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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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生,萬水千山;一念寂,滄海桑田 ──2026金門駐縣藝術家的角色期許
去年底,提案參與金門駐縣藝術家評選,擬定的題目是「金門寫作者地圖(作家地圖)」,此構想是現任文化局陳榮昌局長在好多年前所提出。大意是把所有金門籍作家,按照其出生地(或所屬地),在一張地圖上標識出來,而形成一張帶有文化屬性的作家地圖。 在此構想基礎上,我想搜集、建立金門籍寫作者資料庫,再寫一個程式,把所有寫作者按出生地(或戶籍地、或祖籍地)坐標,動態地呈現(標注)在金門地圖上;此外,再利用查詢、篩選(如按照性別、年齡段、所屬鄉鎮、創作文類……等等),分別動態生成更具識別性及解讀意義的分類作家地圖。之後,再推而廣之,把金門其他的文化工作者,如:書法家、畫家、陶藝家、音樂家、歌唱家、舞蹈家、土作、木作、鐵雕窗花及各種匠師……等,分別建立資料庫,進而形成完整的金門藝術家地圖。 這個作家地圖或藝術家地圖庫或資料庫,最終可以上網,提供大家在地圖上點選查詢,形成一個文化及藝術工作者平台。平台所需伺服器可利用文化局內部現有或另行建置亦可。整個建置工程雖稱不上浩大,但作家或藝術家及各類匠師的資料搜集工作,亦稱得上繁瑣。例如,僅以金門籍寫作者而言,曾有著作出版者,少說也有百人之數;其中有數十本著作(甚至上百本者)也不乏其人。想把所有寫作者(藝術工作者)的所有著作(作品)資料搜集齊全就非易事。 在搜集作家(尤其對於那些老前輩)背景及相關資料,閱讀他們生平故事及創作的過程中,經常會有一種漫漶的情緒產生。這位(或這些)老作家,在這樣那樣的世道裏、在顛沛窘迫的歲月中,還如此賣力的寫著,到底圖著什麼?或存著什麼念想?抱著什麼希望? 好多年前,我曾收到金門老作家洪乾祐從台灣寄來贈書《夢棋緣》。記得閱讀時感覺就是另一個世代的文本;小說中不少閩南語文讀轉口語的對話、敘述及內心獨白,在當下的金門已消失(至少是不多見)。 洪老是那個時代金門的精英,對於離開金門,或是在身體還算健朗的七、八○年代,卻不怎麼樂於再回家鄉走走看看的具體原由不得而知,但似乎與那個時期的人事物不正之風有關;或者說,洪老曾被那個時期的金門人事所傷,而餘下一絲不堪、不願回首或難以釋懷的怨念。 我也曾在2017年11月底,造訪著有《烽火下的山花》、《痴戀女》、《故園情深》……等書的老作家陳文慶,他住在珠浦南路的巷弄裏,迎我到住家二樓喝茶,窄仄的客廳桌椅上,散放著書報。聊天中,隱約感受到他的渴望被看見、被閱讀、被理解。他手拿一沓手寫文稿,對於金門日報未能刊登叨敘縈懷,甚至覺得是被刻意打壓。臨走時,他贈我簽名著作《戰地兒女》、《這條街》。薄薄的兩本各二百頁的小說,當日回家後即已閱畢。巧的是《戰地兒女》這書,在我國中時,曾經在山外的書店翻閱過。另,陳文慶贈予我的小說,出版者都是「金門文藝社」,發行人都是金門另一位文學大佬、長春書店的老闆陳長慶。 說陳長慶是金門文學現象級存在也不為過,不是因為他的創作能量,也不是他數十本著作,以及筆下一個個鮮活的小人物,而是他對文學的堅執與守護。守著長春書店像守護著金門的文學燈塔;皓首羸軀,獨對電腦,一字字敲出他的文學江山。他的小說生動平實,有不少閩南語書寫的敘事文本,凝結了金門話的時代樣貌與特色。他用金門母語寫就的詩歌也十分動人,他對家鄉的熱愛、對睿友文學館的耕耘,更是厥功至偉。 然而在文學背後,他也只是一位和煦溫婉的諄諄長者。我與長慶老師(私下一向以老兄稱之)還算熟稔,二十多年前,先父在署醫住院時,長慶兄嘗贈我數本小說集以供餘暇遣懷。每次去書店找他喝茶叨擾時,他也經常拿書相贈。更有多次坐聊到用餐時間,長慶兄即到不遠處麵店,叫來俺愛吃牛肉麵。凡此種種,俱銘記五內。然長慶兄之今日文學成就,也非一蹴而來。他也曾因為報紙版面連載內容而遭誤解、甚至詆毀;也曾以一介白身創辦《金門文藝》,卻因身無光鮮學歷相傍而連累文本、受到漠視與貶低。 在專業者眼中,各種文學作品,或許可以評出、品出,甚至論述出幾番道理與諸多況味。但寫作或者作品,本來就是個人念想轉化,實則沒什麼專業界定。是以,文章不必然千古事,瞬放亦美;文章也沒什麼衡量標準,感覺而已。如若非要把文章依這體那體、這類那類對待或要求,不免也有刻舟求劍之嫌。 在個人的認知裏,只要願意提筆記敘者,為個人、家族及金門這塊土地書寫者,不論是像前述洪乾祐、陳文慶、陳長慶那樣的長者;或是像書寫《僑歌三部曲》,遠離故國的鄉親黃東平們;抑或是旅台的青壯文壇健碩,甚至是堪堪萌生念想、提筆為文的家鄉子弟。我都至望,在金門作家地圖上,有他們鮮亮、燦爛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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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的善意
