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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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安大嶝「浯江文學之家」歷史新頁
從金門金城「浯江書院」到翔安大嶝「浯江文學之家」的路有多長?谷歌說:金門馬山到翔安僅僅相距1.8公里,金城到翔安約莫也只有16公里,而我足足走了十年才抵達翔安呢! 咱們中國人的因緣之說確實非常奇妙,黃克全創立的「中華金門筆會」於2016年10月,邀請一位德國籍漢學家馬愷之教授,到金門金城「浯江書院」講座〈談朱熹宋明理學〉。當天,由不會說德語的學敏擔任講座開場主持人,引介馬愷之教授上場,現場與會來賓可能都暗暗為學敏捏把冷汗,一會兒該怎麼與德籍教授溝通呢?沒想到馬教授上場後,全程以一口漂亮的京片子演講,他的中國話是在北京學的,可比我們說的還地道呢! 誰也想不到事隔十年之後,克全與學敏受中國作協港臺澳辦公室、廈門外圖與翔安區政府等單位之邀,出席「海峽兩岸文學交流週暨第十四屆海峽兩岸筆會」於2026年7月31日親訪廈門翔安大嶝,克全、學敏非常榮幸成為第一批「入駐作家──文學二人組」,正式開啟「『浯江文學之家』作家入駐啟動儀式」;如此奇妙因緣,我二人尤當珍惜。 當日午後,我們以「入駐作家」身分致辭時提到:自古以來,金門和廈門、同安、翔安,無論在行政區域、文化層面本是同源,關係密切。直到清光緒12年(西元1886年)金門才從泉州同安縣分出來,獨立設置金門廳,行政轄區包括了金門本島和大小嶝等地;所以,金門和翔安大嶝本是一家。 我們很敬佩主辦單位把這個文學基地題名:「浯江文學之家」,這「浯江」二字的由來,想必至少包含了兩層意義:一,金門古稱「浯洲」、「仙洲」,別名「浯江」。金門最長的一條溪流就叫「浯江」,金門人又把「浯江」的範圍擴大為廈金之間──包括金門和大嶝這一片海域的通稱。這是指從地名歷史源流來說的。二,從傳承兩岸學術、文學的共同文脈來說,金門有奉祀朱熹的「浯江書院」,翔安也有尊奉朱熹的「舫山書院」和「香山書院」;翔安以前隸屬同安,而朱熹是同安主簿,一說曾來金門教化。所以,文學之家題名「浯江」,可說是承續朱熹教化的閩南文脈。綜合以上兩點,「浯江」這題旨象徵了海峽兩岸地緣、血脈一體的歷史文化傳統。 學敏笑稱自己是以河南女兒、臺灣作家、金門媳婦三種身分入駐「浯江文學之家」的。黃克全對學敏說:「我是妳河南老鄉耶!妳得對我好一點!」我很驚訝:「您不是金門人嗎?怎又是俺老鄉呢?」他說:「我們黃氏家族黃守恭先祖,早在唐朝末年就從河南固始南遷到福建泉州;隨後再遷到同安,最後遷至金門安家落戶。我們家大業大,先祖娶了五房媳婦兒,後來開枝散葉分家:大房南安、二房惠安、三、四、五房,依序是安溪、同安、紹安。翔安以前可也是我們同安的一部分喲!……」老天!一口氣要記住這許多,我真暈了。 言歸正傳,克全、學敏二人預計在2026年底,正式以「浯江文學之家」入駐作家名義,再度造訪翔安,走進大嶝田墘紅磚古厝,以文字記錄濱海鄉土,沉浸式感受山海共生的歲月情懷,閩南民俗風情與兩岸相融的歷史情感。主辦方也將聘請專屬導遊為我們解說當地人文、歷史、風土、民情……等特色,克全學敏則以文學筆墨再現翔安大嶝深湛的歷史文脈,兩岸共情的人文底蘊以及美麗的山水風情;期望能連結兩岸情感,喚起兩岸同根同源的共識;吸引更多尚未到訪翔安的朋友們,經由克全學敏的文字引介,親近翔安,喜愛大嶝,甚至讓四方旅客心生嚮往,親自走進翔安、遊賞大嶝,感受山海千年孕育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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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輪之旅
這是我們全家第一次搭乘郵輪出國。 七月二十一日中午,我們從基隆港登上義大利歌詩達郵輪莎倫娜號(Costa Serena),展開六天五夜的日韓之旅。目的地是日本福岡與韓國釜山。六天五夜,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卻足以讓一個從未搭過郵輪的人,對「旅行」這件事有了完全不同的體會。 過去出國,多半是搭飛機、住飯店,每天拉著行李趕景點;這一次卻把「船」本身當成了旅程的一部分。船開了,我們便隨著海浪慢慢向前;船停了,才上岸去看看另一個國家的城市。旅行的節奏,也因此變得緩慢許多。 莎倫娜號有「眾神之船─海上古羅馬」的美稱。這艘船由義大利歌詩達郵輪公司經營,2005年下水,之後經過整修,船內處處可見古羅馬、希臘神話的設計元素。從挑高的大廳、雕塑、餐廳到各式休閒設施,都帶著濃濃的義大利風情。 船長約290公尺、寬35.5公尺,共有14層甲板,載客量可達3,780人(這趟載客3,400人,我們有幸升級海景兩人房),客艙約1,500間。