸》新書發表會開幕式上,我引了詩人愛羅在臉書的一則小小獨白;為這場沒有預期的展覽與新書發表會開場,在步入人生的下半場。 白海豚颱風過果然低調地擦身而過,為城市閃過一場風雨之劫。開幕彼日,看著熱鬧滾滾的會場,好友饋贈的花籃盆栽,才感受到一次展覽,積累下的人情何其多。甫從日本旅行回來,短暫停留的旅美老朋友,腳傷無法前來,送來一盆美麗的蘭花祝賀。多位久違的老朋友也以花致賀,把會場裝點得奼紫嫣紅,幾乎要遮蓋過我素樸的插畫與暗調屬性的影像作品。 邀展的長歌藝術吳放社長私下和我聊起:展覽的意義不盡然全在作品的展示。他說影像創作及插畫展是長歌藝術一次全新的嘗試。另一層意義著眼於藝術與情感的交流。比如,我們相識於羅愛萍理事長所創辦的「中華文教經貿創意協會」,又同時被推選為協會常務理事,而藝術創作正是協會的交流重點之一,展覽的同時,也當作是一次藝術的交流聚會。吳社長知道我心繫金門家鄉,新書內容以及影像展中以金門為題材的作品為數不少,所以他主催這次展覽,也當作一次金門藝文朋友的交流聚會。 新書發表會及後續的幾場座談,形同小型的金門藝文聯誼會,來了不少鄉籍好朋友。我建議參與座談的朋友,以家鄉為題,聊聊家鄉事,也談談創作與島鄉的記憶往事。期間,好幾位略有印象的兒時鄰居,專程前來致意。離鄉半世紀,如今都邁入初老階段,大半個人生,已是他鄉成故鄉,不勝唏噓。老朋友楊樹清兄、鐘永和兄「全勤相挺」,三進三出每場聚會。家族的兄姐們,更是熱情相挺,替小老弟助陣。 年輕時服務於王士朝老師主持的「設計家文化事業」的一對姊妹花同事,專程從嘉義帶著女兒前來祝賀,相隔四十年再見,如今王老師歸鄉療養,真想邀他一敘,但是歲月弄人,只能感嘆美好的年歲不再。海軍役期時的革命伙伴,在漫畫創作有成的復興學弟尤俠伉儷,百忙中前來參加開幕,至感謝意。雲林的老友,不克北上,特派了一對優秀的年輕版畫家女兒及女婿前來道賀,驚喜連連。 另一位已經大去無憂的「琉球番──陳啟銅」,是原本與我各方面毫無交集、卻意外成為海軍役旅中刻畫最深的鐵哥。退伍後持續十餘載,每年夏、冬至少兩回南下造訪他的小琉球。直至2007年,他撒手遠去,我想著一切因為離島屬性,讓我們維持著遠鄉的海島情誼。啟銅的妹妹愛看書,每次造訪小琉球我會帶幾本文學書,或者郵寄到遙遠的南方離島送她。那年代返金一程十分折騰,遂把小琉球當成另一處眷念的海島家鄉,重溫小島的純樸熱忱與人情味。後來陳家小妹結婚,妹婿曾駿龍也珍惜這份交情,他是一位斯文耿直、善良熱忱的年輕人,經營了一家車床工廠。他關注金門藝文活動,也適時表達他的熱心。2013年台灣文學館李瑞騰館長為邊疆離島舉辦了一次「金馬文學特展」,邀請金門與馬祖的藝文朋友,參加在台南舉辦的開幕式。駿龍得知,專程從岡山開車到台南,拎了五、六袋岡山特產蜂蜜,囑我分贈金門朋友,並祝賀展覽順利成功,這份盛情我一直牢牢記著。甚至後來《金門文藝》在台北復刊、楊樹清兄的《金門報導》復刊,他都慨然支持贊助。我想著,從來不看書的陳啟銅若天上有知,肯定感到欣慰。 備受尊崇的平面設計大師劉開,是我復興美工的學長。唸書時,我租賃在永和博愛街靠近河堤的平房,常和兩位也在博愛街租屋的同學,一起去劉開家串門、蹭飯,那是清貧的求學階段,劉開如同兄長一樣,指導我們的設計課業,也照顧大夥生活上的疑難雜症,我們自稱混「博愛街」的,在學校自成一夥。可惜畢業後各自紛飛,失了聯繫。劉開在設計界的成就傲人,獲文化界及學界一致認可,他替導演侯孝賢、楊德昌的電影及林懷民的「雲門舞集」執行過國際視野的海報設計,以獨特的設計語彙,為台灣現代文化展演呈現出高規格的設計。他和另一位建築設計的學長簡明輝,兩度前來展場會面,十分欣慰。這才理解吳放社長的用心,果然,舉辦一次展覽,吸引前來的朋友,久違重聚的意義,更甚於展覽本身。 究竟是新書發表會連帶插畫影像展,或是以展覽之名順道舉辦新書發表會,其實沒有定見。總之就順著節奏如期佈展、座談、如期結束。為多雨的八月,平添了些許久違的壓力。林文義兄伉儷兩度出席情義相挺,他說老兄弟啦,肯定要相挺,這時辦個展覽挺好。李子恆兄撥冗參加並應現場朋友熱情呼喚,以一首「蕃薯情」替代致辭。羅愛萍與王桂馨兩位尊敬的老姐、蕭蕭老師、林耀棠老師、李瑞騰老師、林煥彰老師、許水富老師、呂坤和局長、陳榮昌局長都先後登台致詞,讓開幕式除了外頭的風雨不歇,場子裡也掌聲不絕。 開幕前刻,頂著滂沱大雨趕到會場的老友陳淑娟,她撐傘還拎著大袋小袋甜品點心趕場致意說:知道你的活動多時間也長,準備了些點心,可以分批招待朋友……濃情盛意,感激莫名,多雨的八月,積累人情的何其多啊……。
-
䉩籃裡的鄉情
生活由記憶構成,因為心中有記憶,我始終知道自己從哪裡來,該如何經歷選擇。 今年夏天,颱風帶來充沛的雨量,風雨不時鑽進雙落大厝後落門廊上半開放的虎酣樓,還有一些雨水順著虎門附近的牆壁縫隙,悄悄溜進屋內。我趕緊爬上大房的閣樓,打開閣樓對外的木門,進入虎酣樓,整理裡面收藏的竹籃、木桶、木盆、竹匾等,它們身上每一道被漬濕的痕跡,看在眼中都是心疼。 老家尚未修護前,早就被歲月逼得殘敗,厝裡厝外都丟失了生氣,好像隨時經大風吹襲,便會化成一堆灰燼。當時,我拚命蒐集並保存這些舊物,就算殘破也捨不得丟棄,因為,我隱隱意識到,家族的傳承和這棟房子的興建歷史是珍貴的存在,過往就在故物的另一側,必須由我去發現、去瞭解、去轉化。 我小心地拾起一片破碎的竹篾,深淺的裂痕彷彿是祖先遺留下來的痕跡與甘苦。 故物中,有一個用篾竹編制而成的䉩籃,坊間又叫「烏籃」。䉩,《集韻》記載:「烏侯切,音甌。竹器,以息小兒。」上半部籃筐的形狀呈橢圓形,腹部敞開,弧度優美,竹蔑之間留有孔洞,利於通風透氣,周邊和底部用寬大的竹皮和竹條加固與收邊;籃筐前方隆起且三面圍合,恰似一艘小巧的烏篷船。下半部的底座,採用質地堅韌的杉木,兩邊木架結構像倒「开」字形,由四根橫向木龍骨連接而成,上寬下窄,底部的木龍骨較粗大且呈微弧形,輕輕一推,䉩籃就能左右擺動,猶如輕舟泛於天地之間,悠然自在。 受潮的䉩籃經由除塵、乾燥、修整,仍能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讓我不由得哼起:「搖啊搖,搖啊搖,睏搖籃,坐椅轎。阿公唚,阿嬤惜,親像水珠在芋葉。唔唔睏,唔唔睏,囝仔一暝大一寸。唔唔睏,唔唔睏,囝仔一日大一尺。」 烏篷船頭式的䉩籃是閩南地區特有的文化烙印,猶如砍不斷的根柢,放不了的血緣,扯不掉的鄉情。把新生兒放入䉩籃,象徵著正式被家族接納。䉩籃它不只屬於某個嬰兒,而是整個家族的共同記憶場域,不同世代的人透過同一件物品,產生情感連結。後來衍生出以「䉩籃血跡」指稱自己的出生地和根源,無論走得多遠,在綿延的時空中,生命演繹的過程總會渴望歸屬的身分認定,證明自己有所依歸,䉩籃是最溫柔、最安全的角落,血跡則是原鄉和原生家庭的印記,歷經世事打磨、碾壓也消除不了。 「嬰兒初生,置之搖床,日搖三百,骨堅氣順。」我保藏的(䉩籃已呵護過五代人,杉木被一遍遍地摩挲,似乎還留著無數雙手掌心的溫度;邊緣有些磕碰和刮痕,就是不會散架,依然咬緊榫卯,安穩地撐過戰亂年月,每一次搖動,不疾不徐,晃而不蕩,搖而有節。如今,傳統䉩籃的用途覆於新式嬰兒床之下,我依舊反覆探尋,蜿蜒的家族血脈和源源不絕的生命力,以及隱藏其中的文化意義與生活哲思。
