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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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張來自故鄉的泛黃箋紙
走過細雨紛飛的清明,暮春時序悄悄進入穀雨,這也是春季的最後一個節氣。一樣的天空,一樣的迷濛,霏霏雨絲裡有著雨過天青的寄盼,也有著糾葛的萬般惆悵,是是非非、圓圓缺缺總在人心的一念之間。 旅居海外的同學有人專程返台,只為了在這個思念的季節,向親人獻上一束馨香,傳達跨越時空的無盡思念;也有人循「小三通」由金門中轉赴大陸,回到遙遠的故鄉與家族相聚,一灑清酒向昔日兩岸隔絕後,每天倚門盼望子女回歸,度過無數失望日子的先人們,表達千里一線牽的掛念和心中無限遺憾。 今年二月間剛啟用,目前還在試營運的金門水頭碼頭新旅運中心,在這個灰暗陰鬱,時而霧氣瀰漫的惱人季節裡,人來人往的廊道也顯得沉重許多,無人知曉恍如隙影的匆忙步伐中,夾雜著多少對故鄉的思念。清明後緊接來到的穀雨,總讓人在萬物更新的節氣裡,感到沉重的溼氣和乍暖還寒的涼意,也更能沉澱出一種季節限定,難以排遣的悲離愁緒,久久不能揮散。 從來,人間四月天,芳菲漸消盡,卻也是春暮夏始,大地回溫的好時節。那一天,手機不經意滑到一張2010年的老照片,那是自江蘇東台老家傳來的泛黃箋紙,高齡86歲的姑奶奶臨終前親筆寫下:「不堪回首五拾年,悲分離散各一邊,暑去寒來時更變,一代舊人新人,片片飛雪除舊歲,點點紅梅報春知,一年好景親人最,四代同堂盼佳期。」落筆顫抖吃力,對仗句子裡還落了一個字。 回首2002年11月,我獨自搭乘廈門航空飛上海虹橋機場,再與住在浦東的四叔、表叔和堂妹一起回到江蘇東台安豐老家。當晚,在穿越長長的石板路與偌大高牆後,在一座點著昏黃燈泡的前清大宅門口,與早已等待多時的姑奶奶見上第一面,老人家在燈火闌珊處喃喃說道:「像!真像!身高也一般!」、「五十多年了,終於等到這一天!」團團圍繞的一家人,臉上滿是淚水和說不盡的喜悅。 深夜的古宅顯得十分寂靜,高聳屋脊在晚秋的月光下,不時浮動著層層套疊的幽影,後花園的曲廊亭榭花影扶疏,也有些讓人心神恍惚,老人家擔心我睡得不安穩,特地安排我睡在她房內的臥榻,自己則拉了一張大搖椅睡在旁邊,一直聊到深更才入睡。 那一夜,我在老人家臥室的案頭上,看到一堆內有「三國演義」、「三國志析注」、「古文觀止」、「新中國」的書冊,後來才知道老家是地方的大戶人家,祖上科舉聯捷,對子弟教育非常重視,自行聘請碩儒在宅內開辦私塾,也讓十里八村的鄉人子女同窗進學,為地方普及教育做出貢獻。大宅內本有多方木匾和舊時物件,但因文革時遭到破壞,僅留有少數埋地避災,受潮殘存隻字片語的官方文書,以及一些前清花瓶、瓷碗。 老人家說,因為我的曾祖父仲箎公和曾祖母吉素珍關心子弟教育,堅持女子也不能例外,因此她也隨堂課讀古文,兼習民國成立後的新式教材。午夜弦月隱現,就著手機展讀姑奶奶的箋文,顫抖歪斜的字裡行間,有著她對晚輩的歡欣關懷,以及兩岸家人大團圓的期待,但這個心願卻因後來我忙於工作,再也無暇跨海相見,而讓老人家抱憾離世。每當思及此事,心中豈只有扼腕而已! 白居易筆下:「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 鄉遠去不得無日不瞻望; 腸深解不得無夕不思量」。每當夜深人靜,看著當年返鄉拍攝的照片,回顧那幾天曾經的往事,總讓我思潮起伏,久久不能自已,特別是在雨霧來臨時,內心更多了幾分糾結。 金廈海域潮來潮又往,一灣淺水裡有著許多悲歡離合,夕陽餘暉下看著「小三通」船隻穿梭來往,心海翻湧起伏不定。在清明接連穀雨,標記著春天已經結束,新夏即將來到的時序下,海上一樣的波濤,一樣的浪花,看在心中有懸念的人眼裡,卻有著不同的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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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坑的文化知性之旅──范佐雙先生專業水平的導覽
今年三月十八日(星期三),浯江山隊成員八人及一九登山隊老隊友史觀林,承客家大佬范佐雙先生邀請,完成了一趟深坑的文化知性和品嚐美食之旅。 范先生,世界新聞專科、輔仁大學學士及政大、台大法學碩士。曾先後於行政院新聞局、立法院服務,並在大學兼課十八年,公職生涯四十餘年,民國一○二年元月,以立法院圖書館館長高職文官榮退,獲聘為國家圖書館諮詢委員;曾任桃園旅北同鄉會第四屆榮譽理事長,榮獲全美教授客家文化基金會及北美客家公共事務協會頒授「台灣客家文化獎」;著有「客家與國家發展之研究」專書多種、專文數十篇;亦曾出席北京、河南大學及世界客屬總會、中華海峽兩岸客家文經交流協會、嘉應學院學術研討會。公職之餘,由於長年積極參與客家公共事務,並推廣客家文化,素有聲名,吾等稱其為「客家大佬」,實當之無愧。 