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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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述浯江
近日金門日報副刊林鴻東先生所述之〈緩緩歸來的浯江〉一文,敘及「黃振良的著作《浯江衍派:金門徙衍古同安內地的家族聚落》是閩南地區(特別是金門與福建古同安一帶)常見的家族堂號與門楣題字。它代表該聚落或宗族的祖先是由金門向外遷徙繁衍而來……」,其論述與金門別稱浯江並無誤解之議,具有深層及廣闊的意涵,且不相衝突,反而涵蓋所有浯江名稱演變之過程,意義更為深遠。楊肅民先生在金門日報〈話說浯江〉文中稱「……浯江的意義從來不只是地理,它是一條文化之江,它連結著太武山與鴻漸山,連結著浯洲與閩南大地共同的歷史記憶。當我們重新尋回浯江,也等於重新尋回金門的文化根源。」他從文獻中找出浯江之不同含意,而且連結金門與大陸的浩瀚海面。以上是各視角的論述,從地理發現到文化認同,將「浯江」的意義擴大闡述,與金門以「浯江」為專有名稱的事實無關,反而更詳細揭示大陸與金門山海相連、血脈相親的深層文化紐帶。 從金門的實體地理水系來看,《金門縣志》與地方文獻所記載的「浯江溪」(被譽為金門的母親河)主要有三大源流:主源(雙乳山水系):發源於雙乳山一帶,向西南流經榜林周遭丘陵地的紅土層。次源(昔果山水系):源出昔果山(舊稱菽藁山)以西,向北折向西流,流經東洲。後源(后垵溪水系): 源出上后垵一帶。這幾條分流從金門中間地帶紅土台地與太武山延伸丘陵匯聚而下的支流,在後浦東門一帶匯合後,以至下河段均稱為「浯江溪」,最終經夏墅港流入海中。和歷史文化上的「泉州晉江源流」,共同構成了《金門縣志》中所稱的浯江的完整面貌。 根據《金門縣志》的記載,金門古稱「浯洲」,其別稱「浯江」的由來與早期中原及閩南移民的遷徙歷史有著極深的淵源關係。 名稱中的歷史地理來源在《金門縣志》中明確指出:「金門古時稱為『浯洲』,是從浯江而得名。這是後來移民所造成「浯江」成為金門專有地名的演變,是明清時期「以海為江」的文人雅稱,並在清朝乾隆年間設立「浯江書院」後,使「浯江」正式定格為專指金門的文教與地域代稱。其地名演變與確立的關鍵,在金門文史記載中,仍強調「浯」字源自福建泉州晉江的古水道「浯江」。由於早期移民將家鄉地名與水脈記憶帶入金門島上,這是懷念家鄉的本性。 明代《八閩通志》與洪受的《滄海紀遺》中,常有「渡江」、「下大江」的記載,當時的「江」是指金門與對岸同安、翔安之間的海域。因此,文人常以「浯江」、「滄浯」泛稱這片海水及週邊島群。隨著歷史推移,對岸泉州等地的「浯江」古水道因淤積、改名而逐漸淡出歷史記憶,相反地,金門文人將島上太武山主要水流至榜林溪及后垵溪匯集流入夏墅海域的溪流,雅稱為「浯江溪」。又從清乾隆四十五年(西元1780年),地方官民在後浦建立「浯江書院」奉祀朱熹,此時「浯江」一詞透過文教體制,正式與金門的文化、學術和核心地域緊密結合,成為海內外金門文人認同的專有代稱,流傳至今。台灣工商巨擘陳重光晚年到金門尋根,因為他在台灣的祖先墓碑上刻有「浯江」二字,經考證後才確知其家族源自金門。這段尋根歷程在台灣與金門的宗族文史中深具意義,而且很多台灣鄉親都非常認同,此一實例也成為金門移民史和台灣開發史中,「墓碑史料」可證實血緣與地名變遷的經典教材。 根據考證,金門古時因臨近泉州晉江流域南段而被稱為「浯江」,後來移居金門的泉州移民便將此名帶至島上,進而成為金門的地名與象徵。這段記載說明了「浯江」之名屬於移民社會的文化移植,並無所謂被長期誤解的地名,而是讓大家更了解「浯江」的不同緣由與闡述。正如許多閩南先民渡海時會將原鄉的信仰、地名、堂號帶到新故鄉一樣,泉州一帶的先民移居金門後,便將家鄉晉江流域南段的「浯江」之名,用來命名這座島嶼以及島上西半島最主要的河流,這也是金門又稱「浯江」、「浯島」、「滄浯」的根本緣由,其史實乃是海內外金門人之共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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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時代的人才價值