-
為他者的神,留一方天地
在新加坡,華族人口雖占多數,日常生活卻不只一種聲音。同一座島上,各有移民故事、祖先與神明,也各有未必能被外人立即理解的習俗與信仰。然而,不同族群的相遇,讓跨文化的交融與對話多了可能。有時無須長篇大論;轉入小巷,一塊舊牌、一座小廟,就能讓我們對「自己人」的想像,悄悄鬆動。 實龍崗路(Serangoon Road)一帶、蒙士頓巷(Moonstone Lane)17D號的萬里港福德祠,便藏著這樣一段往事。這座主祀福德正神(大伯公)的小廟,捐建者不是華人,而是印度裔的峇朱成(Bachu Singh)。新加坡國家檔案館的照片編目與廟內捐建牌,都記下了捐建日期:1957年7月23日。 峇朱成在1920年代從印度北部移民來到新加坡經商、置產,本身信奉印度教(興都教)。一位印度教徒,為何替大伯公蓋廟?答案藏在地方口耳相傳的故事裡。 2020年,新加坡《聯合早報》訪問協助打理福德祠的林姓志工。據他轉述早年廟祝沈先生的說法,峇朱成曾因購地不順,聽人勸說向大伯公祈求,待交易談成,便出資建廟還願。廟成之後,交給沈先生,也就是沈春發的父親照料,地方上因而稱它「沈春發廟」。捐建者的姓名留在牌上,沈家的名字留在人們口中。一座廟的身世,就這樣牽起了不同族群的神緣。 經過幾番轉述,故事的細節未必都能還原;然而,今日廟宇仍在,紅底黑字的捐建牌也仍在。比起追問神明是否顯靈,更讓人駐足的是,一位印度商人願意把感謝化成遮風擋雨的屋宇,讓另一群人有了持續祭拜的所在。紅牌嵌在牆上,華文及英文的黑字略顯樸拙。但它平實地記下捐建者的姓名與日期,沒有華麗的頌辭,卻已足以讓後來的人讀見一段跨越族群的往事。 捐建牌的中文仍書寫「民國四十六年」紀年,英文則記下1957年7月23日。這個我們熟悉的紀年,留在當時仍屬英國殖民地的新加坡廟宇裡。漂洋過海的,除了人與神明,還有記錄時間的方法。一位印度移民的名字,就這樣被寫進華人的日曆。 更有意思的是,牌上將祭祀文本中常見的「弟子」寫成「治子」。「弟」與「治」在閩南語中音近,或許是循音借字的痕跡。與其急著認定是錯字,不妨先聽聽字背後的聲音:一個印度姓名,藉著華人祭祀的稱謂,站到大伯公面前。這聲「治子」/「弟子」未必意味改宗,自然流露了敬畏之心,也讓陌生的信仰有了可以親近的距離。 峇朱成對不同信仰的敬意,也留在同一條巷子的另一處。據The Straits Times(《海峽時報》)報導,他在49號興建貨倉時,保留了土地上一位穆斯林女子的墓,並加建有窗、覆紅瓦的小屋加以遮護。對開發商而言,那是可以利用的土地;但他沒有讓地契上的所有權,抹去先來者安息的位置。 一邊是華人的神,一邊是穆斯林的亡者。不必信奉同一部經典,也能為他人的敬畏留下遮風避雨的物質空間。我想,峇朱成沒有打算將不同宗教揉成同一種信仰:廟還是廟,墓仍是墓,差異不必消失,也能各有安頓之所。我們無須把這位商人寫成聖人。求地、經商、還願,本有切身的祈願;然而,從為自己謀生謀利,到替他者留下位置,中間畢竟多邁出了好幾步。 把目光移回臺灣本島與金門,這段往事便不只是南洋奇聞。金門有漫長的出洋記憶,祖輩曾渡海謀生,在陌生土地上尋求容身之地。隨著我們人口結構的改變,今天面對來到我們身邊的異鄉人(新移民、外勞或其他),是否也記得,祖輩那一代人初抵他鄉時的忐忑與期待? 當我們習慣精算自身利益(這社會愈來愈多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是否仍願意想想,自己的選擇會如何影響他人與公共生活?開發土地之前,可曾問過那裡安放著誰的思念;享用眼前的資源或收割現在的好處時,可曾感念前人打下的基礎,也想過為後來者留下什麼;遇見陌生文化或不同想法,又是否願意停下腳步,聽一聽對方的聲音?文明,或許就藏在這些微小的自問自答裡,這比一句抽象的「多元包容」,更有溫度。 今日,峇朱成的名字或許漸被淡忘,萬里港福德祠裡的大伯公,卻仍以慈祥的目光望著這座現代城市。當年,一位印度商人「為他者的神,留下一方天地」;那份精神,至今餘音未散。
-
觀點
自從確定退休之後,我的生活開始慢慢改變中,我知道其實7月份、8月份都還是暑假,所以實際上改變不大,而身邊的家人和朋友開始關心我,現在過得如何?我回答「慢慢適應中」,心裡清楚,還沒開學,沒多少差別,是的,慢慢的適應生活的節奏與不同。 對教過的小朋友而言,他們會好奇我接下來要做些什麼事,有天,一位剛加好友的學生,馬上傳訊息問我,「老師,你很閒嗎?」我瞬間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說我現在「時間可以自己安排」,她反倒羨慕我,接著問「會不會回學校看我們?」我回「如果有機會的話」。一位小朋友問我「這次會不會去幫忙『小衛星』?」我回說不會,只是之前有關單位好像有結合金門話活動,所以我也不太確定。8月了,我的退休開始生效,一位小朋友傳來訊息,她問「8月了,你的豪華旅程開始了沒?」她的想法是我有退休金,應該到其他國家去旅遊,但是我回答「還沒」,這當中自然有各種原因無法成行,也許那是日後的計畫。 9月12號,退休界新手的我去參加教師節餐會,自然是跟一些退休老師坐在同一桌,有聲音說我坐錯了吧!但上台領獎於我已成往事,「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當下因為找不到同校的退休老師坐在一起,我跟其他校的老師同桌,但其實大部分都認識,有的好多年沒見到,有的說常常在報紙上看到我的文章,這好像也是一種無言的互動,一桌10個人,包含了卓環、中正、正義、柏村、金門高中、寧中、多年、賢庵及湖埔的老師,難得有緣相聚,大家聊聊生活近況,幾分鐘前我聽聞一位認識的老師離開的消息,也小聲的問隔壁的老師,其實是想提醒大家保重,健康最重要。有人說我是「想不開」提早退休,而我回答「是想開了」,有人建議我去學習新的東西,而我其實到現在為止,生活不是太無聊,還是有些簡單的規劃,其他的會慢慢調整,而志工值勤,顯然比以往多了一些。 以前,有些工作或計畫不是自己能力所能掌控,所以做起來格外有壓力,但現在離開職場,有些事情我可以選擇要或不要,可以量力而為,不再是來者不拒,這樣的生活比較自在一些,時間自己安排,生活節奏自己可以掌握,一體好幾面,同一件事情,個人有個人的觀點,不過未來的路還是要自己走,如何走自己可以決定。 其實,很多年前就聽到不少從事教育的人提早退休的相關消息,有的是在高層,而在基層的我們,其實最有感,某天,一位他縣市的朋友透露了「留停半年,然後退休」,說是慢慢適應遲早要來的事情,她想不到的是我的回應「我8月1號退休生效」,因為退休潮,今年聽到不少考了很多年的代理老師成了正式老師,雖然可能得到異鄉努力個幾年,這是教育界一股生力軍的注入,而已退休的我們,是要「退休養老」或者「退而不休」呢?當然得看自己還有多少力氣與能力了吧!