田納西威廉斯著名劇作《慾望街車》女主角白蘭琪一句經典臺詞:「I have always depended on the kindness of strangers.」「我向來依賴陌生人的善意。」單單聽這句話,似乎讓人心頭湧現一團溫暖;但熟知劇情者,下一秒就為白蘭琪悲劇性的人生際遇感到哀傷。 該劇最後一幕是第11場:場景是白蘭琪寄宿的紐奧良妹妹家。白蘭琪因之前戀情失敗又遭妹夫強暴,精神崩潰,沉浸在舊男友將要帶她搭郵輪旅遊的幻覺中,胡言亂語。妹妹認為姊姊瘋了,壓根不相信白蘭琪控訴妹夫對她施暴,決定將她送入療養院。醫護人員來到妹妹家要帶她走,白蘭琪歇斯底里地吵鬧、極力反抗……,場面陷入膠著。忽然,療養院精神醫生情急生智,臉上堆滿友善的笑容,以紳士邀請淑女赴宴的姿態伸出手臂,向白蘭琪眉目傳情示意。白蘭琪瞬間平靜下來,一臉嬌嬈嫵媚,優雅地將自己的手臂勾進醫生臂彎;對醫生說:「我向來依賴陌生人的善意」。她,就這樣服服貼貼地挽著醫生,去赴一場悲傷而荒謬的筵席。 誠然,對白蘭琪而言「陌生人的善意」是她潛意識的自我欺哄,卻也是她在面對絕境時的最後依託。 在我們真實生活裡,來自陌生人的善意,總能幫上人一點忙。譬如:上班趕搭電梯分秒必爭,電梯門正要關上的霎那,電梯內有人快速按下開門鈕,讓即將遲到的誰,搭上這班關鍵性電梯,好感恩哪! 我想起兒時某個雨夜,母親與我一直等不到父親回來,心裡發急,晚飯都沒能好好吃。下半夜,我似睡半醒間聽見母親正責怪父親,他忙著道歉並解釋……,才知道是回家途中,拾到一個大膠袋包著一盒印有英國小皇冠標誌的西裝面料,心想,遺失這樣高貴的物品必定急壞了,於是站在路旁等待失主回來認領。儘管父親回家挨了罵,仍然很感欣慰。父親描述,失主神色焦急地沿著他單車行經的大街小巷尋找失物;當他看到父親抱著他遺失的盒子,站在滂沱大雨中等著,他衝上前,跪下致謝……。原來是他家遭逢變故,幼兒害病、高燒不退,他帶著家裡僅存的貴重物品急慌慌要去委託行變賣。大雨天,心急路黑騎單車趕路,膠袋滑落而沒有立刻察覺……。 忽然,我們家老作家拋出一句:「我老丈人已經把『陌生人的善意』提升到人性的輝光了啊!」我眼睛一亮:「你這『輝光』說得有深度。我再講個故事,讓您再次感受人性的輝光。」 James家貧,但母親總教導他「要做對的事(善事)。」長大後James是工廠雜工仍無法脫貧。太太已屆預產期,偏在這時候公司要減薪。不同意減薪者就直接解僱。James失業,太太生產,他付不出婦產科費用,站在醫院走廊上發愁。巧遇前天夜裡在路邊慌張跑來向他借錢加油的男士,說太太在車上快要生了,匆忙出門忘帶錢包。James把皮夾裡僅有的二十元美金都給了他。男士問他名字?他回答:James。 沒想到此刻他倆會在醫院走廊相遇!這位男士Frank竟然是大企業老闆。他說:「我太太前晚順產,我們為紀念並感謝您善意的幫助,為兒子取名James。」James非常感動,內心卻仍糾結著沒錢繳費。Frank見他愁眉深鎖,問明緣由,驚疑地問:「你失業正面臨財務困難,為甚麼前天晚上還願意將身上所有的錢都給我去加油?」James回答:「因為,那是對的事。」 故事結局,Frank聘請James出任他公司的業務經理,理由是:他需要一位能在關鍵時刻「做對的事」的經理人。陌生人的善意又一次綻放人性的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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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樓迴響
今年1月9日我接到廈門的好友來電告知,他的一位親戚正在推動一齣交響樂《土樓迴響》盛大演出,希望能吸引金門的鄉親去聆賞,為了擴大宣傳效果,讓我協助在金門日報頭版刊登廣告,所幸不辱所託,兩天後就順利刊登出來,這應該也是兩岸藝文交流的一項創舉。 《土樓迴響》是由現年97歲的音樂人鄭小瑛教授推動、劉湲作曲的交響詩篇,2001年,《土樓迴響》榮獲首屆中國音樂金鐘獎的唯一金獎,並先後入選「20世紀華人音樂經典」、「中國百年音樂典藏」。今年1月17日在廈門藝術劇院舉辦首演25周年春節音樂會,吸引無數音樂愛好者前往聆聽欣賞,也獲得很高的迴響。 這又重新勾起我的回憶,10幾年前我曾在友人安排下去過南靖田螺坑土樓群,那「四菜一湯」的美景依稀還在我腦海內盤旋不忘,所以1月20日兩位金門籍好友方耀鴻、孫金城說未曾去過土樓,我就安排帶他們去一趟永定土樓一日遊。 