近期我和同事籌辦了104職涯博覽會,進行了一天現場設攤、與來現場的求職者聊聊公司職缺、職涯方向和產業趨勢等交流。看見許多年輕人穿梭於企業攤位之間,讓我感觸很深,在這個快速變遷的時代,他們包含我所面對的職場,早已與過去截然不同。 近年AI興起後,各行各業的工作型態都在發生變化。活動現場,就有幾位工程師和我分享公司因導入AI而縮編或調整人力配置;也有行銷工作的朋友提到,如今單靠一項專業技能已難以在職場長久立足,跨領域能力、善用AI工具以及持續學習,逐漸成為新的競爭力。究竟AI快速改變產業的現在,我們需要培養什麼樣的人才? 「你要看你會不會被AI取代,就看你一天坐在電腦前多久!每天工作坐在電腦前的時間越長,就越可能站在AI浪潮衝擊的最前線。」這是我與行銷的同事閒聊時談到,當下我們一致笑說:那我們都完蛋了。雖然這僅是隨口一聊,但我們心裡都清楚,這應當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故近來在職場越來越能聽到或發覺,公司越加重視「個人」在某領域的突出表現或績效,越加常談「你覺得呢?」「要達到此目標怎麼做最快?」「怎麼呈現最高觸及率?」人們的判斷力、創造力以及面對未知挑戰時的應變能力,都變成重要的考量準則。 科技可以提供答案,但如何提出問題、做出選擇、承擔決策帶來的責任,目前還需要人來完成。這是我的體悟,現在的職場因AI出現,不只是取代部分工作,更是重新定義工作的方式,過去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完成的資料整理、文案撰寫、數據分析,如今都能透過AI協助提升效率;像我需要出一個繁雜的報表,只要把數字丟進AI,幾秒後,曾需要做大半天的內容,即可直接下載輸出。故我認為,真正難取代的仍是「人」本身,及「軟實力」的積累和養成,即使只是性格和談話上的技巧及精明,在幾年後應該也會被更加放大,作為企業端留才及選擇依據。 未來企業尋找的人才,除了專業能力之外,更看重的是持續學習的態度與跨領域整合的能力。AI工具不斷更新,今天學會的技術,可能幾年後就有新的替代方案;唯有保持好奇心,願意學習新知,並懂得結合不同專業,才能在快速變動的環境中持續創造自己的價值。「與其害怕AI,不如學會善用AI,讓科技成為提升能力的助手,而非競爭的對手。」以上這段話甚至是我在深夜與我的ChatGPT聊職涯時,它給予的結論和建議。 目前我身為人資、過去是記者,兩者看似大量接觸「人」、感覺多變性高的工作,未來必然也都會出現更快、能感知細微人性的取代方針或工具,像今日其實報導或文字其實都能仰賴AI工具。且若為企業端,如何打造一個讓人才願意留下、持續發展並建立「價值」的環境,也是一重要課題,因現在的求職者,多半都會提出想進入一穩定、並能給予穩定成長的舞台,若職能持續單一、沒有明確方針或目標,人才的流動可能會越來越快速。 一場職涯博覽會,表面上是企業尋找人才,實際上也是人才選擇未來的過程。AI改變了工作的樣貌,卻沒有改變人才的核心價值。AI帶來的挑戰,不是人與科技的競爭,而是今天的自己,能不能比昨天的自己多學一點、多進步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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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推敲談起
一般人認識韓愈,應該都是從「推敲」這個典故開始的。 話說唐朝詩人賈島,一次去拜訪李凝,他看到友人幽靜的居所,觸景生情,即興賦詩一首,這便是流傳於世的《題李凝幽居》: 詩中「僧敲月下門」句中的「推」和「敲」那個字更好,詩人始終無法定奪,在回家路上,賈島反覆誦吟,由於精神過於集中,面對鳴鑼開道,迎面而來的官轎竟不知避讓,直衝了過去。家丁把這個衝撞官轎的年輕人帶至轎前,聽候發落。原來這轎中人正是京兆尹(首都長官)韓愈。待問明緣由,韓愈不禁被他嚴謹的作詩態度感動。 韓愈略作沉思,道出自己見解:「鳥宿池邊樹」表明詩人是在夜間拜訪,從「閒居少鄰並,草徑入荒園」可看出:這是主人幽靜的隱居地,若用「推」字,明顯有唐突擅闖之意,顯得不太禮貌,還是應該先敲門為妥,因而建議用「敲」字。 一席話令賈島茅塞頓開,此後賈島便尊稱韓愈為「一字師」,這則推敲的故事,變成文學史上一段佳話。 事有湊巧,今年六月二十二日,我陪同胡璉紀念館暨研究中心的理事長胡敏越(胡璉將軍嫡孫)、常務監事胡蕙霞等人,前往金城石雕公園的胡璉將軍海葬紀念碑祭拜,祭畢,敏越即席問我一個問題:「陳校長,紀念碑四周布滿書寫許多名字的碑文,那是什麼?」 