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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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嶼海外移民的另一個家園:砂拉越林夢
作為一個僑鄉,過去我們比較熟悉的是烈嶼海外移民集中在汶萊、新加坡。但是,其實還有一個小鎮,南渡遷徙而來的烈嶼人聚族而居,經過幾代人的發展,在海外落地生根、開枝散葉,並有卓越的鄉僑被封為天猛公、甲必丹等封銜。這個地方就是林夢(Limbang)。 林夢是東馬、北砂拉越林夢省的首府,位於林夢河畔。林夢省的西邊是西汶萊,東邊是沙巴,南邊是美里,而中間則是汶萊的淡武廊,位於林夢省北邊的林夢鎮是一座幾乎被汶萊包圍的邊境城鎮,面積3,978平方公里,截至2018年為止人口有45,532人,種族相當多元,以馬來族(Malay)、伊班族(Iban)、華族、比薩揚族(Bisaya)為主。其中,馬來族佔31.3%、伊班族佔30.4%、華族16.0%、比薩揚族13.1%。不同於汶萊是以馬來族為主,林夢的馬來族雖仍為最大族群,但僅有31.3%,並非絕對多數,多元種族及其融合是林夢非常顯著的文化特徵。 同時,也因為林夢省地理條件的特殊性,這裡擁有四處對外邊境關口,包括:三處汶萊/砂拉越的邊界關口和一處砂拉越/沙巴邊界關卡。也因為如此,使得林夢與汶萊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的關係相當密切,從18世紀後半葉起,以福建漳泉為主的華人落腳於此,其中也包括來自金門烈嶼的移民。現在汶萊、林夢兩地可為一日生活圈,同時因為汶萊伊斯蘭教十分嚴格,全國禁酒,幾乎沒有夜生活可言;而大馬雖然也是穆斯林為主,但仍是一個宗教自由的世俗國家,是故汶萊華人經常駕車到物價相對便宜的林夢消費、購物、甚至飲酒。汶萊與林夢兩地華人的商業、婚姻等網絡更是相當密切。 有關於林夢歷史發展的中文、英文、馬來文文獻不多。根據汶萊大學伊斯邁爾(Haji AwangNordin Ismail)的研究,在19世紀中期以前,砂拉越是屬於汶萊王國的版圖。到了1884年,由於英國、汶萊對於砂拉越擴張下所需經費增多,汶萊對林夢徵收了高稅率,並導致居民發生叛亂。蘇丹哈希姆(PengiranTemanggongPengiranAnakHashim)最初尋求布洛克(Rajah Charles Brooke)的幫助,但未能結束叛亂,隨後他求助於納閩的代理英國皇家領事,叛亂才被鎮壓。1890年3月17日,布洛克宣布林夢為砂拉越王國的一部分。 華人在此地的移墾與布洛克有關。他為了要全面發展砂拉越的經濟,於是在古晉委派拿督阿邦.哈志.莫西迪(DatoAbang Haji Morshidi)全權負責規劃林夢發展事宜。於是,莫西迪挑選了富冒險精神的7位福建漳泉屬華人,包括張龍汝、張西長、林七老、林湖■、周鶴、王成勇、吳長蛟等,落腳仍屬荒煙之地的林夢。到了19世紀初,因遷徙來林夢落戶的漳泉人已佔多數華人人口,為了培育後代,他們開始創辦中華學校,同時也建設大伯公廟及開闢塚地為移民在當地安身立命的信仰、百年大事,提供服務與照顧。 林夢以福建方言群為主的華人社會,於1938年成立了一個名為「林夢合作社」的民間組織(後更名為林夢華僑俱樂部、林夢中華俱樂部)。二次大戰後,林夢華人社會方言群的組成發生改變,在原本以漳泉邑為主福建幫之外,開始有福州語系的移民遷入,並組織一些宗鄉會館。為了照顧福建幫鄉親的利益,1978年,「林夢福建公會」向砂拉越社團註冊官成功申請註冊,並成為合法團體。現任(2017-19)林夢福建會館的會長林兼慶、副會長洪益民,俱為祖籍烈嶼的移民後裔。林夢福建會館可謂當地最具影響力的華人社團之一。還有許多烈嶼鄉親,如天猛公洪景仕、林夢中華商會會長林水清、甲必丹陳慶源、甲必丹蔡天賜等,他們事業有成,也是熱心公益的慈善家及華人社會的領袖。他們的事蹟,值得我們研究與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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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有色彩
