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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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昔聽講在爾雅
日前看網路新聞,說爾雅出版社於4月8日遭誤傳「熄燈」,爾雅出版社澄清表示「絕無此事」,且出版社今年3月底才出版創辦人隱地新書《但念無常》,盼讀者繼續支持文學,支持出版。這讓我想到自己曾赴爾雅書房參加讀書會的往事。 2008年4月11、12日,我參加由北一女中國文學科中心主辦,爾雅書房協辦的「閱讀指導策略工作坊」研習活動,主持及授課的老師,第一天有林貴真、阮慶岳、吳明益等,第二天有隱地、傅月庵、林貴真等人。我對主講老師隱地和傅月庵等人有些好奇,報名參加。研習的第一天第一節課是林貴真老師主持「相見歡」,她是隱地的賢妻,政大教育系畢業,在國中任教多年退休,是推動讀書會的知名講師,活潑大方。我是學員中的唯一男生,也是年紀最長,林老師請我第一個自我介紹。學員是來自台金各地的高中、職教師,瑞芳高工的邱寶惠老師是我東海中文系學妹,晚我整整二十年。那一天在會中認識北一女中教師駱靜如,她似為東海友人駱一峰族親,其夫婿羅吉甫(筆名果子籬),羅吉甫以本名寫《日本帝國在台灣》、《臥虎藏龍三國智》,以筆名所出《一座孤讀的島山嶼》,都是名著。學員中有一位日後名師區桂芝。 第一節課是名建築師兼小說家阮慶岳講「孤獨而不彷徨:以安藤忠雄及赫拉巴爾為例」,阮老師放映不少安藤忠雄設計的建築名作相片給大家欣賞。安藤從日本紅到世界。阮講課的內容環繞著建築界的人與事,譬如他講姚仁喜與哥哥姚仁祿。這兩位建築師都出身於東海建築系,是漢寶德教授的高徒。姚仁喜的作品很多,新竹六家高鐵車站即其傑作。《聯合報》同年稍前曾刊載阮慶岳與姚仁喜對談報導。我讀東海時,略聞建築系的助教有夏鑄九、林會承等人,之後他們有的繼續攻讀碩士,博士,李乾朗、關華山、后德仟、金光裕、符宏仁(金門縣立體育館的設計師),有的是漢寶德教授的同好或學生,有的是漢光建築事務所的員工夥伴,日後,很多人成為學界、藝壇名家。有人說:懂得一些建築,就懂得一些城市美學。 第二節課是吳明益主講,他曾來金門講小說,我錯過了。他是輔仁大眾傳播學系畢業,日後改行讀中文研究所專攻清代詩學,後來又直攻博士,寫《當代台灣自然寫作研究》,日後出書又改書名《以書寫解放自然》,政大台文所長陳芳明教授擔任口試委員(五位委員之一),說吳面對口考,「目光炯炯有神,絲毫未有畏怯之情……他的膽氣與信心,讓我大開眼界。」吳老師講課,語氣平平,但內容精彩,資料豐富,投影了很多相片。他有一段名言,令人難忘:「如果我會受文學感召而投身其中(先是讀者,繼而是作家),那是因為它擴大我的同情:對別的自我,別的範疇,別的夢想,別的文字,別的關注領域的同情。」 吳老師說他小時候住在中華商場,家裡賣鞋子,他們幾位小友,沒錢看電影,只好看電影廣告看板,自己編故事自娛。吳老師準備了很多相片放映來分享,談他的寫作觀,介紹一些他認為對自然寫作有益的書,像是《槍砲、病菌與鋼鐵》,內容涉及演化生物學、語言學、考古學、皆可開拓視野。說只有正確地提出問題,才是藝術必須承擔的。引述某位外國作家對松樹的描述:「每一種松樹都有自己的憲法,這部憲法規定了適合自己生存方式的針葉任職期限。因此,北美喬松的針葉在職一年半;而多脂松和短葉松,則是用兩年半;新任的針葉在六月上任,即將卸任的針葉則在十月寫下離職書,後者皆以相同的黃褐色墨水,寫下相同的東西,到了十一月黃褐色……。看這些,又聽吳老師解說,可以得到不少啟示。 吳老師還秀出他當年準備考研究所及讀研究所時的筆記,如何整理所讀之書,一個檔案、一個檔案,分門別類,有條不紊,歷代文學家、作品特色,他都作了檔案,詩風及影響,後人評價,時代背景、派別、作者別號、代表作,都整理在電腦檔案內,看到吳老師如此用功,又不吝分享,大家給予熱烈的掌聲,結束了這一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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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到蟹眼嘗新茶,百草不敢先開花 ——盧若騰《浯洲四泉記》與「七碗茶」境界
