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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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峪關登眺
從酒店一早出發,仰望秋天的天空,天高雲淡,秋風徐徐,炎夏的暑熱漸行漸遠。初秋時節,想不到依然藍天白雲,熱威收斂很多。畢竟,炎夏和涼秋是不同的。 下電瓶車,慢慢步行,遊興比諸先前的張掖七彩丹霞未曾稍減,在兩邊都是輕柳帶風的涼意中,身體汗勿需出;遠遠已經窺見黃土夯築的城牆連綿開去,氣勢雄偉,震撼人心。林蔭道上遊客不見擁擠,小攤接連排開。有人與你玩遊戲,城牆下的空地上還有主題歌舞演出。路邊有穿舞服的人員載歌載舞,團友裡的小邱舞細胞興奮起來,也禁不住聞歌起舞。 我們開始登城樓,居高臨下,體驗和感懷這萬里雄關的「前世今生」。 嘉峪關登眺,一種戈壁的蒼茫感撲面而來。望高出圍牆的一座座樓閣,遙遙相對;黃底紅邊旗幟在陽光下、在秋風中獵獵作響……耳旁彷佛聽到唐朝王昌齡的名詩從千餘年前的時空傳來:「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這首唐人七絕的壓卷之作,令我感慨萬千,有了更深感受。 暖洋洋而失去灼熱感的陽光下,王昌齡名句「秦時明月漢時關」,寫出了雄關那種跨越千年、始終籠罩邊塞的蒼茫感,四周環顧,萬木沉靜,大地無聲,這種感覺驀然襲上心頭;是的,雖然昔日的烽火早已沉寂,可戈壁蒼茫依舊,夜裡明月高照依舊,雄關依舊,太陽依舊東方升起,然那些守著邊疆和出征打仗的士兵,如今不知埋骨何處呢? 嘉峪關登眺,這萬里長城的最西端,無法不聯想起東端渤海邊的山海關。明朝從這兒修長城,先建嘉峪關,一路向東蜿蜒而去,兩關相隔約兩千兩百多公里,跨越河北、北京、內蒙古、山西、陝西、寧夏而至甘肅,八個省份,真是萬里山河,國土遼闊。我們拾級而上,一邊看景物,一邊激動得留影;漫步城樓上,從城垛間遙望南方,祁連山連綿不斷,遠峰皚皚積雪;北方,黑山靜臥千年,忽然明白,為何嘉峪關選址此處了,它坐鎮兩山之間,扼守戈壁,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成了大明北疆最雄偉的軍事關隘。 在城樓上遠望,夯築的城牆一片米黃色,俯瞰一處四方圍牆內鐵炮陳列,我相信歷經日出日落,月升月沉,也不論草長草滅,改朝換代,這兒遭受多少風吹雨打,嘉峪關的原址原味一定沒有改變多少吧!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先輩們打下的江山,許多立下豐功偉績的地方,就成為一個個景點,讓我們遊覽、回顧、感懷、紀念和記取。 嘉峪關登眺,歷史滄桑感彌漫襟懷,彷佛還聽到了空間揮鞭以及踢躂的馬蹄聲。遙想西漢歲月,漢武帝富有遠見,為保護鞏固疆域,派遣霍去病揮師收復河西,張騫出使西域探路,打通絲綢之路,奠定絲路根基,張掖、酒泉、敦煌等河西古城由此興起,開拓了中原與西域,大漠的文化交流。何等氣壯山河的事業!多麼值得書寫的英雄篇章! 當我們拍照拍得滿足了,慢慢走出嘉峪關範圍,在兩邊柳樹的陰涼下,走出最後一棟門樓,驀然回首,門樓上赫然寫著嘉峪關三個大字。兩位導遊又替大家拍照留念。 在出口處,見立有一塊巨石,鐫刻有毛體草書林則徐的《出嘉峪關感賦‧其一》,全詩如下: 嚴關百尺界天西,萬里征人駐馬蹄。飛閣遙連秦樹直,繚垣斜壓隴雲低。天山巉削摩肩立,瀚海蒼茫入望迷。誰道崤函千古險?回看只見一丸泥。 相傳林則徐當年力主禁煙,清朝和英國爆發一戰,戰局變故,林遭革職,還被貶謫新疆,流放伊犁。駐馬嘉峪關時,眼見關口建築雄渾,山勢險峻,戈壁遼闊,景色大氣浩渺,捨棄個人得失寵辱於度外,寄情於大山荒漠,令人欽佩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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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河
輕鬆上陣,雙手緊握粗索,身體後傾往後拉,不料繩索的另一方向,一股蠻力把我拉上前。向前向後,前前後後,不斷拉扯,手掌被粗繩毛邊磨擦,掌心細皮微裂,心神不寧,腳步凌亂……。 這是記憶中年少田徑場上有關拔河的記憶,沒想到多年後我活生生地經歷另一場攸關生命存亡的拔河,衝擊更大。 媽媽往生前,一直與爸爸維持類似候鳥的生活,烈嶼和台灣,兩座島嶼輪流住。但是住台灣時間短,大都是為看醫生而來,老家的恬靜一直是他們想要終老,此情不渝之地。 倆老相依為命守著青岐老家,日子雖冷清,日日有鄰近大姊、二姊來探視,鄰居不時贈予新鮮欲滴的有機蔬菜,以及可購買活跳跳現撈上岸的魚貨,這些都是媽媽身體逐漸崩塌之際,營養的來源。 以為日子就這樣平靜無波的過下去,然而死亡的陰影不知何時逼近,令人毫無察覺。 