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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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地的書啟發我
近日看隱地先生的新書與舊作,心中有些感觸。 隱地先生是我非常欽佩的大作家,近日看到他的新書《苦眼戀書房》,書前有代序〈寫給王紀蓉的一封信〉,序後附有王紀蓉(由隱地文知其為龍虎團隊成員,與隱地的爾雅出版社合作排版出書)寫給隱地的信,王紀蓉謝謝隱地贈書,又言隱地有病痛、耗費心力,書寫過程艱辛,勸隱地先生要適度的休養,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隱地先生回覆王紀蓉的信中則說道:「……不看書,不讀報,更不能寫作,只是空洞的坐著,就算眼睛不瞎,活著為了什麼?」據我所知,隱地(1937出生,如今已89歲高齡)似乎不用電腦鍵盤打字,也不用手機,殆是將文章以手寫紙上,再以傳真機傳稿。 〈苦眼戀書房〉是該書第一篇,讀了才知隱地:「儘管我已無法閱讀,也不能看電視,但因辦公室無處不是書,……我人雖安靜地坐著,看似有些孤獨,其實內心並不寂寞。」《苦眼戀書房》此書輯錄隱地新近作品及友人回信:代序〈寫給王紀蓉的一封信〉附錄王紀蓉寫給隱地的信、〈眼睛坐火車〉、〈苦眼戀書房〉附錄張騰蛟的信、〈睡,一種練習死的方法〉、〈歐陽子的閱讀長跑〉附錄歐陽子的信、〈沈佩君的「限時信」〉附錄沈佩君的信、〈關於「我的遺囑」〉附錄鄭襄憶的信、〈夢境〉附錄何華的信、〈隱地,你不是害怕的人〉附錄席慕蓉的信、〈等待了五十年的一篇書評〉附錄楊照〈讀王鼎鈞的《開放的人生》〉、〈在困境中奮勇向前的人-荊棘和她的「南瓜」〉附錄荊棘的信,〈我猜你還會把日記寫下去〉附錄白先勇的信、〈明道人凌健〉附錄凌健的臉書、〈後記〉。全書到此共有62頁,若加上後面的書目〈隱地及他的書〉……等等,此書內頁殆有80多頁。張數不很多,隱地忍痛奮力寫作、出書(《苦眼戀書房》是他的第84本著作),他在我心中是文學巨人,他的博學、好學、心胸、氣度、睿智、坦誠,行文生動有趣,深入淺出,不會故作高深。 民國60年8月23日,我在牯嶺街買了第一本隱地的書《傘上傘下》(皇冠叢書第六五種,民國52年4月出版,53年6月再版),此書跟著我有五十多年了。後來,我又買了爾雅版的《傘上傘下》(爾雅叢書50,民國68年5月20日初版,76年11月10日十印)。兩版書內容稍有差異,皇冠版的《傘上傘下》,有一篇〈再版的話〉,並有李應林〈評「傘上傘下」〉、姚家彥〈我讀隱地的「傘上傘下」〉、桑品載〈我與隱地-兼談他的「傘上傘下」〉三篇推薦文。爾雅版的推薦文不見了,但書中2的部分添加了〈婚姻〉、〈九滴眼淚〉、〈選擇〉、〈五線譜〉,3的部分添加了〈最後一封信〉、〈搬家.搬家.搬家〉、〈海茫茫〉、〈情〉,並多了篇後記〈縹緲的夢〉,而且爾雅版的2部分內容,刪去了原先皇冠版〈彩色的圈套〉(此篇,李應林在〈評「傘上傘下」〉中說它與另篇〈殘破玫瑰〉都是庸俗的傳奇故事),但隱地將〈殘破玫瑰〉保留在爾雅版。姚家彥在〈我讀隱地的「傘上傘下」〉,說他卻不過好友符兆祥的囑托,並限他最好在一週內完成一篇評介,他承諾試試看,交卷應命。 《傘上傘下》書中有散文也有小說,是他的第一本書,其中隱地寫了不少他就讀北投育英中學的青春故事。民國59年9月,我讀台北汀州路的強恕高中一年級,下學期課後讀志成補習班加強英數,那半年我常路過牯嶺街,在此看書、買書。60年暑假,我參加板橋光仁高中二年級插班生考試,幸獲錄取,8月23日向牯嶺街道別,買了隱地的書《傘上傘下》。過幾天,參加光仁的新生訓練。隱地先生在《傘上傘下》書中所寫的寫作、投稿、求學、交友故事,給了我不少啟發,激勵了我,立志考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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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一段文學緣