-
天才阿嬤─莊招治
過去年代,學生畢業時的紀念冊,都會寫一些臨別贈言,莊招治常被同學寫「通才」,她一直懷疑自己哪裡有才,反而大辣辣的個性、粗枝大葉才是她自己。 莊招治是一個幼稚園老師,與小孩子逗趣慣了,自己變成也很逗,不過她的創意創新思維,說到做到的個性,好像沒有她做不到的事,讓人很喜歡與她相處。 莊招治民國59年從育達商職畢業返鄉,婚後就到金鼎國小幼稚班當保母,之後經過進修,歷經安瀾國小、卓環國小、柏村國小等校,後來調到金鼎國小,一直到民國98年退休。金鼎國小是她教師生涯的起點,也是她退休的終點。 一般人對「幼稚園老師」的印象,就是說話輕聲細語,很有耐心與愛心,喜歡帶孩子唱遊說故事,是一個是永遠不會生氣或疲倦的天使,莊招治老師也有這樣的特質,只是她還有愛說笑,凡事樂觀的個性。 她多才多藝,心細手巧,很會作手工藝,這種本領沒有師承,全憑自己看花樣、慢慢摸索琢磨出來的,算是無師自通。很多細巧的東西,她一看就會仿作,比如民間供佛的「佛祖冠」,利用花旆布做成的各款布包、衣裝等,精巧的手藝,叫人愛不釋手,捨不得用。 金門人家裡廳堂的佛龕,常會供奉觀音佛祖,每逢過年過節或是家有喜慶,習慣會替神明拂塵換裝,並替換一頂紅艷亮麗的「佛祖冠」。 「佛祖冠」是以硬卡紙,剪成彎彎纖細的月牙片,再繞以紅色棉絲線,冠頂一般會簇擁幾朵絨球,昂然上翹,兩側冠翼向外伸展成外八字,宛如鳳鳥展翅,這樣的飛動美姿,戴在神佛的頭頂,表達一了崇敬的心意。 這種奉獻神明的小巧帽冠,做起來不容易,昔時在金門的社會聚落中,要數金湖鎮後沙村的婦道人家最擅長此工藝。莊招治曾經求教於後沙許新程先生的高堂,把這種技藝學了下來,如今的她,早已有本事開班授課,要是放在閩南,莊招治算是「非遺」的傳人。 莊招治也會做「吉仔花」,「吉仔花」是一種象徵喜慶與吉祥的手工飾物,它以紅色絲線纏繞紙片成花瓣,塑造立體的葉片造型,綴以金線為飾,整朵花呈現紅金交映、華麗美感的美感。 金門的「吉仔花」,可區分大吉和小吉。「大吉仔花」主要用於婚姻喜事,讓婆婆與新媳婦簪戴在髮間,象徵家庭美滿,開枝散葉、家族興旺,而婆媳同戴吉仔花,也寓意婆媳的身分與家庭香火的傳承。 「小吉仔花」的造型較玲瓏,但用途較廣泛,平日婦女用來簪在髮際,裝飾美貌,另外在廟宇作醮時,也常見插在粿、糕上,象徵「添紅、添喜、添吉」,盡是表達一份敬神祈福的心意。 莊招治會仿作傳統的「吉仔花」,也自己設計了「富貴花」、「幸運花」兩種胸針,也是以綿線纏繞,雕塑出綠葉紅花,讓紅、黃、紫、粉等色花的線,層層捲繞,構成一朵「尖與圓、疏與密」的胸針,別在衣襟上,明快的色彩與造型的飽滿,教人讚嘆其巧藝。 做這些手工藝,莊招治使用的工具不多,只有剪刀、刀片、鉗子、尺等;器材上也只有購自文具店的皺文紙、彩色紙,以及一些回收的鋁箔紙,算是小兵立大功。 莊招治的裁縫功力也是一流的,她擅長製作具有辟邪與祈福意涵的「花旆布」,她裁切拼接,把黑白相間的方格紋,設計轉化成各種披肩、揹巾、帽子、提袋、小包、隨身袋、咖啡袋、粽子吊飾、三角包等。 這一系列的作品,可惜都沒有量產,僅擺在她女兒經營在金門國家公園的「荳咖啡」工作坊,其實這些構思與造型,都可以當成一個原型。我曾在廈門中山路的「新華書店」,曾看過店家把一朵朵春花、吉仔花,裝在透明的塑膠盒,一下子就身價百倍了。 這幾年莊招治又變身為「金門婦女會」專屬的道具師,連續四年金門縣衛生局舉辦的「長者活躍老化競賽」跳舞時所使用的道具,幾乎全部出自張招治之手。婦女會連續四個年度奪魁(112年的「阿嬤的青春」、113年的「歡迎來金門」、114年度的「高粱美酒慶豐收」,115年的「厝鳥的春天」),表演所使用的道具,幾乎是她一手包。 活動規定,道具使用的材料,必須是資源回收再利用。莊招治利用舊報紙、喜餅鐵盒、寶特瓶、選舉布幟、牛奶罐、保麗龍、麻繩等,做出了畚箕、鑼鼓、銅鈸、龍舟、彩帶、蓑衣……等等,十分精巧,絕妙無比,叫人看了,會一直想追問是怎樣做出來的?因為有了她,婦女會的表演道具,不愁沒有人做,因此連續數年,婦女會的節目,年年奪魁,代表赴台參加全國決賽,莊招治 算是功臣之一。 一個幼稚園老師,不只會帶動唱跳,不只是會哄小孩說故事,還擁有18般才藝,個性逗趣開朗,樂於助人,感覺沒有她做不到的事,在幼稚園老師中,算是一個另類。
-
空心菜
我站在鐵門外,卸下肩上行囊,屈身,試著將幾乎貼近地面的鐵門往上推開,藍色鐵捲門門片並不熟稔我,我努力試了幾次,耐性漸失,在怒火爆發前,門終於半開。我彎著腰採半蹲姿態進入門裡,轉身再把門拉下。隔絕鄰居的耳語,維護室內的隱私。 水聲嘩啦。 陽光燦然,廚房被西斜的日頭灑潑成一片金黃。熱氣蒸騰逼人。廚房外,掛著門牌的大門口一片綠意,石榴、虎尾蘭、官蘭……還有幾蕊含苞曇花,入夜後就要綻放。 「老母,汝咧乜代?」「咧洗蕹菜啊!」 母親直挺站立在水槽前,將空心菜逐枝逐葉洗過一遍又一遍,細心地將空心菜葉一葉一葉摘下、菜梗一截一截掰斷,葉梗分明,動作流利敏捷。接著她把清澈無油的洗菜水倒進擱置在廁所裡的水桶,以便拿來澆花或是沖馬桶之用──她捨不得浪費點滴水資源。 那時我們一家賃居民生社區,某一個暑日傍晚我從外面歸來,母親專注地在清洗處理空心菜,那個金碧輝煌的廚房、嘩啦啦的流水聲、葉梗分開揀出的畫面,許多年後依然鐫刻在我心頭,成為無法磨滅的永恆。我可以想像母親接下來熱油鍋、爆香蒜頭、先後放入空心菜梗空心菜葉、大火快炒、調味、熄火盛盤。動作一氣呵成,作法則數十年來始終如一。 我自己為人妻為人母之後,也煮空心菜。有時候腐乳炒空心菜,有時候牛肉炒空心菜,有時候空心菜葉清炒、餘下的菜梗切末加豆乾丁黑豆豉拌炒化身蒼蠅頭。更多時候水炒或川燙,為了健康之故。 這些年,母親在歲末凜冬時總會在電話裡嘮叨:「要炒(呷)麵茶莫?」「這雙手不能要了,莫法度出力啊!」總以為她在「撒嬌」討抱。 意識到母親的「老」,是某年豆梨季活動結束後,陪同牧羊女、吳鈞堯到北山拿取他們事先電話預訂的紅粿。店家販售的紅粿粿皮粉嫩誘人,粿印清晰可見──我想起母親炊的紅粿,每次從冷凍庫拿出來加熱,表面總是糊成一片,分不清是它們桃是錢?是喜是苦?心裡忍不住犯嘀咕,抱怨自母親手中產出的紅粿賣相不佳,無法與人評比。 事後回想起母親「這雙手不能要了,莫法度出力啊!」的話語,再想起母親近年來親手從粿婆和著糯米粉揉出「粿粹」,蒸熟綠豆爿到輾壓出豆沙,包餡、形塑、壓模到蒸出來圖案漫漶模糊的紅粿,心裡居然一陣酸楚。 時序進入九月,趕在女兒開學、農曆七月尾聲前回家小住幾天。 白天,陪著母親到安和社區協會玩桌遊、共餐,理事長親切問候母親「來這裡有歡喜無?」「有啦!」向來深居簡出的母親好不容易踏出家門參與社區活動。理事長給予很多支持與鼓勵:「很棒!走出來了,這裡很多好朋友!」外加熱情擁抱。 入夜,紅色字體書寫著「七月流火」的老大公燈依時點亮。 短暫行程結束後回到台北。母親在電話裡敘說:「冰箱裡擱有一寡枯黃爛去的葉菜,我已經莫法度煮呷啊!」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夏日回家,我沒有吃到母親炒的空心菜。
-
倚砲年代開出文字花:重讀火線上的公孫嬿
每到九月,總會想起一個人。 1941年就讀輔仁大學的公孫嬿已由輔大文苑出版詩集《上元月》。1949的大撤退,1951,1954,公孫嬿兩度駐防金門,九三砲戰,於烈嶼擔任「大虎部隊」部隊長(大指大擔、二擔,虎指虎仔嶼),親自指揮前線砲擊,彼岸共軍透過廣播喊話,大剌剌指向尺咫處,肉眼可及,大陸時期已享文名的作家,「打垮公孫嬿!」 「九三砲戰」持續打到第十三天,9月16日下午,我的出生地燕南山下古區充作國軍第十九軍彈藥庫的蔗糖廠被共軍砲彈擊中,頃刻間引發大爆炸,全村幾夷為平地,一夜間,一個再也沒有歷史建築的古地。半世紀後的回望,2005年中秋,與漂木畫家楊樹森,兄弟相偕返鄉辦了場「古區烽火50祭」,作為一種撫傷的方式。 二年後,又是9月16日。2007,九三砲戰爆發53周年的月份,本名查顯琳,在金門當過砲兵部隊指揮官的公孫嬿(1925~2007),這一天於台北榮總與世長辭,享壽84。 過於寂靜的海岸,曾經戰雲密佈。山之巔,水之湄,「在座的楊樹清是知道公孫嬿在金門留下的足跡,美人山,寒舍花,東一點紅、西一點紅等文學地景的」,8月8日,翁翁《過於寂靜的海岸》的新書、影像在台北長歌藝術傳播發表會上,忽有一道陌生的身影登台說起公孫嬿,並把目光移向我。一時記不得他是誰,坐定後才看清楚他是蔡富澧。 蔡富澧畢業於陸軍官校,曾任排長、連長、營長及國防部上校參謀。他的《生命的曠野》中,第一主題「戰鬥的臉譜」便集中書寫了他的軍旅記憶與金門行腳,記錄了在前線的情感與前塵往事,將自身與父親兩代從軍的體悟融入戰爭軍旅詩與散文中,在烈嶼的晚風與軌條砦的剪影中,一手握著保家衛國的鋼槍,一手執起溫柔細緻的筆,對他而言,金門不僅僅是一段軍旅駐守的歲月,更是淬鍊他文學靈魂的島嶼,那些在碉堡內閃爍的燈火、黃土飛揚的操練,都在他的筆下化成了「戰鬥的臉譜」,他用詩與散文,把緊繃的戰地前線化作生命中最溫柔的曠野。 看到這一代的蔡富澧,想起上一代的公孫嬿。 