深坑之行,受邀隊員於當天0930時,在捷運景美站二號出口會合,然後搭660公車前往,范先生在「深坑老街」站的大樹下迎接。佐雙兄早已做足功課,領著大家由深坑國小開始介紹該地的人文景觀,說深坑雖是平凡的鄉鎮,惟深坑國小國樂團多年榮獲北台灣的特優獎;接著走訪深坑老街的人文景點。沿路走到「深坑廳」,這是日據時期「深坑廳廳舍舊址」舍前廣場仍保有古井一口及近百齡大樟樹,古意盎然。重要景點有萬福生態公園、深坑老街(歷史風貌特定區)、深坑國小禮堂(歷史建築)黃氏永安居(市定古蹟)黃氏興順居(市定古蹟)蘇王廟、雙忠廟、德鄰居、賞桐步道、炮子崙瀑布、白馬將軍洞、鎮南宮石媽祖等。 深坑為文山區早期的水運渡口,該區和文山堡在清代都屬平埔族秀朗社所轄。目前所知,最早來深坑開墾的是泉州人許宗琴、張萬順等,拓墾過程極為艱辛;其後,大批安溪移民進入深坑地區,他們首先到達萬順寮及大坑地區,向秀朗社番業戶繳出一筆費用,獲得土地開墾權,並籌組開墾組織。文山包種茶遠近馳名,店舖有合春號、高興號茶行,有德興、萬全、捷興、勝源四大商號,此外,尚有鹽館、布莊、雜貨店、洋服店、理髮店等,市況殷盛;當時的深坑成了染料、茶葉、樟腦的集散地,所以深坑在彼時便成了大文山區的政治中心,一直持續到日據時期。隨著水運衰微,深坑逐漸沒落。近代則因該地水質甘甜,人們以好水研磨黃豆,然後製成豆腐,深坑漸漸以自製的豆腐打出名號,形成「豆腐一條街」商圈。 范先生在導覽過程說了兩句富有人生哲理的話,曰「引路靠貴人,走路靠自己。」「感恩相識是福氣,人生有緣不容易。」讓我憶起民國九十五年三月十五日,我與政戰學校十九期同學陳徐生、吳國群、范佐青相約去內湖爬山,從此開啟了固定「星期三,去爬山」的悠遊日子。後來,陸續有來自陸、海、空三軍退員及公、教、警界的校友、同事及眷屬和社會人士加入行列,登山隊群組人數含眷屬達六十六位同好,取名「一九登山隊」,週週笑擁山林,享受登山的樂趣。後因新冠肺炎疫情肆虐而暫停揪團活動,改為分批分散方式分組活動。 范佐青是四位發起人之一,邀請其堂兄范佐雙先生於民國一○二年元月加入參加登山或健行等活動;也就是說,我等與佐雙兄結識已臻十三年。 范兄老馬識途,行至老街時,請大夥在某名店吃當地名產豆花;再走老街區的外圍,後在其精心挑選具有地方特色的豆腐美食店宴請大家,料理果然不同凡響,席間暢意交談,賓主皆歡。隊友們特別感謝范佐雙先生專業水平的導覽與熱情的款待,驗證了「感恩相識是福氣,人生有緣不容易。」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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蟾蜍湯
「你真的吃過蟾蜍?那是有毒的,真的能吃嗎?」兒子睜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我真的吃過,而且還滿好吃的。」 有一年夏天,我的兩條腿長滿了瘡。 「什麼是瘡?」 就是皮膚發炎,紅腫,最後會流膿。金門的夏天又濕又熱,小孩整天赤腳在田裡跑,腿上有傷口也不在意,蚊子叮了就抓,抓破了就感染,幾天下來整條腿腫得像發粿。 「為什麼不去看醫生?」 那時候沒有診所。生病了,要不就喝水、睡覺,等身體自己好起來;要不就是阿嬤取下懸吊在屋樑下的羚羊角,在粗石碗裡滴幾滴水,慢慢地磨,磨出一點白色的粉末,和著開水讓我喝下去。 「有效嗎?」 小孩也不知道有沒有效,但有了這個儀式,總覺得安心一些。 如果病情重一點,就得走路去沙美,沙美街上有一個軍醫退休後開的診所,推開門就聞到濃濃的藥水味。去那裡的人多半是打一針「營養針」,針打進去的時候肌肉會酸脹,但打完以後覺得整個人有了精神力氣,雖然我們都不知道那針裡面到底是什麼。 「你的腳也有去打針嗎?」 有,但沒有用。瘡越來越嚴重。阿公看了幾天,有一天忽然說,來,今天晚上去捉蟾蜍。 「為什麼是蟾蜍?」 阿公說喝蟾蜍湯可以把體內的毒火逼出來。 「蟾蜍不是有毒嗎?」 蟾蜍的皮是有毒的,背上那些一顆一顆的腺體會分泌毒液,但是蟾蜍肉可以吃,所以料理的時候要非常小心,要把皮剝掉。 那天晚上,阿公提了一只鐵桶,帶著我走到村子邊上的豬舍。那個年代的金門,夜裡是真正的黑,沒有路燈,只有阿公手裡那支手電筒。豬舍周圍又暗又潮,空氣裡都是泥土和糞肥混在一起的氣味,但蟾蜍喜歡這種地方,因為蚊蠅多,蟾蜍都吃得很肥。 手電筒的光掃過去,泥地上趴著一隻隻肥胖的蟾蜍,背上的疣粒在光裡反著微光,眼睛鼓鼓的,一動也不動。 蟾蜍不像青蛙那麼會跳,你一伸手就抓住了,放進桶裡,牠們會試著跳出來,我就負責把牠們壓回去。沒多久就裝了半桶,在桶底擠來擠去,發出悶悶的摩擦聲。 「好噁心。」 當時我覺得好玩。阿公在前面照路,我提著那桶蟾蜍跟在後面。回到家,阿公開始處理蟾蜍。阿公是個優秀的廚師,他的刀法俐落精細,去皮時不讓皮上的腺體破裂,一隻蟾蜍能吃的肉大概只有兩截後腿和胸腔一點點肉,所以要抓很多隻,才湊得出一鍋湯。 全家人圍在灶腳,我的兩個弟弟也在旁邊等著蟾蜍湯。阿公用慢火燉。整個灶間瀰漫一種跟平常不同的氣味,大家都很期待。 蟾蜍湯煮好了,阿公幫每個人盛一碗,因為我的瘡最嚴重,所以我的是滿滿一大碗,肉也最多。湯是乳白色的,喝起來很鮮甜,肉也嫩。 