第一次站在船上時,真正讓我感到震撼的,不是船有多豪華,而是「這麼多人,竟然都住在同一艘船上!」 而人一多,最直接的感受就是──排隊。登船要排隊,下船要排隊,吃飯要排隊。尤其靠港下船時,幾千名旅客同時準備走下船,隊伍往往一眼望不到盡頭。 第一天從基隆港出發後,船一路向日本福岡前進。第二天整天都在海上,這一天反而成了我最喜歡的一天。沒有景點要趕,也沒有行李要拖。醒來後吃早餐,想到什麼活動就參加一下;累了,就回房間休息;想吹風,就走到甲板上,看著一望無際的海。船身微微搖晃,海風迎面吹來,城市裡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事情,彷彿也隨著陸地逐漸遠去。 這次甚至沒有購買船上的網路。平常生活裡,我們被手機、訊息、新聞和各種工作追著跑,難得有機會把自己放在一個「與世稍微隔絕」的地方,何不就好好享受這段沒有網路干擾的時間? 第三天中午,船終於抵達日本九州福岡。 因為岸上停留時間有限,我們沒有安排太多景點,而是直接搭Uber前往市區。一路逛街、購物,感受一下福岡城市的節奏。晚上,女兒特別在福岡車站附近訂了一家高級燒肉店,請全家人吃了一頓豐盛的和牛大餐。一家人坐在一起,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食物,談著一天的所見所聞。到了晚上八點左右,我們才依依不捨地搭車返回港口。 第四天上午十點左右,莎倫娜號駛進韓國釜山港。下船時已經接近中午,女兒拿出手機叫了一部Uber,我們先前往釜山著名的白淺文化村一帶。靠海而建的山坡景觀,視野非常開闊,蔚藍海面與城市景色交織在一起,很適合打卡拍照留念。 只是七月的釜山,實在熱得驚人。我們走了一大段山路,汗水很快浸透衣服。當天韓國政府甚至發布高溫警報,提醒民眾注意中暑。此時才真正體會到,夏天旅遊除了行程安排,更要跟天氣搏鬥。 離開白淺灘後,我們前往市區一家知名餐廳吃海鮮麵,再逛樂天超市與地下街。時間不知不覺到了下午兩點多,只好趕緊搭車返回港口。 沒想到,真正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回到港口時,上船的人潮已經排成長龍。烈日當空,隊伍緩慢向前,有人竟然在大太陽底下排了一個多小時。現場怨聲四起,甚至有一名長者因為身體不適中暑,最後必須叫救護車送醫。這也讓我深刻感受到,郵輪旅遊雖然方便,但幾千人同時移動,本身就是一場大型的人流管理考驗。 至於船上的娛樂活動,倒是讓我留下不錯的印象。每天房間都會收到一份日報,詳細列出各樓層、各時段的活動及音樂表演。其中最值得推薦的是宙斯大劇院的演出,不只是找幾位表演者站上舞台唱唱跳跳,舞台設計、影片、燈光都有完整規劃,看著看著,還真有幾分置身劇場的驚喜。晚上的各個酒吧也有駐唱歌手,點一杯飲料,坐在沙發上聊天、聽歌,看著窗外漆黑的海面,倒是相當愜意。 比較可惜的是餐飲。一般人對豪華郵輪的想像,往往是「吃遍世界美食」,但莎倫娜號的餐飲表現,老實說只能算差強人意。主餐廳不至於難吃,但也沒有令人驚豔;自助餐廳則常常人滿為患,菜色重複性也比較高。如果要吃午餐,我反而比較推薦三樓主餐廳的自助餐,人潮少一些,菜色變化也比較多,吃起來舒服不少。 這趟旅程也讓我看到郵輪旅遊另一面:岸上觀光其實非常有限。 一艘船動輒三、四千名旅客,靠港後還要等待下船,加上回船時間通常必須提前一小時,真正能夠留在岸上的時間,大約只有六個小時左右。如此一來,一天能安排兩、三個景點,再吃一頓飯,差不多就是極限。 所以,搭郵輪究竟是為了去哪裡?對我而言,答案反而是──去哪裡沒有那麼重要。真正值得享受的,是「在海上」。 過去莎倫娜號也曾因機械故障或天候因素發生航程變更。這些事情提醒我們,郵輪畢竟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大型旅館,設備維修、天候、港口調度與數千名旅客的服務,都可能影響旅行品質。因此,選擇郵輪不能只看價格與航線,船公司的服務品質、船齡、設備維護、靠港時間,以及突發狀況的處理能力,同樣值得仔細比較。 不過,瑕不掩瑜。這仍然是一趟我相當喜歡的旅行。白天,我們看海;晚上,我們聽歌、看表演;靠港時,下船看看異國城市;重新登船後,又回到自己的房間。沒有飛機起降時的匆忙,也沒有每天更換飯店、整理行李的疲憊。 旅行原來也可以是「慢慢走」。 七月二十六日,船終於回到基隆。六天五夜,一轉眼就過去了。 我們從台灣出發,到了福岡,又去了釜山,最後重新回到熟悉的土地。下船時,大家拖著行李,臉上多少帶著一點旅途結束的疲憊。我回頭看了一眼莎倫娜號。這艘巨大的船,曾經在五天裡成為我們共同的家。它也讓我明白,所謂旅行,其實並不只是「到過哪裡」。 真正留在記憶裡的,是那些一起等待的時刻,一起在船艙迷路的時刻,一起吃飯的時刻,一起站在甲板上看海的時刻。尤其是和家人一起。一家人能夠在同一段時間裡放下工作、放下生活裡的瑣碎,一起出發,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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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後浦,詩禮傳家 ──走讀金門高中、浯江書院、總兵署、城隍廟