佛光大學研究生許國樑《尋找將軍作家公孫嬿的文學位置》論述中,「一般人總把公孫嬿歸類為五○年代的軍中作家,這其實是很大的誤解」,活躍於文壇、軍旅與外交戰場上的公孫嬿,年輕時為了國家的救亡圖存,奔赴後方加入軍校再下部隊,「但從戎不投筆,他隨軍轉戰大江南北,他的軍隊駐防到哪裡,他的故事也就寫到哪裡」,枕戈待旦駐防金馬外島的十年歲月,兵馬倥傯砲聲隆隆,卻是他一生作品最多的時刻,他的寫作生涯幾乎可以說與戰場息息相關,因為「文藝」而走入戰場,也因為「文藝」又走出戰場,「最後因為『戰場消逝』而幾乎不再文藝」。 公孫嬿的「戰場」,砲火或者文字,離不了金門。《倚砲集》是1950至1960年代時期所問世的散文集,記錄了他在軍旅的情感與風景,最初由遠東圖書公司發行;1960年的小說《夜襲》及1984的散文《春雨寒舍花》字裡島間也盡是金門。 他筆下充滿詩意的名字「寒舍花」,原來是有三片花瓣,因地勢險要,國軍在島上構築了碉堡,傳說是被對岸水鬼摸掉,國軍廢哨,將碉堡炸,兩片花瓣因而散落,只剩下一片花瓣。 《春雨寒舍花》,全書分兩輯,輯一「春雨寒舍花」、輯二「火線抒情」,共收錄了93篇散文。初到金門,公孫嬿天天研讀地圖、縣志,發覺有些地名實在詩意盎然,比如「美人山」、「寒舍花」、「東一點紅」、「西一點紅」……,這些地方的名稱雖美,待他親自去過或住過,又有名實不符之嘆,但站在美的觀點,他還是把她入了文,「金門的每一角落,以迄烈嶼各地,我幾乎都住遍。我可以自詡是個『金門人』,我對金門有情感也有一種思慕,便是因我一生的錦繡年華,是消失在那裡的隆隆砲聲之中的。火線抒情說明了這些,我以極其單純的、抽象的、風景、現象……等為取材,寫下我的感懷」,公孫嬿在序言中不諱言,他的《春雨寒舍花》是1950年代至1970年代「戰鬥文藝」的產物,他不解為何文學界在歌頌「鄉土文學」、「傷痕文學」時,竟把過去轟轟烈烈的「戰鬥文藝」給剔除掉,「我要拿出有血有肉的人類性靈的東西,呈獻給讀者,這本《春雨寒舍花》正是個人自不量力的禮物。」 1984年,我以八二三砲戰流亡學生李筑音為原型的小說〈筑音〉發表在《大華晚報·淡水河副刊》,1989年收錄在小說創作社出版的《愛情實驗》書中,公孫嬿撰寫了一篇兼述戰地歲月的評論〈這,已被遺忘了〉:「我今夜在燈下,聽著窗外的淅瀝雨聲,回憶起金馬的戰地歲月,彷彿一下子我就年輕了。將近一千個日子,曾在砲聲中化作輕雲。淳樸、艱困、危險與寂寞,我的生命被擲出去,又夢迴金馬。於是我帶著那麼可懷念的記憶走了。我也留下若干文字,表白我的眷戀,想不到那竟然成了豐收的季節。……我曾到過世界各個角落去流浪,最後還是回來了,年華的跫音已遠,不得不向『老』境服輸。但是我在讀過楊樹清老弟的大作〈筑音〉後,遏不住的生出了撫然之情,這是一篇在民國73年3月發表的小說,距初履金馬已隔了三十年,離他寫作的時間已有四年之久,我依然感到悵惘、感到切膚之痛」……。 公孫嬿波瀾壯闊的人生,從絢麗回歸寂靜。息筆之後,軍中同袍、文壇中人,少有人再見過他,30多箱的手稿等文物,託付昔日戰友、詩友王牌保管再運回美國。王牌最後一次見到老長官,是聞悉他將赴美與家人團聚,連夜代打包文物趕至中正機場送行,遠遠望著老將軍中風後憔悴的身影隨風而逝。
-
彩雲追月
八月桂花香,轉眼又是一年中秋節。 1958年爆發八二三炮戰,舉家遷移台灣。事平之後,才返回金門定居。由於祖厝典讓給洪姓人家開設打鐵舖,全家人短暫住在後浦南門靠海簡陋的出租屋,擁擠吵雜的四合院中,還住有各式各樣不同身分、來自天南地北的臨時住戶。 童年時,跟著大人熱鬧過中秋節。幾戶鄰居聯合出資,組成一會,向糕餅店預訂整副有大、小不一的各種圓餅(月餅)總共63個,特大號餅一個為狀元、二號餅2個為榜眼、三號餅4個為探花、其餘有8個進士餅、16個舉人餅、32個秀才餅等。準備在中秋節晚上一起博餅,玩起有趣又有吃的傳統民俗遊戲。 傍晚降臨,先到後浦南門協進老餅店取貨,大人、小孩早已經團團圍在桌邊,推4、5人至8、9人上場投擲骰子。規則是一次下6個骰子,骰子中一個現出紅四,中秀才餅一個,現2個紅四,得舉人餅一個,現3個紅四,分探花餅一個,現4個相同的一、二、三、五、六點者,取進士餅一個,現4個紅四、或5個相同的一、二、三、五、六點者,奪得狀元餅。大家輪流投擲,一直玩到分完圓餅,才算結束。過程中,每一個人專注眼神,隨著骰子落入大碗的清脆聲音,急忙看著滾動未定的點數,心情瞬間激動起伏地跟著大聲吆喝,應景聯誼活動,整晚都感染節日愉悅的氣氛。 戒嚴宵禁的年代,平日禁止賭博,骰子視為賭具,不會出現在生活中,更不允許無故聚眾滋事。往常「單打雙停」砲擊夜晚,按慣例逢中秋節,兩岸會正式宣告停止砲擊三日,讓前線軍民好好跟家人團聚過節。當晚,莒光樓對外開放,延長夜間管制時間,無疑是兒童的快樂天堂。如果祭拜月娘,月亮被烏雲遮蔽時,相傳是因為天狗作祟所致,必須使勁敲打臉盆、水桶等響器,弄出大動靜示威,用集體念力來驅趕邪祟,讓月娘現身人間。於是大夥兒立即發起招兵買馬行動,集體走在浯江溪河海堤防,沿著岸邊一路敲敲打打,趁著微弱的月光,向著香蓮廟方向來回往返,一直到皎潔的月亮現身為止。當夜深歸途路中,一切恢復到靜謐無人私語時,望著熟悉的浯江溪口,海面高掛起一輪明月,秋風拂面略帶涼意,光影交錯下,漣漪倒映出「半山、半海、半湖」的美麗畫面。 1967年以4兩黃金贖回祖厝,重新建起西式水泥房。6歲的我也當起打雜小工,灌樓板的那一天,下起傾盆大雨,親朋好友都趕過來幫忙,冒雨灌漿封頂。雖是小小的二層樓房空間,終於慶幸擁有一塊屬於自家人的居住天地。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世道人心思異求變,曾經的祖厝,正在貼出標售廣告。青少年時期學的《中秋怨》歌曲,觸景生情的何以為家感嘆,正是此時此刻的人生寫照。 人間世事,幾度花開花落,中秋節變成夢裡彩雲追月的恆久記憶畫片。像如今,沒有賞月和吃餅習俗,怎麼還能叫中秋節博餅呢?
-
善的力量跨區傳遞
斷絕錯誤的觀念,除自幼家庭的教養,成長的生命故事裡,勇於面對曾經冒犯他人的罪責,承擔後果,關懷日後,方是君子所為。否則欲蓋彌彰,詮釋虛偽與造假,再多的包裝,亦無法掩飾如銅牆鐵壁般的厚顏。 軍旅生涯是何等的崇高與神聖,應有更嚴格的道德形象規範,但因侵犯他人而被迫退伍,不僅無榮光,亦成了人生最大的汙點。而講求紀律的部隊,每個環節都嚴謹,官對兵的伸狼爪,令同性陰影猶存,被告發後換了跑道,是新生命的開始?抑是另一個危機的所在? 外表的靦腆乃虛偽的假象,認真謙和又積極的樣貌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從軍旅生涯鍛鍊出的紀律,到退伍後的關懷袍澤,看似愛心無限寬、善行無限廣的使命承擔,滿懷於功德無量,實則踩著他人的肩膀往上爬。不僅花費心機在算計,不吃虧的個性,若談慈善功德,除非天降紅雨。而無能力肩負重責大任,倒是自我感覺良好地時刻擺拍搶版面,將他人的付出記錄自己的名下,搶考績、爭名利,狀似績效卓著,實則無本事,都是他人的功績。 輪流獲獎的大家都有機會,不值得大書特書;毛遂自薦的優秀,在現今社會亦太氾濫。想當年金門縣好人好事協會推薦我赴台評選全國好人好事,須跑金門縣警察局取得「警察刑事紀錄證明」,茲證明無犯罪紀錄,亦即所謂的良民證。在優秀滿天下的今天,又有幾人真正敬老尊賢、扶弱濟貧、良善美德?至於有犯罪前科的人,亦能坐擁優秀頭銜,高調的榮耀如何對得起曾經受傷的容顏? 三年前的春天,有個氣候濕冷的上午,夫妻至殯葬所向一位往生長輩拈香及致上奠儀,家屬因多日聯繫不上居住金沙的舅舅而向我們求助,心急如焚於其母已看好日子就要出殯。夫妻二話不說驅車前往查看,這種跨區域服務是常有的事,總覺能力所及不過就是舉手之勞。抵達後,屋外叫門無人回應,但大門未鎖,輕推入屋,發現獨居的長者倒臥床間,表示多日未進食,且癱軟無力。他的孩子在台,經溝通後,立即報案,因疫情高峰,擔憂染疫,一一九叮囑夫妻做好防護,隨即消防火速前來,因無家屬陪伴在側,我坐上救護車,一路電話向家屬說明情況,外子則開車隨後抵達醫院。 疫情高峰,急診室外頭搭棚先留觀,濕冷的天候,夫妻在外陪伴長者,身體亦跟著不適,我因此腹瀉多日。而期間的照護及陪伴與聯繫家屬接手辦理入院手續,均我夫妻所為。但居於責任區的通知,接電話時對方尚在夢周公,三催四請方睡眼惺忪抵現場,除擺拍及邀功通報,與患者保持距離。 站立旁邊看他通報單位紀錄不敢苟同,他將自身塑造熱心公益與溫暖善舉,字裡行間救護長輩及溫暖支持是他一人所為。當下,我除指正其謬誤行為,更導正撒謊不足取。而善心善德應是從心出發,溫暖的傳遞所營造出來的友善環境,不是醜化他人、美化自己,優的邀功身上,劣的推託他人。 多年後,在一則生命故事中,再見似曾相識的畫面,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的人事物,珍貴的歷史記憶,是來自毫無尊嚴又坐享其成的人洋洋灑灑數千字的熱忱奉獻與服務,寫來一點亦不害臊,這種對自己有利而不輕易放棄的精神,是使命?還是與生俱來?