今年中華副刊適逢八十週年,主編劉曉頤來邀稿,勾起我一段溫馨的回憶。 對於一位寫作者最歡欣的事,莫過於因投稿與編輯由陌生到熟悉到朋友,且好似認識很久了。大約是所謂遇到伯樂。 十年前尚未退出職場,忽然想拾起遺失多年投稿的筆,於是修小詩一首,直接找上中華副刊,被刊登,那當下是興奮的。有幾年專注投稿華副,只因當年主編羊憶玫,原本陌生,可是不管詩或散文,均獲青睞不曾被退稿,當下也不知主編是誰,偶爾投一篇散文或一首詩,被刊登心裡著實感念主編知遇之恩,後來曾獲羊主編邀稿讓我中斷三十六年的文學夢又有了希望,重新進入這圈子。 寫著寫著遇到鄉親帥哥吳鈞堯,初識與他也不熟,然,人不親土親,他在重慶南路幼獅文藝上班,我公司在博愛路,經常用完午餐晃悠減脂就會碰到,因此常約喝咖啡,他偶爾也邀我可把稿子給幼獅文藝,可藉口很多產能不及格,聊著聊著他問了一句影響我往後人生的哲學問題:「妳賺那麼多錢,妳自己用得到嗎?」錢越多越好誰會想到這問題?卻不自覺地迅速回答:「用不到。」回家想了一星期,埋下退休種子。 另一奇女子洪玉芬對文字狂熱到我招架不住,沒事嘀咕要和我一起寫到髮蒼蒼視茫茫。不理她都不行,她是勤奮的文字經營者,不斷提醒我。愛文學的情懷令人自嘆不如,也因此投入文學之路似乎不可避免。 因為工作忙加上天性有些疏懶,仍然有一搭沒一搭投稿華副。某日鈞堯給一顆震撼彈要幫憶玫餞行,沒想到這麼突然。那一餐在公園路小魏川菜,席間也有劉曉頤、林佳樺等各方文學好手,未曾想到後來劉曉頤接羊憶玫編務工作,可說人生何處不相逢。 怪自己不夠積極,產量不多,偶爾投他報,給曉頤的稿子變少了,但華副一直是在心裡有重要位置。 「因為賺再多錢自己也用不到」,很理直氣壯離開金融圈,對每個月可觀的薪水視而不見,加上兒子不看重我的高薪讚成我退休。因此順理成章退休了,專心筆耕。 因文字緣認識許多好朋友文友。退休後開始重新閱讀,積極參與一些作家新書發表會,屢次參加藝文活動。早年從金門起步,2022年再從金門浯島文學獎出發,無非思忖:與年輕人的世代問題,寫作筆法也不一樣,能行嗎?一個首獎賜予勇氣,邁開大步前行。 從小得金門人愛護,舉凡為母島舉辦各種活動,如有需要邀請名小說家、散文家、名詩人、藝術家,各方人馬都慨然應允,讓我為家鄉做了些事。尤其「文學豆梨季」辦了幾次,得到熱烈迴響,愛浯島是全體島民共同的心願,無法置身事外。因此,因為文學結緣的這些前輩真是令人心懷感恩。 華副讓我重新投入文學圈,也讓我重執千斤重的筆。一份報紙副刊對於3C弱智的我多麼重要,接著陸續投稿中國時報人間副刊、聯合報、自由時報,產量不多,終於有了執筆書寫念頭,離開職場後出版《海邊的風》、《島嶼,沒有遠方》、詩集《井邊的故事》、目前手上一本即將完成飲食文學近六萬字,回首一路行來,感念羊憶玫未曾讓我打退堂鼓。 《中華日報》不僅見證台灣社會的發展,以筆為丹以紙為田,給了無數愛好文學的人一個副刊平台,劉曉頤的認真態度也有目共睹。僅管面對數位化挑戰,《中華日報》仍能持續創新、拓展平台,展現傳統媒體轉型的堅定韌性。 個人喜愛華副,也衷心祝願《中華日報》由八十週年至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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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平安,《魚龍碎譜》補綴
前些日子,黃秀珮同學代傳一段前中央社記者黃慧敏關於《魚龍碎譜》一書的閱後感想給我,巧的是當時我正閱讀到慧敏的《燈塔四記》一書中,描寫她滯留烏坵島居生活的章節,這應該也算是一種文緣所牽動的神明默契吧! 去年在文化局補助下,出版了《魚龍碎譜》。這是一本約11萬字的軍旅成長的紀實中長篇小說。描寫出生、成長在曾經的戰地前線金門,從小懷抱愛國、報國思想的年輕人。在經歷兩年軍旅生涯後,逐漸夢醒、甚至夢碎的過程。軍隊中服役的青年,是由社會各階層、各角落,不同背景的成員所構成,可謂「魚龍混雜」,故以「魚龍」代稱軍中各色成員;而「碎譜」除了隱含夢碎之意,實也因小說是由軍旅生活記憶片段連綴而成。 這些軍旅片段,早在退伍後不久即已寫下,主要是擔心日久記憶逐漸湮滅。小說以金門(二膽島)、廈門兩地的心戰牆(「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及「一國兩制統一中國」)為「經」、以軍中生活的諸多記憶片段為「緯」;把自己駐守二膽島及日後長期身在大陸;以旁觀者及親歷者雙重身份,親眼目睹兩岸制度差異,見證二種意識形態,在金、廈二地各自發展三十年的對比。由意識形態對抗、到引動內在互博,而至妥協的心理掙扎。《魚龍碎譜》是一本在兩岸特殊時代背景下,兼具趣味與反省的軍旅小說。 書成之後,急切地拿予同學們分享,並玩笑地要求同學們必須寫讀後心得。之後也陸續收到水義、義群、紀欣、勇山等同學在群組中的讀後回應。也許同為男性緣故,都有各自青澀、苦悶的軍旅歲月,對於軍中的光怪陸離並不怎麼訝異。但對於像慧敏這樣未諳軍旅的女性讀者,有些情節自難揣度。 「原以為全書會如同搞笑軍教片般,以荒謬取勝;然而讀到後來,心情卻愈發沉重。這樣的軍隊現實,是世界各國皆然,還是台灣所獨有的現象?這個疑問在闔上書頁後,仍久久揮之不去。」慧敏如是說: 雖然我未曾服過兵役,讀來卻格外有共鳴。特別認同你所指出的:「部隊這種絕對領導、絕對服從的體制,為某些惡棍提供了極其方便的環境。一名長官領導一個連隊,就如同主宰一個小型(邪惡)王國的國王;往往長官說的,就被視為真相。