說起土樓又讓我聯想起,多年前曾去蓮庵村拜會金門文化局前局長呂坤和老家,在他家旁邊看到有「土樓」的站牌,我好奇詢問:「金門也有土樓?」據當地耆老告知,土樓這裡原本建有一座城樓,進出必須用吊橋,民國38年國軍進駐後,才被拆除,石材被搬去做碉堡。所以金門的「土樓」年輕一輩根本無人知曉。 我們從廈門火車站附近搭遊覽車,此行共有約30位來自全中國各地的遊客,聽取當地導遊張燕介紹,土樓之所以有名乃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美國在衛星照片中發現福建西部崇山峻嶺間,有類似核反應爐的東西,引起白宮一陣恐慌。雖經過20年研究,用間諜衛星拍下無數圖片,但仍無法了解1500座「核彈發射井」中的「機密」。後來中情局在1985年派出一對夫婦偽裝遊客,到福建永定縣調查,終於發現那些「發射井」,原來是歷史悠久的客家土樓,並不是所謂的「核武設施」,才令美國當局鬆了口氣,這個美麗的誤會也造成土樓轟動全世界。 車子途經高速公路駛入閩西山區,群山層疊,雲霧在山腰緩緩流動,當第一座土樓映入眼簾時,那份震撼幾乎是瞬間的——百年來屹立不搖的厚實牆體,在青山環抱中顯得安靜而堅定,像一位歷經滄桑卻仍目光沉穩的長者。 走進五A景區永定土樓,時間的流速彷彿慢了下來。圍牆之外,是遊人穿梭的熱鬧;圍牆之內,則仍保有家族生活的溫度。有人說,土樓早已和十多年前不同了。確實,如今一樓多半轉型為咖啡館、文創商店與小吃鋪,年輕人返鄉創業,為這些古老建築注入新的生命力。然而,只要抬頭望向那一層層向上延伸的木窗與迴廊,依舊能感受到昔日聚族而居的秩序與情感。 土樓的誕生,本就是為了生存。宋元肇始,明清成熟,它們以土、木、石、竹為材,夯土為牆,不施鋼筋水泥,卻能抵禦風雨數百年。厚實的牆體,鐵釘難入;低調的外觀,內裡卻自成天地。這不只是建築工藝的智慧,更是客家人面對動盪年代所鍛鍊出的集體防衛哲學。 行走其間,很難不被那種「一家即一村」的空間感動。數十戶、數百人共住一樓,祖堂、學堂、井水、戲台一應俱全,日常生活與倫理秩序自然運轉。一部土樓史,其實正是一部家族史、也是一部鄉村社會的縮影,將「天、地、人」緊密結合。 我們前後拜會過僑福樓及有「土樓王」稱號的承啟樓,這座土樓據稱有406個房間,每天住一間住一年也住不完,一旁還有兩座方型的土樓,讓人聯想起天圓地方的不同格局;另洪坑村的振成樓,被譽為「土樓王子」,圓樓依八卦格局建造,外圈四層,氣勢恢宏;振聲樓則是鄭小瑛女士的祖父所建,鄭小瑛向永定區負責人提議,將此老樓改名為「土樓迴響-振聲樓」,取意「客家文化,中西融洽,振聲鄉里,迴響世界」,同時設立「鄉村音樂課堂」教村裡的小朋友學習,被列為永定縣級文物保護單位。 2008年,福建土樓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從此站上世界舞台。但真正讓人動容的,並非「世界遺產」的光環,而是它至今仍被使用、被生活著。夕陽西下時,樓內升起炊煙,孩童的笑聲在中庭迴盪,歷史與當下在此重疊。 離開永定時,我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那厚重卻溫柔的土牆。百年來,它的氣派壯觀未曾改變;而在歲月深處,新生的創意與生活方式,正悄悄發芽。土樓不只是過去的遺產,更是一條仍在延伸的時間長廊,靜靜等待每一位來訪者,走進它的故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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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小嶝望大小金 ──記金中退休協會大嶝、小嶝一日遊
2025年12月,年終,中共解放軍進行臺海軍演,代號「正義使命─2025」。 12月29日臺灣電視台晚間新聞紛紛報導:「民用航空公司考量中共軍演,取消明日台金航班,總計取消金門68架次、馬祖16架次,受影響旅客約6千人。」 金門高中退休教職員協會早已規劃了12月30日大嶝、小嶝一日遊。因為中共的軍演,台金班機取消,那麼,金廈小三通的船班取不取消呢? 計畫不一定趕得上變化,只有待命。一夜平靜,沒有收到張領隊的取消通知。 30日清晨7點半,先生和我還是依計畫,騎機車輕便地直奔水頭碼頭。沒料到,碼頭大廳人聲沸騰。蔡理事長、董總幹事笑臉迎賓,蔡老大唱名發船票,同事們、眷屬們更是個個興奮相見、寒暄,熱熱鬧鬧的大廳毫無軍演的風雨感。 因為客滿,早班的金廈小三通還提前10分鐘,於8:20分啟航。 大型遊覽車由廈門直抵大嶝。