同學中有天天走太武者,風雨無阻,令人佩服;逢著周末假日,一夥兒同學(多則近二十位、少則六七人)便會在義群召集、規劃下,循不同路徑上山,有時走屏東端、或太武公墓一側;偶爾選斗門古道至倒影塔下、官兵弈棋處前平台,舒展眺望後,再行至海印寺品茗;或是擇蔡厝古道、或小柱堡小路,至元碑,循山徑石階先下後上,再到海印寺喝茶聊天。 我因疏懶,只能偶爾加入,每次都有熱心同學,帶來各種本地可口點心,或是大江南北特產、甚至異國風味糕點及果脯佐茶。至於同學帶來過的茶品種類,也是極多的,普洱、綠茶、紅茶、花茶、黑茶……。因不擅茶,也沒有過多詞彙形容這些茶的香韻區別及入口後之甘醇異同,雖無妨,但總覺似有缺憾。 尤其,每次路過狀極酷似螃蟹的「蟹眼泉」山石,都會想起盧若騰撰寫的名篇《浯洲四泉記》,及其分別汲取金門四處泉水泡茶後的評斷,可謂「好茶也得好水搭」。盧若騰(1600-1664),明末金門賢聚人,崇禎十三年進士,南明時官至兵部尚書。明亡後,他輾轉隱居金門,自號「留庵」或「四留居士」,專心著述。《浯洲四泉記》是其隱居期間所作,記錄金門島上四處宜茶之泉,也體現他對故鄉山水的深情與文人雅趣。 他說「蟹眼泉」,位於太武山巔,泉竅噓吸,狀如蟹眼轉動,以茶湯沸騰之氣泡猶如蟹眼泡;說水頭「將軍泉」,位於兜鍪山麓石壁間之金龜尾,源出石罅;說金門城「華嚴泉」,於城南門外,地僻名隱,幽香可愛,鄰近華嚴寺,富有禪意;說龍泉(聖泉) ,位於賢聚鄉村北,宋時傳說係龍出之地,泉湧石罅,大旱不涸 。 《浯洲四泉記》開篇點明「浯之為洲,大海環之,地本斥鹵,泉鮮清甘」,強調金門作為海島,在鹽鹼之地竟有四處甘泉,是「海島奇觀」。盧若騰以驚喜筆觸,凸顯自然造物之妙,也暗喻亂世中仍有清淨之地。文中詳述四泉泡茶之妙,與陸羽《茶經》「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的擇水標準呼應。他題詩華嚴泉時說「未經嘗七碗,幾失第三泉」。 其中「七碗」乃出自唐代盧仝「七碗茶詩」之典,彰顯文人雅士的品茗境界。盧仝(約795-835),自號玉川子,祖籍范陽(今河北省涿州市),出生於河南濟源思禮村,為「初唐四傑」之一盧照鄰的嫡系子孫 。他是中唐時期著名詩人、茶學家,與孟郊、韓愈同屬「韓孟詩派」,以風格奇詭、思想深刻著稱,被後世尊為「茶仙」,與「茶聖」陸羽並稱茶界雙璧。 盧若騰與茶仙盧仝同出范陽盧氏北祖第三房始祖盧昶直系一脈。盧仝少有才名,未滿20歲便隱居嵩山少室山,不願仕進。後卜居洛陽,家貧但圖書滿室,生活清苦,常與一奴一婢相伴,自甘貧賤,拒絕朝廷兩度徵召為諫議大夫的邀請,因憎惡宦官專權,卑視官場齷齪。他與韓愈、孟郊、李賀等文人名士交誼深厚。曾與韓愈共遊嵩山,韓愈在《寄盧仝》中稱其「事業不可量」,極為推崇。他也曾為孟郊作《孟夫子生生亭賦》,二人相互欣賞,孟郊稱他為「鳳凰」。元和年間寫下轟動朝野的《月蝕詩》,諷刺宦官專權,受到韓愈稱讚。 他的「七碗茶詩」正式名稱為《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是一首七言古詩,作於唐憲宗元和年間(806-820),為答謝諫議大夫孟簡贈送新茶而作。詩云: 「日高丈五睡正濃,軍將打門驚周公。口云諫議送書信,白絹斜封三道印。開緘宛見諫議面,手閱月團三百片。聞道新年入山裏,蟄蟲驚動春風起。天子須嘗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仁風暗結珠蓓蕾,先春抽出黃金芽。摘鮮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至尊之餘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柴門反關無俗客,紗帽籠頭自煎吃。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風雨。安得知百萬億蒼生命,墮在顛崖受辛苦。便為諫議問蒼生,到頭還得蘇州剌史與常州。」 盧仝「七碗茶詩」,從第一碗到第七碗,描寫從解渴到通仙的七重境界,層層遞進。他將品茶從物質享受提升至精神昇華,從個人享樂轉向對蒼生疾苦的關注,展現了中國文人「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價值取向。這也影響了此後千年的茶文化,成為中日韓茶道的重要思想來源。 盧若騰在《浯洲四泉記》中引用盧仝「七碗茶詩」的典故,將金門四泉與中唐茶文化經典連接,強化了金門作為「海島文獻名邦」的文化內涵,體現了歷代文人對清淨自然、精神昇華的共同追求。 「浯洲四泉」曾是金門茶文化的地理標誌。如今蟹眼泉因為闢建玉章路而斷流,將軍泉也因修建往塔山之路而時有時無;賢聚龍泉猶在草澤水塘內,華嚴泉則已經失其精確所在。四泉不僅涉及金門地理奇觀的書寫,也是品茗文化傳承核心。如能在蟹眼、將軍二泉附近,埋設暗管,以自來水仿泉水,循環滴漏;再整理賢聚龍泉,並立石勒字標示;後以寶月泉代替華嚴泉,在形式上恢復「浯洲四泉」景觀。 如此,「浯洲四泉」不僅可以重新煥發生趣。《浯洲四泉記》也將從明末遺民心靈寫照的山水小品,變為承載金門地理記憶、品茗文化與人文精神的文化景觀;四泉修復不僅是景觀復原,更是一種文化復興;讓泉水流進當代生活,成為金門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文化紐帶,也為地區文遺保護與活化提供寶貴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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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嘗試不輕言敗