一個長官,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獄。」這段話精準道出了軍中權力結構最令人不安之處。 書中對軍旅生活陰暗面的描寫──如嫖妓、同性情誼等向來不為外人道的現實──我讀到的並非獵奇或譴責,而是你筆觸中流露出的深切憐憫。你不加論斷、僅據實陳述,反而讓這些原本沉重、甚至可能引人嗤之以鼻的題材,呈現出一種令人無法輕忽的人性重量。唯有描寫殺豬、殺狗的段落過於寫實逼真,閱讀時令人不適,但或許正是你對「忠於事實書寫」的堅持使然。 兩年的軍旅生活,讓原本心性單純、從小立志成為情報員、報效國家的熱血少年盧維仲,逐漸失去了激情;對軍隊真相了解得越多,為國犧牲的決心,卻一點一滴被消蝕。」我想,這正是不少服過兵役者心中難以啟齒、甚至不敢公開言說的禁忌。能夠如此忠實而具體地傳達這樣的內在轉變,實屬罕見,至少在「公開場合」更是少見。「偉哉將士,來者勿忘」這樣的口號,讀來竟顯得格外諷刺。 尤其令我震驚的是你「親身經歷」東崗事件。如此慘無人道、令人髮指的行徑,竟然發生在自詡自由民主的台灣,實在令人感到深切的羞愧與不安。 讀完《魚龍碎譜》,也勾起我重拾戰爭文學的閱讀慾望。去年我才重讀了兩種不同譯本的《西線無戰事》,德國青年在戰爭中被無情消耗殆盡的無奈與蒼涼,讓人忍不住想再理解一遍;同時,我也想起中學時期觀賞過的電影《越戰獵鹿人》,於是將它找出來重溫,相信此刻再看,必定會有截然不同的體會。 讀到慧敏的這些文字,讓我感動良久。《魚龍碎譜》並不是一部成熟的小說,但它標識著一個時代的印記。透過金門與廈門之間的「心戰牆」作為象徵性框架,將兩岸意識形態的對立與變遷,嵌入一名年輕士兵的個人成長史。個人曾經身處二膽島的前線位置,既是歷史的旁觀者,也是軍旅生活的親歷者,這種雙重視角賦予小說一定的現場感與反思深度。 軍隊作為社會的微縮景觀,「魚龍混雜」不僅指成員背景多元,更暗示價值觀、階層與命運的差異。主角從滿懷愛國理想,到目睹軍中現實的複雜性,這一過程本身即是對單一意識形態敘事的祛魅。故事以片段連綴的結構呼應「碎譜」之名,既指向軍旅生活的破碎感知,也隱喻兩岸歷史敘事難以整合的斷裂狀態。記憶的非線性拼接,恰與「心戰牆」所代表的線性宣傳形成對照。 小說雖觸及嚴肅的歷史與政治命題,但透過軍旅生活的細節(如同袍互動、日常荒謬)注入人性溫度與幽默。這篇小說,或許可以聚焦於「碎譜」如何成為一種抵抗宏大敘事的書寫策略,以及「魚龍」們在體制夾縫中如何守護自身的複雜性。如果說,《魚龍碎譜》有任何價值,也許就在於故事主人翁拒絕廉價的和解,而是選擇面對碎裂的傷痕與人性的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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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鐘擺
小時候,家裡廳堂上有一座莊嚴肅穆的黑褐色巨型立鐘,父親說這座鐘年紀比我大得多,囑我尊稱他「鐘伯」。他身量高大壯碩,我總把他想像成一位忠心的衛士,從不擅離職守,一直護衛著我們家。鐘伯正面配置了一扇精緻典雅的門,木質浮雕外框,鑲著透明水晶玻璃;門裡頭一個牙白色方形鐘面,標示著綻放古銅光澤的羅馬數字ⅠⅡⅢⅣⅤ……;鐘面下方,裝設一支長長的銅質鐘擺,以勻稱幅度左右擺盪,滴答聲中劃出美麗弧線,像微笑。這微笑可以緩和鐘伯外表給人的嚴肅感。 我喜歡坐在鐘伯面前看著他的微笑,整點一到,必定敲起清亮中帶著某種淳厚的鐘響,我安安靜靜注視著他,內心油然升起敬意。鐘面上,分針和時針緩慢走動,分針身材修長利落,走得較快,時針體態豐腴個頭矮些,總是在分針的催促下才往前小移一步;這樣的互動關係,對時針而言,看似無趣又憋屈。但是,當分針繞行鐘面一周回到XII,時針就能堂而皇之跨到下一個數字,當下,立鐘內的小銅錘便如約敲出神氣的報時聲響,打破大廳的沉寂,這可是時針最榮華的時刻! 年歲漸長,人生經驗豐富了,對時鐘的感受與年少時大不相同,看著鐘擺的微笑,我有更深一層思考;鐘擺盪出微笑弧線的兩端,彷彿是人一生之中的歡喜與煩憂,向左盪是幸福?向右是苦?這弧線總是那麼美,苦,也笑著。我想起「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其實孔老夫子不只是感嘆時間匆匆流逝,我們若往深處理解,他是在言明萬事萬物都在剎那生滅,而又相似相續。河,看似就那麼同一條河,但每一剎那,前一滴水滅去,後一滴水立刻生起,只因為前後的河水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而且一直連續不斷,我們就以為是同一條河。這麼說來,鐘擺不停左右擺盪,盪向苦,也盪向幸福,不舍晝夜……。每一次擺盪也都在生滅變化,不曾停留在某一固定狀態。 