大嶝島位於福建省廈門市翔安區,面積約13平方公里,近千米的大嶝大橋連接了大嶝島與翔安半島。大嶝島與小嶝島、角嶼等組成嶝島群島。群島原屬金門縣大嶝鄉,1949年10月,解放軍占領嶝島群島,曾設立中華人民共和國金門縣人民政府。 參觀金門縣政府舊址、大嶝廟宇、戲台、鄭氏家廟……。穿街走巷,沿途所見的古厝、洋樓和金門的建築一模一樣。 到底是歐利桑、歐巴桑觀光團,大伙駐足最久的地方是傳統菜市場,最感興趣的是又新鮮又便宜的現剝海蚵。 雖是隆冬,但陽光普照。大車換小車,40多人的旅遊團,分坐4輛12人座的電瓶車,繞行正在填海造陸、大興土木的翔安機場,說說笑笑之餘,也想像著未來完工後翔安大機場的壯觀遠景。 到達面積僅1平方公里左右的小嶝島,參觀野趣的鐵樹開花後,進餐廳。海邊吃海味,這一餐,除了古早味的蚵乾飯,活蝦、鮮魚、青菜,都標榜現抓、現採、現煮。果然,其舌尖回甘的滋味非冷凍食品所能及。當然,杯盤之間,金門人聚餐,絕對少不了陳年高粱酒的飄香! 餐後,到小嶝島「石源古殿」的海邊望大金門,白沙、礁石,天然景觀又是和金門海一模一樣。建於明代的石源古殿供奉玄天上帝,柱聯:「面向鴻山古殿馨香;背依太武神靈顯赫」。鴻漸山、太武山,好熟悉的山名!金門古籍《滄海紀遺》不是如此記載:金門的龍脈,歷鴻漸山、小嶝、角嶼,過青嶼,而至太武山。而眼前,金門的太武山正以仙人倒地之姿平躺著,山上的電視轉播站清晰可見。 一衣帶水,1949年前大小金與大小嶝的故事自然湧現!父親由小嶝渡海到大金作石工、採買貨物、煮油飯……。兩岸戰爭爆發,一夕之間,交通中斷,天倫不見,悲歡離合,相隔再相見,竟然五十多年! 走進乾貨特產店,紫菜乾、海蚵乾、魚乾…,琳瑯滿目。團中家庭主婦們、家庭主夫們再次發揮大採購的熱情,紛紛大包小包地豐收而歸。 最後一站,邱氏祠堂。久讀金門古籍《釣磯詩集》,久識宋元時期理學名賢邱葵的大名。今天,第一次到小嶝邱氏祠堂,祠堂的格局又是和金門一模一樣。祠堂大廳上高懸「理學名賢」的橫匾,廳旁兩壁則有多首邱釣磯的名詩,包括最具代表性的〈卻聘詩〉:「天子來徵老秀才,秀才懶下讀書台……。袖中一卷春秋筆,不為旁人取次裁。」 順利搭上金廈小三通17:30分的晚班船,順利回到金門。 打開手機,泰國姐夫遙遠地傳來2通未接來電,來line關心:「中國在台軍演,臺金飛機沒有起飛,你們的生活受到影響嗎」我回以:「還好,今天我們照常到廈門一日遊」「平安回到金門了嗎」「回家了」。 2026年1月2日,《金門日報》標題:「2025金廈泉小三通往返突破184萬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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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消失的學校印記
時隔二十年,《金寧鄉志》編修的大工程再次啟動,為了要更了解金寧鄉的現況,日前特別辦理「金寧鄉志纂修座談會」。在鄉志編撰委員會走訪各行政村說明,並廣納村內鄉賢耆老寶貴意見之後,讓編修作業有更明確的方向。 座談會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榜林村民所提出的「寧山國校」,這座小學在金門教育史上可說是時空消失的文教環境。根據史料記載,政府為響應胡璉將軍「一村一校」政策,於民國 46 至 48 年間,在金寧鄉南端設立一所學校,以促進這一帶區域之文教發展,位址即現今金門酒廠寧山庫和殯葬所之間,名為「寧山國民學校」,當時有些房舍是存放軍糧及戰備糧之所在地,是八二三砲戰時期的後勤支援基地。學校設立後,我剛好是學齡之年,那時跟著村裡學長去該校註冊,老師說:「你年紀太小,如果砲彈打來,來不及躲防空洞,等再長大一點才來念」,所以後來我真正入學時(民國48年)已是超齡學童,學校也成為榜林國校(國民學校簡稱)昔果山分班,到了四年級,因榜林國校學生人數較少,面臨併校危機,校長要我們昔果山學生到榜林國校就讀,但因榜林和昔果山的路途較遠,後來我們就選擇到后湖的垵湖國校就讀(現之垵湖分校)。 由於近日在整理《金寧鄉志》,關係到「教育篇章」之內容及鄰近自然村(如榜林、東洲、后湖、昔果山)的歷史淵源。特撰文將所知道的地緣背景闡述,讓關心教育之人士了解當時「寧山國校」創設學校之艱辛歷程,以作為教育史料記錄之參考。 當時金門為了普及教育,推動了許多簡易國民學校或分校,寧山國校就是在這種環境情況下設立的,讓昔果山、后湖一帶的學童有就學的場所。根據文獻,金寧鄉有許多以「山」為名的地方,如盤山、青山、青山坪、菽藁山等,故學校以寧山命名。雖然寧山國校的歷史短暫,但對金寧鄉南端區域的文教發展史卻是一個重要的印記,並象徵著當時政府對地方教育的重視與區域整合教育理念。 