我素知敏越喜歡「考」我,略假思索,我做了以下回覆:「金門文風鼎盛,明清兩代,總共出了五十幾位進士和七十幾位舉人;民國三十八年後,由於胡璉將軍兩度主綰金門軍政,致力於文教建設,使人才輩出,截至目前為止,金門已出了好幾百名博士;這些進士牆與博士壁安置在這裡,具有飲水思源與承先啟後的雙重意義;就像前幾天,我們去潮州拜謁韓文公一樣;沒有韓愈在潮州大力推展文運,就沒有潮州後來的文明昌盛,就沒有潮州昂首闊步的今天!」 我接著說:「韓愈之於潮州的貢獻,潮州人沒有忘記,所以當地才有韓江、韓山、昌黎路、昌黎路小學、韓文公祠等;而金門人也這樣感念胡璉將軍,他拒絕用自己的名諱命名學校,但是金門人把他帶頭修築的中央公路,恭謹改名『伯玉路』,用以緬懷他對金門的恩澤!」 根據許偉明、余婷婷撰寫的「鄉愁裡的廣東」(原標題為「韓愈:貶官八月換潮州千年」)說: 韓愈在百越蠻荒之地栽下重教育、重讀書的種子,使得潮州的好學崇文風尚開始形成,並且延綿千年至今。因此有「韓愈被貶,潮州受益」的說法。 而潮州文史專家曾楚楠認為:韓愈帶給潮州人最大的影響是振興潮州教育,潮州人為什麼崇拜韓文公,因為從他來了,振興教育,使文化素質大大提高。 韓愈開啟的好學之風,在宋代開始顯示效果,在韓愈之前,潮州只出進士三名,韓愈之後到南宋時,進士已達一百七十二名。 韓愈被貶潮州不到八個月,卻贏得潮州人永世的敬重和崇拜。難怪書法名家趙樸初說,韓愈「不虛南謫八千里,贏得江山都姓韓」。原來在潮州多神的信仰體系中,韓愈是獨一無二的,潮州處處可見韓文公祠,而對他最隆重的紀念則是,當地人直接把最重要的江和山改為「韓江」和「韓山」,潮州人稱之為「江山改姓」。 如果用兩句話來歌頌韓、胡對潮州與金門的貢獻,我想「貶官八月換潮州千年,主政八年換金門萬代」,應該是貼切與恰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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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浯江」
楊肅民大作〈話說浯江〉,他五月中旬去翔安參加一場學術文化會,研討「緩緩歸來的浯江」,發現真正的浯江,從來不是一條溪流,而是一片海。浯海—金門的北江泛稱浯江,實在太汎汎。大膽、二膽、三膽、四膽、五膽旁邊還有一個浯嶼,跟金門沒啥關係。金門古稱浯江、浯洲、浯島,「浯江」是金門的泛稱,而後被援用有浯江溪、浯江橋、浯江街等名。我平生追索浯江來源,不得其解,我也曾寫過兩篇浯江的追尋,終於在泉州找到一條浯江是晉江的支流。 我也發現「浯」、「吳」難分難解。我安岐家祖譜寫:「吳府延陵祖家,福建省泉州府晉江縣下吳鄉梁子橋居住」,尋根到晉江霞浯大祖厝,「下吳」、「霞浯」應該是錯不了。霞浯別稱浯溪、浯江因位于九十九溪下游之塢而得名,現屬晉江市西園街道,只是找不到梁子橋,不知在哪一條道上? 翔安新店也有一個霞浯也都是姓吳,但確定不是我家。 重新打開古哥地圖,泉州市鯉城區,筍浯溪(又稱浯江)是泉州古城最早的護城河,也是現今泉州老城區內溝河中水系最寬的一條。明清時期,筍浯溪兩頭接晉江構成泉州古城「鯉魚」圖形。晉江自西向東流,與筍江、浯江交織,形成了「玉帶環腰」的鯉魚古城。也就是說泉州古城筍浯溪(寬水系護城河)成晉江支流,流出晉江再注入晉江,曾是古城主要的交通與運輸河道之一,水面上舟船與竹筏匯集。沿岸的一堡、二堡、三堡、四堡、五堡,在過去既是繁華的渡口,也是熱鬧的物資集散集市。 我現在才理解,筍浯溪西段稱筍江、筍浯溪東段稱浯江,《晉江縣誌》:「晉江之水經南安雙溪口,經臨漳門外白塔山,名為筍江。又東流至德濟門外,別名浯江」。 筍江在泉州臨漳門外,來自晉江,有筍江公園、石笋公園、接官亭。 浯江在天后宮前順濟橋一帶流入晉江口,明蕃舶航聚之地,進口香料由浯江用小船,經金山水閘入破腹溝,運至水門巷的舶司庫。浯江本是泉州晉江下游的石筍橋(浮橋),至市區南門順濟橋(新橋)這一段,也就是現稱筍浯溪。「浯浦之上」是泉州最為富裕的區域,民間還流傳著「金浯江,銀聚寶」的口頭語,鯉城區新華南路有一條浯江路。 明崇禎進士吳震交手書「浯里裕後銘」,有「浯岡西下,浯水東屯」句。我霞浯始祖念三公有二子,一號東浯;一號西浯。「浯」與「吳」關係糾纏,晉江小浯塘有吳氏祖居;翔安新店還得霞浯,是南宋狀元吳潛派下的祖居地,六世瑞公,明初徙南安上浯(霞浯東),萬曆再遷霞浯,還自號浯江。 光緒狀元晉江吳魯之子吳鍾善,在泉州詩會《浯江競渡詞》:「不識浯江曾有此,翻因輸卻碎龍舟」;汪煌輝:「浯浦東橋矯如龍,浯浦東水青於峰」。 現藏閩台緣博物館鐵鐘,鐫:「泉郡南門外浯江鋪塔堂鹿港郊公置」,此鐘是台灣鹿港旅泉商家,道光17年所置於浯江浦上。 明泉州進士吳龍徵曾官東觀侍讀、西台御史,其四進大厝故居曰「東觀台西」。光緒間,吳魯狀元倡建泉州府吳氏合族大宗祠,龍徵後裔遂獻前三進改成宗祠,第四進保留「東觀台西」故居,其北臨涂門街。 