曾幾何時,當人生來到了寫滿詩意的秋天,沒有春暖花開時的雀躍,心情也不如盛夏時節的火熱帶勁;那麼,秋日該歌頌甚麼呢?這時節,應該歡讚豐收吧?瞧,那飽滿的金黃色調多麼亮眼。儘管大多數人的一生總免不了要經歷命運的跌宕起伏,沒有誰是一味朝向幸或不幸的兩個極端。但無論如何,命運的鐘擺仍然保持微笑弧線,我們似乎該選擇某一個自己最喜愛的整點時刻,使勁敲出振奮我心的鐘響,神采奕奕走在豐盈的金秋路上,那景象一定很美。 當人生的秋老虎鬧過一陣之後,就要準備步入冬季了,這一段路是將黑之前的暮色,是晚景;我們心裡清楚,走向晚景的路是一條下坡路。樂觀的旅人也許將這段路解釋為人生悠閒的好時光;因為,下坡路不必拚搏,走起來比較不費勁。這麼想,命運鐘擺的微笑會更迷人,這微笑能驅散人生暮年帶來的蕭瑟感;就像黛安娜.阿希爾一樣,能從容享受她人生最後一段美麗的風景。 這一位從事編輯暨出版工作長達五十年的英國作家──黛安娜.阿希爾,在近九十歲高齡撰寫《暮色將盡》這本七萬多字小說,探討女性一生中的情愛與性、如何與年輕人相處、興趣與執愛、閱讀和寫作、後悔與遺憾、變老到死亡等等話題,竟引發世界各地許多銀髮族女性內心深處的共鳴,迅速颳起一陣黛安娜.阿希爾旋風。在這一場熙熙攘攘的暮色中,命運鐘擺仍然不停擺盪,和我家鐘伯的鐘擺一樣,那一彎美麗弧線,永遠的微笑。盪向巔峰之後,回盪向平凡?或者盪過愁苦,盪向圓滿?這是真實人生,是黛安娜.阿希爾的人生,也是我的,你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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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粿
民間有句俗諺說:「天上天公,地下母舅公。」一句話,道盡天地秩序,也道盡人情倫理。在人世間,母舅公是家族裡說話有分量的長輩;在蒼穹之上,「天公」則是諸神之首,至高無上。所謂天公,便是民間信仰中的玉皇大帝。每逢農曆正月初九「天公生」,人們在子時一到,便焚香設案,向天叩首。那一夜,寒風裡的煙香,彷彿直達九霄。 記得小時候家家戶戶在過農曆年後就會做紅龜粿,為了初九的「拜天公」,所以我們就把紅龜粿叫做「天公粿」,後來爸媽年紀漸長,沒有精力再做粿,只好改到城裡買現成的,但最近三年我們家又開始在新春期間,嫁出去的女兒全回家,大家一起分工做天公粿,其樂融融。 現在講究養生的人多了,大魚大肉未必上桌,祭品反而愈來愈清簡。水果、乾貨,取其自然本味。然而不論供桌如何更替,有一味始終不減──紅龜粿。尤其是為初九謝天所備的「天公粿」,更是不可或缺。有人說,初九所用,多半是「紅圓仔」與壓著「錢」紋的粿,象徵圓滿與富足。那一抹鮮紅,在燈火下格外喜氣,像是替夜色添上一枚溫暖的印章。 今年大年初五請大妹先備料,二妹則準備地瓜等先蒸熟,三妹和小妹也都下場實地操作,太座更是指導老師,先作菜粿,二作芋圓,再包菜包,天天有不同的作業。紅龜粿粿皮是用地瓜、太白粉與糯米粉按比例揉製而成。揉得好,才能軟而不黏,彈而不裂。顏色早期是用紅花米食用色素來染,前年我們改用火龍果的紅色汁代替,顏色呈淡粉紅頗為自然,今年則用芋頭地瓜,呈現一種淡紫色,比起早年的食用色素大紅色,現在人以健康為訴求,講究吃得安心才是王道。 紅龜粿的甜餡多為花生粉或綠豆沙,細緻綿密;也有人用鹹口味,摻著肉末,鹹甜交織。小時候母親做粿時,總在蒸籠掀開的那一刻,讓我們圍著灶邊看。蒸氣裡,紅粿油亮飽滿,龜紋清晰,像一枚枚小小的祝禱,靜靜等待供奉。 根據《金門志》所載,舊時正月初九,家家戶戶設香案向戶外祀天,有的人還會延請道士在寺廟宣經,里巷之間或演戲、或賽戲,熱鬧非常。農業時代的春節,自除夕延續至元宵,節氣分明。十二月十六尾牙,商賈備牲醴祀神;二十四送神,百神回天庭,上奏人間善惡;直到正月初四才接神歸位。除夕夜裡,舂米做粿,互贈「糕豚」稱為餽歲;祭祖辭年,圍爐飲酒,留隔年飯;以生菜澆沸湯插唐花,祈願長年。初一焚香設茶果,少長拜年;初四晚間備牲饌接神;十五上元剪紙為燈,過完元宵節才算真的過完年。 這樣綿密的歲時節序,像一條從臘月延伸至上元的時間長河,而初九拜天公,正是其中最為莊嚴的一段。那夜的星空特別高遠。父親說,送神要早,接神要晚;又說「送神多風,接神多雨」,話語間帶著對天地運行的敬畏。焚香時,我們仰望夜色,香煙筆直上升,彷彿真有一條通天之路。去年大年初一父親過世,全家渡過一個難忘的年,母親年齡大了,也忘了二十四送神,大年初四要接神,所以拜天公時二妹就笑說沒關係,我們家的菩薩都會自己來,不用我們去接送,惹得大家大笑。 如今生活型態改變,都市空間狹小,不少人改到廟裡祭拜,或報名請廟方代辦。儀式或許簡化了,但那份敬天的心,仍在歲月裡流轉。對我而言,天公粿不只是供品,更是一種時間的記號。它記錄著家族圍爐的笑語,記錄著母親揉麵的掌紋,也記錄著我們對天地的感恩。 紅龜粿形狀多樣,有龜形、桃形、圓形、塔形、錢形、魚形。