金城後浦,金門首善之區,縣政單位長駐,諸姓先後移居,住商雲集,宗廟興盛,各級學校完備,人才濟濟。 走讀後浦,我選擇從文字切入。 民國40年(1951年),胡璉司令官辦學「金門中學」,走讀後浦,由金門高中出發,先看拱門的校訓「勤樸弘毅」,再繞過修舊如舊的中正堂,在學校後門駐足,讀聯:「讀書不忘救國;救國不忘讀書」。金中校歌:「青年英雋,立志金中,德智體群,我校所宗。肩起時代使命,不畏艱難任重。」辦學於戰地時期的金門高中,留下充滿戰地色彩的文字。 過中正國小,「浯江書院」在望,大門短聯:「行仁義事;存忠孝心」,跨步入門,有「講堂」,中國書院的大院長朱熹在堂內捧書坐鎮,多幀金門先賢的匾額高懸樑上。浯諺:「文章許鍾斗,品德黃逸叟。」「猜猜那兩塊匾是讚美許獬,黃偉?」「答對了!會元傳臚,品德完人」。 講堂後進,找一找「鎮院三寶」:1.錢穆題字「朱子祠」;2.錢夫人畫像「朱子」;3.孔德成篆聯:「似見尼山傳道日;猶聞鹿洞讀經時」。鹿洞:白鹿洞書院。 「基督教會堂」刻寫著創建年代:1924。圍牆的柱聯簡潔明示《聖經》的精義:「書分新舊千秋鑑;道統中西一脈傳」。新舊:《新約》,《舊約》。 1962年,羅寶田神父在金城建「耶穌聖心天主教堂」,後繼的神父們先後在此辦「弘仁診所」,「育英托兒所」,費峻德副主教在今「文康中心」廣開英語班。中心門外的看板,讚美著:「耶穌聖心愛人情真」,「我同你們天天在一起」。 「金門鎮總兵署」、「觀音亭」、「模範街」 、「貞節牌坊」,這幾個連成一氣的古蹟值得緩下腳步,逛一逛。 走進金門鎮總兵署的「大堂」,內有「肅靜」,「迴避」,「總戎」,「鎮臺」。總戎:統率軍隊。鎮臺:總鎮一方的武官。仰頭直望,橫匾「海國圖治」,對聯:「威武振浯洲,千艘橫海樓船,都歸操縱」;「聲名滿瀛宇,萬里重洋波浪,永慶澄清」。瀛宇:東海仙山。長聯一氣呵成,讀來氣勢磅礡,想見軸艫千里,威震大洋! 靈濟古寺創建於唐貞觀年間,有金門第一古寺之稱,寺內供奉著結跏坐姿的觀音菩薩。古寺的空間雖不大,但名聲響亮,香火常年不息。浯諺:「觀音亭佛祖沈沈興」,寺聯:「靈殿宏光,一片慶雲繞太武」;「濟舟普渡,同登彼岸復神州」。 模範街,號稱金門最具特色的一條短街。略讀街角碑文,迅速掌握其特色:民國十三年,傅錫祺集僑資興建,日本風格,中西合壁,且緊鄰巴剎鬧市。 貞節牌坊,精美的國家一級古蹟,泉州白石,青斗石刻,牌坊「欽旌節孝」,欽旌:皇帝表揚。坊聯:「三十五日遺孤,在昔身肩教養」;「二十八年苦節,於今澤沛雲礽」。雲礽:眾多子孫。此貞節牌坊說的是清朝名將邱良功母親撫孤的故事。 走讀莒光路,總讓我聯想到洪乾祐的《金門六傳奇》,書中收了6篇1930年代以後浦為主要背景的短篇小說:〈海〉、〈除非在夢中〉、〈紅樹梅〉、〈相愛應在別離時〉、〈抉擇〉、〈巧手慧心〉。 穿梭老莒光路,彷彿可見小說中的人物:中藥行的女兒、布莊的老板娘、遊手好閒的帥表哥……,尚穿著唐衫,出入總兵署、觀音亭,上街吃「傳記」的廣東粥、買「奇香」的漢餅。 從莒光大路,刻意轉入「橫街」小巷,穿街走巷,慢走慢讀。出巷口,即見中興路,目的地:浯島城隍廟。 農曆四月十二迎城隍,是金門最重要,規模最大的宗教活動。城隍廟門聯:「未進此層門,須先自問心有何愧;既生乎斯世,要當深思德必無慚」。入廟,首見「勅封顯祐伯」,顯祐伯:縣級城隍爺。回首仰望,一個象徵精打細算的大算盤,上有文字:「千算萬算不由人算」,「那麼,由誰算?」「人算不如天算」也。 出城隍廟,廟前戲台,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戲聯一:「粉墨登場演出忠仁孝義;嬌紅雕閣情生博愛倫常」,戲聯二:「五經不讀霎時題名金榜;六禮未成頃刻花燭洞房」。 浯諺:「姓許,住後浦」,許姓、陳姓為後浦的大姓,但後浦的東,西,南,北四門城頭也包容著先來後到的王姓,李姓,洪姓,黃姓……,是以各姓宗祠林立,詩禮傳家,人文色彩豐富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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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初綻 寧中歲月