考我閩南吳姓三大派源: 一、吳仁祿唐開成進士,河南光州固始人,官國子博士,避廣明之亂,徙居惠安大吳。 二、吳祭,字孝先,河南光州汝擰府人,唐僖宗間兄弟六人隨王審之入閩。居建寧,後分福州、侯官、泉州、興化等地。 三吳潛狀元,曾為福建按撫使,宋開慶元年為左丞相兼樞密史。忤逆賈似道,徙潮州,被害於循州(廣東惠陽),子孫移泉南葬之並定居。 吾吳祖明末由霞浯入浯島,清初遷界令,前三代神主遷回晉江,現在也找不到歸路。浯江溪已成為加蓋的臭水溝,也翻不起浯江潮,再一次空向秋水哭「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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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談歐厝清明
每一年清明節在我家,宛如國之大事。母親辭世以後,父親雖有外勞作陪,以及外甥子,但外勞語言有限、外甥個性宅,父親等同獨居,平常雖有孩子們頻頻探望,但真正讓父親坐鎮中軍,則在拜拜時節,尤其祭典大事清明節。 妻的手機跳出來十幾年前、母親辭世前兩年的清明節照片,一樣的清明時分、一樣的茶几上,排滿四季豆切絲、紅蘿蔔切絲、蛋炒得細碎、豆干跟肉片也切絲……總之所有的菜,都要切絲。母親在的那幾年,切絲的聲音從廚房那頭傳來,一切如常,讓人以為這便是天長地久了,母親走了後,廚房也傳來剁剁聲響,這習俗、這傳承,在母親不在以後,也是天長地久的,只是少了些歡笑,多了些號令。 那是父親閒著沒事,拄著拐杖走到廚房觀看,一下子說餐盤要擺好、菜要瀝乾,有一次我端湯到客廳,還沒舉起鍋子,父親馬上說,要用濕抹布,不然會燙到。我終於忍不住,爭著說,「要用乾的,潮濕的抹布會導熱……」父親不相信,只相信他的經驗值。經驗這回事,不是事事都對的,我放好湯鍋以後,真的拿來乾、溼兩套抹布,讓父親測試,到底是濕會燙人、還是乾的可以阻絕熱流? 父親那一刻很像學生,真的試了一會,這才承認捧熱湯鍋,得用乾抹布呀。經驗不是絕對正確,但還是很多參考值,菜葉吹風可以幫助散發濕氣,這個倒是。 今年清明,照例在茶几上擺滿各式春捲餡料,無意中跳出的照片留有母親身影,今年母親不在,傳承依舊在。 大嫂複姓歐陽,出身浯島歐厝,她還是我的國小同學,有一回父母都還在的時候,整理家中雜物,母親拿出一堆文件,包括我在賢庵國小的畢業照,我很快找到我站立的位置,指著額頭高、嘴唇垂的小黑人,「哪,我在這裡。」隔不到十秒鐘,另一副食指尋寶一般指了過來,「哪哪,我在這裡……」不可思議的嫂叔連結、神奇的同學會。 大嫂在母親離世十多年的清明節,提到歐厝的特有習俗,匯集眾人之力辦桌、做春捲。每人酌收象徵性的十元、或二十塊便可以入席享用宴席,後來也開放女眾入席,只要是歐陽後裔,無須顧忌男女了,「而且……」大嫂帶著調侃的意味,「因為很多人離開原鄉,人眾沒那麼多了,」她停頓了一會兒,加強語氣說,「而且呀,捐款歐厝公共建設的女眾,遠比男眾多呀!」 嫁出去的女兒不再是潑去的水,就算真的潑出去了,那些水流也會匯聚,形成流域,澆灌沿途的人事物,匯流成龐大的樹蔭,雖然有能力可以回饋故里,但也必須有情有義,才會想起源頭,不計較曾經被說「潑出去的水」。 大嫂笑得燦爛,我估計捐助的女眾中,大嫂也佔一定的比例了。大嫂還是感到遺憾,「女婿呀,還是無法入席的?」我不禁想,會不會有一年清明,大哥大嫂回金門掃墓,祭祀先祖蓋墓紙以後,大嫂偕大哥回到歐厝,宴席盛大,大嫂只能獨自入席,留大哥一個人在場外? 也許再過幾年,習俗也會改變,畢竟,習俗也是人在時光中,寫就出來的。 家族聚會時,眾人話不多,這幾年我常在宴席上「裝瘋賣傻」,似乎收到點成效,大嫂一口氣說了許多,也道出浯島雖小,各鄉各鎮,流傳不同的文化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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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被抖音帶去華南汽水廠