龜象徵長壽,桃寓意吉祥,錢紋祈願富足。那一枚枚紅粿,像縮小的祝福,被放置在供桌最顯眼之處。拜畢之後,分食紅粿,甜味在舌尖化開,彷彿把神明的庇佑也一併吞入腹中。孩子們最盼的,或許正是這一刻。 我常想,天公高遠,人心卻樸素。敬天的儀式,不只是向上蒼稟報,更是向自己提醒:人在天地之間,當存謙卑。紅龜粿的紅,是喜慶;粿的糯,是黏合;餡的甜,是盼望。它把信仰揉進日常,把歲時包入滋味。 當夜深人靜,初九的子時又將來臨。或許有人在廟埕焚香,有人在家門口設案。無論形式如何更替,只要那一枚天公粿仍在,紅潤地躺在供桌上,便意味著我們還記得仰望,還記得在浩瀚天穹下,為自己、為家人,向天說一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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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森林的光影與足跡──臺大實驗林百年永續檔案特展
2026年新春,應臺大中文系6311千年長官文陸的邀請,一群同學特地到臺大水源校區,參觀「走過森林的光影與足跡──臺大實驗林百年永續檔案特展」。參與特展工作的文陸長官,熱心地為同學們親自導覽。 臺大實驗林創立於1902年,1949年,臺灣省政府將實驗林撥交臺灣大學接管。號稱全臺最大校有林地,面積近33公頃,轄區在南投縣。多樣氣候垂直林相,從300公尺楠榕林帶至3600公尺以上高山植物帶,豐富生物多樣性。棲地孕育超過2500種植物,108種鳥類,……等等。 1970年,臺大實驗林成立溪頭遊樂區,推動全民戶外旅遊。2000年代,更推動森林療癒、智慧林業……等計畫,強化科技與人文化的關懷。 溪頭遊樂區以大學池、神木、孟宗竹林、森林浴步道、清八通關古道……等而聞名。 大學池鑿於日據時代,原為浸泡木材而開發,後因1960年代蔣公曾在池邊與大學生合影而得名「大學池」。 約2000年的紅檜神木,因樹心之腐朽、無經濟價值,反而因不材、無用而得以逃過砍伐,頤養天年,成為地標,見證了莊子「無用之用」的哲理。 孟宗竹林提供森林浴,森林浴可紓解壓力,促進健康。百年的八通關古道是原住民出入的門戶,全長約150公里。此外,推動國產木材利用與加工技術,供應竹筍大餐……等等。 此次特展,通過檔案的整理,呈現百年的森林史,如: 1952年,實驗館正式落成。1973年,溪頭森林遊樂區鳳凰賓館新建。1986年,韋恩颱風過境。1999年,九二一大地震。2015年,推動「森林療癒」。2016年,塔塔加山莊新建。2022年,完成八通關古道盤點。 環行導覽,文陸長官忽然出題:「臺大校歌是誰作的?」「臺大的環境鬱鬱蔥蔥,臺大的氣象勃勃蓬蓬……」,大伙相望,無人回答。「沈剛伯作詞,趙元任譜曲。」為何突然提到沈剛伯?原來,1950~60年代,曾任臺大文學院院長的沈剛伯院士,一身風骨,淡泊名利,甚愛溪頭的山山水水,因此,溪頭大學池附近建有「沈剛伯紀念亭」一座。此次展區,還特別展示了一架沈院士曾彈過的老家的老鋼琴。 「傅鐘21響,看看此次鎮展之寶─第一代的傅鐘!」第一代的傅鐘當然是用人工來敲響,何以21響?源於當年傅斯年校長的名言,他期許學生;「一天只有21小時,剩下的3小時是用來沉思的。」現今的椰林大道,傅鐘依然準時響亮,只是2000年後的鐘聲已由人工改為電子設定。我們興奮地圍著大鐘拍了張大合照!大鐘地面映現著臺大校訓「敦品勵學愛國愛人」的字樣。 導覽結束,我們刻意坐在天然無飾、守樸守拙的紅檜木椅上休憩,在淡淡的木香中再度環目展場,思想著現今的臺大實驗林,正以「教學實習、學術研究、資源保育、示範經營」為永續經營的四大目標,致力於實現人與自然的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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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教情緣——來自遠方的珍貴禮物
去年12月20日受文化園區管理所邀請,我參加了金門博物館島專家論壇,主題為「金門博物館島:文化再生與國際連結」,我的演講題目是「自然生態與海洋共生——活化金門博物館」,當時我曾提到對我從事環境教育影響最深的師長——楊冠政教授。 民國73年暑假,教育部核派我到美國、日本考察科學教育,領隊就是當時擔任臺師大理學院院長的楊冠政教授,旅途中我不時請教他有關環境教育的事宜,由於甚受指導與鼓勵,回國後我便開始從事金門環境教育的推動。 沒想到去年 12月22日,我收到一份電子郵件,來信者是TVBS新聞部副總監楊樺先生,是我的同校校友,畢業於臺師大環境教育所。他表示TVBS預計在金門舉辦永續論壇,得知我在環教永續經驗豐富,希望跟我見面,可惜那次我人在國外,並沒有見到面。