-
仙女教練兼選手驚艷一跳
《跳島練習》是石曉楓的散文集,回憶故鄉小島以及成長至身為教授後的諸多故事。 身為金門人總有細訴不盡的共同成長記憶,篇篇真實感人。 內容書寫關於親情、青春與出生成長土地,經常嘻耍的金城浯江街,流徙於本島和外島。人生不斷練習與試煉,石曉楓的童年純真爛漫及至成熟中年知性理性,吸引讀者與她一起回望。 輯一:「小寫的我」從幼稚園的小椅子、上學騎腳踏車、懷舊古物、縫紉機、求學期間的各種課程英文課、音樂課、國文課……所有課她一一羅列寫出趣味文章。稚氣亦有趣。 輯二:「一步一沙漠」真摰感人,很親切,行往成熟之路走,尤以〈如果,你有一名窮親戚〉那位祖母抱來的大伯父,帶給親人們很大困擾,卻給了作者很大的反思,文末「如果,唉!你也有一名窮親戚,我想問在情感、道德與偽善之間,這門世間功課,究竟該如何落筆?」這是石曉楓悲天憫人的內心。雖是提問,也是猶豫難安的反思,是人世的大哉問。不勝唏噓,為大伯父掩卷一嘆。 輯三:「又冷又透明」〈餘震〉走過春夏秋冬,走過炙熱荒涼的情感習題,撐過又冷又透明的婚姻寒冬,地震之夜,思忖:一切打散再重建,回顧愛之消亡,怨懟之起,凝視往昔,眾生豈有一概如意?與曉楓相識不深,每一回聽她演講,內容堅定深刻,內心泛起敬意,學者言語往往為聽眾留下一頁。 輯四:「純真年代」〈關於一條街的身世〉,前陣子返金,到金城閒逛,走過浯江街,想到石曉楓的文章,循線找周醫師診所、洪家鐵舖、清代武將邱良功府如今仍住著後代,且保存非常好,我們拍了幾張照片。短短一條浯江街被描繪滿滿故事,引人入勝。文末「這條契入血脈深處的短街永遠不死,它就是我的永恆」。啊,也是讀者的永恆。 〈我的戰地回憶〉讀來特別有感。舉世聞名的「單打雙不打」對曉楓而言是耳聞,我較她年長,是親炙的惡夢,在潮濕的清晨裡捧著砲聲挾帶而來的宣傳單,敬慎地到學校交給老師,因為那是「共匪的伎倆」,小朋友不宜觀看。沒有住過金門,聽起來是天方夜譚,然而同為戰地的孩子,記憶著這些溫馨且詭異的生命經驗。 輯五:「世界上所有的道路」〈脫北者〉有一則報導,上面寫著「內容包括脫掉褲子渡過圖們江,以四萬六千韓元的價格被賣到中國的北韓女性、赤身裸體游過江販毒的北韓男性、被賣到中國後經歷苦難的北韓女性」等等,不意眼前竟活生生站著一位脫北少女。我有些愕然了,那些逃亡的子夜、寒冷的江畔、衣裳簌簌摩擦的聲音、黑暗中靜默脫下裝著,以防任何風吹草動引來監視者的小心翼翼……,曉楓描寫觀察入微,細緻生動,彷彿身臨其境。文脫北女孩在試卷答案紙上寫著:「我寧可餓死也不會去北韓。」文筆深刻描繪恰似活生生的畫面。 輯六:「來自心海的消息」石曉楓與阿盛老師、凌性傑老師的文學對話非常精彩,阿盛老師說寫作好比登山航海,各自努力就是。也是所有愛寫作之人的圭臬。 石曉楓喜歡黃金時代、鑽石時刻、琥珀時光這些詞彙,記憶裡的寶石始終是寶石,似乎沒有任何變化。這是她身為女性的細膩心思,很誠實。金門總兵署後院,曾有一株如鄰人般的老樹木棉,「啪」地一聲紅花墜落,有一種提刀上戰場的決絕,也有一種亮烈崩壞之美。這形容無非對映人生,花開花落總有時。 她以優雅內斂文字時而感情節制,時而輕快忘情,絲絲入扣,一收一放呈現為人子女、為人師、為人妻、為人母,或者生而為人的難處,掙扎與反思。拼湊出人生真實與華美的面貌,也是《跳島練習》可貴之處。 書內〈臨界之旅〉對初履北海道的感懷,或者也可以解釋對人生走到中年的感悟。 總的說石曉楓是誠實、真誠的女性,金門土地滋潤她成長,離島後的自身領悟前進,才是可貴的。不負為文壇「仙女」(也是俠女)美譽。
-
聆聽演講與其他
8月29日下午,在《文訊》雜誌社的多功能教室,有針對「字裡,島間:研究與創作中的金門敘事」的論述演講會,先由封德屏社長開場,話中談到與金門結緣種種,例如:早年到金門參加文建會活動,發現小金門有文訊雜誌長期訂戶(靦腆的林媽肴),感到好感動。員工第一次旅遊就是到金門,說到美術主編翁翁參與《文訊》工作有數十年了,自己到金門也很多次。 接著由出身金門的石曉楓教授與吳鈞堯輪流講,兩人都是研究與創作的名家,從「知識建構與生命經驗出發,對話在地與他方,理解這座島嶼如何穿越戰地過往,持續生成嶄新的意義與風景」來發表談話與論述,石教授與吳鈞堯兩人所言都很精采,他們事先邀請牧羊女、王婷、洪玉芬等人也來發表談話。據悉這場活動是為10月號《文訊》熱身,由9月號《文訊》所刊下期預告:「移動的島嶼-在金門及其外想起金門,邀請熟悉金門文史脈絡的作家、學者、出版人與影像創作者,一同回望及想像金門的精神版圖。」客座主編是石曉楓,受邀撰述有:吳鈞堯、陳芷凡、朱宥勳、侯建州、蔡振念、牧羊女、陳慶瀚、洪玉芬、張姿慧、林靈、周怡秀、九里安西王、洪淳修、何明瑞、流氓阿德等。關心金門書寫的讀者,對下期《文訊》一定盼望早日得閱。 石曉楓教授當天在論述中提到軍中作家,舉了幾位名家,例如:現代詩有羊令野、洛夫、沙牧、管管、商禽、辛鬱,散文有楊牧,小說有公孫嬿,除了公孫嬿,也提到金門在地作家陳長慶,同時也介紹一些今年她寫金門的作品。吳鈞堯一向幽默風趣,以其近著《書房蝶衣》書中所言,來介紹與會作家,並就當年研究金門現代文學的碩士論文底本來講述。之前石教授與吳鈞堯曾編《金門文學讀本》,在該書之跋〈如何測量浯島文學的深度〉文中,曾說明因聯繫不得或因各種內外因素,有公孫嬿、洛夫、鄭愁予、黃克全四位作家作品,無法取得作家授權,他們的作品也因而未收在該書中。我對公孫嬿有點興趣,在會議尾聲附驥說了幾句。 公孫嬿本名查顯琳,曾於1951及1954年兩度駐防金門,抵金前已是名作家。著有《海的十年祭》(1953初版,1958再版)、《火線上》(1956) 、《倚砲集》(1957) 、《雨中花》(1957) 、《飄香夢》(1958) 、《夜襲》(1960) 、《不鏽鋼》(1971)、《春雨寒舍花》(1983) 其中有些是以金門為背景的「戰鬥文藝」的作品。 石教授說公孫嬿金門時期的作品,就其創作歷程及戰地文藝而言,有重大意義,我也有同感,但公孫嬿的作品也有不少男女戀愛的浪漫故事,例如:《海的十年祭》、《飄香夢》。彭歌曾寫了篇〈公孫嬿的二重奏〉,說《海的十年祭》所表現的,充滿了浪漫與頹廢的氣息;但公孫嬿的現實生活,卻是個嚴肅勇武,「打小綁腿開大砲」的正規軍官,說公孫嬿就如他自己所言有雙重人格。彭歌此文原刊《文壇》,公孫嬿將此文收錄在《倚砲集》書中。 金門人與公孫嬿有交情的,我知有楊樹清,楊曾多次撰文介紹公孫嬿。五十多年前,我在台讀高中時,曾在牯嶺街舊書攤,購閱公孫嬿《倚砲集》(1957)、《海的十年祭》(1953初版,1958再版)、《飄香夢》(1958)。大學畢業返金任教以來,也曾購閱《春雨寒舍花》、《𡩋之懷旋風》(1983)。在國中任教時,記得《國中國文》第二冊輯有查顯琳所著〈破毛衣〉一文,該文敘寫破毛衣是查母留給他的紀念品,其母為了他參加溜冰此賽,特別手織毛衣來鼓勵他,對日抗戰時,毛衣隨著他逃到大後方。查顯琳入伍當兵穿著破毛衣,感到格外溫暖,病重時,仍穿著破毛衣,毛衣有如母親撫慰著他,寫出他對母親的懷念。 近日好奇上網搜尋公孫嬿的資料,由台灣文學館官網所公佈,才確定𡩋之懷是查顯琳筆名之一。這本書是一本奇書,但說來話長,待日後再談。
-
「古區憨仔」給的一顆饅頭