「未曾嘗試不輕言敗」這八字箴言,是香港三聯書店潘總編耀明先生的座右銘,也是筆者在生活中長年奉為圭臬的醒語;時時提醒自己,遇上某些正當、但有難度的事、或者生活中、工作上的新挑戰,千萬不要連試都不去試一下,就直接迸出「我不行」這樣的意念。誠然,逃避麻煩、害怕失敗的心理人皆有之,要真正落實「未曾嘗試不輕言敗」這樣的處事態度也非一蹴可成。但實證告訴我們,有心人是可以透過不斷操練,自我惕勵,用心堅持,將這八字醒語慢慢養成自身待人接物及處事的好習慣。 耀明先生一身文人風骨,行事為人重情尚義。他不是科學家,座右銘卻有著十足的科學精神,他劍及履及地經營著既有人文深度、又有人情溫度的文學人生,著實教人敬重、佩服。 近日,他出版《潘耀明散文》,從他多年來大量散文作品精選百篇散文收錄書中,隆重問世。耀明先生一向低調,出版書籍從未舉辦新書發表會,此次是接受陳慶妃教授建議,將他這第一次的新書發表會帶回故鄉福建南安,他覺得挺有意義。他說,小時候對家鄉的印象就是大山和石頭,在一次次回鄉,一次次用心體會省察、深入尋思探究之後,真切了解到家鄉不只是大山,家鄉還有大山背後的文化;南安有豐厚的文化底蘊,他接下來要更深入去了解家鄉。在此衷心祝福耀明先生,日後撰寫更多他家鄉文化相關的經典好文,分享同鄉親族好友之外,更嘉惠喜愛他優質散文的廣大讀者。 我記憶裡,有位中學同學從小怕水,每每在泳池旁或海水浴場邊就緊張得嘴唇發白,完全不敢碰水,她總說:我不能下水,我會淹死。沒想到冥冥中有某種注定,像是老天爺跟人開個小玩笑;她考進一所大專院校,學校規定每週要上一次游泳課(連著上兩堂),期末考必須游過25公尺才及格。游泳課是必修學分,不及格者無法升級,更遑論畢業。同學這下愁雲慘霧,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堂課,游泳老師教大家雙手扶著泳池邊緣不鏽鋼扶桿,把臉埋進水裡,學漂浮。這位懼水的同學由老師攙扶著,立在藍色池水中,不一會兒她就嚇哭了……。游泳老師在一旁勸慰,她卻越發哭得慘烈……。約莫耗掉半堂課了,她還沒哭完;突然,泳池中央「噗通」一聲,伴隨尖銳女聲大喊「救命啊!救命--」!大家驚詫,從水裡抬起臉看,原來是那狂哭的同學被老師一把推倒,一陣霹靂啪啦,水花四濺;一眨眼,怎麼?她就漂在水面上,雙手在半空亂抓,兩條腿胡踢亂踹!不停地喊救命。奇怪,今天頭一次下水的她,嚇得哭鬧不休,這會兒怎能漂浮在水面上手舞足蹈喊救命,而不沉下去? 忽聽得老師一聲喝叱:「安靜下來,全身放鬆,要不然我抽出手來,你就會沉進水裡,淹死。」大家這才會過意來,根本是游泳老師的手在水裡托住那同學的身體。呵!哭叫聲總算停止了,手腳不敢再亂抓亂踢。老師教她雙手、雙腿張開,讓身體伸展成一個「大」字形,頭往後仰,下巴抬高。接著老師慢慢抽出手,同學竟然沒有往下沉!咦!她,學會了水中求生術「大字漂」? 一年後,這位同學竟然被選入學校游泳代表隊!集訓期間,我趕巧走過泳池,看見她正帶領隊員做下水前暖身操;她體型健美,昂頭挺胸,帶操動作俐落漂亮,全身上下流露出領袖人物的英氣。我,不由停下腳步站在游池邊欣賞起來……。 瞧見沒有?人,是有無限潛能的。任何事情、任何考驗橫亙在面前,只要我們不畏難、不退縮,積極、正向、勇敢迎上去,總能找出許多方法協助我們創造更多的可能。未曾嘗試就認輸,實在不是明智之人該有的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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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鎖金門
清明的風,原該帶著淡淡的青草氣息與紙灰的餘溫,輕輕拂過島嶼的丘陵與海岸。但今年的清明連假又遭遇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霧緊緊鎖住。那霧,不是輕紗,而像一面無形的牆,悄然降臨,將天空與海路一併封存,也將人心困在時間的縫隙裡,霧的美麗與哀愁總是一體兩面,將旅人和遊子的心千絲萬結。 清晨的尚義機場,沒有陽光。跑道盡頭隱沒在灰白之中,遠處的飛機聲若有似無,像迷途的鳥,在雲幕裡盤旋,卻始終找不到落腳的方向。候機大廳裡,人群逐漸堆疊,行李箱一只只靠著椅腳,像疲憊的旅人默默排隊。電子看板上的航班資訊不斷更動,「延誤」、「取消」的字樣反覆閃現,彷彿一場沒有終點的等待。 有人低頭滑手機,有人來回踱步,也有人乾脆坐在地上,望著遠方發呆。時間在這裡失去了節奏,不再是分秒流動,而是一種凝滯的存在。霧,把一切都拖慢了。 中午過後,霧氣略微鬆動,幾架飛機勉強起降,現場一度騷動。人群湧向櫃檯,詢問、期待、失落交織成一片低聲的喧嘩。然而天空仍不穩定,像一個反覆無常的心情,剛露出縫隙,隨即又緊閉起來。 於是,海成了另一條出路。 水頭碼頭邊,風帶著鹹味,霧氣依然瀰漫,卻比天空多了幾分可以觸摸的真實。接駁車一輛輛抵達,載著從機場轉來的旅客。人們拖著行李,腳步匆忙卻又帶著一絲釋然─既然飛不了,那就走水路吧。 