我民國67年師大畢業,與內人朱美顏分發到金寧中小學(以下簡稱寧中)服務,對我們來說這是一段非常珍貴且充滿溫度的回憶。當時我們初入教育界,帶著滿腔熱血投入教學,度過教育生涯中最值得回憶且無可取代的黃金時光。 記得當時兩人各買一輛腳踏車,每天來回昔果山和學校上下班,路途遙遠且上下坡甚多,常無法控制上下班時間,因此第二學期即住在學校宿舍。那時在金門物資與教育資源相對缺乏下,年輕的心底卻充滿了使命感與對教育的熱忱。夫妻同在一個學校服務,既是生活的伴侶,更是教育崗位上並肩作戰的盟友,每天晨會、備課、欣賞校園美景,都有彼此無聲的默契與支持。在寧中服務是我們教職生涯中一段重要的歷程,更是我們家庭生根萌芽的起點。隨著歲月流轉,三個孩子陸續在寧中時期出生、成長,不僅是我們生命中的喜悅,更成為我們這個家最穩定、堅實的基石。假日時都以寧中為家,除為學生補習課業,還輪流照顧幼小的孩子,下課時學生也跟孩子們玩在一起,其樂無窮! 我將學習到的科學素養帶入校園,理化課不再只是黑板上的符號,而是利用有限的設備,讓孩子們親手操作、觀察物質的化學變化。同時將校園周邊獨特的地質與自然環境,變成課餘時天然的活教材。那七年期間,帶領學生認識家鄉的土地與人文,培養科學探究的精神,也成為我日後致力推動科學與環境教育的養分。在寧中的日子,我與學生們的關係非常緊密,那時的學生純樸、聽話、能吃苦,使我們在教學與班級經營上,產生無比的信心和成就感。 回憶七年的生活點滴,有挑燈夜戰刻鋼板、批改作業、出考卷及改考卷的記憶,也有共同為學生升學與品格操心的時候,漫步在校園或鄉間小道上的寧靜,是面對繁重教學壓力時最紓緩的解方。這段時間的歷練,不僅奠定了我日後帶領學校追求卓越、屢獲全國性殊榮的深厚基礎,更見證了我們與寧中情真意重的美好歲月。談起寧中的那段時光,可說是我教育生涯中,開展科學教育、鄉土研究與戶外教學成果的輝煌時刻。帶著恩師魏明通教授那句「畢業後好好為金門的科教努力」的叮囑回到家鄉服務,寧中成為我實踐科學教育與環境教育抱負的最佳舞台。每年在科學作品展覽競賽上都有優異的成績,期間連續榮獲全縣國中組團體成績之冠及全國科展競賽大放異彩,創下罕見的「寧中奇蹟」。 記得那時每到寒假和假日,我常邀集自然科學教師,與美工、書法老師及學生們,一塊在學校裡觀察實驗、整理成果、製作科學展覽板,師生們全力投入,把學校變成推動研究科學的基地。並成立「科學研究小組」,每年均執行教育部科教專案計畫,同時獲得多項科學教師研究獎,並且編寫金門鄉土教材、製作教學標本等,完成許多對金門極具歷史價值的鄉土研究計畫,更為後來金門環境教育與鄉土自然生態教育推動奠定穩固的基礎。這段歲月可說是我生命中「初綻光芒」的關鍵時刻,更是我培養自信與毅力的美好時機,讓在離島從事教育的我感到無比驕傲。 人生最美的,往往就是那段「起點」,我大半生精彩的教育生涯,最溫暖、最厚實的基礎都在寧中的科教歲月中奠定,雖然充滿艱辛挑戰,但帶著學生們上山下海、走入田野,將科學與大自然結合,紮實點燃科教與環保的火苗。民國74年蒙受長官提攜,有機會到金門縣政府文教科服務,內人也有機緣受聘到金門高中,讓我們邁向人生另一段新旅程,成為我們生命中一個承先啟後的轉捩點。回首當時的調動,心底難免不捨,土堤坡的歡笑及熟悉的寧中校園禮讚,以及與師生共度的晨昏、校園裡的一草一木,都化作行囊裡最不捨的眷戀。這份不捨並未成為羈絆,反而蛻變為我們邁向人生新旅程的深厚動力和潛能,衷心感激寧中給我們的淬鍊與滋養。 值此寧中六十週年校慶,感謝宋文法校長及老同事翁炳賜老師的邀約為文,讓我有機會分享寧中美好的回憶歲月,謹此敬祝 寧中校運昌隆,校務蒸蒸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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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人需要故事?
上個月的假日,除了運動之外,多數時間都待在家看影視及娛樂,從實境秀、動漫、電影到漫畫小說等,花了很多時間與虛構的世界相處,但實際的我,卻感到內心被逐步充滿電量。有人說,看動漫是在逃避現實,我卻覺得,真正讓人沉迷的,不是那些華麗的畫面,而是故事裡總有人替我們說出了現實中難以言喻的情緒。故我想來聊聊,為何人會陷入其中、又為何,人類會產出及需要這些「故事」。 我認為,喜歡這些娛樂並不是因為在逃避現實,恰恰相反,正是因為現實太複雜了,那些虛構的世界,反而讓我們更容易理解真實的人生。動漫、漫畫、小說、電影、遊戲,其實只是不同的載體,本質都是故事。「虛構,是情感的容器。」相信多數人都有感於,生活中很多情緒其實沒有出口,也難以具體言喻;例如,努力不一定能有回報、道歉未必就能和好等,但我們再有這些行動前,必會先有所設想後果及走向,於是,這些未依照規劃執行的、與理想或期待相異的,便成了故事,我們期待在故事中看見自己。像是英雄電影,看到主角跌倒又站起來,我們能得到勇氣;看到角色失去重要的人,我們終於允許自己哭;看到友情、親情、愛情被描繪,我們重新理解自己的情感。這些虛構的世界,沒辦法替我們生活,卻替我們整理了那些說不出口的情緒。 「我們喜歡的角色,其實是另一個自己。」心理學有個概念叫「投射」,我們喜歡某些角色,不只是因為他帥氣或漂亮,而是因為代表了某種自己。