聚落夜晚虛空靜謐,豎耳也捕捉不到半絲聲響,連往日偶有的貓叫蛙鳴也斂跡匿息。睡前躺在床上,邊循著道家之術吐納,邊在腦海中回想十二經絡的穴位走向。眼簾半耷拉著,按《太乙金華宗旨》秘要,注想天心(兩眉之中),冀望收攝耗散心神,成一日之功。可鼻息之間,隱隱捕捉到煙熏與燒烤混雜的香味,那是從百米之外、賢聚7-11附近燒烤店飄來、順著風向鑽入臥室的。 思緒瞬間轉到那家社區理事長老家二樓後側臨路的店面,那店面在賣燒烤之前,是一間美髮店,由村裏一位優秀的青年美髮師Leo經營,他在店門外,擺著一個大水族缸,裏面養著幾條看起來十分名貴、色彩金黃的大紅龍魚,牆上還有3D彩繪,看得出年輕人的用心及創意。之後,也許是結婚有小孩了,需要更大的空間而搬走。Leo父母住在我家南面、隔著頂埕另一側的高地上。他父親志棟曾是村裏的養牛大戶,有一段時間他把牛養在賢聚往古區的水壩旁……。 等一下,俺的注想天心呢?吸──,用鼻子,吐氣,舌抵上牙齦,由嘴兩側緩緩吁出,淺而綿長,腦子放空,再吸──。奇哉!燒烤味沒了,變成濃郁的七里香,香氣由六十米外、俺平素糊弄果蔬的田邊飄來的,那田就在志棟家前左側下階梯處。志棟也算是比較專業的種植戶了,我偶爾在清早拔草澆水時,總是見他用機車載著蔬菜去城裏賣。現在他不養牛了,曾聽他說,養牛沒法賺錢。若倒霉遇到疫情,血本無歸;就算太平年,牛隻銷往台灣市場也困難重重,即便可銷,通路及配額都掌控在極少數有權者手裏,怎麼也輪不到他,養牛倒成了累贅。 但讓他把牛全數割讓轉手的原因,卻無關賺錢否,而是因為養牛讓他身受重傷、差點沒命。轉手之前,他的牛養在賢聚往燕南書院的水壩旁,那地方現有台灣大戶租用養雞,以前他在那兒養著幾十頭牛。那地是塊獨立飛地,四周被水庫、塘壩及圳仔溝環繞,靠幾座短橋與四周接壤。裡面有山前村李再立先生自建一間瓦房、自鑿的一口井,曾經經營過浴室 ,供附近阿兵哥冬天洗熱水澡。 飛地裏,也有俺家的一塊田。小時候,俺爸在那兒種過西瓜,西瓜快熟成時,俺爸在田裏搭了一座夾板大小的四腳木床,夜裏就睡在那床上,以防有人偷摘西瓜。過夜守西瓜田的,經常是大哥,偶爾我也會去田裏陪他過夜。那時防的主要是阿兵哥,兵營在圳仔溝另一側不遠、山前村的獅山南面,那營區看似有五座煙囪,早午晚總是冒煙,散發出飯菜的香味。 說到五支煙囪(俺家人都這麼叫喚)營區,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曾經的古區奇人「古區憨仔」,那個日日神遊於鄉野,善良熱心、靜默又勤快的古區進士陳昌文的後人。他每天都會前往五支煙囪營區,伙房兵會給他吃食。有一日上午,我見他從營區坡路小徑下來,一直走到圳仔溝旁。我近身好奇地盯著他看,見他懷裏兜著兩饅頭,俯身用軍用鋼杯舀取圳溝裏的水喝。他見我,遞了一個饅頭給我,那是我童年吃過的第一顆饅頭,也是這輩子所吃過最難忘的東西。 圳溝這一側另一畝西瓜田,田頭也有一口水井。顧守西瓜的那些日子,由於正值盛夏,每天傍晚,營區阿兵哥都會跑來水井邊沖澡。不知是營區裏沒有洗澡房,還是不夠用,或是井水更加涼快。沖澡的阿兵哥去了又來,嬉笑聲總要持續到日落天黑。那年代的天黑是真黑,沒有路燈、沒有村落燈火,除了月光或星光。洗完澡回營的阿兵哥,偶爾會嘴饞地順走一兩個瓜,即便大哥和我睡在田裏的架子床上看守也沒用。 所謂的看守,就是白天拿了把水果刀,走入瓜田,見哪個瓜個頭大、瓜皮色澤深、紋路清晰,就帥帥地射出飛刀,啵一聲,西瓜開裂,然後大口開吃。到了深夜,大抵就是躲在架子床上的蚊帳裏睡大覺。雖然有支老手電筒,但照明效果有限。有一回,夜半拿著手電到西瓜田裏巡看,邊走邊照,突然看見「古區憨仔」如鬼魅般地蹲坐在田頭的菅芒草旁,嚇得拔腿飛奔,趕緊躲回蚊帳內。 當年,飛地臨水壩及圳溝四圍,都是高大的菅芒,也沒有水泥短橋連接內外。後來,浴室打烊了,飛地內的田也沒人耕種,全被高大菅芒、灌木、雜草占據。再後來,「古區憨仔」作古了,五支煙囪營區也撤軍了,連飛地外的肥沃農田也廢耕了一大片。再後來,契作大戶陸續又復耕了這一帶農地,而飛地內,由於農機無法進入,一直荒著。 千禧年後,飛地四周的圳溝、池塘、水壩,陸續浚深施工。池塘和圳溝連接處,攔水築壩。攔壩近賢聚一側,修了約二米寬的水泥短橋;而靠近古區天官府後面土路一側,並無短橋。若要抄近路,就得走在不足半米寬的水泥攔壩牆上頭。在飛地內養了數十頭牛的志棟,就是從這窄窄的水泥攔壩牆上,失足跌落至近四米深的壩底而摔成重傷的。真是福大命大!現在不養牛了,種菜養也挺好。 我斂了斂心神,把那四處飛竄的思緒,從西瓜田,從五支煙囪阿兵哥、古區憨仔、牛群仔……等曾經駐留的飛地拉回。注想天心,徐徐吐納。呼──吸──呼──吸──。那濃郁的七里香變得幽微,幽微鼻息中,又摻雜著煙熏燒烤香,還有漫漶回憶帶來的,絲絲甜味。
-
「筆墨河山‧煙火人間」民族文學與詩歌散文
日前,海峽兩岸筆會在廈門翔安舉行,文學同好熱烈討論著「筆墨河山‧煙火人間」民族文學與詩歌散文議題,每一位文友提出不同立論點各自表述,各家有自己一套獨門功夫,盡顯身手,各領風騷,真是一場無比精彩的文學交流。 大會規定每一位發言時間八分鐘。學敏說話速度快些,希望能在規定時間內,把事先準備好的發言內容順利完成。在正式上場發言之前,一次又一次計時、演練,期望能精準掌握時間,不吃螺絲,流利順暢地完成下面這篇八分鐘發言稿: 「我們是幸運的一代!海峽兩岸同根同文,以共同的歷史記憶、命運、家國認同為書寫核心的民族文學大花園裡,百花盛放,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各自鮮艷。我們繼承了瑰麗豐厚的中國古典文學史頁以及文化遺產,積累飽滿文藝底蘊;以手上的筆,墾腳下的文學路,畫心裡的文學風景,期望綻出幾許奇花,結出些珍果。 誠然,在民族文學這張大傘蓋底下,詩歌,似夜的精靈,躡手躡腳就來了;一蹦,便躍入煙火人間──上古〈彈歌〉:「斷竹 續竹 飛土 逐■」(■:古肉字),就這麼輕輕一躍,自然生動地呈現了上古老祖宗的狩獵生活情狀。中國文學先祖信手揮灑的第一筆,竟是以生猛極簡的二言小詩白描人間煙火! 2015年榮獲首屆「李白詩歌獎」的大詩人洛夫老師〈邊界望鄉〉:「說著說著/我們就到了落馬洲/……/望遠鏡中擴大數十倍的鄉愁/亂如風中的散髮/當距離調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一座遠山迎面飛來/把我撞成嚴重的內傷/……。」大詩人的筆墨河山躍然紙上。 學敏也寫父親的鄉愁,拙詩作〈紙船〉:「父親教我摺紙船/我問/為甚麼是紙船/為甚麼不摺汽車或馬/父親只是笑/繼續低頭認真摺紙船……/我在金門水頭碼頭登船/望著廈門/中間是美麗碧波/我低頭看/父親摺的紙船/全都在金廈海峽裡……。」 1990年美國科羅拉多大學召開「臺灣現代文學國際研討會」,齊邦媛老師發表論文,即以「眷村文學」為名,分析「鄉愁的繼承與捨棄」。原來,鄉愁還可以繼承的!這年,我三十二歲,第一次以臺胞身分,從臺北飛到河南鶴壁九礦探望百歲老奶奶和叔叔一家。堂弟背著軍用水壺帶我徒步跋涉幾十哩山路到了萬佛溝,這是日前一場強震加上連日豪雨,山體崩裂出一道山溝,山壁上裸露出古墓群,成千上萬的比丘、比丘尼在這兒長眠。我顫抖的手指,輕輕拂過鐫刻在漢白玉墓碑上冰涼的文字:「忘塵比丘尼之墓──大唐貞觀十五年」、「某某大比丘之墓──大唐貞觀四年」……;我癱坐在頹危黃泥山壁間,哭了……。 返臺後老想念萬佛溝,寫下一篇散文〈大唐煙雲‧鶴壁春秋〉,一門心思像四季的風,吹拂過祖國山、河、花和樹,潛入我靈魂深處,等著我的筆尖召喚它;這竟是我自己的鄉愁。」一路風風火火地趕呀趕,總算八分鐘內完成使命。 在此順帶一提〈大唐煙雲‧鶴壁春秋〉,是2012年8月參加兩岸徵文,12月得獎名單揭曉,僥倖獲二等獎,主辦單位全程接待學敏攜配偶黃克全赴福州「平潭龍鳳山莊」出席頒獎大會;獲頒獎狀一紙、獎金三千元人民幣。當時,最感欣慰,也最具意義的是我無意中紀錄了鮮為人知、具歷史重量、遙遠的唐朝古墓群遺跡「萬佛溝」,並藉由這篇散文的發表,讓更多人拾起這個早被遺忘的歷史片段。 轉眼14年飛逝,誰也想不到2026年8月,學敏受邀出席廈門翔安海峽兩岸筆會,於交流會議中作主題發言時重提這篇〈大唐煙雲‧鶴壁春秋〉,並再度引起與會文友的高度關注。 時序已過「白露」,秋意漸濃,抬頭仰望夜空,河南鶴壁的萬佛溝,想必夜涼如水了吧?轉身,幽幽憶起「忘塵比丘尼」漢白玉墓碑上冰涼的「大唐貞觀十五年」……。