後來楊副總監詢問我家地址,說他在整理他先尊生前遺物時,發現有一個信封包著我與他先尊在民國73年暑假出國所照,但尚未寄給我的照片,希望寄給我,幾天過後我便收到楊副總監寄來的照片。雖然楊冠政教授已離開我們十年了,但收到如同他親自寄給我的禮物,感到非常珍貴,也對這段緣分的延續感到神奇! 楊冠政教授不僅是台灣最權威的生物學家與教育家,被尊稱為『台灣環境教育之父』,更是我教育生涯的啟蒙恩師。我在師大念化學研究所時,他是生物系教授,身兼理學院院長,亦是我大二導師魏明通教授的好友。他一生致力於科學教育與環境教育,是台灣環境教育領域的開拓者與奠基者。他於民國77年在台師大成立「環境教育中心」,民國82年創辦全球第一所「環境教育研究所」。他積極推動並促成台灣《環境教育法》於民國100年正式通過實行。其所創辦《科學教育》月刊及《環境教育》季刊,也是我當時最喜歡的刊物,幾乎每期都細心研讀,獲益良多。楊教授曾獲頒環保署環境保護專業一等獎章,民國104年辭世後更榮獲馬英九總統明令褒揚,表彰其在學術與環境教育上的功勳,稱其為「環境教育先河」。 我與楊冠政教授的結緣,不僅是個人的情誼,更是金門環境教育從萌芽到茁壯的重要縮影,在環境教育界是難得的「師生情」與「戰友緣」。因深受楊教授的教誨和影響,不敢有所怠忽,我學成回金門後即和金門之科學教育和環境教育結下不解之緣。在推動金門環境教育的初期,楊教授的理論與實務是我最重要的指南。如楊教授強調環境教育是「關於環境、在環境中、為了環境」的教育,這個觀念啟發我,更成為我後來在金門推動「生活化、在地化」環教計畫的核心思想。特別是我在研究金門的地質保護與紅土層時,楊教授曾多次提供寶貴的指導,讓我的實務操作具備了在地化與國際化的視野。 在楊教授的引導下,我在擔任多所學校校長任內,均榮獲全國環保有功和績優學校,且於民國 96 年榮獲環境保護專業獎章(實踐類一等獎)殊榮、民國103 年獲得第二屆國家環境教育獎個人組優等獎、校長領導卓越獎、教育部科學教師優等獎、全國科學作品展覽第一名及環境教育人員認證(終生)等之肯定。 這些實踐成果的背後,皆仰賴於楊教授長期推動環教與科教體制的深耕與建置。楊教授曾多次親赴金門考察,對我在金門資源貧乏、水源短缺環境下,仍能開展多元環境教育課程,深感欣慰與嘉勉。由於我們情緣深厚,對「永續發展」有共同的執著,楊冠政教授的引導下,金門的環境教育才能建立如此嚴謹且穩定的基礎。這段情緣是「傳承」與「實踐」的完美結合,楊教授提供了我思維的種子,讓我在金門紅土地上有播種、耕耘、成長的機會,成為金門環境教育終身志工與園丁,衷心感念楊教授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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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體面之下
一個夜晚讀完黃麗群的《海邊的房間》,其中有一篇〈貓病〉特別令我久久不能平靜。情節並不誇張,甚至可以說近乎日常、論述始終平穩克制,然而,讀時不覺驚心,合上書後卻隱隱發涼。那些日常的細節、微小的互動,看似普通,卻慢慢把人心裡不容易說出口的嫉妒、比較和不安揭了出來。平靜的敘述像是一種暗流,發人省思人們通常不願承認的角落。 〈貓病〉的主角是一位五十餘歲的女性,單身、獨立外租,父母已逝。她在世人眼中平凡,既不成功,也未完全實現自己的理想,生活規律而枯燥--在停車收費站透過小窗口對接無數伸進來的雙手。她曾以為自己會在未老前匆忙結婚,那人不必富貴高尚,也不必多麼愛她,但至少能填補青春留下的空白。可這場匆忙從未發生,她只能目睹自己生命中一盞盞想像的光熄滅,乾燥而平靜地走向結局。 某個下雨天,她撿到一隻小母貓,取名妹咪。帶回租屋後,她發現妹咪正在發情,於是帶去看獸醫。她不願替妹咪結紮--也許是因為作為女性對身體完整的執念,也許是想再見那位對妹咪溫柔、卻從未正眼看過她的男獸醫。之後幾次就診的原因各不相同:貓掌被利器劃傷、在貓砂中踩到玻璃、剪趾甲剪到血肉深處而血流不止。醫生大怒斥責,診間裡所有人都視她如棄,唯獨醫生忙著處理貓的傷、未正眼看她。她抱著妹咪衝回租屋,不確定是為了愛,還是因嫉妒,她想與妹咪合而為一。 書中描寫,妹咪柔若無骨、嬌聲盈耳、媚態暗生。她感受小貓綿延的荷爾蒙,低頭觸摸時,忽然是血,是彩血。她輕聲自語:「醫生,我都停經多年,現在又流血……這是貓病還是人病?你喜歡妹咪,會不會也喜歡我?」文字平靜卻讓人心底生寒,平凡日常中,嫉妒與渴望交織,最細微的情緒被揭得赤裸。 人總是想保持體面,表面上笑著祝福別人,心裡卻可能有小小的嫉妒。這種感覺不算壞,只是最真實的人性。體面之下,藏著我們小心翼翼隱藏的情緒,也藏著對自己的要求和不安。承認這些,不代表軟弱,而是更貼近自己,也更理解別人。過去一段時間我常看到社群上的短影音和文章在討論:「我希望你好,但不要比我好。」