就例如,我爸爸喜歡看金庸的武俠小說,他著迷的或許不只是刀光劍影的江湖,而是英雄身上那份俠義、堅毅與信念,即使身處紛亂的世道,依然能堅守自己的價值,活出屬於自己的風骨,並在人生中寫下自己的篇章。而我媽媽喜歡看戀愛實境秀,如《換成戀愛》、《Heart Signal》,她喜歡的未必只是節目中的曖昧互動或戲劇性的情節,而是透過陌生人相識、相知的過程,重新感受人與人之間情感建立的細膩變化。那些心動、猶豫、坦白與錯過,或許都喚起了她對人際關係的好奇,也讓平凡的日常,多了一點對愛情與人性的想像。 又像是,我很喜歡看「群像」的動漫或影視,如《進擊的巨人》、《排球少年》等,比起個人的英雄主義,我更容易被一群人朝著同一個目標努力的故事所打動。那種彼此信任、互相扶持、一起成長的過程,總讓我心生嚮往,也彷彿填補了現實中難以完全實現的歸屬感。另一方面,我也偏愛治癒系的作品,像《葬送的芙莉蓮》,或許是因為生活總有疲憊、焦慮與無力的時刻,而那些溫柔的故事,總能給人一個暫時安放心靈的地方。它們未必能改變現實,卻能讓人重新整理情緒,帶著一點點勇氣,再次回到現實之中。回頭想想,我們喜歡的角色,其實未必只是故事裡的人物,而是自己內心某個尚未完成、卻始終渴望靠近的樣子。 或許,人之所以需要故事,不是因為想逃離現實,而是因為現實需要故事來理解。每一部喜歡的作品,都像一面鏡子。映照出的,不只是作者創造的世界,而是我們自己。當動畫播完、小說闔上、遊戲通關,留下來的從來不只是劇情,而是那些曾被理解、被安慰、被鼓勵的自己。所以我們一次又一次走進虛構,不是因為不夠勇敢面對現實,而是因為故事讓我們更有力量,回到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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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貧童到教授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我剛步出校門,初執教鞭,但由於長官、師長鍾愛,時常要到台北進修,當時因為台北舉目無親,時常要為住宿傷腦筋,事為表叔知曉,他即刻伸出援手:「為學,我的研究室有一張床鋪,是我平時休憩的地方,如果你不嫌棄,可以住在那裡。」 這番暖心的話語,頓時讓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喜出望外,所以那些日子,我到台北進修,如果沒能安排住宿,我就厚顏的住在表叔家。 表叔是民國六十八年遷居台北的。 那時,他白天要上班、上課,拿到碩士、博士學位後,其恩師毛連塭校長請他擔任「創造思考教育中心」主任,那時國內的創造思考教育剛剛起步,毛教授慧眼識英雄,力邀他出掌斯職,責任可謂既艱且重,但是他卻甘之如飴,而且表現得有聲有色。 每天放學回家後,他並沒有閒著,除非是必要的公事或應酬,否則一定到研究室進修、閱讀或辦公,他深知自己的英文仍有進步空間,所以每周固定請老師到研究所教他英文,他是一位即知即行的人,從不畏苦,總是胸有成竹地進行著自己擬定的進修、充實計畫。 他喜歡看書,也鼓勵我多閱讀,每次我住進研究室,他一定抽空請我吃飯,吃完飯後,必定乘公車到重慶南路逛各大書局,一進書局,他總會說:「為學,我要送你一本書,這裡面的書,你都可以挑。」恭敬不如從命,每次除了我自己選購的書籍以外,一定還有一本是他贈送給我的。這個習慣,後來也變成我獎勵學生的方式,只要是學生表現傑出,就一定有「贈書」這個選項。 多年後,我再回首,發現自己經年養成的閱讀習慣,除了家姑陳瑞瑛女士的耳提面命、鍥而不捨地緊盯與追蹤外,表叔的贈書之恩情亦功不可沒;理由是自己買的書可以慢慢看,但是長輩贈送的,其中有滿滿的愛心、鼓勵與關懷,沒有棄之而不顧的道理。 三年多前,他受命主綰財團法人金門酒廠胡璉文化藝術基金會,並出任董事長一職,他除了一口答應長官外,並力邀我擔任董事,基於「長有事,幼服勞」的認知,我答應試試看,這三年多來,他以拚命三郎之姿,把一個冷衙門經營成大熱門,與他共事的年輕同事,幾乎都有吃不消之感,但是經過一年的歷練之後,他們每個人都從生手變成可以獨當一面的高手,可見事在人為,關鍵在做不做而已,要做,有做不完的事;不做,事情就永遠擱在那裡。 平時,他很少跟人訴說內心話,有一次,我聽他談起他和胡璉將軍的緣分,他說:「我出生後身體羸弱,因為家貧,營養不良,終至病情嚴重,幸好有胡璉將軍的部隊進駐,我媽就向部隊索取白粥慢慢餵我,沒想到病情竟慢慢好轉,終至完全痊癒。」 聽完這番「夫子自道」後,我終於明白了,原來他今天會如此打拚,就是永遠抱持著一顆感恩的心,把報恩當作工作的原動力,才能凡事一往無前、全力以赴、無怨無悔。 上個月(六月)的二十九日,他接下副縣長一職,第二天,他抽空回塔后二十二號胡璉學堂慰勉開會的委員,得知網路上有人對此任命不以為然,我等他坐定後,跟他說:「不要管那些流言蜚語,您做就對了!」 一個從貧童,靠著自身不斷的努力奮進,由學生、老師、助教、講師、副教授、教授、董事長、一路爬升到副縣長,掌聲應該多於噓聲才對! 他是誰呢?他就是我叫了一甲子的表叔──陳龍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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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城烈滷