金寧鄉早期曾有小型校區整合改制為分校或併校,如現之垵湖分校和以往榜林村的國礎國校(前身為榜林國校),而寧山國校設立後,因戰爭關係,學校設立後不久,遭逢八二三砲戰,為了學童安全以及因應軍事管制下的教育資源整合,依據併校計畫將學校遷至瓊林中興崗改名為「金門縣湖山聯合國民學校」,簡稱聯合國校。後為紀念八二三砲戰期間,在守衛金門任務中不幸殉職的陸軍第 69 師師長雷開瑄將軍,感念其功勳,將其駐守地區附近的「聯合國校」於民國52年更名「金門縣立開瑄國民學校」。而寧山國校裁併後,又在后湖設立垵湖國校(現為垵湖分校),由此反映了早期金門「一村一校」過渡時期及環境變遷關係遭遇到許多複雜的「國民學校整併」過程。 當時的寧山國校校址是現在金門酒廠寧山儲酒倉庫及簡易的辦公處所,目前尚留有「百年樹人」之碑記及兩棟舊教室,值得保留遺蹟,以作為當時政府在戰時重視教育之印記。早期該地帶因地理環境及戰爭因素,甚少開發規劃,而金門酒廠又是金門最重要的經濟支柱,未來將成為金門發展的核心地帶,可在酒廠與昔果山圓環周邊進行地景美化,建立「酒香門戶」的視覺形象。且因附近公共(國有或縣有)用地較多,未來若能結合現有之國家公園、金門酒廠、尚義機場……等作更好規劃和建設,由農業區與聚落,轉向綜合產業發展地帶,將酒廠周邊轉為產業專用區,提供更多工商用地,以紓緩目前金門合法工商用地不足的問題。並規劃設置綠色生態公園或文教中心,以平衡開發與文史保護機制。相信寧山這一地帶就是金門未來的「護金神山」與金門蓬勃發展的新據點。 (以上是我根據耆老士紳訪談和自己經驗撰文而成,期盼鄉賢不吝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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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提醒我停下來的日子
「以前總以為還有下次,直到某一天、某一刻,下次變成了一種奢侈。」近來經歷了身邊親人朋友的生病及離別,讓我深深覺得,時間突然變得很具體,說來抽象,但我總是將時間視為流逝,而不是一點一點「被拿走」。當有人病痛纏身或到了生命尾聲,時間會變成「剩下多少」、「來不來得及」這般具體。 前段日子回到金門參與爺爺喪禮,那幾天時間過得很慢、見了許多人、但話卻說得比平常少;進行了喪葬儀式、圓滿後大家道別、回歸各自生活。諸多祭祀和民俗其實我搞不太清楚、梵文經文字句對我也過於高深,雖然不理解,但卻深切感受到置身其中、其平靜卻很沉很沉的氛圍中。親人的離世固然悲痛,但更讓我傷感的是在世因此難受、忙碌或保持微笑的他人,也許因為我們都成了大人,所以連悲傷都學會了節制,不喧嘩、不吵鬧、也不輕易示弱;但在一些沉默的片刻,可能會隱隱作痛,也正是這樣的收斂,讓感受變得更深、更久。 那幾天我想了很久,人終究要面對生死與離別,卻還是會不死心地問「為什麼?」明明知道答案未必存在,卻仍期待能為失去找到一個說得出口的理由。也許,「離開」本身就寓意有「離」才有「開」?在轉折發生的當下,我們必然會緊抓著失去不放,反覆確認那些已經不在的重量。只是隨著時間慢慢推移,視線也開始改變方向,從缺口,轉向仍然擁有的事物。想念不會結束,它只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失去不是消失,而是不再以原來的樣子出現;而我們,只是學著在新的節奏裡,繼續生活。 這次我在家多待了幾天,跟家人聊聊近況、更新親朋好友的故事,也談了生老病死等相對嚴肅的話題,我很慶幸身邊的人都保持正向地、清醒地回歸生活。我也趁這幾天停下腳步,拋開工作、社群、周遭的人事物,將注意力放在與自己對話,對「停下來」有新的理解;這些提醒我們停下來的日子,並不是要我們停止前進,而是要走得更遠、更清楚。慢一點,聽一聽自己的心,環顧看看身邊的人,也問問自己是否還在珍惜、能感受到愛與感恩。我們總是著急著往前,尤其像重要親友離世,多數人們卻會逼著自己盡快站起來、告訴大家自己沒事,卻忘了,停下來其實也是一種勇氣。我意識到,世界不會因為我們慢下來、停滯不前或生活的重大改變就崩塌,卻會因為我們「忽略」而悄悄失去。這份「忽略」更具體一點像是陪伴,因為陪伴這件事,一旦成為回憶,就再也無法重來。 日子還在走,世界依然忙碌。那些提醒我停下來的時刻,讓我學會把目光放回當下,把時間留給重要的人和事。這篇文章,我想傳達給我身邊的每一個人,想念依舊存在,失去只是換了模樣,而我們,只要想著在每一個平凡的今天,好好活著,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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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中躍動的無畏身影