民國102年春,因為師鐸獎得赴東歐參訪,記得到德國某一所中學參觀,印入眼簾的就是校園色彩很豐富,他們在校舍上應用不同顏色區別不同空間,透過不同的漆飾,表現各種空間的屬性,比如教室是一個顏色、走廊通道是一個顏色、教師辦公室與專科教室又是另一個顏色,多種色彩,讓校園看起來很活潑有變化,透過顏色的引導,感覺有一定的規律,這應該也算是顏色管理的一環。 今年我校得到教育處同意編列一筆預算,經過縣府發包中心的公開招標,把已經有22年左右未曾再漆飾的校園,大大小小的建築體,都換了新妝。 來自高雄的廠商李和夏老闆,配合學校的需求,不影響師生上課的情緒,派遣了很多位漆工,不停地刷飾,甚至連過年都在金門過,李老闆購買簡易炊具與食材,讓員工在他鄉吃年夜飯,是一種難受,但感覺他們好像也自得其樂在其中。 經過這次的塗裝,學校除了一片美麗,勵學樓各樓層都有不同色彩,教室內的前後壁面都塗上不同色彩,有變化又不失混亂,有區別又有一致性。 戶外空間的漆飾,值得記錄的有四處。 其一是警衛門樓,為配合我校是海洋教育中心學校,因此在壁面選擇了鱟、海蚵、泛舟及金門望廈門等四個主題,在大門入口側面,也算是視線的焦點。 其二是圖書館後方,原是一大片水泥牆面,暗淡無色,我們選擇了學區內的城隍廟會、水頭古厝、翟山坑道、文台古塔、浯江夕照、邱母節孝坊、風獅爺等,畫成之後,如今我們從圖書館望出去,竟然有許多框景,化冰冷的灰牆為彩布,美不勝收。 其三是勵學樓左右兩側通往地下室的斜坡道,我們在牆面上畫出交通安全、全民國防、性別平等、健康促進四大主題,充分填充了20年來的空白,可愛有趣的畫面,除了呼應教育上的一些重大議題,也美化了教學情境。 其四是戰地政務年代的碉堡,50年代曾充當烏坵學生的宿舍,如今我們把外壁恢復了迷彩裝,心想今年學校的55周年大慶,我們有計劃要召集曾就讀本校的烏坵學生回母校,讓他們回憶當年唸國中的時光。 經過這次整裝,城中充滿了亮麗,重大議題以及校本課程,都假借這些情境佈置,讓師生能夠感受到教育的趨勢以及培養學生的美感素養。 這些漆畫的素材有來自學生的創意,有老師的構圖設計,有本人提供的實景照片,並引導畫師實地觀察,感受氣氛,才抓得住畫面的精神。 但由於高度的問題,以及大幅畫面,無法讓學生登梯創作,因此李董聘請來自嘉義的林當權畫師來操作,林畫師畫工細膩、技術高超,其作品遍布台灣許多縣市及離島,他傳神的把地區的公揹婆、蜈蚣座等畫面,活靈活現的表現出來,讓人讚不絕口。 完成這次校園的漆飾,是許多同仁費心用心的結果,感謝振漢的預算編列、感謝清曜、秀霞的發包協調,感謝文華的電腦構圖、感謝佳莉和鴻文的空間設計,還有眾多同仁的協力,是以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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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流光
尋常的夜晚。 此刻,我坐在敦化南路一段的咖啡廳。落地窗內,來客寥寥,人聲嘈嘈。落地窗外,正面對著忠孝東路四段。左前方是年初歇業的江浙餐廳永福樓原址,內部一片漆黑。在周邊燈光的映射下,外牆「永福樓」、「囍慶.宴會.飲茶.宵夜.午茶.外燴」的字樣仍隱約可見。22年前,創作過(情人的眼淚)等上千首歌曲的一代詞人陳蝶衣,偕同與金嗓子周璇齊名的銀嗓子姚莉獲僑委會頒贈二等華光獎章,專程來台受獎,並與諸多資深藝人在此歡聚。13年前,我在這裡舉行文定喜宴,玉芬、雨村來了,明遼舅舅也來了,對金門人際關係脈絡向來嗅覺敏銳的樹清,因著這場宴會,寫就(黃玉芬:典藏芬芳的情書)、(徐雨村:赴加攻讀人類學博士)二則藝文吉光片羽,以及後來的(李明遼:力爭上游活出精采)鄉訊人物介紹。 相隔約莫一、二百公尺,座落在忠孝東路、敦化南路口商業大樓內的昱廚海鮮餐廳,燈火通明。2012年,李錫奇老師榮獲中華民國第16屆國家文藝獎,曾在此設席宴客。我看到當年李老師的意氣風發,也見識了他的交遊廣闊、熱情好客。 我是在2005年初識李老師的。 爾後因為協助處理金門鄉訊人物聯誼會行政事宜,與李老師、古月師母有較多接觸。這些年來,從《金門鄉訊人物誌》套書出版、《島嶼食事:金門人.金門菜》《時光露穗.浯島紅高粱》合輯的發表,或是《金門文藝》隆重復刊,到「金門旅外藝文學會」成立,李老師與師母都給予莫大的支持與鼓勵。 