話說有一天,如常的晚餐,爸爸媽媽西蒂三人吃著吃著,媽媽出其不意地被食物嗆到了,反吐。爸爸緊急送媽媽到金門醫院採保守治療,以為小毛病,隔天就可回家。 自媽媽就醫住院,我們兄弟姊妹急急趕回,全家一直處於驚恐的狀態,也不願接受事實,以為她會很快就康復,可回家過年。 老人家的肺功能退化,細菌感染蔓延很快,肺部的白化面積逐漸擴大。由於年紀老邁,很快轉入加護病房二十四小時有專人看護。加護病房每日開放一個時段即早上11:00 - 11:30,每次至多 2名訪客進去探望。每天就這麼半個小時,全家抓緊時間兩人一組,輪流探視。 首日,媽媽意識尚清楚,能言語,不停地對爸爸說:「咱倒來啦,咱倒來厝啦。」我們安慰她:「乎醫官治療,治療好咱就可回家。」那時大家充滿了希望,好像平日她有小病小痛看個醫生,一下就康復,做夢也沒想到從此再也回不了家。 病情日日惡化,她開始陷入半睡半醒,甚至昏迷狀態。我們穿隔離衣進入病房探視,她似乎疲倦至極,帶個面罩呼吸器,聲音大,雙眼緊閉,有時奮力睜開眼,看了我們一眼,馬上又睡著。我們焦慮非常,但不知怎麼辦,心慌得手腳無處安放。妹妹一家是虔誠的基督徒,發動教友為媽媽禱告。 爸爸開始懊悔,在一開始媽媽人意識清楚時就應該讓她回家,現在已呈昏迷狀態,每況愈下。才三天光景,媽媽已變得氣弱如絲,有一天還斷斷續續地說,她看到作古許久上庫的外婆、大舅、大舅媽。 民間傳說人生歲數將近,在生命交關的那一刻,往往會夢見天堂的先人,或是醫學上的老人譫妄症。不管是哪一種,此時此刻,在時間巨河的長流中,我們顯得如此的渺小與無助。我們兄弟姊妹每天早上守在加護病房外,等待醫生的講解,等待奇蹟出現。金門醫院醫生專業有經驗,後來媽媽的病情果真照醫生預言的劇本走,只是那當下我們一點也不相信,事後才印證很多老人生命的終點,是以此方式結束。 媽媽在加護病房與死神拔河,我們在病房外與時間拔河。想到她未進醫院前,在老家以她短小輕薄的身軀,三十幾公斤的體重,拄著拐杖,叩叩叩,在屋外繞圈圈,行走。她的生命力,自出生到現在一直是很頑強的對抗環境。然而,現在拔河的繩索磨得她雙手血珠斑斑,腳底磨破皮,她累了,她最終需要休息,棄甲後退,向她的人生告別。 生命的莊嚴,對抗過了,盡了力,雖敗猶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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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哲人──方東美與金門
走在陽明山的蜿蜒道路上,風在店招上呼嘯而過,炙熱的陽光,讓我們揮汗中,體驗夏日的華崗風情,先生憶起畢業典禮上,方東美教授,語重心長的致詞,希望文化大學能夠在教室的座位上有高低差,這樣可以錄取更多優秀的學生入學;勉勵學生勇敢高飛,期許學校努力辦學,廣收學生,為國家培育更多優秀人才;原來方東美教授為教育的推廣,早在學生的心中留下印象。 我想到在銘傳大學金門分部兼課時,每次經過金沙水庫時,湖邊的「東美亭」常常吸引我的目光,下了課,回程就會央求先生稍停一下,我們在小憩中,品味一座哲人的文化亭宇,很少遇到同好,人跡罕至,而亭軒油漆剝落,心中十分不捨! 我想知道金門如何與哲人結緣,我在《金門縣志》〈卷一大事志〉看到記載: 民國五十三年(西元1964年)元月二日,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所所長郭廷以、台大文學院院長沈剛伯、清華大學校長陳可忠、師範大學教授梁實秋、清華大學教授洪同、台大教授方東美等,來金訪問。 原來方教授早於民國五十三年就踏上金門的土地,是為金門受過朱子教化的文化馨香留下深刻的印象?亦或為海上仙洲的島嶼所感動?再繼續尋找方東美與金門的連結,再看: 民國六十六年(西元1977年)七月二十一日,一代哲人方東美教授骨灰,由總政戰部主任王昇上將護靈來金,縣長譚紹彬率各界在機場公祭,海葬於料羅碼頭東南方四百公尺處。王昇將軍親持瓷罐將骨灰揚灑於海,並將另一盛骨灰大理石盒,沈於海中。 方東美教授鍾情於金門,讓他的魂魄長依金門這塊充滿文化朱子教化的島嶼海上,是金門之幸,而後金門歷史文化館於金沙水庫旁屹立、銘傳大學金門分校依金龜山與金沙水庫而建校舍,金龜山有貝塚遺址,據資料是金門國家公園委託陳仲玉博士到金門進行考古時所發現的遺址,於民國八十五年(1996年)3月13日獲得證實;出土貝類經過碳十四測定,遺址年代約在距今6000年到3400年之間,我是之後才進入金門國家公園工作,有機會跟著陳仲玉教授學習。 根據諸多文獻指出,金門島嶼的發展,起於東半島,陸續出現的文物,都是證據,再看: 民國六十七年(西元1978年)七月十二日,紀念一代哲人方東美教授的「東美亭」揭幕,由總政戰部主任王昇上將主持,其親屬並捐款二十萬元,設獎學金。 亭上「東美亭」三字橫匾,由當時任行政院院長蔣經國所題,而亭內設有紀念碑一座,碑的正面為方東美先生浮雕塑像,背面則刻有其學生王昇將軍所撰的「東美紀念碑銘」。 