六月初,退休教師會有蘇北之旅,隨團遊揚州,瘦西湖是二次再遊,午餐吃了淮揚菜後,即驅車到「鹽城」。鹽城市-東臨黃海,「環城皆鹽場」,自西漢始建鹽瀆縣,東晉改名鹽城,因遍地煮海為鹽而得名。參觀「中國海鹽博物館」,遍覽「海鹽華章」-引海製鹽-行鹽四方-鹽政春秋-海鹽興城。再走覽「鹽鎮水街」-傍水建屋,依水為街,這是青磚黛瓦的仿古文化景區,以海鹽歷史為主題,緊鄰串場河,河道蜿蜒游小艇,水雲閣融合了江南水鄉風貌。 出生於鹽城的郝柏村(1919-2020)將軍,陸官砲科出身,任金門防衛司令部砲兵少將指揮官,823在金門擔任陸軍第九師少將師長,奉命戍守烈嶼有功,獲頒雲麾勳章與虎字榮譽旗。後曾任行政院院長,享壽101歲。 當地導遊介紹後方知,宋末陸秀夫是鹽城人,還說他考上狀元。我糾正說,宋寶祐年間同榜狀元是文天祥,陸秀夫二甲二十七名進士,但兩人都當上宋丞相。若再加上武將張世傑是為「宋末三傑」,忠烈殉國,金門拜為「三忠王」,在沙美建宮廟共享千秋香火。我曾揮筆題上「三忠王宮」額,並書「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上石。文天祥詩〈過零丁洋〉:「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裏嘆零丁;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千古絕唱! 宋末文天祥、陸秀夫護皇室從臨安南來,後有追兵,江西吉水文天祥過珠海零丁洋,在岸上被元兵所執,至大都忽必烈親往勸降,文天祥不屈,從容就義。河北范陽張世傑,原為元將,後奔南宋抗元,在崖山海戰後拒降,溺於平章山下。陸秀夫大船在珠海崖山,為元兵所困,陸秀夫將玉璽栓在趙昺身上,背起八歲的幼帝趙昺投海而殉,隨船群臣以及後宮嬪妃們,跟著皇太后楊淑妃紛紛投海盡節。七天後,海上浮屍十幾萬,南宋皇朝自此覆滅! 楊淑妃親兄弟楊亮節國舅,帶三子出臨安,一路追隨南來,泉州豪門蒲壽庚(其先世是阿拉伯穆斯林人)拒其入城,再走至漳州漳浦佛曇,聽聞先一步到廣南的崖山慘烈,此時恰逢第三子楊佛曇(世隆)重病,留養在漳浦佛曇,亮節公攜長子佛細(世昌)、次子佛成(世耀) 從廈門渡海到金門,在官澳寶珠山(達山)隱世定居,楊氏世代繁衍至今。楊維居總會長,近年常到佛曇會親,並投資買下數屋,叔祖佛曇派下繁衍成一佛曇鎮,佛曇公後世也從佛曇移居台灣各地,兩岸三地楊氏都有同宗之親。 金門「官澳楊,青嶼張」,沙美地區崇祀先烈為三忠王,固有其源由。官澳楊家是遷來金門的大宋遺臣,與楊淑妃同患難的陸秀夫,自然要被供俸起來奉拜。青嶼張也自然要奉張世傑作為張家的保護神;還有厲王宮拜唐將張巡、許遠、雷萬春也是沙美張的忠魂保護神。清代金門後浦人文應舉,官至瓊州總兵,墓葬在古崗,模範街邊文厝埕是其舊居,文家不一定與文天祥有直接親屬關係,但金門自古為忠臣烈士的遺民地,世代供俸的神尊盡是捨身取義的忠良! 蘇北鹽城陸秀夫忠烈神尊入元降駕金門,浯洲場西園鹽鄉始建於元朝。西園抗日烈士紀念碑上說,金門青年黃世澤、黃情鎮、黃玉斗、黃東海、葉神比等,在南安組「復土救鄉團」,28年潛回金門擊殺駐金日寇,株連百人,黃東海、黃水萍、黃文憨、陳九映四人被斬首於西江海灘。碧血白鹽,烈火煎滷,熱血救亡,天涯孤臣,都是有濃烈鹽滷海味的忠烈,不分南北,古今同映碧海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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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婉雲的浯島簽名
好幾回,許多人問我,「作家夏婉雲是金門人嗎?」我說不是呀,她老家在大陸,有一次下榻水調歌頭民宿,夏婉雲且以鄉音對談、朗誦,只是我健忘,忘記她老家是安徽或四川了。 引起誤會,肇因夏曾經書寫多篇散文,寫金門的鱟與民俗,多次獲得浯島文學獎,也難怪造成誤解。然而關愛一個地方,不在於他們是否在地、在籍,而是心頭有沒有那個地方。我好奇、始終也還沒有問婉雲姊,為什麼對金門情有獨鍾,寫單篇散文之外,還完成一本詩集。 多次與婉雲姊出訪,兩岸交流或者金門,好幾回在回程旅途上,沒有看見婉雲姊,一問才知道,她多留了幾天,無論是杭州、衢州或者金門。她在金門多留幾天的頻率更多,我不免想,多留幾天有什麼作用。 遊子如我,多留幾天不過往返老家昔果山、媽媽家榜林以及就讀的垵湖國小,它們成為我的鄉愁地圖,永遠大霧瀰漫的三角洲。