第十九屆「二○二六金門馬拉松」賽事又啟動了,這是一場數千人參與,在金門幾乎是萬人空巷的「全民運動」,一轉眼,她已然舉辦十九屆了。 舉辦全馬賽事的那天是星期天,這天我起了個大早,匆匆洗漱後,即向常吃的早餐店叫了簡易的早餐,就匆匆趕往指定的加油地點--金門農工職校校門口會合,我一到集合地點,只見校門口已擠滿前來加油的人潮,好不熱鬧! 我大致估算了參與人數,應當有逾百多人之譜,因為山外里算是大的村里,想來為英勇健兒加油打氣的人很多,僧多粥少,只好以戶為單位,每戶派出一位六十五歲以上的長者參加,雖然是長者,但是我們的陣容卻極為堅強,山外社區和下庄社區各派出一團訓練有素的鑼鼓隊,各據學校大門口的兩側,大有暗中較勁、一決雌雄之勢。 當天的氣溫雖低,但阻擋不了穿著簡便、躍躍欲試的各路英雄好漢,他們的行頭各異,運動衫也多彩多姿,有穿短袖短褲的、有穿短袖長褲的,至於襪子,幾乎都是短筒的,只有少部分選手因為要保暖,所以選擇穿長筒襪,有幾位還身身披黑色的宣傳氣球,跑動時只見氣球迎風吹起,相當飄逸且吸引人。 我們組成的加油隊伍,一路加油到底,這對健兒們的激勵作用,無疑是很大且加分的,這是歷年來金門馬拉松賽事最美的風景,沒錯,「科技來自人性」,而「溫暖喚醒人心」,原來會有這麼多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來這個蕞爾小島參賽,人情味與鄉土情之吸引人,應該功不可沒。 我觀察到每位參賽選手,都非常重視且分外享受比賽,他們有全程自拍錄影的、有手持手機紀錄的、有肩背登山包的、有腰繫腰包的,還有打赤膊的,有一位更絕,他全身上下就是一整套唐僧取經的沙悟淨打扮,他一經出現,頓時成為現場注目的焦點,更成為大家議論紛紛的話題。 我在想,廈門的馬拉松因為規劃路線是美麗的環島路,海上風光極為迷人,所以每年都吸引眾多的愛跑者,而我們金門的美景比諸廈門,絲毫不遜色、不遑多讓,如果每年能巧妙地增加一些新的元素,應該更能吸引一眾跑者。 這些年來,金門馬拉松賽事的舉辦日期,幾乎都是農曆年前後,金門民風淳厚,獨特的民俗更享譽世界,除了讓選手品賞金門土特產,我覺得春節期間的民俗活動,更是一大看點與賣點,我們要讓這些選手,除了體力與技巧的競技外,更能感受到獨特的金門味道與閩南風韻,我相信也是推銷金門的一大亮點。 同時,拔尖選手獎金的適度提高,也是必要的,這也是世界著名體育賽事,能年年吸引人參與的原因,至於經費來源,似乎可以考慮民間企業贊助,不必由政府部門一手操辦。 第十九屆金門馬拉松賽事,於1月24日及25日一連兩天舉行,先由四公里健跑組與健走組打頭陣,參賽的跑者認真地投入比賽。休閒組參與選手中,年齡最小的為1歲,最年長的是94歲,充分展現全民及全齡運動的精神,這兩天金門島的愛在沸騰,因為一年一度的體育盛典,正在一幕幕的上演,這是我們永難忘懷的美好記憶。 煙波浩渺、山光水色、涼風習習的太湖景區太美了,我們坐在農工職校的校門口,趁著加油空檔,與左鄰右舍交談以聯絡情誼,眼前又有如詩如畫的湖光山色可供賞玩,這真是一個值得早起、物超所值的美麗星期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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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鶴亭記
去年年底,鄭善禧老師來金門陶瓷廠作畫,九五高齡了,不忍見他太勞累,老頑童來玩玩就好。老師從民國71年到土城瓷揚窯彩繪陶瓷後,彩繪陶瓷成了他的另一重要創作領域,經常畫到深夜,奔波陶瓷廠創作與課堂教畫之間,多年來已經創作多量作品,開過多次彩瓷個展。他是師大國畫創作的教授,得過第一屆「國家文藝獎」,通於古不泥於古的個性,國畫創作的題材結合民俗藝術,顯得具現代風格,當代感情元素,又雅致又民俗也有純真的童趣,源於生活感受,眼前所見,信手成畫,獨具一格的書法題字,樸拙、達觀幽默的趣味。連一個印章都要蓋在恰當的位置,甚至是事先設計好的「經營位置」,完美的構圖,包括預留空間給題字、用印。 我二度受教於鄭老,他的畫品畫藝是我最敬重佩服的老師,假期我到台北,呂坤和多次帶我去老師金山街的家拜訪請益。30年前老師送給我一個彩繪花瓶,帶回金門,一直放在我工作室的案上,沒有特別去鑑賞。我搬了新家,舊家的大客廳就整成我的畫室兼泡茶的地方,中央神案上擺滿木雕文物,也把鄭老這件花瓶供上案。前幾天呂坤和來喝茶,看見案上的花瓶說很值錢,我們這才一起從新慎重審視這個瓷瓶。 瓶頸圈題:丁卯(民國76年)之夏鄭善禧畫「放鶴亭」並書。