船緩緩離岸時,碼頭上的身影逐漸模糊,與霧融為一體。海面上沒有遠方,只有一片灰白延展開來。六個小時的航程,比飛機漫長許多,但在這樣的天氣裡,時間反而不再是負擔,而是一種確定─至少,船會走,會到。 霧對金門而言,從來不是偶然。每年三至五月,這座島嶼總要經歷幾次這樣的封鎖。它像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無聲無息,卻影響深遠。飛機停擺,船班加開,軍機待命,整個運輸體系在霧中重新排列組合,像一場臨時上演的協奏曲。 只是,在這樣的調度背後,仍有許多無法被立即安頓的情緒。 有人為了趕回工作崗位而焦急,有人因行程打亂而疲憊,也有人在機場長夜裡鋪開外套,將沙發當作臨時的床。燈光昏黃,行李為枕,這些畫面曾被形容為「大通鋪」,既荒謬又真實。霧不只是天氣,它也是一種考驗,試探著一座島嶼的承載力與應變能力。 其實,解方並非不存在。加班機、軍機支援、海運疏導,甚至完善的候補系統,都在逐步建構一張應對霧季的安全網。問題往往不在於有沒有,而在於是否足夠細緻、是否能讓每一個被困住的人感到被理解與安放。 霧天裡的金門,最動人的不只是困境,而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碼頭邊送行的身影、工作人員疲憊卻堅持的笑容、陌生旅客之間簡短卻溫暖的對話,都在灰白之中閃現微光。那是一種在不確定中彼此扶持的力量。 當霧終於散去,陽光重新落在跑道與海面上,一切又恢復了往常的節奏。飛機起降,船隻往來,人群散去,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但那些在霧中停滯的時刻,早已悄悄刻進記憶,成為這座島嶼獨有的節氣。 霧鎖金門,鎖住的不只是交通,更是一段段被迫停下的時間。在這些時間裡,人們學會等待,也學會轉彎;學會在不確定中尋找出口,也學會在困境中看見彼此。 或許,霧的意義從來不只是遮蔽。它讓我們看見,在視線消失之處,仍有方向;在航班停飛之際,仍有歸途。而金門,就在這樣一層又一層的霧中,練習著與世界連結,也練習著與自己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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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山青青,陵水泱泱 ──走讀烈嶼青岐、上庫
搭乘15B金城─烈嶼的公車,走讀青岐、上庫。 西元12世紀,中國宋元之際,戰亂烽火,中原人士相繼南移。 如青岐始祖洪楷公於1170年代至烈嶼,見陵水湖、清遠湖一帶,山環水抱,充滿靈瑞之氣,故定居下來,且取名岐。岐山青青,宜家宜業,如俗諺所云:「日出港口坵,雨來南袋田,風起牛仔溝,颶至家裡織。」 又如上庫始祖吳安遠公於1270年代至烈嶼,耕鹽傳家。耕,烈嶼西南半島的檳榔芋,香、鬆、酥,「烈嶼芋,勿免哺」,多位種芋達人,「一日二星」,晨星即作,繁星乃歸。鹽,元代時期陵水湖曾為鹽坵,發展鹽業,商帆可抵天后宮。是以鄉諺:「上林蚵仔埕,上庫曬鹽埕,青岐大石埕。」 青岐號稱烈嶼鄉第一村,以洪氏為大姓,村史久,村舍多,宮廟盛。故走讀青岐,我選取宮廟和上岐國小為主題。 漫走青岐村宮廟,基本上有三大特色: 1.大多初建於明末清初。民國38年(1949),因國軍撤駐,建碉堡,破廟取石,青岐的宮廟幾乎全毀。至民國80年代後,兩岸和平,金門經濟起飛,被毀的宮廟才再紛紛重修、新建。 2.重修、新建的工程,除了本地鄉親的合力募款外,海外金僑、地方長官更是出錢、出力。 3.廟前的大金爐特別高偉、氣派,彩繪美觀。 走讀青岐,公車至上岐國小,步行入村,首見供奉八仙之一李鐵拐的「仙祖宮」。有聯一:「鐵拐分開長生艸;葫蘆倒出不老丹」,聯二:「敬天拜地沐神恩;合境平安吉有慶」。 新修的仙祖宮,由「仙祖宮重建誌」可知:此宮廟的祭拜始於明末清初,洪清池曾祖獻地興建。民國71年,仙祖托夢,洪福田赴新加坡募僑款,得汶萊林德甫、李仁義……等鄉僑資助。民國73年奠安。 往村外道路走,關聖廟和廟戲台橫跨大路兩邊。此為青岐唯一的廟戲台,戲聯豐富,如聯一:「六禮未成頃刻洞房花燭;五經不讀霎時金榜題名」,聯二:「世事總歸空何必以空為實事;人情都是戲不妨將戲作真情」。「戲台落成誌」記載:「青岐本頂角早年有戲台,民38年,國軍拆石築堡。民國97年,洪允典請得縣府補助款,100年完工。」 「紅宮黑祖厝」,位於聚落中心的洪氏家廟,龍蟠石鼓、鳳鳴岐山。青岐有鳳穴之說:「四周環山三面海,一片春色二邊湖;三陽開泰親鄰里,五世其昌積善家。」 青岐家廟初建於明朝,清末重修,66年再重建,70年落成。今家廟設有青岐老人會。一年多次的祭祖活動,洪氏子孫由後豐港、黃厝、埔頭、林邊……等地而來,族繁孫茂。 村中前行,見清水祖師廟,此廟源於安溪清水岩。清水祖師何以神臨於青岐?「重建誌」有段傳奇:清康熙年間,一仁伯挑清水祖師神像,為人卜卦,夜至青岐,借宿,屋上紅光,乃清水祖師臨境,故為之建廟。 巍峨的清水祖師廟,門柱聯:「蓬島築精舍福佑閩疆傳師德;麻章結聖庵澤流青岐顯神通」。