「後來你的腳有好嗎?」 說起來很神奇,喝完那碗湯之後,腿上的紅腫真的慢慢消了。膿乾了,瘡結了痂,過幾天就掉了。 「真的假的?」 我也不確定是蟾蜍湯的效果,但總之後來我腳上的瘡都好了。 「那我們現在也去抓蟾蜍。」 現在生病可以看醫生,有藥可以吃,不用再吃蟾蜍了。 「那你後來還有再吃過蟾蜍嗎?」 沒有,我到法國留學的時候,才知道青蛙腿在法國是一道有名的料理,尤其是在我讀書的法國東部,我在餐廳吃過奶油燉青蛙腿,做法很講究,搭配一杯夏布利白酒,很美味。 可是我還是覺得阿公的蟾蜍湯更好吃。那碗湯裡沒有白酒,沒有奶油,沒有瓷盤,在夏天深夜,灶房裡昏黃的燈泡映著一家人的側臉,灶火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鍋裡的蟾蜍湯咕嘟咕嘟地滾著,野味的香氣飄滿整個房子,幾個小孩端著碗,一口接一口。那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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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多給我一點時間
請多給我一點時間。 每次坐在書房的電腦前,面對螢光幕,抬頭總會看到左上方釘著的、我那張用打字寫的《XXX》四部曲百萬字長篇大綱,每個字都像一隻眼睛對我善意地嘲笑,問我:2023年8月間你已經寫了8600字,兩年過去了,怎麼讓餘下的空白荒蕪了?香港文友老陳每次見面,總是說,你什麼都不要去理睬了,專心寫你的長篇吧!因我許諾過,我雖然寫過《風雨甲政第》《落番長歌》等十六部長篇,但有關相似的部分,只是那浩瀚大海的一瓢,我至多將計畫中的龐大字數稍減,依然保持那樣的規模。可是這大計畫不同于那種十二萬字的小長篇,必須閱歷、毅力、時間三樣雙管齊下。我本有時間,然而被一系列零碎的雜物分解成碎片,我捨不得將很多東西捨棄掉,畢竟我一向的人生排位始終是:健康、家庭、工作,最後才是寫作(興趣)。 雖然心態之好並不輸于年輕人,有人看到還開玩笑說你們還是花兒與少年!但來日苦短,也是不爭的事實。 歲月常是匆匆,渾然不覺,驀然回首,才驚覺、大悟什麼叫「時不待我」這四個字的分量。我想寫的這部百萬字長篇,是我大半生的執著和夙願;而我們的孫輩漸長,盼著她們長大、畢業、成家,更是我此生最深的牽掛;假如拐杖、輪椅與我無緣,老天依然有情、憐憫東瑞,施予神奇魔法,我們依然有著如今天一樣「健步如飛」的雙腿,我和她還想牽手遊天涯,走幾個地方。 我不敢奢求太多,只盼時光能稍稍寬容;讓我來得及把長篇寫完,來得及把溫柔陪盡,來得及見相見的人,不留遺憾;不負一生所愛的人,不負筆下山河,不負曾經愛過的這個世界,給歲月一個交代,給自己一個圓滿。 所以我輕聲祈求: 請多給我一點時間。 我要認真書寫南洋華人百年來幾代人的變遷和滄桑、血淚和拚搏、苦難和悲歡,我要用長河式的幾部曲形式寫出來,希望達到一定的廣度、深度和厚度,但決不為成名,不為功利,更非為野心傳世,只是一種藝術的文學記載,讓這一頁歷史真實地在紙面上以白紙黑字留存下來,也算一種慎終追遠,不忘根,不忘本,不負於身為金門子弟、華僑子弟。 我相信,這一段日子,我會忘我,我會從一世紀前的時光走回來,日子過得飽滿充實,像疫情期間寫的那60篇小小說集,我與我小說人物同哭笑一樣,我會回到過去,再看到我們的父輩一一告訴我許多我未必知道的東西,與他們同悲歡,同歡笑與哭泣……。 請給我多一點時間。 我不求長生不老,更不求榮宗耀祖,我只求手中筆能寫完心願,身邊人能陪得久一點。看書成稿,聽聽朋友們怎麼說;看孫輩長成,一起拋畢業帽,聽她在婚禮的舞臺上訴說爺爺如何帶小時候的她玩滑板車的趣事,我一定會開懷得笑出淚花;我要把該寫的字寫盡,把該守的歲月守完,若能如此,縱然歲月匆匆,我已滿足心安,再無遺憾。 請給我多一點時間。 我們雖然遊歷了很多地方,但總有些未去過的,想去;也總有些地方,去過的,想再去走一走,看一看,住一住。不為錢太多,只為了「此心安處是吾鄉」。我們的出生地故鄉印尼三馬林達、祖籍地故鄉金門、奮鬥地故鄉香港,不都是最廣義的故鄉嗎?以香港為半世紀根據地為圓心,再出發走一趟。 所以我輕聲祈求: 請多給我一點時間。 (作者註:感謝《金門日報》於4月9日、10日連續兩天刊登本人小文《夢回大唐》,該文幾處有誤:1、馬車賓士非常快速,應為「馬車奔馳非常快速」。2、趙士誠,應為「趙士程」。3、元好問「寫了384首詞,384首詩」應該是「寫了380首詞,1380首詩」,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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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痕下的玫瑰