我是在2016年,國立歷史博物館「本位.色焰──李錫奇八十回顧展」之後,察覺到李老師的眼神有些許不同。 他的步伐漸漸緩慢而沉重,他的話語逐次減少而趨近靜默,他的記憶或錯置而混淆,精神或渙散而無法集中。李老師越來越少在公開場合露面。後來我知道了,那是帕金森氏症在李老師身上作怪。他距離他的本位越來越遠,卻也越來越接近。 與李老師的最後一面,是在2019年1月26日,李老師位於光復南路的家中。看到他老人家居家日常生活,一面在客廳高舉雙手來回走動勤做著復健,一面唸唸叨叨著要回金門。古月師母在一旁頻頻提醒:「你才剛回去過金門的呀!」 那是2019年元月中旬,李老師在古月師母的陪伴下,回到金門,除了回古寧頭老家拜訪眾多親友,並與大地原生家庭的吳家兄弟相認,老淚縱橫的畫面,看得令人動容。 2019年3月22日晚間七時許,李老師因為腦幹爆血,病逝於台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距離他與吳家兄弟相認的日子,僅僅二個月。 李老師生命中的最後流光,與春波靠近一些。 我想像他生命中的黑,終於化成熱騰騰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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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浮的訊息
從前部落格時期,每每上雅虎首頁精選,每次動輒一、二百則回應,我縱然簡單答謝,或一語帶過,至少還會回,而今,我放任自己點點滑滑,有如風吹野草,乍然翻騰,瞬時無影。 我不喜歡這般的情景,但時間緊迫,訊息萬端,我自己寫就的,我也來不及回顧,更遑論聯絡與對話,生活實際場景,諸事龐雜,已佔絕大多數時間,又得獃坐片刻,休息時分,若再回應,恐成無盡迴路,欲罷不能,終成大患。 現在的我沒刻意求知,但若有疑問,鍵入關鍵字,反覆搜索數遍,答案不僅一則,而是數十頁,讓人如置身海洋,偏偏「弱水三千,僅飲一瓢」,只覺得網海無際,回頭太難,茫呀茫、慌呀慌。 Line上的群組數十組,訊息不點不看,數字經常顯示「999+」,臉書上的留言、回應,看了縱有感動,再滑一下,即沉沒不見,來不及回,也找不到途徑,或許朋友們也「輕心」了,回你沒意思,不回沒關係,久而久之,群體失聲,全然不顧。 滑動著手機,瀏覽著訊息,不知不覺,泛生虛無,再如何重大的事,再如何有意義的體會,有如蜉蝣、飄絮,生也匆匆,逝也倉促,又如潑水岸際,耀眼浮光,轉瞬無蹤。不理、不睬,照樣生活,費心傷神,不過片刻注視,即時影像,留也無意,去也無息。 時代是進步的,訊息是鉅量的,而人在其間,漂浪上下,隨波浮沉,眾聲喧嘩,各說各話,只是各自表達,不過「東風吹、戰鼓擂,現在誰也不怕誰」,同樣的,誰也管不了誰。 不知不覺,大家都這麼做,若有意,似無心,為了保護自己不被牽絆,總是冷眼旁觀,隱藏自我,卻又讓自己陷入了無意中的冷漠與木然。 生活在這般略過不顧的急速行進中,所有人的身影都模糊了,所有人的感情都有刻意冷落,沒辦法,大家的生命都有限,虛浮晃動,誰也理不清實質的生活種種、重心何在,我們都在趕路,又得看著手機,小心,路有落差,前有來車。 不得不說,我討厭自己應對資訊的態度,如此漫不經心,如此地不以為意,甚至隨取隨棄,有來未必有往。 想念從前那段寫信的日子,專心寫字,細思凝想,就想將一封信展延成一本書,也曾燈下錄音,伴隨音樂,呢喃自語,一卷錄音帶,歌也動人,情也濃郁。 昔日孟嘗君門下食客三千,現今每人臉書朋友少說也近千,沒有車馬衣食與共,倒是飲食起居影像相隨,但各自敘說,各自表白,無關緊要,人人自我,無所關連。 世界越趨多元,人心就越懷念單純的過往,素樸而實在的生活,寫寫字、運運動,腳踏實地,汗流浹背,睡個好覺,吃個好飯,不言不語,自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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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會勸世歌