是在高34公分白瓷瓶上墨色繪畫山亭、樹石,亭裡一高士,一鶴高飛。並用金冬心拙拙的筆法題上北宋蘇軾全篇500字「放鶴亭記」,文人書畫入花瓶,書畫同趣也古今通氣,這件佳作堪用以傳世! 「放鶴亭」北宋有兩個地方,一個是在浙江杭州西湖孤山北麓,詩人林逋曾在孤山結廬隱居,並以種梅養鶴為樂,有「梅妻鶴子」之稱,後世建「鶴亭」、「梅亭」,亭後即林逋墓。鄭師所表現書畫的是蘇軾所作「放鶴亭記」,位於江蘇徐州雲龍山頂,彭城隱士張天驥於元豐元年所建,熙寧十年秋蘇東坡記其盛。文人的行徑嗜好如此,像張大千在外雙溪居住的「摩耶精舍」,我看到大千埋骨梅丘,放一鶴在亭邊(養死了作成標本),死守古趣,失去「放鶴」雅意。 雲龍山人張氏有二鶴,甚馴而善飛,望西山收放自如,或立於陂田,或翔於雲表,故名其亭為「放鶴亭」。郡守蘇軾,時從賓佐僚吏,往見山人,飲酒於斯亭而樂之。詩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清遠閒放,超然於塵埃之外,援筆作「放鶴亭記」,文末作〈放鶴〉、〈招鶴〉之歌,以書懷抱,文采斐然。 鄭師以東坡著名詩文入書畫,寫在瓷瓶上,水墨立體化,一派文人畫情趣,也是源於老師具備豐富的學養才識,將中國傳統文人畫與文學,做了最完美的結合,而由於他深厚純熟的素描,獨具一格的彩繪技法,常讓他能不斷創新突破,信手拈來皆為佳作。 絹紙繪畫的保存不易,陶瓷彩繪從智人石器時代就傳存幾千年,陶瓷要從工藝走向藝術的境界,陶瓷與新水墨、彩墨的結合,鄭師也實踐了四十多年,自己創下很好的成績,也有很好的市場,一時掀起書畫家逛窯子的風潮。「瓷因畫而貴,畫依瓷而傳」,將當代水墨大師的畫作融入陶瓷,不僅令陶瓷更見藝術價值,水墨藝術的光彩也將傳世千古,亙古而彌新。 金門陶瓷廠,有意往創作陶瓷藝品的美景發展,可惜鄭老師來的太晚,而我曾有陶藝的立體塑形創作,把書畫彩繪在瓷坯上數次,也有多件僅僅是筆墨遊戲,沒有很特別的表現。我也曾在沙中設立八卦電窯,教學生製作基礎的捏土玩泥的陶藝而已,陶藝是技術與藝術的結合工藝,那是很精工專業的修行。陶藝創作,既可以捏塑,又可以彩繪,還可以雕刻,發揮無所拘泥的創作天性(不必擔憂市場經濟)。而今老病休,我安於孤雲野鶴的筆墨生涯,放飛自我。無法鼎力提供金門陶瓷廠官窯有用的建言、助力,得另請精壯高人,善加計議。倒是廠內的「陶瓷館」,收藏各地名家來金門留下珍貴的作品,值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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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母讀書會談金門
去年十一月初,我收到「紅學」(紅樓夢)大師朱嘉雯教授來信,說是她有一個讀書會,在天母某咖啡廳舉辦,將導讀我的散文著作《一行波特萊爾》,我查閱行事曆,當天沒事,也許去聽聽朱老師怎麼看待我的作品。豈知答允沒有幾天,邀約紛紛來了。答允在前,後頭的邀約只好一一婉拒。 朱嘉雯老師認識久已,有幾次邀約我演講,更多的是星雲文學獎或長篇或短篇小說評審,正巧一起讀稿、交換意見,認識可能二十年,不算生、也不算熟,正因為如此,不知道她為什麼把「第一次」的機會給了我。 她給我的訊息說,往昔談論的書,如朱西甯、三毛、張愛玲等,都是前輩作家,除了德高望重以外,還因為他們都已不在人世,到了咖啡廳現場,聽朱老師解說,才知道讀書會已經十七年,我竟成了第一個活生生、來到學員跟前的寫作者。 我在石牌捷運站下車,方向感不好的我,雖有「谷歌大神」輔助,還是走錯了,幸好問對一位民眾,她且好心地帶我走到分岔路,不忘記叮嚀,直走直走、再左轉就是了。 地圖上看似短短一截線條,走起來得花十分鐘,而若迷路,可能半小時都到不了,幸好及時在午後一點三十分趕到。我本來要揀選後排雅座,靜靜聆聽朱教授高見,沒料到我的座次已經安排好,與朱教授並座,面對二十餘位學員。茶几擺好茶點、飲品,雖然旁邊座位也沒有人坐,他們卻要我坐在主講者位置。 《一行波特萊爾》題材多元,金門、台灣、中國、美國、歐洲等地,無所不包,朱教授鎖定金門題材,讓我多說一些。我沒有喝酒呀,但提到金門就有滿腹的話,聊起台灣歷史課本,鄭成功登陸台南鹿耳門,驅逐荷蘭人,卻不提鄭成功募兵金門,感於腹地太小,不足以反清復明,不提他的出發地正是金門料羅灣。鄭愁予也被我提及,大詩人入籍金門實在不需要藉鄭成功名義,因為金門人不拜鄭王爺,鄭成功的祠堂興建於彼岸的文化大革命。彼岸大革命,此岸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才有了鄭王爺祠。 