的話題,這很有趣,此心態有自卑、有競爭天性、也存在每個個體追尋的目的;我也擁有「好人面具」,希望不冒犯他人、希望看起來大方、希望保持體面,但心裡可能有微弱的刺痛、嫉妒、或者小小的不甘。〈貓病〉讓我省思,「體面」不等於完全的善良,也不等於掩藏一切情緒。真正的成熟,是能在表面平靜的同時,看見自己的嫉妒、自己的不安,仍能選擇不傷害他人,仍能保持善意。 體面與真實,可以共存。也許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像〈貓病〉裡的「小暗角」,平時隱藏不起眼,卻存在著。承認它,不是失敗,而是對自己最溫柔的誠實。夜深時分,燈光微弱,我合上書,心裡清楚--在體面之下,容得下陰影,也容得下光亮。這份誠實,比任何表面的完美都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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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稿費的日子
我從高中時代開始投稿到現在,領稿費一直是令人期待的事情,現在由於科技進步神速,「到報社領稿費」的時代已經結束,代之而起的是「提款機裡刷稿費」,雖然如此,但我還是不時會想起那一段來往耗時的領稿費歲月。 我讀高中時還沒有實施周休二日,學校每個禮拜六上午還是要上課,至於公家機關,禮拜六下午則還是要上班。當時我住校,常在學校用過周末午餐後的兩點到三點之間,到金城車站搭公車(當時的金城車站,是現在正在都更的西門、南門里聯合辦公大樓),兩地距離很近,步行大約五分鐘,時間很容易掌控。 當時領稿費要到報社的經理部,因為我算是常客,只要我出現,時常會聽到報社同仁「又要來領稿費」的招呼聲,承辦人員大都會在辦公室工作,偶而也會到籃球場打籃球,印象中當年報社的籃球風氣很盛,他們常利用周末下午大掃除,清掃完畢後,年輕氣盛的一眾同事,就在場上鬥起牛來,時常會引來技癢加入和圍觀的人潮。 承辦人出現後,問我要領取幾月份的稿費?是哪幾天的?有沒有要代領的?待我把私章和刊登日期的單子遞給他,他熟練的拿出結帳簿找出後,就先在當頁折一個小角,然後一篇篇的用小算盤計算,細心的他在遞交稿費給我之前,還問有沒有遺漏的?待我清點過金額無誤,禮貌的謝過他,才轉身走出來;當年的稿費雖然並不豐厚,但對一個窮苦的學子來說,無疑是一筆小小的驚喜與獎勵。 到報社領取稿費,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我在中正國小服務的那段時期(民國六十六年到七十五年),當時我大部分時間還住在夏興,當我高高興興地領到稿費,還是捨不得再搭乘公車,就從報社一路走回夏興,這種簡約的習慣持續了好久好久,直到民國七十二年底,我搬到金城北門賃屋居住才終止。 當年報社的同事,有很多是我的師長和同學(報社的左下方不遠處,就是我的母校--正義國小),我的小學同學,有好幾位讀到國中畢業,就選擇就業,不再升學,而進入報社服務,自然就成了他們的最佳選項,雖然剛入職的薪水不是很高 ,但是「離家近」,應是最大的誘因。每次在報社裡巧遇他們,彼此都會寒暄上幾句,互道思念,當他們知曉我到報社的目的,還會鼓勵我要多寫,下次領稿費時,可不要忘了請客哦! 後來我轉到金湖中小學服務,負責學生稿費的發放工作,學生的稿費單都會寄到學校,然後由事務組通知我取回轉發學生,當稿費轉到我手上的那一個禮拜,我都比較忙,每天一下課,輔導室總是有人前來領取,因為國中和國小的作息時間不一樣,所以國中學生總要挑我下課的時間前來,我旁邊坐的是國中部的游麗花老師,她總是耐心的告訴學生,什麼時候我才會在辦公室,這種情況一直要到李再杭先生擔任校長,中小學「行政獨立」後(就是國中和國小都有自己的主任和組長,而校長還是只有一位),才改弦易轍。 現在,我每個月都會在土銀的提款機前,刷一刷金融卡,看看稿費入帳了沒?方便是方便多了,但是當年那種人際間的溫馨互動已經消失,經理部承辦人員的噓寒問暖不復見,我一張張地數著鈔票的手感不復見,我在報社偶遇熟人的親切問候聲亦不復見了! 坦白說,雖然時序五十多年已過去了,我還是非常懷念昔日到報社領稿費的日子,只是逝者已矣,時光已無法倒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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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父123