生長於後浦南門,上個世紀六○年代,還有些老婦人閒時以唸唱勸世歌自娛娛人,聽過鴉片歌、過番歌等。近日整理金門清代花會的文獻相關資料,舊日收藏的花會簿及勸戒歌文內容,十足反映當時社會的生活民俗背景。 花會又稱字花,屬於押賭的方法,選用來開字花的人名或物品,有用三十六個古人、三十六個地名、三十六種動物、或者三十六種行業來投注簽賭,不同地方開字花的方式會略有所不同。清代中期廣泛在福建、廣東、浙江一帶以至天津、上海等地區都曾經流行過。 金門民間亦隨風潮興起,熾熱風尚一時不能禁止,《金門志》記錄說:「賭不一色,花會為害更深,雖閨中婦女包封寄壓、買卜圓夢、扶乩問神,達旦不寐,邇來開場壓寶,刁風日熾。」最終造成官府不得不出面干涉,運用公權力來打擊民間私彩花會活動,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金門鎮總兵陳顯生會同縣丞胡咸聯合展開禁止擒治,風氣才稍微獲得改善。一些有識之士感於屢禁不止,就將其禍害因果關係,用閩南語編寫成通俗的花會勸世歌,讓民間娛樂表演、消磨時間時來傳唱,藉以宣導花會之害,其中摘錄首尾二段如下: 同志聽廣一事情,那卜來坐著有榮,耳邊即會聽分明。我廣話,是正經,請恁大家注意聽,論起花會人人幸,因為一文廿九聽,害死人,不死賠人命。婦人打扮真整齊,面抹水粉頭插花,東街行到往西街,抽籤詩、共拔杯,擲頭字是吳占魁。又擱無著真正衰,緊托做牒無延遷,再擱求,雙髻九里仙。牒文做的都完備,姊妹相招再來去。燒香點燭就下起,對日開,孤名字,那著三牲共五味,也是卜看好老戲。任憑仙公汝合意,全望汝,分明來指示。……婦人輸了哀哀苦,簡仔輸了撲地虎,男子輸了苦無某。大銀白,心肝烏,又再提起花會簿,隨時唸嘴觀三姑,屢買心肝又屢粗,連日買輸著歸百元。誰知人是不死心,托人舉枝現通金,就且娘女共觀音,娘女神來降臨,枝頭出字真分明,即說大家想正經,莫想花會無路用,官府知,克軍莫容情。天地生咱是一樣,做人永是無親像,若無勤苦錢免想。我勸恁著收場,錢銀勤心趁是有,聽說花會人人輸,無彩艱苦腰龜了,掠田園賣去幾落區。富貴貧賤總由天,勸恁大家著了然,免致再買費金錢。聽我勸,莫遲延,小弟廣話太不然,如若差錯祈示言,借問此歌誰人編,往義金全,落拍狼狽仙。 金門勸賭俗諺說:「博繳,蛤殼起。」好賭成性,拿什麼名目都可以來進行賭博,輸贏總在瞬間或一夕之間,貼切的形容說:「一更貧,二更富,三更贏來一大注,四更起大厝,五更拆未赴。」花會勸世歌,更對應到清晚期金門民間典當書契數量增多的社會現象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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蚵 話
清明過後,后江灣的石蚵越顯碩大肥美,如此鮮味,經常卻只是尋常人家餐桌上不起眼的配角,「蚵鹹」是最簡單的料理方式,新鮮石蚵佐以蔭醬烹煮,最能吃出蚵仔的原味與鮮甜,若再有青白相間的蒜苗點綴,山珍海味盡有,雖只是小吃小食,卻勝於易牙之味,道道地地來自大海的澎湃,總是可以帶給味蕾滿滿的知足與感動。 「要吃就趁這陣子,接著越來越大顆的蚵仔,該是曬『蚵乾』的時候了。」母親認真又慎重的說著,同時也宣告曬蚵乾的季節到了。而我的思緒,早已被門口埕吊掛著竹簍盤的畫面佔據,竹簍盤佈盛著汆燙滾煮後粒粒飽滿的蚵仔,陽光肆意揮灑,濃郁的蚵仔香氣四下瀰漫流竄,不免引來大花貓的覬覦,無所事事的小鬼頭樂得因此被委予看顧門口埕的重責大任,然而野貓並不是最麻煩的,家賊難防才是,竹簍盤中的石蚵不時會缺了幾顆,還不忘要順手勻一勻竹簍盤中的石蚵,免得監守自盜的糗事露餡,難怪母親有時不免疑惑:別人家五斤石蚵就能曬出一斤蚵乾,怎麼我們家的就不似這回事?說來,這全都是那誘人滋味惹的禍。而幾經數日反覆曝曬收斂而成的精華,當然是蚵乾飯、蚵乾粽不可或缺的大腕要角。 島鄉金門的石蚵,是大自然得天獨厚的賞賜,結實的石蚵,都是歷經潮來潮往淬礪與洗鍊的結晶,而採蚵除了是極其辛勞的工作,更是以身涉險與大海潮汐打交道。曾經試著下海跟去蚵田見識,深入數公里的潮間泥灘,步履蹣跚竟只是見面禮,還得在茫茫的灘地中認出自家蚵田所在,擎蚵才得以展開,而趕在漲潮前速速離開,是採蚵人的默契,稍有遲疑,挑著沉重蚵籃踏著步步進逼的海水過泥灘,會是舉步維艱且驚心動魄。潮汐有信,正是採蚵人與大海間相互約定的節奏。 家中蚵田所在的后江仔(后江灣),村人習慣稱之為平林海(瓊林舊名平林),不知是否真有「山海盡歸士大夫」的說法以至於霸氣如此,但平林海所產的石蚵,一直有「平林蚵,多一耳」或「后沙多一耳,平林多后沙一耳」的說法,舊縣志也有「牡蠣俗稱海蚵,冬春盛產,古寧頭以西產者五耳,后沙、瓊林以西產者七耳」的記載,鄉人的自豪終究還是有點道理的。