我將抵達血與蜜之地 遠方山色朦朧 雲靄在天際燃燒 空氣微微顫抖 我瑟縮於街頭一角 等待電車緩緩過 在黃昏來臨前 冷風中 親手撫摸 朵朵玫瑰 潑墨般的綻放 那是 一千四百二十五天的圍城之戰後 無數彈孔下 血痕凝結而成 我即將抵達 抵達Sarajevo(塞拉耶佛)前,途經Mostar古鎮,依山傍水,冬日行人足跡渺。遠方的山巖峭壁,高低層次分明,穿插著圓頂教堂或尖塔,錯落在紅瓦白牆的屋群裡。橋下碧綠水流淙淙,莫斯塔爾古橋步履慢慢地踱過,一縷思古幽情如炭火慢烤輕紅。 這橋建於14世紀,毀於1993波士尼亞戰爭,後經重建,於2005年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遺產。橋過完,離開古鎮,塞拉耶佛近了,像是撕開美味的糖衣,一步一步靠近,掀開令人揪心的扉頁。慕名而來的城市,它是Bosnia and Herzegovina(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簡稱波赫)的首都,也是歷史上有名一千四百二十五天的圍城之戰。 如果,多種族多宗教多衝突是一種原罪,時至今日看來,相對地,它承載了多少傷痛就成就了多元文化與風情。 難以想像,一個城市如何在一千多個日子被封鎖,與外隔絕。市郊的小鎮──利札(Ilidza),聞名的「希望隧道」(Tunnel of Hope)在冷冽的寒風中,以地景為我解惑這段苦難的歷史。入口處,一座石製方形隧道的模型迎面而來,上方嵌著一幅照片,照片拍攝的正是隧道內部的真實模樣。乍看不像隧道倒像兩排火把對望,給人無限的想像,在漫無天日的黑暗中,帶來一絲慰藉與希望。一只長板條凳橫立中央,與照片上方的標語「Bench of Hope」(希望之凳),兩者互相輝映,彷彿訴說這塊土地的哀怨情仇。 隧道,長800公尺,寬1公尺,高1.6公尺,四個月人工完成,直通機場。隧道因內戰而建,1992年波赫境內三大族群:波士尼亞人、克羅埃西亞人、赫塞哥維納族(塞爾維亞人),爆發大規模內戰。當年波士尼亞通過獨立公投,境內佔約三成的塞爾維亞裔人不願意脫離南斯拉夫,自行組成塞族軍隊與南斯拉夫聯手,爆發這場死傷慘重的內戰。塞拉耶佛於是陷入城市封鎖,就靠這個隧道對外聯絡,供應有限的物資。 狹仄隧道內,僅一人容身,艱辛難走,不禁遙想金門島鄉往昔有著相同的命運。童年多少躲防空洞的日子,當砲彈落地那一瞬,淒厲的聲音滑過心尖瓣膜的驚恐,永生忘記。唯有這種抹不去的經驗,走在銅牆鐵壁的隧道內,才真正體認到對戰爭的憎惡之心,永不消失。 塞拉耶佛的砲彈落地後,渲染土地的血跡,變成街道地上朵朵盛開的玫瑰。儘管這些「塞拉耶佛玫瑰」是後來人為的傑作,來自類似紅色潑漆的圖案。但是這註記、這意象旨在悼念內戰傷亡民眾,更提醒大家勿忘戰爭帶來的傷痛,及和平重要性。 除此,有趣的是薩拉奇街上的標誌,一分為二,舊城區有古老建築清真寺、咖啡館、禮品店;新城區則是現代化建築,時尚名牌店。前者有特色有味道,後者各大城市常見,我毫不考慮選擇舊城區穿街走巷去,逛累了歇歇腳喝杯2.5歐元土耳其傳統咖啡,坐著看街道來往的行人。 咖啡喝完,天寒地凍,推木門入店內,琳琅滿目商品中我獨青睞一雙白毛襪,女店員走向我,緩緩開口,強調是純羊毛製,開啟了我們的對話。 她的年紀在圍城期間尚屬青少年,記憶應猶新,問她那時的生活情況,她避重就輕地連答數次「艱辛」二字。當她敘述起「以馬鈴薯果腹充飢」時,感覺如此的熟悉,就像父母敘述八二三砲戰,趁彈火方歇,倉皇爬出防空洞,匆匆上山挖掘幾顆地瓜回家充飢的情景。 聽在耳裡,心中十分震撼,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歷史,會被遺忘也會重複;但那彈痕下朵朵綻放的玫瑰,像是一本本史記,大筆如椽,提醒人殷鑑未遠。 (巴爾幹半島之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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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陳慶元師生學術著作聯展─漫漫書海學無止境
現任金門縣文化局長陳榮昌於2005年9月1日,以記者身分在《金門日報》〈金城報導〉一則〈金門同安讀書會開啟交流新頁〉,串起我的回憶: 讀萬卷書,也要行萬里路!金門寫作協會理事長楊清國偕同理監事及會員多人,於日前赴同安舉辦讀書會交流活動,並豐收返金,開創了五十六年來首次舉辦金門與同安讀書會交流的新頁。 金門寫作協會理事長楊清國偕同理監事、會員王先正、陳秀竹、洪春柳、李瓊芳、許雲英、許丕達、陳靜修、陳樹漢等人,於八月二十六日至二十九日赴同安舉行讀書會交流知性之旅。 因為是兩岸「小三通」破冰之旅的首創「讀書會」,受到大家的重視;文中提到: 楊清國表示,這次赴同安舉辦讀書會受到廈門、同安各界熱烈的歡迎與重視,引起熱烈的迴響,鄉親陳慶元更公開邀請金門寫作協會赴福建省師範大學文學院舉行讀書會。 我是這一次的讀書會,認識了陳慶元教授;在同安讀書會時,前同安文化局長顏立水親自導讀《金同集》,於交流發言時,感性的我,對於「破冰之旅」的「小三通」,非常的激動,期待未來可以文化、文學多多交流,是不是因此獲得陳慶元教授的關注? 