重建於民國90年代的青岐清水祖師廟,除了鄉親的合力資助外,較特別的是:出閣女兒女婿亦出資共襄盛舉。 村落盡頭,又見臨池而坐的關聖帝,特別的是:廟中除了主祀關聖帝君,亦祀中壇哪吒三太子,故稱關聖太子廟。 回走到上岐國小。民國10年初創的青岐小學,因應戰亂,校史多歷變遷。今則維持小幼至大幼、小一至小六各一班,合計九班,小校小班的迷你規模,學區包括青岐、楊厝、上庫、上林。 走出上岐國小西側,走進南瀕滄海、北峙鼓山的張府天師宮。此宮廟的重建,曾獲鄉僑洪天送等的資助。柱聯:「道法顯靈賜禎祥於烈島;神功宏達敷吉慶乎岐山」。 由青岐,健行二站公車,過石鼓山,即可抵達上庫。 走讀山明水秀、以吳為大姓的上庫村,我選取由國家公園經管的陵水湖、秀才厝。 陵水湖面積約40公頃,民國30年代,鹽場廢。民國59年代,國軍因戰備的儲水需求,挖深,且取吳氏「延陵衍派」之義,命名「陵水湖」。民國90年代,金門國家公園規劃為濕地保護區、賞鳥區,環境清幽,有「烈嶼小西湖」之稱。 走環湖步道,過小橋流水,即抵天后宮西側的秀才厝。 秀才厝號稱烈嶼鄉最大、最美的閩南古厝,縣定三級古蹟,福州杉、泉州白石、石馬紅磚料,建材一流,格局高雅。 門楣「其儀不忒」,典出詩經,忒:差錯,意謂君子行儀嚴謹有度。單扇門聯「風來花自舞」、「花開香入室」、「月照影臨軒」、「琴聲雨後清」……等,更是彰顯了秀才人家「園林無俗情」的生活品味。 清道光年間,吳氏先祖經營航運、鹽業致富,建雙落雙護龍的大厝。商販世家,光緒末年,子孫吳文長中秀才。其後,族人更在大厝前埕設學堂,免費教育村中子弟,故鄉人美稱其宅為「秀才厝」。積善之家有餘慶,吳氏子孫人才輩出,如吳連賞校長、吳水澤校長、吳成典立委……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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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讓堂
這些年,我擔任金門縣吳氏宗親會理事長及昔果山吳氏宗親會理事長期間,完成了多項重要的交流祭祖工作。過程中,最感謝的人是作為廈門對接核心窗口的廈門吳氏宗親會吳國榮會長。在其主持的廈門吳氏宗親會與吳文化研究會的協助下,讓金門宗親在閩南地區(如惠安、南安、泉州)進行族譜連接與尋根有了暢通的管道。並且透過其引薦,與惠安縣吳文化研究會會長吳碧川在鐵坑村一同解開了「懸宕百年」的昔果山吳氏宗族的身世之謎。 2019年,我們邀請廈門宗親會、福建省吳氏宗親會及鐵坑村宗親們來金參與昔果山吳氏宗祠奠安活動,隔年(2020)昔果山宗親會則組團赴惠安鐵坑參加宗祠落成及晉主謁祖典禮。在第十五屆吳文化論壇中,與福建省吳文化研究會同台分享族譜編撰經驗,並簽訂交流協議。更在第六屆世界吳氏懇親大會金門吳氏宗親會由本人、吳長壽、吳聯福等人率團赴廈門參加,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吳氏宗親交流,將「尋根」視為保存閩南文化基因庫最重要的活動。 前陣子,我在廈門與吳國榮會長聊起有關吳氏宗親在廈門的早期活動情形時,談到了「慶讓堂」,那是位於廈門市中心熱鬧的思明區天一樓巷21號片區,一個很特殊的文化地區裡保留著的一棟融合了閩南紅磚牆、石雕基座與西洋裝飾,極具歷史意義與建築美感的紅磚老別墅,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風格。慶讓堂在當地有一段關於「誠信」與「謙讓」的佳話,據傳宅主是來自同安石潯的吳氏兄弟於1932年興建落成。他們原本在碼頭以擺渡為生,因拾獲外國商人遺失的重金行李,便在原地苦等歸還失主,感動外國商人,隨後兄弟倆即受失主資助經商而發跡。由於兄弟倆感情極好,因此合資興建慶讓堂,建成後按傳統應由兄長住東側主樓,弟弟住西側,因互相推讓,最終弟弟住進東側,哥哥住進西側,當時的文人林濟川感佩這份美德,特題名為「慶讓堂」,廈門市文物保護單位將其列為文化保護區,現在該建築所在的院區被稱為「蘭厝」(閩南語「咱們家」的意思)。近年經過社區改造,已成為融合咖啡館、社區會客室與文化展覽的場所,充滿文化生活氣息。 慶讓堂是吳氏家族在廈門的重要產業,在廈門歷史上,吳氏在將軍祠一帶也有顯赫的家族背景,這類冠以「慶讓」或「守讓」的堂號,多寓意「三讓高風」的祖訓。據傳,廈門慶讓堂和金門吳氏的血緣連結,源於兩地家族在近代貿易與遷徙中有密切互動關係。均奉泰伯公為遠祖,以延陵、渤海為主要郡望,其核心精神皆源自吳氏先祖泰伯公「三讓天下」的高風亮節,「讓」字是吳氏家族教化子孫、維繫宗親認同的重要精神指標。 近代遷徙與貿易鏈結金門與廈門兩地吳氏,與清末至民國初年的「下南洋」及「兩岸貿易」有關,以金門料羅吳氏為例,清初以航運起家,經營大陸與臺灣貿易,其家族足跡遍及閩北、廈門、金門與臺灣。廈門作為當時的通商口岸,許多金門吳氏族人在廈門置產、興建大宅,形成了「金門祖籍、廈門發跡」的血緣分布。廈門慶讓堂的興建者為經商有成商人所建,與料羅六路大厝都是提供宗親回廈門或金門當做祭祖之「祖公厝」,金門與廈門的吳氏族譜均有交叉記載之資料。雖然兩地分治多年,但近年來金門吳氏宗親會常組團前往廈門參與宗親活動,廈門吳氏宗親會亦有到金門祭祖的紀錄,印證了兩地宗親同一家族分支的史實,祈願吳氏家族讓德傳芳,福澤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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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人,與留下來的人