得天獨厚的后江灣,既孕育出比別人家多一、二耳的石蚵,世世代代在這的人吃著吃著,竟吃出特有的飲食文化,似乎也是必然。每年村中祭祖後的「吃頭」,傳統有白斬雞、炒蒜苗肉、剝蒸魚、蒸芋頭與麵線盤等菜色,瓊林麵線盤就是最經典的石蚵料理,后江灣潮來潮往造就了石蚵,瓊林人「落海也一身,上山也一身」換來的「割肉飼嘴」,化成了舌尖上的精彩。 午前,阿母用幾天前剛採收的石蚵,再準備本地的番薯粉,加上蒜苗珠、芹菜珠,煎了道鮮香味十足的蚵哆。煎蚵哆(煎蚵餅),食材簡單,卻是山海盡匯,掌廚還要不疾不徐,煎出微焦不油膩的色澤與鍋氣,當然又是不能辜負的在地好味道。雖然有人說,金門蚵哆較類似台灣的蚵仔煎,但作法與用料其實大異其趣。至於,在台灣稱為蚵哆的,在金門則是「鱟殼哆」,台金兩地作法大同小異,都是將鮮蚵摻上豆芽菜、韮菜或高麗菜,拌以麵粉漿,以圓形湯瓢定型,下鍋炸成圓扁形的油炸食物。吃食是文化的縮影,再說點故事就足可形成地方特色,石蚵在島鄉便是在地文化璀璨的亮點。 蚵路漫長,蚵話無數,採蚵人總是這樣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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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番薯
回首來時路,人生在蛻變,萬物也在變,每一階段人事物都在變,個人以為番薯變化最大。 初始島鄉大部分人們是吃著簡單的番薯,切成塊加搓成細末煮成一鍋沒有米的純地瓜湯,三餐主食如此單薄,姐姐們盛番薯時沒敢挑大塊的往碗裡放,據說阿嬤認為男人要做粗活比較需要把肚子填飽,物資缺乏年代,連吃地瓜都不能盡興,我比姐姐們小十幾歲,幸運多了,已經可以盡情的食用,卻也因為沒有看過別人的生活方式,每日食用也習以為常。 搓成細末的渣先把它擠出汁曬成地瓜粉,嚴寒冬天陽光顯得特別薄弱,因著生活需要,冬日一口氣呵出來都是煙,母嫂雙手仍需搓番薯粉,雙手因而龜裂,只因番薯粉可以販售,或另做蚵仔煎之類高檔一點的食品。一家人仍吃沒有米的番薯湯。 昨天到台北市同鄉會踫到同鄉黃清祥,他唱作俱佳訴說當時年紀小,每天吃這東西非常生氣,甚至問過他母親:為何每天讓我吃這?他說母親愣在那裏回答不出來。我聽了特別好笑,許是我較魯鈍,兒時竟不知提出這問題,我吃番薯吃的挺開心,以為天生該吃這食物,沒為此質疑過,當然,偶爾有米飯或三層肉會更快樂。 番薯,葉子綠時養豬,葉黃時仍然收集回來搗碎和豬食仍是養豬,從小知道番薯適合任何土質,容易生長,韌性強,給了我們信念,也是啟示,要像番薯一樣遇到任何環境要克服,仍然要長成屬於自己的番薯。這叫番薯性格 一截二十五到三十公分長的番薯藤枝是種,埋在炎熱乾旱的土壤,求生意志強到只能奮力生長,也就恣意長或一畦一畦綠葉。記憶中豐收季節衍生曬番薯簽、地瓜片,以備不是生長的季節食用,小時我以為四季都有番薯可吃,不知也有因季節而缺乏的,直到母親需要天天吃番薯才知道。 這番薯在我家沒有比之神聖的食物,母親有二、三十年只吃番薯糜配肉鬆,其他一概不吃,二哥終年都要有番薯讓母親食用,在我家二哥地位如神農,番薯收成沒問題,收成後隨時保有新鮮是有難度的,他要把整簍番薯埋在沙地裡,保有原來滋味好讓嫂嫂們為母親煮糜。許是受母親影響,兄弟姐妹忒愛番薯糜,回到老家二嫂一鍋番薯糜或番薯簽糜加一盤黃甲魚、豆腐煮蚵仔、二哥種的菜蔬,這就是美食,均不需美食家評點,自家兄妹滿足到無法形容。樂觀的我,任何事不愛他人指點,我們有自己的節奏。 爾後隨著歲月蝕了人生,環境改善,事業有成鄉親比比皆是,大夥踫面總會懷念起兒時共同記憶,番薯、砲聲、高粱等等,有人環境好了碰都不碰番薯,有人念念不忘;吃到怕了或者吃到戒不掉,都是當年環境的感悟,許是我要讓日子好到不必食用番薯,許是有番薯我才有今天,是警惕是感恩,都因為番薯。 後來浯島得胡璉將軍之賜,高粱可以換米,有了白米的日子真幸福,地瓜加米煮稀飯滿足一直裝番薯的腸胃。再之後看到番薯被美化:有烤地瓜、蜜地瓜、地瓜泥、炸地瓜……而後有錢人說地瓜養生,地瓜葉也成為名菜,當年未經改良的番薯葉是供養豬用,在台北首次發現番薯葉在菜市場出現,當菜蔬販售,哇,嚇死人,何時翻身了?再後來加半顆皮蛋,或幾粒枸杞價格飆漲,上了檯面啦! 當下超商日日擺一盤烤番薯,左手番薯右手咖啡,不時提醒其翻身成時髦貴氣食品,內心莫名的跟著與有榮焉,直呼番薯不再是昔日阿蒙。 番薯糜仍是我一生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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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訪大小嶝謁邱葵故居