2007年7月14日金門縣寫作協會理事長楊清國在《金門日報》〈浯江夜話〉以標題〈鄉情飄香〉寫下參加「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的過程和感想: ──欣閱《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二十周年紀念刊》出版 本(七)月八至十一日,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舉辦「第十二次代表大會」暨「促進海峽兩岸經貿合作發展研討會」會議。金門縣寫作協會應邀組團參加,本會總幹事陳秀竹、董事蔡發色、蔡是民、楊淑卿和我等五人代表赴會。在福州市西湖賓館大廳報到時,大會分贈資料中,附了一本印刷精美、仿古書裝訂,由連戰題字的《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二十周年紀念刊》,因為我們曾經參加過其他慶祝的一些活動,因之很高興地馬上取出翻閱。 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會長陳慶元,在該書獻辭中說: 「在人類歷史長河中,廿年的歲月,不過是白駒過隙一瞬間,而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成立,迄今的廿年,正是海峽兩岸由天寒地凍走向冰霜消融的關鍵的廿年,……我們共同走過風雨同舟廿年、春華秋實廿年。我深深地體會到在中國大陸結社自由尚未改革開放前,能夠成立金門同胞聯誼會,的確是一件不容易的大事,值得可歌可頌。」 這次同時是「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改選會長,時任會長的陳慶元教授,再次高票連任,他服務的熱情,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後來陳教授獲金門大學聘為客座教授,我欣喜於此一訊息,特別驅車前往拜訪,得以近距離向教授請益,教授鼓勵我有機會到福建師大考博,但因當時公職仍受到一些限制,還有碩士班尚未取得畢業,未能積極考博。 陳教授陸續培育了金門數位博士,讓我也躍躍欲試,加上教授每逢來金參加研討會,就特別要學長聚會時帶上秀竹,讓我感受到濃濃的師生厚誼與殷殷學習的氛圍,於是先努力的取得銘傳大學觀光所的碩士,再於公職退休後,幸運的踏上讀博道路,考上漳州閩南師範大學,慶元教授成了我的博導。 奇妙的是我的博論「楊樹清報導文學研究」,是博導慶元教授鼓勵我朝「報導文學」方向來書寫博論,讓我重新牽起一段師生情誼,楊樹清是我小學三年級的科任學生,讀博期間因為新冠疫情「小三通」斷航,幸好有線上課程,所以漫漫長路,幸有博導一直不放棄的引導,讓秀竹得以堅持,終於在第七年不負師望,通過正式答辯,取得畢業。 此次參展成員包括:福建師範大學:施志勝、王水彰、洪憶青、呂成發、王振漢、葉鈞培、陳炳容、黃世團、李木隆、甯國平、何銘輝、王石堆、孫國欽、吳奎新、莊唐義等十五位,以及閩南師範大學:陳成基、李錫敏、劉國棋、陳秀竹等四位,上述十九位為金門籍。另有:張嘉明、劉玉秋為台籍,此次參展秀竹是金門籍最資淺的學妹。 開幕典禮新聞獲記者陳麗妤報導: 如此堅實而多元的學術陣容,不僅體現師承脈絡的延續,亦是兩岸文化學術互動的具體成果。 金門大學侯建州博士致詞,表示: 展覽名稱中的「薪火相傳」正好呼應了眼前的場景:一本本書、一篇篇文章,不只是研究成果,更是知識與文化的延續。而陳慶元教授長年投入文學與文史研究,尤其在中古文學與地方文獻方面成果豐碩,他不僅是重要的學者,更是用心的導師。 文化局局長陳榮昌博士致詞指出: 陳慶元院長不只是文學人,也是教育家,更是培育金門文史人才的重要推手,貢獻相當卓著。 學長陳成基受邀致詞,他說: 陳慶元教授要求學生每個人都要針對金門的進士寫一篇論文,金門總共出了52位進士、140多位舉人及無數秀才。透過老師要求的學術研究,將前人的精神發揚光大,現在大家的學術眼光都變好了,未來要將金門偉人的精神發揚光大。 讀博期間,先生一路陪伴,並且對慶元老師的治學精神,極為推崇!尤其是瓊林祖輩蔡獻臣的制義,研究極深,至為感動。他說金門歷經千年文化,以出了五十餘位進士而輝耀,慶元老師為金門栽培了二十餘位博士,則是在金門文史道路上,形成一道新的光芒!值得被記錄。 回首來時路,雖然艱辛,但幸有博導與學長、學妹弟的支持與鼓勵,書海的浩瀚,是未來繼續耕耘的動力;感謝「睿友學校」陳長慶館長邀請慶元教授舉辦「陳慶元師生學術著作聯展」,於2026年4月1日至6月28日,歡迎大家走進一座充滿文化書香與僑匯教育精神的碧山村,看看來自金門、烈嶼及台灣的福師大、閩師大,老師的二十餘位學生,如何孜孜不倦的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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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往遠鄉的慢船 搖搖晃晃的七○年代歸鄉路