前陣子,我送朋友到水頭碼頭搭船,碰巧遇到一對剛下船的年輕大陸情侶,他們穿著輕便,看著就是趁五一假期來金門旅遊的遊客。 男生禮貌地問我:「請問小金門怎麼去?我們想去華南汽水廠看看」我簡單地說明了路線及交通方式,然後好奇的問他,華南汽水廠當然值得一去,不過在我的印象裡,並不是大熱門的景點。你們是怎麼知道有這個地方?他笑著回答:「刷抖音看到的,想去體驗一下」。 短短一句話,讓我感受到這幾年的觀光型態正在悄悄改變。 不論是搭飛機來的台灣本島遊客,或是透過小三通乘船過來的陸客,近幾年走在金門街頭,不難發現一個現象:過去觀光客多半是跟著旅行團、照著導覽手冊走,參訪的都是知名的大景點,諸如:古寧頭戰史館、莒光樓、翟山坑道、獅山砲陣地等經典景點。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今年輕遊客的旅行靈感,更多是看著手機上YouTube、抖音的影片,或是Facebook、Instagram、小紅書的社群貼文而來。吸引他們的,未必廣告宣傳的知名景點,它可能是某個海邊綺麗的夕陽餘暉、某條老街巷弄裡滿載歲月的舊時風光,或是一家毫不起眼小店獨具一格的風味。 許多我們習以為常、覺得平淡無奇的角落,卻會成了外地遊客專程造訪的打卡景點。 像是在大陸的小紅書APP上,就能看到不少遊客專程到伯玉路的小徑公車亭、新湖漁港的消波塊周邊,或是在金門縣養豬協會的門口,排隊拍照、打卡。這些地方對許多金門人來說再熟悉不過,甚至每天路過都不會多看一眼,但透過網路影音的分享,在遊客眼裡,卻成了很有味道、很有金門特色的風景。 回想過去,金門的觀光宣傳大多仰賴官方活動、媒體報導或旅行社推廣,曝光的多是莒光樓、水頭聚落等經典景點;許多藏在巷弄裡的老屋、海岸、古厝和小店,即使很有特色,卻鮮少被外界看見。 如今,社群媒體與短影音的興起,卻讓曾經不起眼的角落,也開始被更多人看見。過去我們的在地老店,多半被動經營,守著店面等待客人上門;現在只要願意拍攝簡單的日常影片、在網路分享產品特色,就有機會讓更多人認識。 但與此同時,我也看見隱藏的數位落差。懂得經營社群的大多是年輕業者,許多陪伴金門人成長的老店,未必懂得拍影片、也不熟悉網路操作;如果缺乏協助,有可能在這波數位浪潮中被忽略。 其實我認為,金門最珍貴的地方,往往就是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那些日常:熱騰騰的粥糜、傳統樸實的閩南聚落、風光明媚的海風與沙灘,以及那份緩慢而從容的生活節奏。 短影音與網路社群,只是讓更多人有機會看見這些美好的媒介。 回頭想想,那對向我問路的年輕情侶,只是許多年輕遊客的縮影。他們拿著手機,不一定照著旅行團的路線走,而是循著某一支影片、某一篇貼文的足跡,騎著電動車,隨興地探索金門。 對我來說,這何嘗不是一種提醒?那些我們習以為常的風景,那些每天經過卻不曾特別留意的角落,也許正是外地遊客,最想帶回去的金門印象。(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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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胡適的白話文運動及其他
年輕時,有一陣子我喜歡讀傳記文學,記得曾讀過楊步偉的《一個女人的自傳》、《晏陽初傳》、《蔣碧微回憶錄》、《梵谷傳》、《齊白石年譜》、《林家次女》……等。當然,還有胡適的《四十自述》、唐德剛的《胡適口述自傳》、《胡適雜憶》等,因此,很早之前對於這位了不起的人物就有一些認識。先前在網路上,曾讀到有人批評胡適在許多領域,都想沾一點邊,搞得每一件事都浮淺而無法深入。例如:出版了《中國哲學史大綱》,只寫了上卷,而沒下卷;對《嘗試集》的白話詩示範詩作,批評為「不怎麼樣」。我卻不以為然,一種文體的發端與達到成熟穩定的階段是不一樣的,是需要時間的。胡適一心想推展重要且緊迫的事物,尤其在那烽火遍地,世局動盪不安的年代。胡先生能夠完成一些重大事件,已屬難能可貴了。 自古以來,「中文的流變本質上是一部『言文分離』到『言文一致』的歷史。文言文與白話文並非完全對立,而是經歷了從同源、分離、雙軌並行,最終白話文取代文言文的消長過程。」書面化文字的文言文,講究精煉、典雅;白話文講究通俗,口語化,兩者的使用已久遠。前者適合詩詞歌賦,而後者適合日常溝通。當胡適提出的《文學改良芻議》,給了文學改革的理論基礎,引起極大的回響。其中有八個主張:1.須言之有物2.不摹倣古人3.須講求文法4.不作無病之呻吟5.務去濫調套語6.不用典7.不講對仗8.不避俗字俗語。此種以白話文取代文言文,打破了文學被少數人壟斷;同時,以「我手寫我口」的白話文作法,讓學習者減少障礙,因此,形成一股洶湧澎湃的文學運動。 嚴格說,胡適提出的《文學改良芻議》也是針對歷來的「科舉制度」,尤其是明清時代的八股文取士。認為「科舉制度」產生的文學是一種「死文字」,而全力推展新文學運動。這也給後來廣設學校,普及教育,創造了有利條件。 