正月初十是先父水藤公的忌日,他已仙逝63年了,生於光緒30年(甲辰龍1904);卒於民國53年(甲辰龍1964),享壽一甲子60歲,算是前清遺民,我也肖龍生,那年壬辰龍(1952),先父48歲時我出生;先父逝時我12歲讀小三,今年冥壽已經123歲了!我早年失怙,無父何怙,只懂管好自己,不聽人指揮,性格乖張很難管,學唱南管以後更難管!在短暫的懵懂歲月,受父親的身教言教影響並不多,但有幾件啟發性的深置我心,引導一生的走向,至今還拳拳服膺。先父讀過三年私塾,曾落番走南洋,生活不適應一回頭,順路在廈門學點手藝才回來。後浦街頭人稱「補鼎藤仔」,工店兼營五金買賣,販售鐵工、木工、泥水工等工具,他本身身懷多技,靠手工營生養家。 我小時要幫忙顧店,經常把工具當玩具用,手也慢慢賤起來,每天手癢東摸西摸不停。還沒上小學就要我描紅寫書法,所以我自小一手鐵鎚、一手墨筆,「黑手」生涯就此啟動。我懂事時,街頭已可買到台灣來的新鼎,補鼎手藝我是沒親見過,但聽他說過製作的手法,一盆炭火燒紅鼎底洞口,兩個燒紅銅錢一裏一外按實退火,鼎內挫平,鼎外糊上黑海土,鼎不漏,海土越燒越瓷化越保固。日本手、國軍剛撤來,鼎很貴而且還買不到,補一個洞一個圓大頭。我看到家纏有兩貫,47年炮戰前準備遷台,有兩條細長布袋,貫裝滿銀元可綁在腰上。可是一家十來口(大哥,前母所生,不以鼎銘,天字輩。大姪女小我一歲,侄子與鼎信同年,砲戰前剛出生),小孩多、幼就不逃難了。後來還我分了十二圓,一直珍藏著,這可是先父補鼎賺來的,要用以傳家。炮戰躲防空洞,要乘隙在大廳煮一大鍋白米糜,一人一碗,澆上一大匙有八角香的滷肉湯,幾口就扒完,炮一來碗一丟,溜下大房的防空洞口,這是我久縈於懷823的味道,偶而弄一碗回味回味! 母親不識字,但能夠把我們兄弟命名鼎文、鼎仁、鼎信,命中住鼎,我又是吃糜鼎中央,一生逍遙自在,吃穿不愁,雖然沒有繼承補鼎的手藝,我雙手初具多巧藝能,卻嗜往「毛公鼎」高古的篆籀鐘鼎文字書藝,宿命般鑽研下去,也許是描紅描出的後遺症!前年2024甲辰龍,我自作對聯:「甲鼎金龜傳文字;辰龍青帝紀年華」龍的傳人,紀過古稀,一生沉戀甲骨鐘鼎金文,青帝春神回鑾,又循時序遠去再回來,筆墨年華作生涯,年年歲歲是不能叫停! 先父生前最後一件義工,幫忙把「金蓮淨苑」蓋起來。殿中冬夜苦寒泥地安枕,依傍火坑,順手捏泥燒陶作為屋脊剪黏的花件;我從家帶飯菜供他午餐,順便登梯幫他彩繪山牆上的脊墜。沒工錢還吃自己,人走茶涼,後來「金蓮淨苑」拆掉蓋了大樓,父親手澤片瓦不留,當年的發願瞬成泡沫幻滅,幸有鼎信四弟承繼父親手藝,彩繪他自己的人生。我國一這班借後來新蓋的前殿上課,順著學程成長,也由於基因內在的牽引,我讀了美術,也彩繪了自己的人生! 顧店時才與父親接觸時間較多,教我自寫書法外,櫃台上有一算盤一帳簿,教我簡單的加減,還教我寫記帳的碼子字,當時小學沒教珠算,我算術很差,算盤只會簡單加減。記得小學的算術課本有介紹過碼子字(蘇州碼子或稱花碼、商碼。碼子字閩南語音,子與槍子、烏魚子同音),我還很得意我早就會了。劉其偉大師的畫上有簽名,也用碼子字紀年(例1940寫成〡〩〤0),很多人看不懂。李錫奇大師寫信來問我,我回信寫出「0∣∥〣〤〥〦〧〨〩」,數字排列變化一一舉例告知。1是∣豎、2是∥豎、3是〣豎,123不能寫成∣∥〣,手寫六豎擠在一起,分不清123、321,要寫成∣二川。數碼底下寫單位(百元),帳面一看就知道是一百二十三元,如單位寫(十元)是十二元三角,如單位寫(元)是一元二角三分,不用小數點。 父親講過一個笑話:一個兒子跟塾師讀書不太用心,他爹考他對句,說「天」對什麼?兒子搔首無言以對,他娘緊張在旁頻頻指地,意思是要他說對「地」,兒子喜出望外大聲說對「雞屎」,因為她娘剛好指到地上的一坨雞屎。這個啟發我一直嘗試自作正確對句,更喜歡古人的絕對妙聯。後來讀到線裝古書《聲律啟蒙》:「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山花對海樹,赤日對蒼穹。雷隱隱,霧濛濛。日下對天中。風高秋月白,雨霽晚霞紅。牛女二星河左右,參商兩曜斗西東。十月塞邊,颯颯寒霜驚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漁翁。」一大本分多韻,學了詩的押韻,也學到對句的原則。對聯不用押韻,但是上下聯要對仗工整,「天」對「雞屎」,不是創意,是烏龍! 我家大伯父嘉和、二伯沙、三伯水浸、四伯水泉(出嗣)皆英年早逝無後,惟老五水藤公傳世。三伯水浸原葬西門塚地(金中運動場),遷莒光樓旁「白雲故鄉」時,在北門家中天井,看見父親用鐵釘刻墓碑在一塊磚頭上,多年後去掃墓,才發現這塊碑有刻我的名字,我是承繼男。金城公墓限期要遷葬,骨灰要安塔,年內上墳燒香祭告父母,計畫將公墓父母、散葬四處的伯姑叔祖一齊請君入塔。父墓曾整修過,墓碑是我題的字;母親的墓葬也是我題的字,挖墳撿骨時希望連三伯的墓碑能搬回家留念,那碑刻可是父親唯一存世的手跡。123殊途同歸仙洲塔,免得晴明時節,紛紛四處奔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