五月中旬,好友結伴參加瑞美旅行社的「港珠澳七日遊」,二十一日坐動車返宿廈門,二十二日,張領隊帶我們去遊覽大、小嶝,對於大、小嶝,我嚮往已久,它在民國三十八年十月古寧頭戰役前,曾是金門縣的屬地。戰後由中共管轄,日本侵犯金門時,大嶝是金門人保命投奔的去處,先父永仁先生所撰《有義回憶錄》,曾談及民國二十六年這段避難經過: 「日本發動七七事變,對日抗戰開始,當局全面加強戒備,十月二十六日(即舊曆九月二十三日),日機臨空掃射,軍艦亦開炮射擊,第一區已有壯丁隊向第二區方向後退,余鑒及時局緊急,乃集合壯丁宣佈準備行動,因時間匆促,籌措不及,所以只有部分壯丁攜帶簡單行李隨同出發,余扶家慈攜帶兩弟兩妹,一行六人,經後沙海邊沿途盼望船隻,一路都是逃難人愈來愈多,大家步行至雞冠頭海灘,有數艘帆船來接運,大家涉水登船開往大嶝鄉。因為家鄉尚有祖母及父親,及很多親戚朋友,心中憂煩是否都能避禍?所以人在船上,心在想他們,非常煩惱與悲傷,面向船後看故鄉山頭,至船靠岸宣佈下船登陸。因人地生疏且近黃昏,走至村里詢問乃知是洋塘村,我們很幸運遇上一大善人之家,晚上招待飯菜且將眠床讓我們睡,他們自己在廳堂打舖,我們有者帶衣入眠,有者坐談商量明日如何行動,翌日天明即告辭而別,大嶝當局已備船轉運至同安縣珩厝,數以千計之金門鄉親難民,分別暫住於五棟祠堂,余負責第五收容組,接受當地以鹹粥救濟,繼而領米分組借鍋自煮,按珩厝村為王姓宗親,余以金門珩厝派系後裔相告,獲得特別厚待,至為親切,不惟介紹臨時工作且逢佳節相邀聚餐。」 家父回憶錄說當年「以金門珩厝派系後裔相告」,但此事,日後,家父研究宗族譜系,發現我們后盤山王氏是珩山派裔孫,開基祖煥三公於明朝洪武年間由集美后溪鎮宁溪珩山遷居來金。 二十二日那天,我們由住處鑫譽隆酒店附近,搭車前往大嶝,經過翔安隧道,再上大嶝橋,在大嶝換乘電瓶車,前往小嶝,沿途看到大嶝小鎮台灣免稅公園、溪墘鎮公宮,在電瓶車站臨時便道崗亭(貨櫃屋)稍事停留,走過水泥堤防道,一邊是泥灘、一邊是填海造陸工程。承包的長江航道局告示牌寫著:「施工現場,注意安全」。經過鋼板橋面,旁邊泥灘有人在抓捕海產。附近殆有養殖漁場,接待部的牆上廣告寫說:「大龍膽石斑魚、珍珠龍膽石斑魚,全國價最優,一斤78元,可一魚多吃。」 電瓶車司機載我們先去看鐵樹,說這棵鐵樹是「八閩鐵樹王」。明清時期,琉球王國是中國屬國,小嶝自古航運發達,清代小嶝邱葵後裔的邱大順船隊,曾二度隨封琉球,四次運載京米到琉球,這株鐵樹就是那時從琉球引種到許家後院。2003年,廈門張昌平市長到小嶝視察,讚美此樹果然是「八閩鐵樹王」,之後,居委會雇工匠將「八閩鐵樹王」五字刻在石板。 小嶝有十八景,「八閩鐵樹王」只是其中一景,其他還有月亮灣、美人井、英靈廟、石源古殿、釣磯公祠、隱藏院、棋盤石、白哈礁、獨木成林、品泉、雷公劈石、仙人跡、鐘鼓山、釣台石、東丘坡、學士墓、防空地道。每一景都有故事,「防空地道」據說有1300米,是廈門市最長的人防工程,我好奇想去瞧瞧,但時間不夠。小嶝村的廟不少,除了前述英靈廟、石源古殿,我又看到順濟廟、鎮安古廟。至於釣磯公祠、隱藏院、學士墓都跟邱葵有關。釣磯公祠即邱葵故居,這棟明清建築風格的二落大厝,令人印象深刻,外牆大門額題「才學顯宋」,門聯「卻聘高節理學流芳奕代,鐘奇顯宦瓊山著績明朝」。 邱葵故居內部陳列很多碑文,有邱氏輩倫說明、捐資芳名,也有錄自《福建通志》的<邱釣磯傳略>,《同安縣志》關於邱葵的事蹟。並介紹了邱的優秀子孫,如:六世孫海山道人邱浚、十九世孫浙江水師提督邱良功、二十世孫邱聯恩為國捐驅沙場,航海家邱時庵。他們的事功,網上都可查到,我就不多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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薦盒、荐盒、醇盒、巡盒,還是順盒?