胡適1891年出生於上海,自二十七歲開始擔任北京大學教授,後來,又擔任上海中國公學校長、北京大學校長,中央研究院院士、院長。由於長時間沉浸於學術工作,對歷史、文化、哲學等方面提出諸多精闢見解。胡適常說「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又說「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他將這種觀念用到古典小說考證上。除了將古典小說,加註標點符號重新印刷外,並為這些小說寫序,對版本、作者及著作年代進行考證。根據資料,這些小說包括有:《紅樓夢》、《水滸傳》、《西遊記》、《三國志演義》、《老殘遊記》、《官場現形記》、《鏡花緣》、《三俠五義》、《兒女英雄傳》、《海上花列傳》等。胡適還提倡傳記文學寫作,提出一系列新的觀念和方法。完成的年譜、傳記有《吳敬梓年譜》、《章實齋先生年譜》、《齊白石年譜》、《丁文江的傳記》等等。 胡適還有不少白話詩被編成歌曲,其中名為《希望》的,被譜成民歌的《蘭花草》。另外《上山》、《小詩》、《秘魔崖月夜》、《也是微雲》等,有被譜成合唱曲的或是獨唱曲的。現將其幾首喜歡的詩篇內容謄寫如下: 〈秘魔崖月夜〉 依舊是月圓時,依舊是空山,靜夜;我獨自月下歸來,這淒涼如何能解!翠微山上的一陣松濤,驚破了空山的寂靜。山風吹亂了窗紙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 〈也是微雲〉 也是微雲,也是微雲過後月光明。只不見去年游伴,也沒有當日的心情。不願勾起相思,不敢出門看月;偏偏月進窗來,害我相思一夜。 〈小詩〉 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幾次細思量,情願相思苦。 突然之間又讀了這些白話詩,讓我想起這些詩篇曾是我中學時代逃避課業壓力的所在。由於功課的負擔及無休無止的考試。有時上課,就在課本空白處,以自我欣賞的硬筆行草字體,書寫這些詩句,從中取樂解悶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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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新故鄉:古寧頭重生法
古寧頭有南北山與林厝三個村莊,是金門一個最大的傳統聚落,宗強族盛,晚清之時有萬人社之稱。古寧頭素以盛產海蚵知名。海蚵的盛產長年支撐著人口的繁衍,氏族的發榮滋長,海蚵的沒落,象徵著人口的外流,鄉村的老化,以及村里的萎縮。海蚵的產量關係著古寧頭興衰起伏的命運。 我小的時候趕上古寧頭繁盛尾巴,經歷了一個人煙稠密的村社,見識了兩落大厝住了十一家六十七口人,給我留下深刻的歷史印象。一九五八年八二三炮戰,這是一個歷史的轉折點,炮火把古寧頭人口噴出去了,讓村民從海蚵的生活刑場,找到了新的生活方程式,讓他們體認到了除了種田與擎蚵之外,人世間還有另一種活法。 李子離枝從此散落在台金兩地,第一代離鄉而不離根還有李骨,每年以各種不同的形式祭祖,第二代只有李肉,第三代可能只剩下李皮了。那麼古寧頭的鄉村將何去何從呢?靠公部門拯救,肉食者五日京兆,恐怕沒有這個心。拯救古寧頭只剩我們跟鄉土最有密切聯結的這一代。 金大創校伊始,校長李金振古寧頭南山村人氏,他是一個有心人,曾矚意在古寧國小前的慈湖畔建校。這兒有山光水色的自然生態,可惜有幾塊校地談不攏,他又迫於建校的時間壓力,古寧頭因此失之交臂,遍植桃李三千樹於焉功敗垂成,令人扼腕。 古寧頭是一九四九年古寧頭戰役,國共兩軍的殺戮戰場,如果能設立國立大學,從剛性的古戰場轉化為柔性的學校人文屬性,讓古寧頭走出戰爭的陰影,改頭換面,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因為少數人的私心,又沒有眼光,以致事與願違,使古寧頭走不出來。古寧頭難道就因此無救了嗎?我為此思考了良久。 幾年前我寫了一部村史,福至心靈取名為古寧頭李花開,言簡意賅。古寧頭大抵是一個李氏的單一族群聚落,六百多年來由開基始祖應祥公以一李經過二十幾代的繁衍,已經蔚為金門的大宗,子孫遍及金台與東南亞各地。子孫雖然昌盛,但是祖庭卻沒落,只有靠每年的春秋兩祭,延續著不絕如縷的宗族血脈,凝結宗親的情感。 然而光憑祭祖無法讓古寧頭起死回生,這是擺在眼前的事實。我們這一代若再不自救,更不能寄望於以後的世代,因為他們不是生長在古寧頭,沒有濃烈的鄉土之情。幾年前我交付一個鄉親十幾顆金李子的子籽,希望春暖花開之時種在雙鯉湖邊。後來我問她種的如何?