有一位金門媳婦提問,我可有金門秘密景點,我說了,少小離家的我,早年回鄉就是昔果山、后湖、山外、榜林、後浦等幾個童年據點,其餘都很少去了,要不是後來應文化局、教育處等邀約,下榻水調歌頭、金瑞飯店,蒙顏湘芬、許文祺等熱心款待,我可能依然侷限在自己的鄉愁地圖。 一位校長曾經服役金門,提到金門電話筒,只能撥打在地電話,根本無從透過話亭與遠在台灣的親朋聯繫。還提到班兵放半天假,我忍不住插話提問,半天是多久呀,他說只是四小時。我也提到楊媽輝老師,帶我到夏興海灘,閉起眼睛,感受潮來潮往,海水帶走腳邊泥沙的陷溺感,我補充細節,閉上眼睛,有面對與背對兩種姿態,背對著時,潮水帶走泥沙,那種徬徨無措,不只是人與海灘,更是人與時代的寫照。 雖然意外的,從自以為是聽眾變成主講者,更感動的是,台灣人民沒有忘記金門,我們的生活跟曾經的苦難,都被牢牢記住。會後我獲贈兩個禮物,妙瓊女士致贈的排隊名店糕餅,以及藝術家何瑤如〈藏在雪白中的金色熱情〉,在瓦片的邊緣,以K金手工打造,金閃金閃與樸素瓦片,更讓我想起金門原鄉的堅毅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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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環島北路上
環島北路並不長,它環抱金門島北側,沿著沙美鎮的洋山灣到金湖鎮與金寧鄉西面的后江灣,一路延伸到熱鬧的金城鎮,是連結島上全部四個鄉鎮的動線,也繫住了我七年的青春歲月。 民國五十六年夏天,我從開瑄國小畢業,決定就讀金沙國中,於是每天都要從小徑村騎腳踏車到瓊林村,再換搭從金城發車,走環島北路的公車到沙美上學。 國二開始,我覺得直接騎車到學校比較方便,雖然多費點體力和時間,但可免去換車的麻煩,早早出門,也從未遲到。之後兩年,凡是上學的日子,不論寒暑風雨,清晨黃昏,環島北路上都會出現一個背著書包、單騎的身影。 民國五十九年,沙中畢業,勉強擠進省立金門高中的窄門,聽說那年新生的錄取率不到百分之二十,慶幸之餘,穿上金中黃卡其制服,戴上神氣的大盤帽,再度登上學生專車,這班車每天早晨五點半從山外發車,駛往小徑村口,再到瓊林村左轉,沿環島北路向南行到金城,恰好與沙美反方向而行,從此這段路與我結了四年高中生涯的不解之緣。 高一下學期生了一場病,半個月沒上學,段考成績英文、數學不及格,加上音樂科被當,失去補考的機會,被留級重讀一年;多年後,自我解嘲,雖然留級,也是當了學長,卻認識了更多、相互扶持的好同學,倒是人生的意外大收穫。環島北路也因此多走了一年,沒去告訴它什麼,只心想我會再回來! 負笈台北離家數年後回到家鄉,發現許多人事物都已變遷,唯獨環島北路沒有改變。只是原來水泥路改鋪設為柏油路面,兩旁老猶蒼勁的木麻黃樹構成的綠色隧道,依然是那麼熟悉的模樣。停靠路旁細細品味,像老朋友親切的招呼,任時光倒流,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祝福這些老樹,歲歲長久。 二○一六年九月,超強大的莫蘭蒂颱風撲襲金門,一時風狂暴雨,恍如砲戰再臨,據新聞報導,島上有四百萬棵樹木被折毀,災情慘重。訊息傳到臺灣,旅外鄉親分外擔心家鄉受害狀況,甫成立三個月的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立即召開臨時理監事會,討論如何因應、協助家鄉的復原工作;會中,來自新竹的陳詩文常務監事提議:總會應發起募款復植被折損的金門路樹,提案獲得全體理監事同意,決議成案後,分布在全省二十八個縣市的金門同鄉會紛紛響應,不數日募款已近三百萬元,經與金門縣政府討論,購樹、選樹、以及種植工程,委由專業的林務所代行。環島北路是復植工程的一部分,林務所在環島北路與高陽路交叉口,特別建立一方紀念公園,紀錄了路樹復植的經過。 陳福海縣長親率時任林務所葉媚媚所長到台北接受鄉親捐款,場面感人。陳縣長致謝時說,出外在台灣、南洋各地的鄉親,雖然身在外鄉,心都在故鄉,他知道離鄉背井在外打拚是多麼艱困,還要為關心照顧家鄉而付出,像這次鄉親捐樹,每棵三千元,假如月薪三萬元,捐一棵樹的錢就是打工三天的工資,這樣的用心奉獻怎麼不讓人感動落淚。 時光匆匆,悠悠十年擦肩而過,每次回鄉,看到從瓊林到沙美的環島北路上,挺立在路兩旁的光臘樹已然成長,樹幹上都還掛著當年旅台各地同鄉會捐贈者的名字,望去倍感溫馨。在同鄉會會議上,我懇切地告訴鄉親們,這些樹種下了我們對故土的深情,也把根留在金門了,多年後帶著子孫來到樹下,告訴他們,這是阿公十多年前種下的感恩與心願,子子孫孫要記得它,記住我們是堅毅不屈、有情有義的金門人。 (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