看見其家屬的捐款,設獎學金,在《金門縣志》〈卷五文教志〉看到「方東美先生紀念獎學金」,再上網找到金門縣教育處的網站2023年2月10日的消息,「方東美先生紀念獎學金」: 一、方東美先生遺愛金門子弟,特設立本項獎學金。 二、獎學金申請時間:每年十月一日起至十月十五日止。 三、申請資格:就讀哲學系所或哲學相關學系、農業相關科系、水產養殖相關或水產製造相關科系、醫學院等相關科系。 四、其餘相關辦法請參閱設置規定。 方東美先生對金門大愛之深,令人感動!希望金門子弟有讀上述相關科系,要好好的爭取努力向學的獎學金,並且將來有所成就要懂得回饋社會、回饋家鄉。 最近有機會到台中,才知道東海大學,有一個東湖,湖中也有一座「東美亭」,央求在該校哲學系任教的金門高中校友,找一下方教授的相關資料,他給了我一些線索,我找到方東美教授與東海大學的聯結,東海大學有一座人工湖,湖中有一座「東美亭」: 東海校園有山無水,多年來校方曾經數度籌劃鑿湖於山間,由於種種原因未能實現。1982年,時任哲學系特約講座星雲大師聞其事,特樂捐新臺幣一百萬元開闢東海湖,以農牧場之舊水池為湖址,歷時十月而新湖成。 湖中央聳立著一座古樸的涼亭-「東美亭」,這是為了紀念著名的一代哲學大師方東美先生。方大師曾讚譽東海大學為「世外桃源」,其門下師生遂集資於湖心建亭紀念。值得一提的是,亭額上的「東美亭」三字是由當時的總統蔣經國親自題署。這座涼亭不僅是視覺焦點,更象徵著東海大學深厚的人文哲思底蘊。 東海大學有一座名聞遐邇的地標,知名建築師貝聿銘的作品,如今更讓人驚喜的是「東美亭」也在東海大學;並且亭額上的題字是當時的總統蔣經國題署;可見方東美教授受到國人的尊敬與重視其對教育的貢獻。 希望發揚方東美先生對生命的體悟精神與對教育的熱情,金門何其有幸,希望讓更多人看見「東美亭」,傳揚哲人的文化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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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在殷紅與亮白間
汗珠從額頭向下流淌時,獻舞的男孩緊皺著眉頭,闔閉雙眼,奮力地與不斷冒出的汗珠抗搏;他左手緊握籥笛,右手持著佾舞翟羽,汗滴流淌至眉下眼際,但他無瑕擦拭,依然全神貫注隨著典樂節奏,精準地舞動肢體,動作俐落而順暢。男孩忍著自己最大的極限,抵禦汗珠不斷地干擾,且毫不含糊的完成每一個佾舞動作。也許,這是他生命中一次難得的珍貴體驗,在傳統儀禮獻祭與文化傳承之間。 鐘樂齊鳴時,深秋陽光正亮燦,上午九時溫度飆高,衢州南宗大院及兩側簷廊下陣容龐大的紅衣舞者,整齊劃一的持續著祭典。紅豔豔的長袍水袖隨著樂舞翻騰,銀杏葉在秋風與陽光裡飄搖,殷紅的舞衣環圍著大院中一片白衣賓眾,紅白交織以及南宗大廟的古韻飛簷,像極了盛世裡雍容氣勢的輝煌場景,靜穆中流洩著莫名的振奮。鼓聲隆隆琴樂悠揚,逐風搖曳的深秋大院…… 南宗孔廟偌大的庭院中,參與祭典的人群,依序分區聚集,參與祭典的隊伍白衣黑褲,即便人潮湧動,在陽光投射下,耀眼而亮燦的白,與長廊下對比強烈的紅袍,隨著節奏賣力的佾舞者重複著力與美的祭獻舞蹈,把一座悠久的古老宗廟都騷動了起來。 獻舞者看似年輕稚嫩,臉龐透露出一股堅毅而專注的神情,應該都還是中學生吧。男孩始終緊閉著雙眼,時而皺眉時而臉頰扭搐,一直困頓在不斷溢出的汗滴中掙扎。一度忍不住想遞上面紙,替他擦拭額上的汗滴,但祭典持續中,樂舞節奏不歇,考慮到貿然行動可能引起的騷動,終於還是按捺住,只能同情的關注舞動中的男孩,他與汗滴搏鬥的表情,辛苦了,年輕的學子! 台北朋友正巧從手機傳來大龍峒孔廟的祭孔圖片。即時的、過往的、帶著歷史滄桑泛黃的古老照片。從彩色回溯到黑白年代,不同時期的祭孔盛典,不同的祭典服飾與道具的變化,從六○年代初期的白長袍、黑馬掛,到後來改為藍長袍、黑馬掛、黑布鞋。演變至今的禮生紫、樂生紅、佾生黃,傳統的心意沒變,時代的氛圍則隨著局勢調整。參加台北祭孔大典的朋友最後還留下一句感嘆:格局規模,今不如昔!昔日祭孔、張燈結綵、人潮洶湧的場面,如今…… 而我們正在500公里之外的衢州南宗孔廟祭典現場,親身見證了一場歷史傳承與古意盎然的祭祀大典。於是順手抓拍了幾幀典禮現場圖片上傳分享。朋友仔細的發覺,台北的「大成至聖先師孔子誕辰2576週年釋奠典禮」與衢州的「孔子誕辰2577年祭祀典禮」,同樣緬懷祭祀孔夫子誕辰,卻有一個年份的差異。問題出在哪裡?上網查詢的結果,原來臺灣是依循《史記.孔子世家》記載的出生年份──西元前551年,而大陸則依據《春秋穀梁傳》與《春秋公羊傳》認定的孔子誕生年份為西元前552年,因而有了一年的差異。但至少,兩岸共同默認九月二十八日為祭典之日,這份心意相同。 不僅佾舞男孩奮力演出,夾在兩位高䠷的男舞者之間,那位身子嬌小的女孩不遑多讓,她有堅毅的眼神與相形更柔美優雅的舞姿,每一次的仰身、振臂、迴旋、跨步與跪膝俯拜之間,都嫻熟而沉穩,彷如天生的影舞者。她能以嬌小的身軀排列在隊伍陣前,想必自有其優異表現吧。