最近因村莊作醮的通知單上有一個「醇盒」這個詞彙,某位長者斧正說應該寫作「順盒」,於是信手翻查手邊資料,說說金門的「醇盒」為何變成「順盒」,再變成「淡盒」。 薦盒又稱薦臺,餞盒(潮汕地區、馬來西亞一帶)、敬盒、奉案,金門地區則別稱為「順盒」,這個名稱在自由中國地區絕無僅有。 所謂薦盒,它是一種中國傳統木工工藝品,為祭祀用具。通常置於長案桌香爐之前,上面放三個小巧的高腳杯以盛裝水、酒或茶,為一種放置杯的小檯架。因為放置酒所以稱之為「醇盒」或「醇盒架」。以前在祭祀,獻以牲禮,還要「獻爵」,過程中分三次添酒,稱為一巡、二巡、三巡,因此也有寫作「巡盒」。 金門地區則用以盛放小糕點、蜜餞(例如牌仔糕、麻粩、桔餅、冬瓜排等),因此金門也稱祭祀時所用的餅乾點心(糕仔、麻粩、寸金棗、寸棗糖、牌仔糕、口酥、米香、索仔股)等物品為醇盒,這是一個以彼名此的借代稱法,最後泛指一切拜拜時所用之餅乾飲料等。 薦盒的材質多以木質、錫、銅製,其刻工與形制很多元豐富,常以瑞獸(牡丹、獅子、鳳凰:稱為三王獻瑞)、吉祥博古(杏花線裝書:紅杏尚書)、花鳥(梅花喜鵲:喜上眉梢;白鷺鷥蓮花:一路連科;三隻白鷺鷥蓮花:三試會連)、神仙人物(財子壽)等圖案為主。 薦字亦寫作「荐」字。薦的本意是「進」或「進獻」之意。將供品擺放在盒上供奉神明祖先,所以寫作「薦」是對的。那為何又稱為「荐盒」呢?荐的本意是草蓆。又指蓆子下面的墊草。也是「薦」的簡化字。故「薦盒」又作「荐盒」。 按照輔仁大學劉怡君講師的說法,薦盒的起源很可能來自古代的「禁」,是一種盛放酒器的禮器。這個「禁」的形式與小型的几案很相似。東漢˙鄭玄《儀禮‧士冠禮》注疏中說:「禁,承尊之器也,名之為禁者,因為酒戒也。」這是警戒飲酒者勿過量的意思,因而將承放酒杯的四方形臺稱為「禁」。 那到底為何寫成「順盒」呢?案筆者推究應與「醇盒」音近而訛有莫大的關係,從上述文字知寫作「順盒」,在字面上完全解釋不通。那到底為何後面又會衍生出「淡盒」呢?因為自民國80年代後,台灣開始有用銅鑄模澆灌製作薦盒,因為是銅做的,故又稱之為銅盒,也是因音近而訛,故寫作「淡盒」,現今金門則將蜜餞串稱之為淡盒,蜜餞串是插在銅製的薦盒上,到最後以彼名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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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泊桑的三個故事
優質的文學作品,經得起時間考驗。「短篇小說之王」蓋伊.德.莫泊桑(1850-1893)名著《羊脂球》、《項鍊》、《我的叔叔于勒》……都是傳世之作,大家耳熟能詳,暫不贅述。我們且聊聊《面具》、《泰列埃夫人之家》和《模特兒》這三篇短篇小說。 這三個故事,清楚可見莫泊桑慣用的書寫技法:從平常人視而不見的日常平淡生活中,挖掘生命和生活的本質意義與美學價值的內涵。表面上看,莫泊桑無非是以一些凡人小事作為題材,但其隱藏在文本深處,對人性的諷刺,及表達人性與世俗間的衝突、矛盾,卻非常深刻而且犀利。這是我最佩服、也最鍾愛莫泊桑作品的理由。 1952年,法國導演馬克斯.奧菲爾斯將之拍成一部三段式電影,名為「Le plasisir歡愉」。