-
實名認證下的詐欺陷阱
網路購物原本只是現代人生活中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沒想到一個看似簡單的「實名認證」,卻可能成為詐騙集團設下的陷阱。尤其近年詐騙手法不斷翻新,從假買家、假賣家,到假客服、假網站,再搭配「實名認證」、「帳戶遭凍結」、「金流驗證」等話術,讓許多原本具有警覺心的民眾,也可能在一步步誘導之下掉入陷阱。 日前在臉書(Facebook)看到一名自稱「陳X梅」的女子刊登出售茶具訊息,聲稱因經營不善,加上懷孕因素,茶藝館結束營業,因此將店內泡茶用的大茶壺便宜出清,一組只要388元。由於個人喜愛茶道,看到這項訊息一時見獵心喜,便與對方聯繫並訂購數套。 對方隨即提供一個富邦銀行帳號要求匯款。原本一切看似正常,直到準備匯款時,卻發現帳戶名稱竟然是「華救助總」,並不是賣家本人姓名。心中雖然產生疑問,仍詢問對方原因。對方的回答聽起來似乎頗有道理:「這是代收帳戶,由第三方代收,對雙方都有保障。」 一句「第三方代收」,暫時化解了疑慮。於是完成匯款,並將匯款畫面截圖傳給對方,同時提供住址,請對方將茶壺寄送過來。原以為一筆普通的網路交易就此完成,沒想到真正的陷阱才正要開始。 不久,對方傳來一個聲稱是「黑貓宅急便」的官方連結,要求進行「實名認證」。點入之後,畫面顯示「資料提交中,請稍候,系統正在分配受理專員」,接著又跳出訊息:「已為您提交專員受理,請點擊以下連結添加專員。」甚至進一步要求:「請點擊連結添加專員,告知專員辦理實名認證,專員會協助您完成辦理!」 到了這一步,直覺告訴自己事情不對勁。於是將畫面截圖傳給兒子,兒子看過後立即警覺表示,這百分之百是詐騙集團的手法,千萬不能再按下連結。兒子並進一步找到真正的黑貓宅急便官方網站,首頁果然清楚標示,如果有人要求進行所謂「實名認證」,就是詐騙行為。 至此,幾乎可以確定對方就是詐騙集團。為了進一步試探,我甚至故意把真正官方網站的警示截圖傳給對方。沒想到對方非但沒有心虛,反而回覆:「天下哪有那麼多騙子?」還煞有其事地表示,前一天才有一名賣家透過實名認證完成交易。 這正是詐騙集團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讓你一次相信,而是透過一連串看似合理的細節,逐步降低你的戒心。 隨後立即撥打165反詐騙專線查證,警方人員一聽到整個過程,立即明確表示:「百分之百是詐騙集團的手法。」 然而,另一個問題卻讓人意外。警方查詢對方提供的「華救助總」帳戶後表示,這並非一般詐騙人頭帳戶,而是一個公益團體的帳戶。進一步查證才知道,所謂「華救助總」,全名為「中華救助總會」,確實是真正存在的公益團體。原來,詐騙集團竟然盜用公益團體的帳戶,利用民眾對公益機構的信任,作為取信被害人的工具。 第二天再聯絡中華救助總會,對方也表示,近來該會確實屢屢遭受類似困擾。由於這筆款項並非真正的公益捐款,經說明情況後,對方也同意依程序辦理退款。 這起事件雖然有驚無險,卻也凸顯出當前網路詐騙的另一個危險趨勢:「實名認證」已經被詐騙集團包裝成極具迷惑性的犯罪工具。 近年最常見的劇本,就是「假買家、假客服、假網站」三段式接力。以臉書販售水族用品的王姓女子為例,假買家先要求透過「超商賣貨便」交易,接著傳來一張偽造截圖,謊稱因賣家沒有完成物流實名認證,導致買家帳戶遭永久凍結。 接下來,假買家再丟出一個高度仿真的超商官方客服連結,甚至故意表現得焦急、憤怒,聲稱自己有數十萬元資金遭到鎖定,迫使賣家趕快處理。當賣家進入假客服網頁,依指示輸入姓名、身分證字號、銀行帳號及手機資料後,真正的危機便開始了。 假客服可能進一步要求民眾操作網路銀行,進行所謂「金流驗證」,甚至索取手機簡訊驗證碼,最後導致帳戶遭盜刷或存款被轉走。 更值得警惕的是,詐騙集團甚至開始利用公益團體帳戶作為「測試帳號」。部分詐騙案件中,詐團以做公益、填問卷、抽獎或領取志工物資為名,要求民眾先匯38元、60元等小額運費或行政費,並刻意提供真正公益團體的捐款帳戶,藉此建立「這是一個正常帳戶」的假象。 當受害者完成第一筆小額匯款後,詐騙集團便知道這個人已經上鉤,接著以「實名認證」、「帳戶遭鎖」、「第三方支付未開通」、「解除設定」等理由,把受害者一步步引向更大的金錢陷阱。 包括傳德慈善基金會、台灣永婕美少女慈善協會等公益團體,都曾遭詐騙集團利用帳戶進行類似操作,甚至因此被捲入後續司法程序。這也說明,詐騙集團不只傷害一般民眾,也可能讓無辜的公益團體蒙受名譽與法律上的困擾。 因此,面對網路交易,民眾必須記住一個最重要的原則:真正的物流業者、超商平台、銀行或客服,不會要求你透過陌生連結進行所謂「實名認證」,更不會要求你操作網路銀行、提供簡訊驗證碼或分享手機畫面。 看到「帳戶遭鎖」、「實名認證」、「金流驗證」、「解除設定」等關鍵字時,千萬不要因為對方語氣急迫就慌了手腳。尤其是對方要求加入私人LINE、點擊陌生連結,或要求操作網路銀行,更應立即停止。 這起茶具交易的經驗也再次提醒我們:詐騙集團真正要騙的,從來不只是你的錢,而是你的信任。 他們可以盜用公益團體名稱,可以製作幾可亂真的官方網站,可以冒充客服,也可以利用「實名認證」這個原本為了保障交易安全的制度,反過來取得你的個人資料與金融帳戶控制權。 網路世界裡,越是看起來「正式」、「官方」、「有制度」的訊息,越不能因此放下戒心。遇到任何可疑情況,最安全的方式,就是離開對方提供的連結,自己尋找真正的官方網站或電話查證;如果仍有疑問,立即撥打165反詐騙專線。多一分查證,少一分損失;多一次懷疑,可能就守住一輩子的積蓄。 在詐騙手法日益精緻的今天,不輕信、不急著按、不依指示操作網銀,才是面對「實名認證」陷阱最有效的防火牆。
-
讀夏婉雲《鱟的啟示錄》 ──鱟、慈湖、蔡復一、羅寶田
讀夏婉雲取材金門的《鱟的啟示錄》,可以感受到她對金門的用情。祖籍湖北,現居臺北市,夏婉雲何以鍾情金門?答案似乎是:她的母親是金門人,湖北籍的父親在金門當兵、娶妻、育兒養女。 我挑選4篇細讀之: 1.〈鱟的啟示錄〉 鱟所以長存金門的海邊,因為軍事上鬼條砦、地雷的遍布,人煙不到,反而成了鱟漫遊的天堂。 邊緣之地,表面上是落後,卻能保有純淨、原始。因為邊緣,不顯見,也才能長存。 鱟,因其外形如頭盔,在金門戰地有「鋼盔魚」之稱。 鱟12歲結成夫妻後,便永遠不脫勾,永遠形影不離,故稱「夫妻魚」。浯諺:「捉孤鱟,衰到老。」25歲老死的鱟,個性溫存,動作慢,一生蛻殼15次左右,每一次的蛻皮,都是生命更上層樓的扭轉。 人的中年婚姻常陷彼此於迷霧中,甚至將彼此逼至黑白的兩極,尤其是現代婚姻,「結婚不易,離婚不難」,相愛到老的鱟似乎為我們啟示了什麼。 2.〈慈湖風情〉 由清晨至夜晚,慈湖風情千姿百態。晨霧是大畫家,把山山水水都畫成了抽象畫。濕地是賞鳥的天堂,水鳥群聚,白鷺鷥、戴勝、畫眉……湖濱木棧步道,綠樹、粉花、咸豐草、馬纓丹……。 金門小島,多天然素樸的湖邊、海景,令人屢遊不倦。 3.〈蔡厝古道——致明朝.童生蔡復一〉 蔡復一,金門蔡厝人,字敬夫,號元履。9歲前的蔡復一,日日在山腳下,仰望太武山,讀它的晴時壯麗、雨時空濛。 9歲那年,蔡父帶著家人旅居廈門,明萬曆23年(1595),19歲的蔡復一中進士,官至「五省經略」。 