還得是在地朋友的指引,才串起光榮碼頭與昔日戒備森嚴的十三號碼頭之間的記憶連結。陽光亮燦,岸邊廣場寬坦順暢、碧草如茵的沿海空間,更像是一座精心規劃的文創園區。臨水而立,改造過的老營房、水道上的時尚遊艇、線條優美的跨河曲橋以及更遠處造型新穎的摩登建築……。眼前的現代高雄,真的是上個世紀往來家鄉與異地的渡口嗎?我那夢魘般海上航程的起點與終站。 事隔三十餘年,重返十三號碼頭,已不見氣氛緊肅、神情嚴峻的衛兵與擋在路口的大型拒馬。港邊龐大暗沉、仿如海上巨獸的登陸艇早已失去身影,時間完全沖刷了歷史與記憶。從前往返台金唯一的通道,逃難般的窘迫港口,是戒嚴年代莫可奈何的途徑。從小就等著長大要搭船去夢想的美麗島,人生的未來與想像都在那,直至首次嚴峻的海上航程後,才體會到海峽漫長搖晃的滋味,那經歷首先就擊垮了所有的雄心大志。那時年輕,即使旅途艱辛,卻還是堅持著半年才一回的返鄉機會,拚著命也要往返一程,探親並撫慰年少去鄉的那份孤寂。 離開母土,來到嚮往的島,卻總忍不住回望來時那座蓊蓊鬱鬱的木麻黃島。 一切都還禁錮的冷戰年代,遠離家鄉的遊子,軍艦是唯一的交通,別無選項,只因家鄉在戰地。一直到現在,巨大幽閉、氣味悶騷的艦艙裡,搖晃暈眩、飢餓與反胃,寸步難移、幽暗濕濡屈身艦艙底層的困頓,仍偶爾出現在夢境裡,成為一輩子都無法掙脫的海上夢魘;即使後來,終於宣告解嚴、終於有了飛機的選項……。 清晨的高雄天空仍黯沉,微曦晨光中,高雄車站對面白底紅字的大看板閃閃誘人,「高雄油條」斗大的招牌稍稍接貼近了家鄉的氣味,那店裡賣著香濃醇的豆漿以及手臂一般粗的大油條,在不確定的航班等待裡,最起碼暖了返鄉的胃囊,成為我對高雄少之又少的美好記憶。 赴台唸書第一年,寒假初始,迫不及待搭上午夜的南下慢車。列車在清晨抵達高雄。拖著睡眼惺忪的疲憊與行李步出火車站,向著不知何時才能啟航的十三號碼頭,歸心似箭歸程卻難以預料,得先至鹽埕區的高雄金門同鄉會登記報到,終極的目標是橫越海峽兩百里,星月搖晃二十小時,才能回到思念的海島,與家人共度一個短暫而難得的年節。高雄是返鄉的中繼,未知的航班等待,對於遠赴異地的學子,無疑是心力與體力的極度折耗,沒有選項的選項。 位於巷弄裡老舊的三或四層樓金門同鄉會,寒假等待回鄉的人潮多,床位不足,而船班未定,只能把行李寄放,然後繞著同鄉會周遭四處遊蕩打發時間,苦中作樂,漫無目標的閒晃,這時才發覺,時間多到不知如何消耗也是一種苦惱?不遠處新穎的大統百貨公司,成為最吸引人的目標,百貨公司設備光鮮亮麗,潔凈的環境,是打發時間的好處所,尤其是頂樓的遊樂設施更是五光十色,吸引遊人,但身上沒多餘的錢,只能走馬看花,滿足視覺所及。 等待讓人頹喪,時間太多,於是逐一踏查高雄市的街道:一心、二聖、三多、四維、五福、六合、七賢、八德、九如、十全……有趣的城市佈局,但走著走著,直到雙腿快失去知覺時,才驚覺迷失在偌大城市裡的恐懼,只得打電話向同鄉會求救,請教指引回程的方向,順便詢問有無船班的訊息。 同鄉會一宿難求,三個禮拜的寒假,就在無盡等候中一天一天消耗。直到第十五天,硬是在除夕前一夜,聽說軍方奉蔣經國院長指示,無論如何一定要將所有等待的鄉民,安全運送回金門過年。那是百般無奈的一次寒假,橫越海峽,度過搖晃的黑水溝,終於趕在除夕當天,回到久違的老家,見了思念的父母親,度過溫馨的除夕夜。初二,還處於暈山的腦袋瓜尚未平穩,時不時一陣暈晃,然後獲知將有赴台船班……大年初三,在依依不捨中辭別雙親,再度擠上張牙咧嘴的「開口笑」,但是啊如何笑得出口? 向來喜歡看海,但當你被困在毫無頭緒的甲板上時,無論如何體會不出海的浪漫或溫柔,所有關於海的夢幻遐想頓時消失。冬夜的海上,只有冷冽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船艙裡擁擠沉悶,黑壓壓的空間裡,嘆息嘔吐、娃兒啼哭與哭爹喊娘聲此起彼落。令人作嘔的空氣裡,汽機油味、汗臭嘔吐、小孩尿騷味、破碎的高粱酒精氣味充塞……。我後來摸索出頭緒,直接就爬上甲板,全身用外套包裹,緊縮身子捲在機艙一角,避開迎面而來的強勁海風,靜聽登陸艇低沉規律的馬達聲,在每一次破浪挺起然後重重摔下的驚心動魄間,閉目估算著,還要多久才能靠岸?冬天的甲板上冷冽而風大,特別是入夜之後,漫漫長夜分秒如年。返鄉與出發原是愉悅的行程,但我們被迫隱身在蒼茫大海中一艘幽閉的運輸艦上,四顧茫茫,遙遠的七○年代。 餐聚上和流氓阿德抬槓,聊著聊著聊起關於登陸艇的舊事,比慘比心酸,是咱們這一代共同的宿命吧。返鄉如逃難、遊子若遊民,沒人樂意忍受卻抗拒不了的事實。吳鈞堯老弟在旁聽得瞠目訝然,手中高舉的高粱酒杯嘎然收手:「哎呀 ! 還好我年輕些,沒遭遇過你們這般悲慘的經歷,我們那時搭乘的是有臥鋪的交通輪,原本還覺得吊床又窄又擠不太舒服咧……。」 困頓使人成長,惡劣的際遇一輩子難以忘懷。再後來,步入社會,時間自由了,但艱辛的返鄉行程令人心生畏懼,長達十餘年,再提不起勇氣踏上搖搖晃晃橫渡海峽的歸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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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跡追遠