在南宗孔廟見證歷史、從年輕世代族群認真專注的眼神裡,謹敬而誠摯,傳承著文化的美好與榮耀。緬懷先賢聖哲、教育先師,延續著兩千多年而不墜的傳統善念。 宗廟對面的「孔子文化公園」,有著開闊的廣場與祭壇,高聳的孔子塑像矗立林蔭之間,祭孔大典在此獻祭鮮花五穀、筆墨紙硯,典樂中行禮如儀。參與祭典的小學生則休憩於廣場邊的竹林,古韻盎然的涼亭橫梁上懸掛著長幅的書法中堂,在風中搖曳。小朋友身著改良漢服,圍侍著一位書法老師,改良的松濤色長裙下擺,印染了古畫山水為底,古典雅緻,且不失現代美感。書法老師現場揮毫,為小朋友在紙扇上書寫名字或是「有禮」「智慧」「平安」等吉祥語。小操場上整齊排列著數十位白衣黑短褲裙,約莫小一的小小朋友,幾位官員與師長,以硃砂紅泥,替小朋友在額上點紅,「開啟智慧之眼」,一切的一切,因循著歷史古韻,傳承與延續。 深秋時節,衢州專程,參加〈浙台文學交流活動〉。更大的誘因,莫過於能親臨祭孔大典現場,一睹久違的祭孔儀典。上一回,有幸參加大龍峒的祭孔,已經是遙遠、記憶模糊的1990年代了。至於衢州,則是久聞盛名,還不曾躬逢的歷史名都,既有良機當然不能錯失。五天活動行程緊湊,兩天花在台、浙往返交通,祭孔一日,剩兩天交流活動則移地常山。至於衢州,很遺憾始終還沒一睹真面貌,聞名的「鮮辣衢州」只略嚐一二。衢州一行,來過經過,卻又似乎完全不識衢州風采真貌。看來,若是有緣,得找機會再來慢慢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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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火的光芒中
在金門這片土地上,每次移動和律動,皆能讓我找回身分的確立感和秩序感,尤其是透過家廟祭祖與廟宇做醮,把人、天地、祖先、神明以及自己的內心繫在一起,鞏固並增強自我的邊界。 從小我就把金水寺、靈濟宮和惠德宮,當作自然而然的存在,倘若沒有這幾間廟,生活將失去神聖力量和安定意義。 今年我是靈濟宮前水頭中界的爐主加頭家,參與農曆八月初一和九月初一的做醮,前水頭居民用此儀式祈福、添壽、補運,合境平安。白天聽法師誦念祈安疏文,下午看乩童扮演人與神之間的中介者角色,呈送桶盤金帛;晚上造布橋、過布橋,村民與信眾依照自己的生肖走布橋,當法師喊到我的生肖時,踏上布橋,每一步都是敬畏。走過了繁華與落寞,途徑紅塵與世俗,曾經步履艱辛,如今退休回鄉,體會難得的輕盈與自在。 儀式進行之際,我負責添緣登錄並公布周知、整理收據、紀錄收支。來者鄉親若和我父親同輩,見到我,就提起我童稚的故事;有的是我國小同學,不等我開口,他就搶著分享這些年的遭遇;難得有陌生青壯的面孔,寒暄幾句,說是替年邁的父親出席,或剛好放假,所以過來看看,對於做醮的儀軌和用意,不明所以。我說:「願意來就很好!有參與就有深刻的體驗,廟宇的傳統意義、聚落的文化記憶、社區的認可感與凝聚力,才能發揮重要的作用。」 身為爐主加頭家,要到靈濟宮值勤兩個月,每天的工作是廟殿整潔、清理香爐、補充線香、周邊環境維護等。雖然昨天做醮忙到晚上十點多才謝壇送神,我依然清晨就準備到廟裡。出門前,母親交給我一大包香,反覆叮嚀:「敬拜神明時,每一個香爐都要插上香,要用我們自己的香。」 做醮結束之後的清掃,真是一大考驗,即使秋風徐徐,我卻忙得滿頭大汗,有些心浮氣躁。 我坐在長板凳休息,喝口水,調整呼吸。吸氣,看見石柱上的聯對「心上有天可以焚香告夜,意中無我自然與物同春。」「集眾智顯民意揚浯島,結善緣宏古廟展神恩。」呼氣,看到民國九十七年重建碑志上面,家戶人口贊資有我的名字,憶起當年對於靈濟宮重建的期待,盼將來走進廟埕,香煙裊裊,人氣鼎盛,鄉親能聚在這裡祈禱、話家常,凝聚認同感,培養在地文化理解與傳承。除了贊資還有捐款,碑上捐緣芳名也刻著我的姓名和捐款金額,那份對於神明的敬畏和感恩,化做一磚一瓦成為重建結構的一部分。 心緒沉澱下來,我在民國六十六年靈濟宮重建序的籌建會委員名單,見到父親的名字,往事就像石碑上的金色字跡,閃閃發亮。以前每逢正月十六日玉武帝聖誕,父親帶著我到靈濟宮,參與晉桶盤祈福儀式,祭典用的天公壇、南斗星君、北斗星君、註生娘娘、寶船、花座、彩傘等糊紙,承載人們對神明的崇信和祈願,也裝滿我天馬行空的想像,這些獨特的風俗和特有的祭品,成為我往後創作的靈感搖籃。 父親不在了,但是他留給我信仰觀、價值觀與道德觀,經由過往傳承與當時經歷的互動,從中再解讀、再創造,塑造我對於廟宇信仰文化的新詮釋。 當下我領悟,有些印象仰賴具體的物質和符號來傳播,這些媒介能讓記憶具象化,靈濟宮是前水頭鄉親集體回憶的場所,為個體和群體提供相連的紐帶,如此重要的場域,需要用心維護和經營。 我繼續打掃的工作,此刻,心平氣和,虔誠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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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海安住︰海印古寺的金門與南洋因緣