前陣子,有位共事一年多的同事來和我談了離職,原因是,他想趁年輕去體驗人生、尋找自己真的想做的事,也會在離職後開始面試一些過去沒考慮過的產業。我當下雖挺震驚、但又完全能理解,即便我們平時共事融洽順利,並不代表這就會是常態,我們終究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完整閱歷及體驗,這全取決於自己想要留下什麼樣的生命藍圖。 不過,我當下心裡還是有點複雜,不是意外,也不是不理解,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落差。明明我們年紀只差一歲,都是人們口中Z世代的孩子,卻忽然感覺,我們站在兩種不同的時間裡,看著同一件事。印象中,我剛入社會時,我講求先有穩定、再有發展性,我蠻相信把成果做出來,我會得到我想要的機會和回報,且我的性格也算耐得住、穩重,故能在日復一日的工作時刻,找到屬於我的樂趣和生活與工作平衡;我相信,留下來,本身也是一種選擇。但現在,時代確實有點不一樣,我的工作與招募及訓練員工相關,我發覺,近兩年越來越多求職者不再強調「留下」,反而更願意「離開」。不是因為不負責任,而是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或者說,更願意去嘗試還不知道的東西。對他們來說,一份工作不一定要成為長久的依附,而可以只是人生某個階段的經過。 起初,我會在心理產生矛盾,這會不會太快了?還沒走到盡頭,就急著轉彎;還沒看清楚,就已經離開;還沒真的做出漂亮功績,就心屬新職場。但這些念頭,很快又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也許不是他們太快,而是我們曾經走得太慢?我覺得千禧年的孩子們,跟現今X世代的長輩,是需要接受最多新事物及不斷迎來變化的一群,除了科技和生活,更多的,是理念、觀念上的衝突及融合。像我於千禧年出生,接收著上一代的觀念和制度,實際踏入職場時,又恰好是一○後成年之際,差異會被放大,我們只能選擇接受、不然就得抵抗,但終究會再被下一波新浪潮襲來。 那天談完後我沒有多留他,因為我相信他也不是突然興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步伐,有人習慣沿著一條路走遠一點,有人則選擇在途中轉換方向,這之間,很難說哪一種比較正確。那天回家路上,我坐在公車上想了許久,所謂的世代差異,也許並不是價值的對錯,而是面對不確定時的態度不同。我的上一代,習慣先穩住,再慢慢調整;而新一代,似乎更能接受變動,也更願意在不確定中前進,更著重為了自己而活。其實我也蠻佩服,能因此主動提出離開的員工,要放下一個已經熟悉的環境,去面對未知,本身就需要一些勇氣。 有的人相信時間會證明一切,有的人則更相信當下的感受。兩者之間,沒有誰取代誰,只是在不同的時代裡,各自成為一種可能。後來我發現,自己對「留下」這件事的理解,也慢慢改變了。留下,不一定是因為習慣,也可以是經過思考之後的選擇;而離開,也不一定代表否定,而可能只是另一種前行。當我們不再急著替這些選擇貼上標籤時,反而更能看見其中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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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江──咱的名字」思想起
民國64年4月5日先總統蔣公逝世後,教育部訓令各縣市政府,每縣市必須有一所〈中正國小〉,以紀念蔣公德澤,本縣相中了歷史悠久、素負盛譽的金城國小,公文下達日為67年3月21日,於是中正國小就訂這一天為校慶日。 我於66年10月13日,奉派到學校服務,四個多月後,學校卻易名了,所以印象深刻。 115年3月21日是中正國小(及其前身)一一一周年校慶,一大早,我從山外出發直奔中正國小,因怕車多沒地方停,趕早來搶位置,皇天不負苦心人,很快的,我便在校外找到一個絕佳位置,本想就近從側門進入,細心的志工提醒我最好從大門進去,因那兒有表演。 我走到基督教堂前面,就聽到鼓吹大作,原來蜚聲國際的鼓吹陣正在獻藝,吸引一大票觀眾,把入口處塞得水洩不通,李麗娟老師要我停下來觀賞,還幫我講解,這三十年來,她在鼓吹陣指導花費許多心力,力求推陳出新,隊形與陣勢不斷創新與突破,難怪能連奪十幾屆全國特優,成果令人敬佩。 