婉雲姊則不然,她沒有被限制住,金門島成為她的關注地與重新命名之島,《以翅膀簽名》就是她的金門詩集,觀點果然有別浯島中人。 婉雲姊勤訪坑道、莒光樓、北山洋樓、小西門公園;走訪得月樓、后沙與安岐等碉堡,以及太武山、馬山;乃至於建功嶼、明遺老街、榕園、羅寶田紀念館、古崗靶場、邱良功母節孝坊等。羅列地點,在彰顯「多留幾天」的空間去向,不僅是旅人的探勘,而帶著關懷,在時光中聆聽彼時、當時,完全有別不少寫作者的「紙上作業」,以滑鼠遊遍金門,婉雲姊腳踏實地,而且再而三。 「身歷其境」便能「設身處境」,〈一波一波浮動的筆鋒〉寫莒光樓賴生明先生的英勇事蹟,夏婉雲寫下,「這或許是最高處/一支筆站過的崗哨」,何為勇敢,何為榮譽,扼要又深刻。〈兩膽之上〉寫大膽島、小膽島,「彈孔裡,青草開了花/歷史退了鋒芒/只剩日光/細細縫補」,細細縫補用得巧妙,人為的政治角力下,只能做一個好人,才好兩頭平衡。 對旅者來說,戰事遺蹟憑弔通常流於一刻鐘的感動(或者更短),有時候連默哀也不需要(因為事不關己哪),夏婉雲卻能以它地、它時、它景,成為我地、我時、我景,當然,便也成為、「我情」,在寫作上這需要「移情」,把它者經驗融入吾身,在用情上,這需要「深情」,把苦難揹起來,再化為詩文,這需要人飢己飢的情懷,當然也是有志寫作者的情操。 詩集的輯二以迄輯七,夏婉雲以走訪為本,描繪屬於她的金門地圖,戰爭遺跡、鸕鶿與飛翔、馬伕淚悲劇,還有庶民的牛肉麵、石蚵煎等,這些可以按圖索驥,提供讀者到訪的史蹟、美食,感受夏婉雲的感受。 是書名也是篇名〈以翅膀簽名〉,「每一隻飛來的鳥/都是一個說不出口的名字/以翅膀簽名於季節下方」,「思念不是潮汐/而是反覆低飛」,一首詩,寫了金門人思鄉,以及外地人該以什麼姿態置放其中。〈地底之書〉,「這世界有些堡壘/不是用石頭築的/而是用汗水、耳語/與集體的等待」,「土不是牆,是時間的紙張」,再一次地移情、深情,讓潮濕的、陰暗的,帶著點殘酷意味的碉堡,充盈了人世的嚮往,且以歷史為鏡、為情。 謝謝婉雲姊,以詩以文持續關心金門,她以「多留兩天」的方式,為浯島註解,也完成了詩意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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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的番批
早年許多金門前輩選擇落番,遠赴番爿(民間口語亦寫做番邊)討生活;閩南人、金門人對故鄉泛稱為「唐山」,唐山是根,番邊是謀生之地,有句俗諺:「南洋錢,唐山福」,到南洋打拼返鄉的華僑被稱為「番客」,從番邊寄回鄉的錢叫「番銀」,用番銀蓋的房子叫「番仔樓」,是光宗耀祖的大事;番客回鄉發送給鄰里孩童的糕餅叫「番餅」,至今仍記得拿著番餅時那種開心又滿足的感受,在那個困苦年代顯得特別滋味甜蜜。 然而落番者不論發達與否,在每個人心中最期待的,就是能收到來自遙遠海外的「番批(家書)」;滄海隔絕唐山與番邊,滿載無盡的思念鄉愁,番批成為親人間唯一的臍帶。 就在我剛上國中二年級不久的某天下午,當我下課回到家時,一進門就看到大哥正在打包行李,看似要出遠門的樣子。大哥見到我就嘆一口氣說:「老三,我接到派令,下星期一就要調職到烈嶼鄉公所上班,二弟去年去當兵了,家裡還有許多農務要忙,父親年紀大了,你就盡量多承擔些」我連忙點點頭應聲道:「我知道,大哥放心吧,如果真需要時我再到村公所借電話通知大哥」大哥沒再接話,低頭繼續整理行李。 我站在旁邊,突然他回頭道:「有件事你得代替我繼續照顧隔壁的阿婆,她每個月都會到家裡來,要我幫忙寫信寄給南洋的兒女和親戚等,記住喔!」我滿口答應:「幾十年老鄰居了,爸爸媽媽也樂意我能為這些老人家盡心作點事。」母親常說這是做功德、添福報,年紀輕輕的我可沒想那麼多,事情來了,把它做完就是了。 鄰居的蔡姓阿婆,有兩個兒子,都去落番,分別住在印尼和馬來西亞,女兒和女婿則在新加坡經商,子女們都很孝順,總想接阿婆到國外侍奉,但她堅持留在家鄉,除了不習慣南洋的生活,心裡最惦記著廳堂上列祖列宗,需要在忌日或節日供養祭拜,晚輩都會按時寄錢(番銀)回來祭祖和孝順母親,每次收到信的時候,對老人家來說,這是她最感榮耀和滿足的時刻。 阿婆出生於晚清,大半生在民國度過,一身黑色右衽布衣的古典服飾,頭髮整齊挽成舊式低髮髻,腳下是廢止多年的三寸金蓮,雖然時代變遷,但出生於晚清的金門老婦人,仍是如此的穿著,一身古貌藏盡歲月滄桑。 年邁七十多歲的阿婆依然精神健旺,小巧的纏足,步履平緩端正。她總會先打聽我何時有空的時間,帶著她特地買來的西式信封信紙,進門時總是客氣地向爸媽打招呼:「又要麻煩阿山幫我寫批了」總不忘帶著一個小布包來,裡面裝著要送給我們的萬金油、驅風油、五塔散之類的南洋出產藥品。母親推辭說:「舉手之勞,不必客氣」,但阿婆堅持要我們收下,不然就要把信封信紙帶回去了,母親只好收下(那時代由金門華僑帶回來的藥品都顯得非常珍貴)。 寫信前我會先攤開阿婆收到來自南洋的信,邊看邊一句一行唸給她聽,信中有些太簡短的語句,我就稍作擴大解釋,盡量傳達出完整充實的訊息。