為了編修族譜,我翻看宗族的譜序和歷代重修的族譜序,揭開曾經讓人心動或心痛的細碎鱗片,深深淺淺打磨我的心情。父親交代我,去瞭解和體會祖輩所賦予的一切。 前水頭蔡厝的開基者是蔡公允能,生於明崇禎乙亥年(西元一六三五年),落地於今瓊林坑墘,現留有祖屋在此,門牌十五號,地籍一四一四號。祖屋右前方立有風獅爺,其旁有我下坑墘祖墓十一世安武公。每年清明,我前水頭支派都會到此祭拜掃墓。 每一代人都是負重前行,頑強拚搏;每一個人都在與時代共振,做出自己的應對和選擇。當他們蹣跚的腳步和佝僂的身影,悄悄消逝於歲月之中,族譜給予每個人有所依歸的位置。 蔡允能離開瓊林原鄉選擇遷居前水頭,落腳中界,從文獻及田野實察推論,瓊林聚落始於宋朝,歷元、明兩朝,從浯江蔡氏族譜可知,生齒日繁,謀生困難,政局變化大,他遷者甚多。 從允能公祖妣的神主牌背面夾層中,摘錄到「公自海氛遷台灣卒葬在犁頭鏢園內迨遷回弗克拾骸歸葬」,其卒葬於「犁頭鏢園內」,是唯一可尋線索。 生活被時日逐漸消磨,生命變得單薄,羽毛般輕盈的名字一旦記錄下來,就能產生厚重感,無論經過多少年,會有人記住你、知道你、懷念你。 蔡允能在二十七歲時,清康熙元年(西元一六六二年)清廷頒行「遷界令」,俗稱癸卯事件。為了避難,攜家帶眷橫渡黑水溝來臺。耳畔響起熟悉的歌詞:「思想起,海水絕深反成黑,在海山浮漂心艱苦。思想起,黑水要過幾層啊,心該定,碰到颱風攪大浪,有的抬頭看天頂,有的啊,心想那神明……。」 落腳臺灣犁頭鏢,就是我尋覓的地方。 我興沖沖地去到屏東內埔,赫然發現如今的犁頭鏢經歷改制和搬遷,非三百多年前的犁頭鏢。 線索斷了,內心有點惶恐,正巧經過玄武宮,我入廟上香祈禱,清煙徐徐飄逸,安撫心裡抖落不掉的遺憾。在廟埕靜坐一會,只要犁頭鏢還在,心中永遠都有扯不掉的祖跡追尋。我試圖抵達,不是在目的中抵達,就是在印象中抵達。熾熱的風迎面吹來,身上沾滿煙香的味道,染上飲流懷源的誠敬,胸中有股暖流湧現。 路旁茂密的小葉欖仁樹被風吹得沙沙地響。邁開步伐,陽光就湊到頭頂上照耀,走著走著,頓然以為溫暖一直生長在自己的身上。 我想起,屏東的可可果實吃起來有著烏梅的香酸,帶著些微嗆辣,不同其他熱帶地區的口感。經過採收、發酵、日曬、烘焙、脫殼、研磨,製成巧克力。屏東能突破環境限制,從種可可樹到做巧克力,並贏得世界巧克力大獎,人生還有什麼不可能呢? 總有別的可能,讓我與土地發生新穎的互動。出發和歸來,是同樣的一條路,又不是同一條路。 這份追懷祖跡的情感,如最純的黑巧克力,濃厚的苦是基調,嚼出輕微的酒味,接著有一絲甘甜緩緩浮上來,明媚又潔淨,襯托心裡的真摯。當心思變得純然,我就像雨滴滲入大地一樣,被吸納被接收,浸潤在鄉土的時空質地之中,我既是跋涉者也是歸鄉者。 小葉欖仁樹的樹根深深地扎進歲月的縫隙裡,猶如我把腳印重重地踩在泥土上,摩擦出的每一道痕跡,每一個衝突,都藏著對生命根本的回應。隨著景色四季的流轉,視野獲得提升,腳下的鄉土和世界不斷地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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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性之夢:陳嘉庚的住屋與衛生
在近代閩南與南洋華人世界裡,陳嘉庚是一個幾乎帶有傳奇色彩的名字。他出生於福建同安集美,少年即南渡新加坡,從米業、鳳梨罐頭到樹膠工業,建立起龐大的商業版圖,也把所得不斷回饋故土與海外華人社會。他捐資興學,創辦集美學校、廈門大學,也長年投身星馬華人社會的教育、慈善與抗日救亡,因此被視為兼具企業家、教育家與僑領身分的代表人物。對他而言,現代化從來不只是工廠、輪船與銀行,更是人文素質的更新:知識要更新,社會風氣要更新,連居住的房屋、日常的衛生也必須改良。若說他一生所追求的是一個更健康、更美好的中國,那麼教育是明燈,住屋與衛生則是燈火照到的日常。 陳嘉庚的《住屋與衛生》醞釀於抗戰末期,成稿於二戰時流亡於印尼期間。當時,陳嘉庚自新加坡回國慰勞軍民,沿途經過許多省分,看到中國城鄉的困窘:街道狹窄、店屋陰暗、鄉宅閉塞及廁所、溝渠與垃圾堆積,水井又往往離汙穢之處太近。這些景象使他震驚,因為在他眼中,這不但是窮困,也是整個國家身體的虛弱。他想到自己旅居半世紀的新加坡,雖是殖民地城市,卻早已藉由市政管理、建築規範與衛生制度,大幅改善了居住環境。於是他把見聞與思考寫成這本小冊子,希望戰後重建除了停留在恢復屋瓦道路外,也能重整生活秩序,為中國尋出一條通往現代的路。 陳嘉庚之所以如此重視住屋與衛生,與近代閩南的現實密切相關。以金門為例,十九世紀末以來,鼠疫、霍亂、腦膜炎等傳染病反覆流行,有些村落甚至出現死者無人掩埋、行旅斷絕的慘況。僑鄉雖有僑匯,能起新厝、蓋洋樓,卻未必同步改善井、廁、溝渠與垃圾處理。僑商可以衣錦還鄉,但環境卻依然需要面對蚊蠅孳生與疫病盤旋。這正是陳嘉庚心中希望克服的要事。 