校慶節目安排極為用心。舍弟為信從前年八月一日接篆後,用心規劃活動,他透過我委請知名書法家陳財發先生書寫宋朝朱熹的「觀書有感」,四條幅的行草從頂樓垂掛下來,氣勢磅礡,氣象萬千,為信說:「學校隔壁就是朱子祠,採用他的名詩勉勵學子,特別有意義!」可惜字體稍微潦草,如能改用行楷書寫,現場貴賓及孩子較容易辨認。 我最注意的是由為信作詞,翼騰作曲,首次正式公開發表的校慶主題曲──「浯江咱的名字」,雖之前已聆聽多次,但每一次細聽,都有不同程度的感動,翼騰和為信已合作過多首閩南語歌曲,兩人培養了絕佳默契,此次合作,可說是得心應手,水到渠成。 現在我就把這首由董宸宇、許宸、王子寧、白湘唯等同學演唱的「浯江──咱的名字」歌詞抄錄如下,以饗讀者。 同安渡頭/向望的起頭/面向大海/迎風走世界/親像五彩/風吹滿天號/世界是咱望佮夢的大海 用伊的名/百年前點燈膋/珠浦北路/書院芳滿街路/勤誠兩字/先生話留心肝/浯江書院/咱學堂的星光 對董林後垵彎彎斡斡踅過後浦/入南門海/出海口的紅樹林溼地/是萬物生湠的大舞台/爛塗有刺/是咱的堅持/鳥隻魚蟹鮮活飛滾/猶有一過蛻殼一過成長的鱟/靜靜等候阮 人佮人日日佇遮相借問/伊是咱後浦的血脈/日佮月年年佇遐守家園/是咱金門的俺娘/浯江溪/清悠悠入望中/浯江水/情綿綿的少年青春/浯江暝/願望的月光/浯江/伊是咱的名字 人佮人日日佇遮相借問/伊是咱後浦的血脈/日佮月年年佇遐守家園/是咱金門的俺娘/浯江溪/清悠悠入望中/浯江水/情綿綿的少年青春浯江暝/願望的月光/浯江/咱的名字 浯江溪/清悠悠入望中/浯江水情綿綿的少年青春/浯江暝/願望的月光/浯江/伊是咱的名字/咱的名字/咱的名字/咱的名字/咱的名字 趁著月色寄批字/甜甜的金門人情味/這記持一年閣一年 此詩已隱現為信的創作實力,如持之以恆,假以時日,必有大成。 就我所知,金門人用閩南語創作的不多,最有名的當屬洪乾祐先生,他的閩南語長篇小說《夢棋緣》,獲美國國會圖書館收藏,期待為信能在閩南語詩歌創作上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見賢思齊,更上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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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湖之花天人菊
逆風生長的天人菊-澎湖縣花。天人菊生長在澎湖沙丘或沙嶺上,耐風、抗潮,穩定海灘沙汕,是天然防風定砂的柔性防波堤。天人菊花姿優美,花期長,顏色豔麗多彩,耐苦旱鹽鹼,生性強韌。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主任孫翼華FB網頁PO文追思,敬悼陳瓊花名譽教授,於2026年3月11日晚,因心疾辭世於臺北。驚聞她英年驟逝,錯愕良久!陳瓊花是澎湖的一朵花,豐儀亮眼,讀美術系時是高我一班的學長,上課都在隔壁。我們班也有兩朵澎湖之花-謝靜華(河南開封)、謝憬忱(廣東開平,其父是馬公高中美術老師),陳瓊花常跑來我們班找兩謝妹,她們仨都是43年次,小我兩歲,所以常見面但不熟。陳瓊花畢業後留系助教,數十年間,她歷任美術系講師、副教授、教授。遠赴美國取得藝術教育博士學位,學成後返國任教,續擔任師大藝術學院院長、師大副校長,並出任中央部會重要評審委員。2024年榮任名譽教授,卓越的學術成就,國際「齊格菲獎」肯定她長年耕耘藝術教育的貢獻。 她美國的藝術教育博士論文,採用問卷的田調報告,先回國做田調,還跑來金門。我事先不知情,她來金沙國中,在教室讓一班學生填完問卷,才到美術教室找我,小小驚豔了一下熟悉的身影,寒暄問候幾句她就離開。她老公吳達澎將軍,在金門當過金西師師長,後派任金防部司令官時,她夫婦曾邀金門幾位美術老師到太武山鑑潭山莊吃飯;有一次她與吳司令官來我家畫室,在和室茶間趺坐茶敘,暢談甚歡,言談間方知澎兄文藝修為深厚,是一位儒將。吳達澎,中華民國陸軍二級上將,生於澎湖馬公,籍貫山東省菏澤。畢業於馬公高中、陸官41期步兵科,是第一位澎湖出身的上將,也是陸官41期唯二的上將(另一位是楊天嘯上將,也曾任金門司令官)。澎兄曾任國防院戰略諮詢委員、副參謀總長執行官、國防部總政戰局長、陸軍金防部司令、陸軍八軍團司令、陸軍空特部司令、國立陸軍高中校長。 全台灣的外省人以山東人居多,38年青島撤守,第十一綏靖部隊由劉安琪將軍,帶十餘萬軍民入台;張敏芝校長從山東帶來的流亡學生八千餘人,滯留澎湖。我們班有青島劉蓉鶯住台南,她老爸不知是否也同時跟劉安琪入台?劉安琪曾任金門司令官,發明「復興鍋」,好友張國威現在在空飄站開餐廳,正努力復興「復興鍋」!38年發生澎湖七一三匪諜案,臺灣白色恐怖牽連外省人數最多一冤案。來自煙台聯中、濟南一至五聯中、海岱、昌維等八校共8,000多名的山東流亡學生,在煙台聯中校長張敏之帶領到澎湖,借馬公國校,成立「陸軍澎湖防衛司令部子弟學校」。此時39師師長韓鳳儀部隊駐紮澎湖,軍方私捕學生充軍並施以嚴苛的軍訓,嫁禍給澎湖司令李振清(山東籍)。