坐落於新加坡蔡厝港的海印古寺,寺裡保存著一把陳舊的雕花木交椅。翻起椅面,底部可見毛筆寫下的「陳芳歲」三字。這位金門湖前村出身的僑商,是寺院的獻地人。循著這件舊物,一群渡海而來的人,以及他們在南洋安頓生活的往事,值得被書寫。 陳芳歲約二十五歲南渡,與兄弟在新加坡美芝路經營新成發鋸木廠。1914年,他以金門會館副總理身分,與林乃斌等僑領共同請願設立金門縣治;1921年,又與兄弟陳芳窗倡辦滄湖學校,捐款六千元,將籌辦處設於新加坡的商號裡。故鄉的孩子得以免費入學,家境清寒者還能領取書籍、文具與衣物。 1928年前後,陳芳歲捐出蔡厝港的土地,由祖籍廈門的夫人楊銅荷發起創建海印寺。她法名印修,人稱印修姑。最初幾間簡樸的亞答屋,逐漸成了南來閩南齋姑的居所,1930年代已有約六十人長住。晨昏課誦之外,她們耕作、炊煮,以勞動維持共同生活。寺裡後來還為附近兒童開設啟蒙課程,教婦女家政與縫紉,與鄉里往來日漸密切。 住眾增多,原有屋宇漸漸不敷使用。福建海澄出身、曾任廈門南普陀寺監院的瑞等法師,南渡後主持新加坡龍山寺,並資助海印寺興建大雄寶殿。佛殿於1939年完成,翌年舉行落成典禮。殿內的「海印寺」木匾,也是徐悲鴻於1939年旅居南洋時所題。畫家的行旅與女眾的清修,在這方匾額上交會。二次大戰期間,寺院收容附近避難的居民,禮佛的殿堂也成了暫避兵燹的地方。 指導印修姑修學的清念法師,同樣來自金門。他少年時赴普陀山出家,後來主持福泉禪院,生活節儉,重視弟子求學,曾鼓勵印順、印實赴閩南佛學院深造。1937年起,清念法師住進海印寺,指導女眾修行,也往來星馬各地弘法。從金門出發,經普陀山的修學與各地行腳,他晚年安住於蔡厝港的這處道場。 寺中至今保存一紙紅色祝禱疏文,末尾署著「誦經沙門清念叩」。那是1953年為印修姑祝壽所作,祈願「身心康寧,福壽加增」,也祝禱「常住興隆,大眾安和」。為一人祝壽,也惦念著朝夕相處的住眾。1957年清念在海印寺圓寂,弟子印實奉舍利來臺,安奉於新竹福嚴精舍,師徒因緣由此延伸到臺灣。 寺務則在女眾之間接續。印修姑於1955年辭世後,由金門南來的楊芹接掌。她法名宏駕,1920年代便已來到新加坡,長住寺中協助印修姑。宏駕帶領住眾種菜,採寺地所產的竹筍製成素筍粿。1960年代起,這些粿在附近咖啡店販售,每個五分錢。對鄰近居民而言,海印寺的滋味,就在一頓樸實的早餐裡。 1974年宏駕辭世,泉州籍女居士本音接續寺務。她1937年南來,長住寺中,也看著周邊農地與村落逐漸變為新鎮。到了1992年,住眾日漸減少,殿舍亟待整修,本音與管理委員會商議,邀請傳誼法師接掌,將女眾多年經營的道場託付給下一代。 傳誼法師曾赴臺灣受戒,並完成圓光佛學院學業。接掌寺務後,他逐步整修殿堂,開展佛學教育。1998年,了中長老自臺灣前來主持重建奠基;翌年,寺院更名為海印古寺,入口牌樓上的新寺名,由聖嚴法師題寫。從徐悲鴻到聖嚴,兩方題額記下了寺名的變化,也留下不同年代的跨海交往。 2000年,海印古寺成立佛學部,隨後興建的教學大樓以「印修」命名,紀念當年帶領女眾耕作、課誦的開山者。兒童唱歌、做手工,少年討論成長的課題,成人學習佛法與靜坐。早年的啟蒙與縫紉,後來分齡開設的佛學課程,回應著不同世代的需要。當然,這些往來也回到了金門。太武山海印寺山門旁的哼哈二將石像,便是新加坡海印古寺所贈。一份來自南洋道場的心意,安放在金門人熟悉的登山禮佛之路上。 僑匯寄回故鄉,留下大厝、洋樓與學校;隨人渡海的信仰與相互照應的習慣,則在南洋落地生根。海印古寺走過近百年,四周村落已漸成新鎮,舊交椅與匾額仍被珍藏,海印古寺裡則迎來一代代學員。 「海印」之名來自《華嚴經》的「海印三昧」。意境猶如大海風平浪靜,萬象清晰映現,比喻佛陀在禪定中澄明照見一切的智慧。從安頓南來女眾,到陪伴今日的城市居民,古寺在不斷變動的新加坡,為人們保有一方淨土,可以暫緩腳步、澄定心念,也能與他人相聚學習。寺院的樣貌雖隨城市改變,但安住身心、共學成長的初心,仍在日常裡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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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不學習