她說已交給了林務所,真是多此一舉,辜負我的苦心與託付的美意。 古寧頭若能遍植李樹開李花,今日的李林,他日的儒林,是我古寧頭美麗新故鄉自救的一種發想。古寧頭位在金門西北角,三江環繞,又有慈湖與雙鯉湖,這是金門風景絕勝地,無出其右。古寧頭人應群策群力,善用地理優勢,發動親族在古寧頭慈湖與雙鯉湖邊遍植李樹,把它變成凝聚鄉親與鄉情的活動,讓旅居各地的族人自發性的參與,每人認養種植若干枝李樹,傳之子孫,讓後世說這一棵是我祖先所種的。古人說十年樹木,相信只要十年時間,就可為湖山添勝景,就能為古寧頭重現生機鋪路。 現在金寧鄉公所每年在古寧頭舉辦石蚵文化季,立意固然不錯,可是古寧頭蚵田已日落黃昏,奄奄一息。古寧頭人口大量流失,以海為田的時代已經過去,海蚵已少有人種殖了。前年看到金門日報的專題報導,古寧頭如今只剩七人在擎蚵。那麼石蚵文化季代表什麼意義呢? 古寧頭從三個自然村的萬人社,現在已併成一個村一個村長,發祥地的南山村老成凋謝,青壯人口又不願返鄉,幾乎已面臨廢村,這難道不嚴重嗎?每年的石蚵文化季,鬧騰個兩天,對古寧頭並沒有實際的幫助。一個衰歇的村落,一群老邁的族人,已經無心與無力下海了。石蚵田以前還可以典當,現在連送人都找不到人接手了,只有任由海水沖刷,有一天會被泥漿淹沒。 石蚵是古寧頭的生活苦海,維繫著幾百年來族人的繁衍與茁壯,沒有海蚵,就不可能發展出偌大的古寧頭鄉村聚落,然而歷代的祖先謀生無技,脫身無路,只有被鎖進蚵田的場域。可是戰爭把鄉村打破了,把村民打散了,讓他們找到其他的謀生方式,脫離生活的苦海。古寧頭人,從此離根離鄉而不回頭。 自從戰火遠離,兩岸交流與金門開放,眼見金門其他地區房價與地價翻了幾番,唯獨古寧頭人沒有得到戰爭的紅利,仍然繼續品嘗戰爭的苦果。古寧頭鄉村殘破,人口流散,田園荒蕪,誰能拯救古寧頭免予墜落? 古寧頭石蚵文化既然培養不出舉人與進士,那就改弦更張舉辦李花文化季。每年春天當李花盛開之時,舉辦一年一度的嘉年華會活動,各地族親扶老攜幼返鄉共襄盛舉,看李花,飲李酒,吃李果,耳聽笙歌眼觀妙舞,遙望雙鯉湖水光瀲灩,李樹倒影隨風搖曳,墟落炊煙裊裊,為古寧頭注入新生的生命活力,勝似每年只由長老行禮如儀的春秋祭祖,不知古寧頭各地宗親會那些頭面人物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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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他成了金門英雄
記得那是民國五十九年的暑假,那年我唸國中一年級,輪到我們班返校打掃校園,一大早回到母校沙中,才得知這位四十左右的校工(我記不得他的尊姓大名,只記得他盡忠職守的溫良面容),因公殉職的噩耗。 邊拭著哀傷的淚水,邊清理這位工友先生遺留下來的一池血泊。生平最畏懼血的我,不知為何,那天特別能夠鼓起勇氣,面對那一陣陣刺鼻的血腥味。 這位校工前晚駐校值班,被宣傳砲炸到當場殉職,這是當年金門鄉親最不忍見到悲劇的極致。這也是人生最大的不幸,不過,他因堅守工作崗位,犧牲寶貴的性命,是金門人死有重於泰山的榮耀。他的死,是神聖的;他被宣傳砲炸死那一刻起,他成了金門永恆的英雄! 小時,家父任開瑄國小校長那幾年,晚上常要留校看守。母親建議,大哥和我,輪流到校陪父親值班過夜,壯膽兼相互照應。當年砲彈夜裡值班的恐懼心境,我也親身經歷過。 夜裡校園一片漆黑寂靜,鬼影幢幢,氣氛極盡陰森可怖。記得深夜我跟著家父手上手電筒發出的光芒,亦步亦趨,巡遍校園每個角落。 單號黑夜裡,宣傳砲劃破了寂靜的校園,那忽遠忽近的砲聲,是夜晚唯一的陪伴。家父和我睡在潮濕陰冷的防空洞裡,徹夜聽著此起彼落的宣傳砲聲,隨時待著命。 憶起那段與砲彈共眠的黑夜,不知該慶幸當年沒被宣傳砲打到,還是要為不能犧牲成金門英雄感到遺憾。我心裡一直矛盾著,也一直心存豁出去的念頭。戰地嘛,就是隨時準備好捐軀,像上述這位工友先生。人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砲彈卻是冰冷無情的,當年身處戰地,生死一瞬間,早已視死如歸了。 想到這位校工,四十出頭,就因公犧牲。他走之後,留下嗷嗷待哺的小孩,一人要獨扛起家計的太太,還有傷心欲絕的父母親友,我們就有流不完感同身受的悲傷淚水。這位校工,可掬的笑容,殉職後,變成我們夢裡最溫暖的友伴。 他的犧牲,成了全體金門人永恆的懷念。他的犧牲,將一直鼓舞著我們勇敢堅強活下去。我們要學他那麼堅強,那麼勇敢,那麼英雄! 那些年,駐校值勤被宣傳砲襲擊傷亡的金門鄉親,時有所聞。