中年後的蔡復一,偶而返回蔡厝老家,和鄉親話舊,走上「百二階」的「鹽道」、「豆腐古道」,再登太武山。詩曰:「仙嶼孤懸雪浪春,桑麻舊話課鄉鄰。飲從十日抽身暇,山別多年入眼新。」 中年看山,已超越了童年的仰視,歷經官場風風浪浪的蔡復一,俯視、側視、近視太武山。山腳下的蔡厝,是一本既深且厚的大書 4.〈一條細繩,如何拴住一座島〉 從九妹的角度,來讀羅寶田神父的金門40年。 幼年,九妹跟著媽媽,一、兩個月去找「大鬍子」神父一次,排隊領麵粉。看見天真可愛的小女孩,「阿督仔」神父總會多給她幾顆五彩的糖果。 後來,知道「聖誕老公公」神父不但有教堂,還有「仁慈之家」小醫院,醫療免費。但醫院人手嚴重不足,病人一切自助,除了固定的三餐供應,病人、眷屬進進出出院區,還會「順便」幫神父種菜、養雞、餵馬……。 在家分不到足夠母愛的九妹,喜歡去找「疼小孩」的神父,當神父身邊的小幫手。從小學、初中,到高中,九妹跟著會哼兒歌的羅神父,學習看開點,學習快樂些,學習幫助別人,學習寬容彼此。 多年以後,九妹成了人母,帶著小女兒來看垂暮之年的羅神父。神父哼著當年的老兒歌歡迎新小孩。 金門40年,羅神父只返回法國家鄉2次。40年如一日,隨和親切、不言退休的羅神父始終認定:「天主第一,病人第二,自己第三」。他以一條時間的長繩,用愛緊緊地拴住了金門這座小小的離島。 遙想明朝的蔡復一如何成長於蔡厝、如何返鄉爬太武山;感念民國的法籍羅寶田神父來金門救濟、醫療、傳教,顯然,夏婉雲寫金門不是旅遊文章而已,她對金門是動了情,也用了心。
-
姑姪深情記憶
姑媽是我一生中最景仰的人,她經常給予我長輩般的指導與母親般的溫暖,那種毫無保留的疼愛,是我艱困的兒時歲月最溫柔的支撐與照護。雖然姑媽已離開人世四十餘年,但她對我的關照和影響永遠銘記於心。 姑媽和父親雖然相差二十歲,但感情非常好。我小時候聽祖母說,她生了九個孩子,因家裡太窮,其中有兩個女孩很小就因病夭折,有三個女孩被人收養,此後都沒有聯絡和來往,只留下大女兒(姑媽),兩個兒子長大後因怕日本徵召為馬伕,逃到南洋,就此斷了音信,只剩下最小的兒子(我父親)留在金門。姑媽與父親如同母子般相依為命,因我是家中長子,所以姑媽對我更是倍加寵愛。 姑媽常跟我講許多有關做人做事的道理。雖然家裡很窮,她還是鼓勵我好好唸書,由於父母每天忙著上山下海,姑媽變成我們最為至親的人。每次聽說姑媽來了,我都很興奮地跑到門口迎接她。由於我們家境困窘,讀書是一種奢望,但是因為深受姑媽的教導影響,我還是把握機會學習。日後不管在哪個工作崗位,我都會一心一意把事情做好,並要求超越與完美,雖然不一定達到理想境地,但至少盡力而為,無愧於心,以求不辜負姑媽的期望。 記得我讀國、高中時因沒錢搭學校午餐(國中時一餐只需1元),都是騎自行車到賢厝找姑媽吃她煮的地瓜稀飯,菜則是她與表哥(比我父親少一歲)自己種的,有時我會帶家裡煮好的魚去姑媽家,那是父親打魚時特別留給姑媽。由於我高一時祖母仙逝,高三又遭逢父親因病過世,而我又是老大,家裡有六個幼小弟妹,當時我幾乎整個人都快崩潰,且因憂傷而患了嚴重的胃潰瘍和精神衰弱,體重瘦到只剩四十九公斤,幸賴姑媽不斷地安慰和鼓勵,讓我在困境中堅持到底。 因家境窮困,弟妹幼小,高中畢業,我選讀可公費住校,又免學雜費的金門高中特師科。當時姑媽常會拿土雞蛋到學校讓我補充營養,身體慢慢有所改善,在那物資匱乏的年代,姑媽關照我的情意,愛姪如子,恩重如山,永難忘懷。 姑媽以徒步方式把自己捨不得吃的雞蛋拿到學校給我,在早期交通不便的年代,靠著雙腳(她又裹腳)一步步從賢厝拿到學校,每一步都盛滿了長輩沉甸甸的愛心,讓我感動與不捨,激發我們姑姪至深的感情。我師大畢業回金服務,她仍常會拿自己種的菜和雞蛋送我們夫妻和孩子享用,這種親情真是無法言喻。 姑媽教我做人做事要實在,寧願人負我,也不要我負人。雖然偶而碰到一些很窩囊的事,心想怎麼會這樣?而當我很納悶且想反擊時,就想起姑媽的教誨,只要是對的,就淡而化之,時間會證明一切,也因如此讓我減少很多煩惱,能有更多的時間做好我的工作,並獲得許多無形的回報。 姑媽年老臥床期間,我常與內人探望與陪伴,讓她感到無比的溫暖與安慰。民國七十二年暑假,我在台師大研究所進修,有一天下午正搭公車回師大分部宿舍時,突然想起姑媽,一股強烈的悲傷湧上心頭,不禁眼淚直流。回到師大宿舍,就收到內人拍給我姑媽仙逝的電報,我才想到這是姑媽無聲的道別!因為與姑媽深刻的親情,竟令我感應到姑媽的離世,我悲痛無法自已。接到那封電報我很想立馬趕回金門,但由於交通不便,無法送姑媽最後一程,是我此生最大的遺憾!姑姪深厚親情跨越了空間的距離,雖然時隔四十餘年,仍深深思念著姑媽!
-
數位時代的記憶容納
最近睡前深夜,忙完工作和生活瑣事後,我會慣性打開手機、點開相簿,看著自家貓咪的成長歷程,從剛到家只有巴掌大,如今已長為三倍大,總是圓滾滾地躺在腳邊撒嬌或睡覺;又或者,滑到過去和家人朋友出遊、笑得燦爛的照片,心頭總是一股溫暖。不過我隨即意識到,現代人「回憶」的方式,與以往大不相同,依稀記得我小時候腦子挺機靈,可以記住並再次喚回每次出遊或生活片刻。但現在,連身旁親友的生日,可能都需要先點開手機行事曆確認。 回想起父母在討論「回憶」的時候,似乎總是沉甸甸的,可能是一本厚厚的相冊,貼滿了特意洗出、毫無凹痕及指紋的照片,一看即是小心翼翼地保存著;或牆上的手撕日曆及月曆,重要的日子會被藍筆或紅筆圈起來,如誰要來訪、祭祀日又或誰的生日。而如今,科技將這些記憶通通「縮小」進手機裡--我都稱手機或相似的3C產品為「記憶存摺」。當代的手機越來越聰明,它有個功能叫「歷史上的今天」,有時候根本沒有特意或預期,相簿就會突然跳出一張三年多前的舊照片,像個老朋友一樣提醒你、喚起封存已久的記憶。這樣的數位驚喜,成了當今人們的專屬記憶存摺。 「我們在螢幕上滑動得越快,生活留下的痕跡就越淺。」這應該是越來越多人體悟和省思,雖然上述聊了科技帶給我們紀錄一切的工具,卻也悄然奪走了我們記住一切的能力;手機能記得我們去過哪裡、拍了什麼,但它代替不了我們去感受,這是我認為人與科技最大的差別,和我們得以延伸運用、達到互利的平衡。會有這樣的體悟是,源於某一天日常滑手機的夜晚,在社群滑到數十家漂亮的咖啡廳、看著無數令人嚮往的打卡照,我反射性按下收藏並想著找一天去踩點。然而隔天起床,我連一家咖啡廳的名字都不記得,腦中只剩下模糊的氛圍殘影,我不得不再次點開收藏夾查看。這讓我意識到--我自以為地在瀏覽世界,其實只是在與轉瞬即逝的像素擦身而過,收藏得越多,反倒記住的越少。 面對數位生活的碎片化,有人可能會擔心,如此依賴手機行事曆和雲端相簿,會不會讓人的情感變淡、記性變差?其實不然。心理學上有個著名的說法叫「認知卸載(Cognitive Offloading)」。當我們把「記住日期與行程」這種瑣碎的系統工作交給科技,我們的大腦反而能騰出更多富含感性的空間,去專注在「當下的陪伴」與體驗。手機不是記憶的替代品,而是記憶的容器,雖然翻動螢幕少了點紙張的觸感,甚至偶爾會迷失在成堆的收藏夾裡;但每當深夜,當我們卸下一整天的疲憊,靜靜看著雲端相簿裡那些定格的笑容、冒著煙的咖啡、小貓打鬧的瞬間,那份點亮內心的治癒與感動,我相信與過去年代、坐在檯燈下,一頁一頁翻看相冊的心情是一模一樣的。 載體在變,但那顆想把美好瞬間留下來的心,從來沒有變過。下次當你看到他人對著手機微笑或傻笑,又或是拿著鏡頭到處拍貓、拍花、拍天空時,不妨湊過去看看吧!我不認為那是浪費時間或無意義的沉迷,那正是,他們在用這個時代的方式,溫柔地寫著屬於他們的「浯江夜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