終於可以不必分平日或假日,可以選擇自己有興趣的活動、講座,也可以不必再等到寒、暑假才能計畫出遊,於是光輝十月,我的生活不知不覺中也充實了起來。 彼岸十一長假,大量人潮在金門各大街小巷穿梭,而金門本島也熱鬧,首先,10月2日在碧山睿友文學館有場「根本真情—林怡種文學作品展」開幕,我前往參與了,會場上自然的和朋友打招呼,當有人懷疑了一下,我馬上補上四個字「我退休了」,佩服長期筆耕的作家、愛鄉愛土的精神,而同時林總編也是成就我今日為本土盡一己之力的推手,我自然要去捧個人場,久未謀面,卻未生疏。隔天,文化局的賞秋瓊林,走讀越來越熱門,每次時間一到就額滿,瓊林,有縣定古蹟,有金門民俗祭祖,有金門縣定古物,還有傳統聚落,家廟、宗祠、石獅爺……,走到哪裡,都能學到好多,到處都是學問,金門有太多值得好好探索的地方。 10月4日,文化局演藝廳「箏與鋼琴的火花」,台上十分鐘,台下十年功啊!台上的演出者盡情,台下的聽眾也盡興,有些曲目聽來熟悉,有些陌生但陶醉其中,其中不乏傳承。十月同時有個展展出,在浯江書院,那就是「金風盆藝展」,我顧了二個午別,特別有感的是「金風」二字,因為恰巧那幾天金門的風大,常言「隔牆有耳」,而在書院是隔牆有音樂、有書香,盆藝不簡單,我覺得時間及付出是關鍵,二位美國來的一男一女走進書院,他們從美國到台北,再到金門,遊金門後要到彼岸,但感嘆機位好買,但是船位不好買。曾經到某個縣市某個園區,看到很多植栽,每棵都很大,應該是長年累月的成果,它們身上都掛著名牌,寫上價錢,那不是待價而沽,而是在等待有緣人前來吧! 10月8日至12日到桂林旅遊,以前在書本裡看到「桂林山水甲天下,陽朔山水甲桂林」,這次真的實際走過才有感,山水很自然的存在大自然間,隨著時間流轉而有四季的不同,它在那裡等大家前來,跟團旅遊比較不用傷腦,這次團員裡有金門本地的,含沙美、金城、金寧、烈嶼等,也有從台灣搭機前來一起旅遊的,先組一個群組,有訊息在裡面通知,有拍照在裡面分享,真方便,其實我覺得導遊和教師有同樣的重要性,因為要把知識與學問傳達給遊客或學生,對的知識而不是似是而非的,還需要講重點而不是一長串,讓人家摸不著頭緒的,否則聽的人可能思緒飄走了,有時穿插一些有趣的笑話或故事也會讓人記憶深刻。常常我們到一個地方去,也許就那麼一次,有可能會再去是因為第一次有遺憾或真的很吸引人,否則去一次之後通常不會再去第二次了,所以如果對當地留下的記憶是對的、是好的,那就真的值得了。 我們可以無處不學習,因為真的處處皆學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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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林夢帶回一桶番餅
我從馬來西亞林夢帶回一桶番餅,心裡有說不出的激動。 這種方形馬口鐵打造成餅乾桶(長寬均23.5公分、高26.5公分),桶內裝著Cream Crackers、Osborne 等英式餅乾,是昔日華僑落番返鄉,攜帶回來饋送親友的禮物,我買它,是為滿足一份懷念,是為了想像從前金門落番客為了討生活,告別故鄉,漂洋過海,來到陌生的南洋落腳,後來有機會返鄉探親,成為「番客」,得到一個令人既熟悉又陌生的稱呼。 從前華僑遠從千里回來,攜帶番餅、花布、涼蓆、針線、萬金油等洋貨返鄉,帶回異國他鄉的新奇「細密」件,也帶回他們在外成功的驕傲。 而那時我們小孩子,最有感的就是咬到一口番餅,等在分送親友鄰里的華僑手中,得到一份喜悅。 因此這次我買到一桶番餅,忽然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回想當年伴隨祖母會親訪戚,有時也會得到番客千里迢迢帶回故鄉的禮物。 沒想到多年後,我竟然還買得到那種「古董級」造型的番餅(根據店家說:阮細漢時,番餅桶就長這樣,阮今年已經67歲了。)這次,讓我千尋百問,終於親手覓到帶回一桶番餅,很是興奮。 彷彿一下子,我也跟隨那些提著行李、滿懷鄉愁的南洋遊子,回到金門家鄉。我也走過他們曾經走過的路,我也帶回一段離鄉返鄉,謀生與思念交織的生命歷史,這真是一份奇妙的感覺。 擁有這份奇妙的感覺,還真要感謝是因參加了「2026年林夢國際中華文化節」的活動。 我們合唱團經過研究林夢華僑文化的江柏煒教授、翁沂杰老師介紹下,由金門縣音樂協會許能麗理事長的串聯,本團指揮李永舜老師在短促時間籌組成團,匯集了20餘名團員,集訓練歌、自費前往參加前後六天的行程。 林夢鎮舉辦這樣的文化節慶活動,是早在2016年前後就已經發軔,只是後來擴大為「國際中華文化節」,到今年,算是第五屆了。 林夢鎮在行政上屬於馬來西亞砂拉越州的林夢省(Limbang Division)。 林夢省坐落於婆羅洲北部,面積約3,978平方公里,具有「國中之國」的特殊地理位置,西邊是汶萊的主體領土(西汶萊),東邊也是汶萊的飛地淡武隆縣(Temburong),林夢省將汶萊一分為二,同時自己也被汶萊兩面夾擊。因此林夢的居民若要驅車前往砂拉越其他城市,必須跨越汶萊邊境,即「出國再入境」,出入都需要經過頻繁的移民局關卡。 林夢省人口約8萬餘人,族群結構非常多元,包含原住民、馬來人與華人,華人雖然在總人口中佔少數(約10-15%),但對當地的經濟與教育貢獻至大,是一個研究東南亞國界形成、殖民統治與跨境文化交流的重要案例。 林夢鎮算是林夢省砂拉越北部的邊境城鎮,從前大批來自閩南地區(尤其是金門烈嶼、同安等地)的華人來到林夢開墾,他們從最初的苦力、農耕、木材業,逐步轉向經營雜貨店、土產店、洋航與海產貿易,形塑出一個溫和且具包容力的生活空間。 