當時澎湖兵源短缺,李振清也希望把學生能編入澎湖防衛司令部警衛步兵團,因此對韓的舉動並沒有起疑。 學生要讀書,多不願意從軍而引起抵抗、衝突,韓即以匪諜的名義,逮捕、拘禁多人,分別被押往大山嶼、漁翁島、桶盤嶼,秘密酷刑逼供。對女學生更是慘酷,被帶往海邊脫光,躺在布滿壺藤的礁石上烈日曝曬,尖銳礁石劃破肌膚,逼供承認是匪諜。若有學生抱怨,直接槍殺或裝入麻布袋丟海。張敏之校長、鄒鑑校長和五名學生(18、9歲),以匪諜罪押到臺北馬場町槍決,受牽連者共109名的大冤慘案,今有平反,建紀念碑。吳達澎的父親不知是不是這批學生存活下來的山東人?39年澎兄在澎湖出生,其弟吳達維也升將軍。當時學生被迫去當兵,有幾人升上將軍,其中李楨林曾任金門司令官後升陸軍總司令。還有尹殿甲將軍,那年帶來「前線文化訪問團」要在朱子祠當場揮毫,大家空等1、2小時才來,尹將軍面有酒色上台致歉。其子尹建中,台大考古人類學系系主任,金門解嚴前夕,帶幾位研究生來金門田調,來我畫室訪問泡茶,我只說考大學我第一志願是填考古系,戰地金門的寒蟬效應,我沒多說,他能理解的。 民國四年金門立縣,12島總178.9方公里;澎湖列島90多,總127-141方公里,澎湖比金門還小。澎湖的祖先以前是以金門人遷去居多,明末兵部尚書盧若騰,追隨鄭成功渡台,途中病死澎湖,安葬澎湖太武山,入清後遷葬回金門故鄉賢厝。澎湖唯一的進士蔡廷蘭,清道光25年考上進士,從金門瓊林遷澎他已是第七代。內政部長許水德祖先從金門山灶遷澎;新黨陳癸淼、養樂多陳重光祖先從金門遷澎,陳重光回金城陳祖厝認祖,贈建新石牌坊;陳瓊花學長、鄉親,祖先傳是金門下坑村陳顯派下遷澎湖二坎。 澎湖之花天人菊,吹過多少腥風血雨,飄搖多少魚羶惡浪,永遠綻放典麗的容顏!山東人、金門人先人的血淚、汗青艷麗了天人菊的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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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艦上的黃金流
四月初,作家王婷要在文化局辦理攝影詩文展,她從年前即已邀約,叮嚀訂定班次的日期與航班時間,我多次說好,但遲至三月中旬才訂票,因為霧季來臨,不知道能否順利起飛,心頭猶豫。過年前後,尾牙宴、春宴,如何被大霧困住,也成為話題,忘了是翁翁、還是李如青提到,金台之間沒有飛機、必得搭船的苦日子,他被大風大浪困住登船日期,每一天在高雄碼頭閒逛,感嘆又感恩地說,那時候沒有錢找旅館,幸好有同鄉會收留,度過難熬的時光。 我國小畢業後到來台灣,十年後,我服完兵役回鄉探親,本待住七天,意外變成半個月,也因為大霧。事後回想,我很感激那場大霧,帶領目前都已經成家立業的眾姪子、姪女,走山路、到險溝,抓小鳥、採集瓷土,這些地方是我童年的遊憩場,於他們都已成為危險路段,沒有人去過。 我們前進兩棲部隊營區。往昔,一個山洞停放一輛戰車,並挖有小室住人,而今人去樓空,連海報、兵籍名牌都沒有看到,忽然姪女大叫、姪子跟著大叫,不怪他們,我看了也是大吃一驚,一節細碎,且兩兩對稱的骨頭排列地上,還好並非凶殺案,而是不知名的蛇、不知情地命喪此處。我們研判駐軍中有善捕、善吃的老饕,被煮成湯了,骨骸旁邊的柴燼可為佐證。 老家昔果山,往昔駐紮海陸、空軍、兩棲、戰車旅等多種部隊,跟我們最親的該是空軍,因為他們的營區就在三合院幾十公尺處,進出常會看見,更重要的是空軍營區的路邊小平台,是村人看海的地方。 看海用意有二,看看村人捕漁的船是否快入港,更重要的是,辨識出如皮影線偶林立料羅灣上的船,哪一艘是登陸艇、巡洋艦、或航空母艦……戰備時期,子女遠在台灣,回程會搭哪一艘船根本不知道,村人只能從提早收到的信件,研判子女歸期。佇立平台前的辨識,是鄉人殷切的期待。 又忘了是翁翁、還是李如青說的了,畢竟春宴人數多,你一句、他一句,大夥拼湊鄉愁地圖,難以分辨地圖究竟屬誰?也許是流氓阿德說的也不一定。他們提到在艦艇上的種種不適,嘔吐物與氣味,我可以想像,我國小畢業到台灣,搭乘萬安號軍艦到高雄,沿途可沒有少吐。他們聽到我搭萬安號,眼露欣羨,因為他們更常搭乘登陸艇,非常顛簸,到底多顛多簸呢?同鄉顧不得正在午宴中,提到廁所盛況:一個浪頭打來,糞池洶湧,東漂西盪,有的漂盪如獨木舟,有者集體過海,朝人面前打來……。 真是壯闊的黃金隊伍呀。 也就是在此同時,王婷提到她的攝影展,「萬一大霧來了怎麼辦?」「可以搭船呀!」彼時,搭乘軍艦回家是逼不得已的歸鄉路,而今若能搭乘船艦,則是回鄉的另一種選擇,而且,還能一夥人飲酒聊天,而且,絕對沒有黃金大隊氾濫成災。 同鄉們多數長我幾歲,透過他們敘述,我更明白三位姐姐與哥哥當時的辛苦。當年物資貧乏,他們回家,都會帶上金門奇缺的肉乾,我回想姐姐們回家時,身上都乾淨明朗,對比他們所說嘔吐災、黃金災,真是難以聯想,難道他們汰換了乾淨衣物回家,或者當年他們身上,還真的有那些氣味,只是思念長、相見歡喜,便一併忘記那些氣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