她聽了時而緊蹙眉頭,時而露出淡淡的微笑,但很少插嘴,整封信聽完了,她就微微一笑:「我都知道了,謝謝你。」有幾次當我唸完信後,見到她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心裡有點慌張,不知所措,她緩緩道:「阿山你就開始幫我寫信吧!」 五、六十年代以前,國際交通不便,久別難重逢的思念之情,就藏在她那雙緊盯著信紙的眼神裡,雖然不認識字,但會用心算著我落筆的字數和詞句長短,然後用很慈祥的口吻:「阿山,我交代的事都寫到了吧!」一張小小的信紙,承載著老人家心上千斤萬重的思念與期待,每次信寫好後,我都會慢慢唸一遍給她聽,當我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時,就會看到她點頭滿意的笑容和親切的謝意,我也十分開心。 高中畢業那年夏天,是我最後一次為阿婆寫信,因為我即將前往台灣參加大專聯考,當我跟阿婆告別,告訴她必須離鄉的原因時,她走近身旁握著我的手說:「出外去求功名是正確的,你將來一定會有成就,可以光宗耀祖的。」只是,她欲言又止,接著用很堅定的語氣道:「功成名就後,不要忘了故鄉,忘了金門,台灣和金門比較近,要常回家看看父母,這也是我的期待。」或許這時候讓她又想起了遠在南洋的子女而有所感觸吧!她為我祝福、勉勵,但難掩不捨與失落的表情,至今仍深刻於心底。(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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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昔日「社教館」二、三事
對於家鄉年輕朋友來說,「社教館」是個陌生的名稱,但在我小時候,社教館卻發揮著多樣的社會功能。同時,社教館還有圖書收藏,兼有圖書館的功用。昔時,它就坐落在目前金城鎮公所的位置上,圓環旁邊,一棟寧靜的平房建築。事實上「社教館」的前身就是民國四十八年成立的「金門縣立圖書館」,後來改成「金門縣立社會教育館」簡稱「社教館」,兼辦圖書館業務。(接著,改制為「金門縣立文化中心」及升格為金門縣文化局。) 我第一次與電視機相遇也在這裡,那時好像是轉播一項劃時代的事件。在一個有月色的晚上,館方體貼地將一個木架子擺在室外的入口處,一台大約十吋的黑白電視就放上面。對我來說,由於時間長遠記憶已經模糊不清。我試著回憶猜想可能是「阿波羅11號」登陸月球的轉播,才有這樣慎重的安排。但登陸月球在1969年,時間好像晚了些。後來,想到可能是台視開台,時間是1962年,比較吻合。這是劃時代的事件,社教館才將僅有的一台黑白小電視機,拿出來與公眾分享。那時還沒有轉播站,電視銀幕上只能看到如下雨般一條條閃爍的黑色線條。不過,圍觀的群眾心裡並不覺得掃興,反倒是雀躍萬分的,或許總算能見識到這項新科技,電視轉播。 說起那個年代,家鄉在物質及精神層面都匱乏,在技藝學習尤其不足。記得昔時學習書法,獨自照著一旁的柳公權字帖,一筆一畫,一點一捺,揣摩再揣摩,來了解其下筆及收筆,在沒人指導下花費不少時間。而歌唱、舞蹈、樂器等才藝,指導者更是難覓。近年來,有時上網看家鄉電子報,經常有舞蹈表演或演唱、演奏的報導,整個社會瀰漫在輕歌曼舞中,讓人看了高興。 社教館也辦活動,而且極為成功,就印象所及,每年舉辦的象棋比賽,參加者及觀棋者相當踴躍。尤其,冠亞軍爭奪賽,主辦單位特地取來大棋盤掛在牆上,棋盤上畫著楚河漢界清清楚楚,每一交叉點都置有凸出的釘子。當參賽者下了棋子,評審就開始播報。負責移動棋子人員就根據播報,將直徑約十來公分的大棋子移動到指定的位置,然後,將棋子嵌入釘子上。坐在閱覽室觀賞的人數眾多且鴉雀無聲,各自推想計算弈棋者下步棋是如何?可以說象棋、圍棋,都是很好的腦力激盪練習,值得社教單位繼續推廣發揚,更值得年輕學子參與。 至於,我曾經向社教館的圖書室借過些甚麼圖書?已記不得了。不過,清楚記得館藏有一套梁實秋翻譯的莎士比亞全集,綠色布面的精裝本。當時我被這套書的書名深深吸引住了,像馴悍記、仲夏夜之夢、威尼斯商人、羅密歐與茱麗葉……。每次去就借兩本回來翻翻,那時無法體會書中的深意,直到隔了很長的一段時日,有機會再觀賞電視劇中的馬克白、李爾王、羅密歐與茱麗葉等戲劇,才感受到莎士比亞戲劇的震撼力及其中的人性衝突。 老實說,圖書館投入的資源不是很多,但對於整體鄉人的獲益卻無可限量。目前,圖書館設在環島北路,地點稍顯邊緣,對城區的民眾有些不便。其實,城區的東、西、南、北門,四境的人口已不少,似可於各境內設置一圖書館,方便民眾看書讀報。同時,地區也可訂立規範,擁有多少人口,便可設置一圖書館;鄉鎮村落可比照辦理。對於一些無法達到設置圖書館的小村落,也應該尋求其他服務方式,譬如:箱型車改裝,內置書架圖書,定期巡迴各村落服務村民借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