籌辦今年度文化節活動的主要成員,就落在烈嶼華僑第二代、第三代的社區領袖身上--邦古魯洪翠琴與甲必丹蔡枚玲,以及潮州華僑後裔李蕙玟、陳宗德、陳秀心等幫手,再與各政府機構以及志工團體攜手合作。 這樣的活動是配合上位者的馬來西亞國家團結及國民融合局(JabatanPerpaduan Negara danIntegrasi Nasional),以及林夢省的睦鄰計畫組織等的指導,一場大戲就如期上演。 我們參加9月25日至27日三天,為期三天的「林夢國際中華文化節」,主要活動地點在林夢河濱廣場(DataranTebingan Sungai Limbang),主題為「文化傳承,心靈團結」(WarisanBudaya, PerpaduanJiwa)。 在為期三天的活動中,我們看到林夢鎮經由文化、音樂與節慶活動,透過不同族群所帶來的舞蹈、藝術及文化表演,欣賞到砂拉越多元文化的特色,以及中華文化的美麗與獨特,這是一份族群和諧共處,共融共榮的表現。 林夢鎮作為縣內主要的人口聚集與商業活動中心,在上位的「社區發展計畫」擘劃下,年度持續舉辦歌舞表演以及多元族群文化交流,展現著林夢邊境市鎮的文化活力。 林夢是砂拉越北部的邊境城鎮,是馬來人、汶萊馬來人、比沙亞人、伊班人、華人等族群共同生活的空間。視角所及,華人的街屋、商店、會館、廟宇處處可見,似乎到處有華人的生活足跡。 對金門人而言,林夢還有另一層意義:它是早年金門人遠渡重洋、落地生根的南洋世界之一。 我感動的是,走出旅館大門,走到街坊,抬頭見到的「金」字號店招,一經探詢,會說:「我嘛是金門人,阮阿祖搬來的,我曾經回過金門」,當然也有:「我是金門人,阮還沒有回過金門」的回答,走在這個城鎮上,你會覺得這裡很有金門味,不管是講話的腔調,或是應對的禮數。 林夢鎮不是一個閃耀的大都會,卻是無數華僑落地生根,默然耕耘的土地,具有在地生活與生存奮鬥的真實質感,是一個很值得一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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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業街,我的1989暑假記事
台北市大安區樂業街發生大火的消息在「脆」上密集傳播擴散開來,是2026中秋節連假第二天晚間九點多的事。關於起火地點,初始眾說紛紜,有說是臨敦化南路的虎嘯公園,也有說是基隆路樂業街口,又或說是嘉興街……一直到當天稍晚,確定起火點是位在樂業街87號對面的公辦都更案工地。 樂業街87號,我是知道的。 1989年6月4日,發生驚天動地人神共憤的天安門鎮壓事件。某日晨間朝會上,李校長特別表揚玉寶同學雖然面臨高中聯考的壓力,仍然抽空寫文章投稿金門日報,為受到血腥鎮壓的學生發聲。那年金門高中職聯招考試過後,我抱持著「考經驗」的心態來到臺北參與北區五專聯招測驗,其時遠東航空已經開放北金航線,雖然免去搭乘登陸艇開口笑的夢魘,卻也錯失了停泊高雄13號碼頭的「類鄉愁」。 在臺北期間,就寄住在樂業街的阿姨家。 樂業街鄰近基隆路,位居交通輻輳的重要位置。福和橋、建國高架橋、高速公路連絡道都在不遠處,不管到中永和、上高速公路南下北上都非常便捷。母親陪著我從松山機場搭計程車抵達樂業街,已經是黃昏市場正喧騰的午后時分。阿姨怕我們肚子餓,特地買了肉圓給我們當作下午茶點心,外表呈現透明狀,內餡包了絞肉筍子,搭配紅色沾醬的肉圓,那是從小在金門生長的我不曾品嚐過的美味;還有巨大的蔥油餅,吃起來焦焦脆脆的也令人喜愛。 彼時的樂業街87號是芳和超市。阿姨喜歡一款帶有果粒的柳橙汁,三天兩頭到芳和補貨,我也受益不少。 飛到臺北之前,跟幾位同學友人交換臺北的通訊地址與電話。1988年支援金門資訊展、任職工研院的K大哥特地到阿姨家,帶我從松山車站搭區間車到臺北車站,除了體驗金門沒有的火車,也展開台北半日遊行程──多年後才知道,對於女兒跟「陌生人」出遊,母親當天的心情有多忐忑緊張──同樣的焦慮不安,三十多年後為人母的我也終於體會了。 堂哥也來到樂業街,帶著我到林森北路看歌廳秀吃牛排開眼界,並安排我到他任職的公司打工──幫忙照看老闆放暑假的三個小孩,中午負責幫他們買便當張羅午餐。他先領著我搭一次285公車到位於民族東路的辦公室,讓我熟悉公車路線。之後我每天早上,從和平東路三段六張犁搭乘285,車直行到敦化南路右轉,沿著信義、仁愛、忠孝前進,經過復旦橋、八德路、臺北學苑、長庚醫院、富錦街口再左轉民權東路,沿路行經復興、龍江、建國、松江,過了吉林路口我就準備拉鈴在中山國小站下車了。 某一天,路上塞車,眼看上班時間已經逼近,公車抵達中山國小站,公車還沒停妥,司機先生已經打開車門,說時遲那時快,車門打開的瞬間,站在車門旁的我整個人直接飛撲出去,趴倒在地,站起身之後,顧不得檢視自己是否受傷,只想趕緊到辦公室打卡上班,渾然不覺,上排門牙經此意外已然受損。 暑假結束,我帶著呈現倒V的門牙,開展我的金門高中1年2班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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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裡島間:水鈴《雜貨店之歌》的島嶼、家族與文學氣味