值勤的人員都是再平凡不過的金門鄉親,沒有什麼三頭六臂,也並非不怕死,只是大家都已認命了吧。那些年鄉親的心中都環繞著一種極端無奈的念頭,「逃不過是我命,躲得了是我運」。 經歷宣傳砲洗禮的金門鄉親,可能和我一樣,都有一些感觸要傾吐。那些感觸,是我們走過冷戰歲月共同寫下的履歷,是我們一生藏在心底的迷惑。沒有宣傳砲帶來親臨死亡的威脅和恐怖,我們冷戰的人生故事,就不夠刺激精采。我早已學會和戰爭妥協,找到活下去的憑藉和力量。 那年暑假,我們清洗那位工友先生流下的鮮血,那不是一般人的鮮血,而是一位金門英雄的鮮血。我們花一兩小時清洗乾淨他的血跡,卻永遠都無法洗去金門人歷史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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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我在光陰走廊遇見的「模特」們
翻檢過去拍攝的存檔舊照,一組亮眼的新聞照片映入眼簾,那是2006年由金湖鎮公所斥資1600萬元整修的溪邊海水浴場,配合年度「花蛤季」大型活動,在當年七月舉辦重新營運剪綵儀式,獲得六年經營權的業者安排清涼泳裝辣妹走秀,6名穿著比基尼,身材妖嬈的模特兒在伸展台上穿梭來去,藍天、碧海加上陽光、沙灘的好風光,吸引大批鄉親熱情爭睹,在潔淨海灘上共度美好假期。 20年前的夏日採訪往事,讓我想起就讀輔大期間,各學系都有自己的年度活動,如「傳播週」、「英文週」、「織品服飾週」、「德文週」、「西文週」,熱心的同學在學系辦公室,或三五成群坐在草地上,動腦擬訂別出心裁的活動內容,五顏六色的搶眼海報到處可見,也總能成為校園內矚目的焦點。 一位平日談得來,長相和氣質都好的女同學,有一回應邀跨系在「輔大法文週」上台走秀,中世紀古典宮廷妝扮眩耀奪目,婀娜身影貴氣洋溢,讓圍觀的同學掌聲、口哨聲不斷,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走秀」和模特兒配合音樂節奏,表現臺步(Catwalk)優雅美感,以及在律動中演繹的肢體語言,因此演出場地所在的外語學院大草地,多年來也在我的腦海和心中烙印深刻記憶。 當時,我的攝影技術很差,連對焦基本功都做不好,拍出的照片失焦、模糊是常有的事。那一天跟系上學長一起到現場採訪,竟意外拍出幾張好照片,其中一張抓裙望遠的照片更是張力十足,攝影社的會員同聲讚好,還成為校內刊物的首頁主題照片。自己內心暗地頗為得意,但也清楚只是運氣和手氣都好,因為平日作品在光線處理和表情、肢體掌握都談不上技巧,亂七八糟的居多。 模特是英文Model的譯音,這是大家都懂的名詞。後來在我進入媒體服務後,偶爾也會寫到相關新聞。記得在解除報禁之前,報紙平日只有3大張,重大新聞或有人情趣味故事,才有機會上報。因此,每天晚上趕完最後一批稿件後,就約幾個人打球或到處溜達。記得最初在板橋時,沒事就到火車站後的遠東百貨閒逛,有時也與朋友結伴上九樓鑽石廳吃下午茶,常會看到濃妝豔抹的櫃姐替人形模特換上新款服飾,總覺得塑膠模特看起來怪怪的,不會讓人想多看幾眼。 有一次,臨時代班支援請長假的警政線同仁,跑一則三重區的火警新聞,現場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還倒臥著幾個焦黑人形物體,讓人看了怵目驚心,一下子頭昏腦脹。直到警方鑑識小組確認火場是一間服飾店,那些都是東倒西歪的塑膠人形模特,緊張不安情緒才緩過來,但仍飽受一場驚嚇,只差沒去宮廟收驚而已。 金門「小三通」在2001年上路,兩岸交流日益熱絡,對岸表演和藝文團體陸續上岸,讓我在平日繁雜,有時備感吃力的採訪中,得以也有一些輕鬆回憶,退休後聊堪記述一下。 其中,2015年廈門航空參與製作的「廈門空姐帶你遊金門」宣傳短片,專業模特等級的空姐以天空和海上視角探索海島的自然、人文美景,留下極佳的島嶼寫真實錄,可謂近年兩岸交流中難得的佳作。 2019年的「金廈尋色」景點旅拍活動中,廈門市攝影家協會也邀請10多位中國大陸知名模特組成50多人的團體,跨海前來金門進行為期三天的婚紗、旗袍與比基尼觀光走拍,在本地的歷史人文和網紅景點,留下一系列亮麗動人的美照和交流紀錄。 夜深時分,一組在資料夾中留存的老照片,讓我腦中的時間光碟又快速轉動起來,過去媒體職涯中的舊日往事,也隨著光刻軌跡一樁樁浮現出來。有些依舊深刻記得,有些則是依稀彷彿的影子,一幕幕、一件件都是光陰的掠影。想起來、看起來,有如跑馬燈的畫面,感覺只是一瞬間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