該片在半個多世紀後的今天來看,非但不覺得過時,反倒覺得諷刺性更強,戲劇張力更大。 《面具》在講一個不服老的老翁昂布魯瓦,年輕時帥氣瀟灑無人能敵,是風流倜儻的理髮師,名媛、貴婦、女明星都追求戀慕他。他無法接受自己衰老的樣子,所以天天戴上年輕俊俏的人皮面具,參加舞會,總要跳到體力不支昏倒。某次,舞會現場一位醫生為他急救,面具下的他白髮蒼蒼,滿臉皺紋,口裡只剩三兩顆爛牙,老得相當不堪。 醫生叫了馬車送他回到破落老樓,老妻招呼著,她告訴醫生:「當年他把我帶回家後,我就一天也沒離開過他。……我是他妻子兼傭人……他每天在外風騷,黎明方歸,我則夜夜苦等他回來……。」醫生離去,莫泊桑旁白:「醫生目睹世界各地每天有人以各種方式,上演一個永恆戲劇的第一幕。」這永恆戲劇的第一幕,莫不也是永恆戲劇的最後一幕呢?我腦海裡糾結著,莫泊桑不用美人遲暮,而用了美男子遲暮,這其中的迂迴,與對人性的體悟和掌握,著實更見莫泊桑的功力。 《泰列埃夫人之家》,我喜歡稱它《院子》。這是個不尋常的院子,這座小樓其實是妓院,說得風雅些,就是幾位丰姿綽約的夫人,以酒、以咖啡、以甜美的歌聲、以美貌風韻、以靈以肉,熱情接待士紳、名流、美國大兵的場域。 某個週末夜晚,院子大門深鎖,掛出「東主有喜、休假一天」告示牌。不得其門而入的美國大兵在門口躁動鬧事,尋芳不著的退休市長、法官、荷蘭布商……等六、七位食色男子,唉聲嘆氣,結伴散步到橋墩下閒聊,他們因寂寞難以宣洩、心情不佳,弄得不歡而散……。 「泰列埃夫人之家」的女主人茱莉亞出身單純農家,嫁到諾曼第大運河旁港口的小鎮,她已寡居兩年。哥哥約瑟夫在鄉下當木匠,以女兒領聖餐為名,請妹妹帶著眾夫人搭火車返鄉熱鬧一下。他駕著自製簡陋馬車到火車站接她們,鄉間小路風光明媚,夫人們開心唱歌,流露天真本性……。 第一次夜宿農家,有人因太安靜而耳鳴,有人覺得不安,這一夜她們失眠了。隔天清早,大家上教堂禮拜,牧師證道,夫人們感動得都哭了,抽泣聲感染了教堂裡的會眾,男男女女全都流下淚來……。 約瑟夫暗暗愛慕羅莎夫人,教堂禮拜結束,愛筵之後,約瑟夫醉言醉語,闖進羅莎夫人房裡示愛,被他妹妹打出房去;叫他下樓備馬車,送她們去火車站。約瑟夫目送火車載著夫人們離去,他的一日戀情,在淡淡的薄愁裡匆匆結束。 院子又開張了,當晚高朋滿座,豪飲狂歡,衣冠楚楚的偽君子爭先恐後光臨;老商賈對妻子扯謊,說有緊急商務,衝出家門;到院子找樂子。無止盡的慾望,人性的貪婪,在院子裡泛著鮮艷明麗的光芒!莫泊桑處理人性的軟弱與生命的無奈,不溫不火,隱隱約約的諷刺,全然的雲淡風輕,好像就是你鄰居家發生的,再尋常不過的家常小事一樣;卻教人餘味繚繞,幽思緜長。 《模特兒》的故事更平淡無奇,年輕畫家薩默愛上美麗清純的模特兒約瑟芬。「始亂『中』棄,『終』不離不棄。」兩句話就講完了。薩默迷戀約瑟芬,同居三個月後發現她與一般模特兒沒有兩樣;漸漸地,開始爭吵,激烈爭吵……;畫家留書一封、鈔票一張,出走了。約瑟芬四處找他,最後在藝術經紀人家裡找到他。約瑟芬說:「你若離棄我,去娶別人,我就從窗子跳樓自殺。」薩默指指樓上的窗子,約瑟芬真跳了。她雙腿殘了,薩默娶了她。故事的最後,他推著輪椅,陪約瑟芬看海。莫泊桑用這麼老套的故事,究竟要表現甚麼呢?我猜,他要表現的是:日光之下沒有新鮮事。不過,依我看,月光下可就不一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