「依稀記得那一年丟棄的生鏽鐵櫃裡,鎖著一本本已長著霉的深藍色帳本,裡面記載了許多討不回的帳……爸並不太會向人追討債務,因為感知這些人有自己的心酸與不為人知的一面,不管是命運或個性使然。」 這段文字出自水鈴(吳淑鈴)的《雜貨店之歌》。一篇小品,串文字為玉帶,再生出一本書,寫活了一座島嶼,一個村落,一間店舖的家族記憶,「終究要關店了,望著巍峨的三樓建築及已褪色泛黃的巨大招牌,你不禁又深深嘆了一口氣」,而所有的回憶與氣味,是從一塊褪色的招牌,一棟新建築,一位主人遠遊,故事是在這裡結束和開始的。 為水鈴的處女作寫序,也喚起我與她相識的文學因緣。2006年11月26日,第三屆浯島文學獎及「來金門作客」徵文頒獎典禮首次移師台北市長官邸舉行。我以兩項徵文評審身分出席,當年散文組第三名正是水鈴的《雜貨店之歌》。我特別想見見這位前一年在金門文藝研習營上認真聽課、殷切提問並勤做筆記的學員。她告訴我筆名是「水鈴」,我卻誤聽成「水靈」。 當時,我的講題是「怎樣報導,如何文學」。水鈴來聽報導文學與金門文學課,課後還寫下〈海島與文學的對話〉,記錄課堂所得。或許我們都潛藏著報導的文字基因,因而在文學的某個角落相遇。 水鈴不只關注島嶼,也曾深入學術研究,以《張愛玲小說意象研究》為碩士論文,探討色彩、氣味、聲音與戲劇意象,剖析張愛玲小說中蒼涼的美學,以及人物心理與情感張力。 在〈悠悠:想對走遠的你說〉中,她與張愛玲展開跨越時空的對話:「我們的心靈忽然相通,或許,是那龐大的蒼涼感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她感嘆生命中精彩的片段已經錯過,時間卻自顧自地往前走。張愛玲的「我們回不去了」與「惘惘的威脅」,也彷彿成了水鈴面對生命與歲月的內在回聲。 2006,水鈴轉往台灣發展,在創作與學術之間探索。她喜歡蘇軾的豁達、陶淵明的恬淡,也曾偏愛李白的隨興,後來又迷上張愛玲的冷靜與決絕。這些看似矛盾的性格與喜好,或許正是她觀察生活、感受人情的不同入口。 2020,大疫之年,「漂流的文學樹:楊樹清文學作品展」在碧山村睿友學校文學館開展,我與水鈴隔海再度相望。展覽之後,她連續撰文,關注我出生的燕南山下古區10號老屋,提出文學不應只存在展場,更應走入作家出生、成長的村落,透過文學地景,讓閱讀融入島嶼生活。 她曾羨慕歐洲歷史建築與作家故居所形成的文化風景,也嚮往循著張愛玲的足跡,走進作家曾經生活的環境,感受文學與土地之間的連結。然而,古區10號終究不敵怪手,老屋被夷為平地。水鈴以一首〈送別~古區10號〉,為消逝的家園留下深情紀念。老屋雖然不在,文字卻成了另一種保存。 緩慢耕耘二十年,水鈴的筆端始終帶著張愛玲淺淺的氣味,也蘊藏著金門生活的底蘊。直到2026年,她才終於集結作品,出版第一本書《雜貨店之歌》。全書分為「生活.在浯島」、「感謝.有你們」與「想望.文學島」三輯,既是個人生命的回望,也是島嶼文化的書寫。 其中,《雜貨店之歌》尤其動人。她細寫父親熟練地取出火腿、玉米、豬肉與各式蔬菜,耐心切洗、烹煮,為孩子做出一盤盤香氣四溢的火腿蛋炒飯。孩子端著滿滿一碗炒飯,坐在木麻黃突起如手臂的樹根上大嚼,作者寫道:「空氣正香甜。」 這份香甜,不只是食物的滋味,更是父愛與童年的溫度。另一端,雜貨店帳本裡那些討不回的欠款,記錄著阿兵哥、村婦與勞苦人家的生活困境。父親不忍追討,因為他懂得每一筆欠帳背後,都有難以言說的辛酸。雜貨店因此不只是交易的場所,更是人情、尊嚴與地方生活的縮影。當招牌卸下,店舖或許消失,但父親的身影與那個年代的善意,已被文字留住。 書中〈島的形狀〉、〈鄉愁的火花〉、〈望海的人〉等篇章,同樣盈滿鄉愁。水鈴出生於金寧鄉安美村安岐,舊稱「後岐」,是一座具有深厚閩南文化底蘊的傳統聚落,也曾歷經古寧頭戰役的烽火。村中的安岐風獅爺高達378公分,是浯島體量最大的風獅爺之一,長年承載著鎮風驅邪、守護村民的精神寄託。 小女孩曾用奔跑的雙腳認識家鄉,長大後才得以靜下心來,重新理解土地的歷史與情感。於是有了〈安岐,祈安〉,將地名與祈福相連,既為村民祈願,也為歷經戰火的島嶼寄託和平的盼望。 在自序〈感恩與再出發〉中,水鈴述說二十年來,中間經歷太多事,「算算停筆已將近二十年,這次整理文稿,與重新書寫的幾篇集結成冊,是一份回憶,也是一份回鄉的紀念。希望以此為起點,能持續寫作,不再中斷,不管未來是否仍有風雨,或幸運的和風暖日相伴」。 離開或者回來。跳躍的文字,舞動的音符,一篇篇,一首首綴連,水鈴不僅以文字串起雜貨店、家族、村落與島嶼,也將消逝的老屋、遠去的父親和童年的香氣,轉化為可以長久保存的文學風景。 安岐的女兒水鈴回來祈安了!再為我們續曲,譜唱出動人的,深味可讀的《雜貨店之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