因此,《住屋與衛生》不在空泛勸善,而在具體改造。他首先強調,住宅必須讓空氣與日光進來。中國傳統民居常因怕風而少窗,屋內幽暗,濕氣與病菌遂容易滋長;若能增加窗戶、保持通風、讓陽光照進室內,便已跨出衛生改良的第一步。其次,廁所、水井、池塘、溝渠與垃圾,必須納入整體治理。廁池不能任意散布,水井應與汙穢之處保持距離,積水需填平或導流,垃圾與排水要有人定時清理。這些看似細瑣,卻正是降低死亡率、延長壽命的基礎工程。 再者,他將公共衛生視為政府、社會與家庭共同的責任。他稱許新加坡的地方,正在於其有理性的城市規劃與優良的建築管理:街道寬度、後巷留設、店屋長度、露天空地、公共綠地,皆有規範;屋內每個房間要有足夠窗戶,污水排放要便於清洗,垃圾與糞便則由市政系統處理。換句話說,衛生不是個人的潔癖,而是由制度支撐的公共生活。 更重要的是,在陳嘉庚心中,衛生與國運相連。他認為人民體魄孱弱、壽命短促,國家便難有長久而穩固的建設;反過來說,若住屋改善、疾病減少、生活有序,人民才能強健,國家才可能真正振興。這樣的想法,帶有鮮明的時代氣質:把每個人身體視為國家的基石,把窗戶、街道、廁所、水井都視作現代中國的一部分。他嘗試創造一個民族對於「民康國強」的集體想像。《住屋與衛生》不單是一本關於建築與環境的建議書,更是一份帶有啟蒙意味的現代性藍圖。 今日回看陳嘉庚的《住屋與衛生》,最動人之處,是他把國家建設的目光落到細微的地方。這使他不只是提供宏大敘事的愛國僑領,也是一位深知現代化必須進入生活深處的實踐者。 陳嘉庚所借重的新加坡經驗,本身建立在殖民統治的制度效率上,未必能直接移植到戰亂頻仍、財政困窘的中國;他對衛生、強身與國力的連結,也帶有強烈的國家主義色彩,較少觸及貧窮、階級與地方差異的複雜性。儘管如此,這本小書仍留下了一個珍貴提醒:現代性若不能落實於人的居所、身體與日常生活之中,終究是不完整的。陳嘉庚想讓日光照進近代華人的屋子,有乾淨的飲水及清潔的空氣;他也想讓一個積弱的時代,從住屋與衛生開始,慢慢轉變,擺脫黑暗。可惜的是,時代並沒有給他更多實踐的機會,他的現代性之夢,終究成了一種未竟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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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節日
四月,有四天的連假,四月,有二個世界性的節日,還有個24節氣的「穀雨」! 「四月四日兒童節,我們兒童最快活……」,這是我們小時候過兒童節會唱的歌,那時的我們,模糊的記憶是有領到糖果、餅乾,而現在的兒童節,不僅有縣及鄉鎮的優秀兒童表揚,也可吃到平常營養午餐吃不到的披薩、雞塊,以及師生一起到影城去邊吃爆米花,邊看兒童節影片,以前都在群組上看到這訊息,這次總算參與了,這對我而言是特別的,成為我日後的回憶之一,但同時間聽聞某影城將關閉,沒想到幾天之後,臉書確實看到此一公告。 四月5日清明節,一個慎終追遠的日子,國小閩南語課文裡有一課提到,當我們說到整理墓的周邊、掛墓紙、燒金紙,有些學生頻頻點頭,也有學生沒跟著大人去過,這取決於大人們的考量,但,金門早期有些族人,葬在田野間,如果不是經過整理,根本無從知道,尤其可能在營區或附近的,如果沒有代代相傳,會不會後來就不清不楚了呢?常常一年去那麼一次,雜草叢生,一路走來難度頗高,近來,公墓的使用也面臨瓶頸,所以調查無主孤墳或年代久遠的,撿骨放納骨塔,總是得改變作法。而清明節「食拭餅」是必然的吧!一來多種菜色祭拜祖先,二來大家可好好享用,但是大排長龍等買「拭餅皮」,倒也形成了金門獨特的過節風景。 清明前後,令人害怕的「霧」總是會突然造訪,今年也不例外,濃霧連續幾個清晨報到,機場開開關關,班機取消了,影響的人漸多,得等天氣好轉,天空開始忙碌,那天和朋友聊到這事,她的建議是「以後清明節回來,乾脆坐船」,從某個角度來說,也的確合理,因為有不少人等候補等到心情沉重,尤其在很多不確定的變數之下。 四月22日,世界地球日,這一天,再度提醒我們「節約能源」的重要性,隨手關燈、隨手關水,之前常聽到「熄燈一小時」及溫度達到多少度才開冷氣、冷氣溫度調到多少度等宣導做法,而實際上也有單位在查核,希望落實於日常生活中,其實每年的植樹節,有關單位鼓勵大家多種綠色植物,一方面美化環境,一方面淨化空氣。水的使用,省水有方法,一水可以多用,切記「有水當思無水之苦」啊! 四月23日,世界閱讀日,好多單位在推廣閱讀,各種形式都有,有的還結合「手作」及走讀,但是要「重質」還是「重量」,或者各種看法都有,而如我閱讀速度慢的人選擇重質,畢竟一本書的出版不易,在我參與了整個編輯工作後,深深的覺得不只文重要,圖也重要!好好的看一本書,肯定可以從中吸收更多。 國小社會課程有單元提到早期的節日,也提到新的節日,而農曆三月中(國曆4月20日)的「穀雨」,24節氣之一,天氣溫和,雨水明顯增多,對穀物的生長極有幫助,四月,真是一個多元、多變的月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