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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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山青青,陵水泱泱 ──走讀烈嶼青岐、上庫
搭乘15B金城─烈嶼的公車,走讀青岐、上庫。 西元12世紀,中國宋元之際,戰亂烽火,中原人士相繼南移。 如青岐始祖洪楷公於1170年代至烈嶼,見陵水湖、清遠湖一帶,山環水抱,充滿靈瑞之氣,故定居下來,且取名岐。岐山青青,宜家宜業,如俗諺所云:「日出港口坵,雨來南袋田,風起牛仔溝,颶至家裡織。」 又如上庫始祖吳安遠公於1270年代至烈嶼,耕鹽傳家。耕,烈嶼西南半島的檳榔芋,香、鬆、酥,「烈嶼芋,勿免哺」,多位種芋達人,「一日二星」,晨星即作,繁星乃歸。鹽,元代時期陵水湖曾為鹽坵,發展鹽業,商帆可抵天后宮。是以鄉諺:「上林蚵仔埕,上庫曬鹽埕,青岐大石埕。」 青岐號稱烈嶼鄉第一村,以洪氏為大姓,村史久,村舍多,宮廟盛。故走讀青岐,我選取宮廟和上岐國小為主題。 漫走青岐村宮廟,基本上有三大特色: 1.大多初建於明末清初。民國38年(1949),因國軍撤駐,建碉堡,破廟取石,青岐的宮廟幾乎全毀。至民國80年代後,兩岸和平,金門經濟起飛,被毀的宮廟才再紛紛重修、新建。 2.重修、新建的工程,除了本地鄉親的合力募款外,海外金僑、地方長官更是出錢、出力。 3.廟前的大金爐特別高偉、氣派,彩繪美觀。 走讀青岐,公車至上岐國小,步行入村,首見供奉八仙之一李鐵拐的「仙祖宮」。有聯一:「鐵拐分開長生艸;葫蘆倒出不老丹」,聯二:「敬天拜地沐神恩;合境平安吉有慶」。 新修的仙祖宮,由「仙祖宮重建誌」可知:此宮廟的祭拜始於明末清初,洪清池曾祖獻地興建。民國71年,仙祖托夢,洪福田赴新加坡募僑款,得汶萊林德甫、李仁義……等鄉僑資助。民國73年奠安。 往村外道路走,關聖廟和廟戲台橫跨大路兩邊。此為青岐唯一的廟戲台,戲聯豐富,如聯一:「六禮未成頃刻洞房花燭;五經不讀霎時金榜題名」,聯二:「世事總歸空何必以空為實事;人情都是戲不妨將戲作真情」。「戲台落成誌」記載:「青岐本頂角早年有戲台,民38年,國軍拆石築堡。民國97年,洪允典請得縣府補助款,100年完工。」 「紅宮黑祖厝」,位於聚落中心的洪氏家廟,龍蟠石鼓、鳳鳴岐山。青岐有鳳穴之說:「四周環山三面海,一片春色二邊湖;三陽開泰親鄰里,五世其昌積善家。」 青岐家廟初建於明朝,清末重修,66年再重建,70年落成。今家廟設有青岐老人會。一年多次的祭祖活動,洪氏子孫由後豐港、黃厝、埔頭、林邊……等地而來,族繁孫茂。 村中前行,見清水祖師廟,此廟源於安溪清水岩。清水祖師何以神臨於青岐?「重建誌」有段傳奇:清康熙年間,一仁伯挑清水祖師神像,為人卜卦,夜至青岐,借宿,屋上紅光,乃清水祖師臨境,故為之建廟。 巍峨的清水祖師廟,門柱聯:「蓬島築精舍福佑閩疆傳師德;麻章結聖庵澤流青岐顯神通」。重建於民國90年代的青岐清水祖師廟,除了鄉親的合力資助外,較特別的是:出閣女兒女婿亦出資共襄盛舉。 村落盡頭,又見臨池而坐的關聖帝,特別的是:廟中除了主祀關聖帝君,亦祀中壇哪吒三太子,故稱關聖太子廟。 回走到上岐國小。民國10年初創的青岐小學,因應戰亂,校史多歷變遷。今則維持小幼至大幼、小一至小六各一班,合計九班,小校小班的迷你規模,學區包括青岐、楊厝、上庫、上林。 走出上岐國小西側,走進南瀕滄海、北峙鼓山的張府天師宮。此宮廟的重建,曾獲鄉僑洪天送等的資助。柱聯:「道法顯靈賜禎祥於烈島;神功宏達敷吉慶乎岐山」。 由青岐,健行二站公車,過石鼓山,即可抵達上庫。 走讀山明水秀、以吳為大姓的上庫村,我選取由國家公園經管的陵水湖、秀才厝。 陵水湖面積約40公頃,民國30年代,鹽場廢。民國59年代,國軍因戰備的儲水需求,挖深,且取吳氏「延陵衍派」之義,命名「陵水湖」。民國90年代,金門國家公園規劃為濕地保護區、賞鳥區,環境清幽,有「烈嶼小西湖」之稱。 走環湖步道,過小橋流水,即抵天后宮西側的秀才厝。 秀才厝號稱烈嶼鄉最大、最美的閩南古厝,縣定三級古蹟,福州杉、泉州白石、石馬紅磚料,建材一流,格局高雅。 門楣「其儀不忒」,典出詩經,忒:差錯,意謂君子行儀嚴謹有度。單扇門聯「風來花自舞」、「花開香入室」、「月照影臨軒」、「琴聲雨後清」……等,更是彰顯了秀才人家「園林無俗情」的生活品味。 清道光年間,吳氏先祖經營航運、鹽業致富,建雙落雙護龍的大厝。商販世家,光緒末年,子孫吳文長中秀才。其後,族人更在大厝前埕設學堂,免費教育村中子弟,故鄉人美稱其宅為「秀才厝」。積善之家有餘慶,吳氏子孫人才輩出,如吳連賞校長、吳水澤校長、吳成典立委……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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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讓堂
這些年,我擔任金門縣吳氏宗親會理事長及昔果山吳氏宗親會理事長期間,完成了多項重要的交流祭祖工作。過程中,最感謝的人是作為廈門對接核心窗口的廈門吳氏宗親會吳國榮會長。在其主持的廈門吳氏宗親會與吳文化研究會的協助下,讓金門宗親在閩南地區(如惠安、南安、泉州)進行族譜連接與尋根有了暢通的管道。並且透過其引薦,與惠安縣吳文化研究會會長吳碧川在鐵坑村一同解開了「懸宕百年」的昔果山吳氏宗族的身世之謎。 2019年,我們邀請廈門宗親會、福建省吳氏宗親會及鐵坑村宗親們來金參與昔果山吳氏宗祠奠安活動,隔年(2020)昔果山宗親會則組團赴惠安鐵坑參加宗祠落成及晉主謁祖典禮。在第十五屆吳文化論壇中,與福建省吳文化研究會同台分享族譜編撰經驗,並簽訂交流協議。更在第六屆世界吳氏懇親大會金門吳氏宗親會由本人、吳長壽、吳聯福等人率團赴廈門參加,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吳氏宗親交流,將「尋根」視為保存閩南文化基因庫最重要的活動。 前陣子,我在廈門與吳國榮會長聊起有關吳氏宗親在廈門的早期活動情形時,談到了「慶讓堂」,那是位於廈門市中心熱鬧的思明區天一樓巷21號片區,一個很特殊的文化地區裡保留著的一棟融合了閩南紅磚牆、石雕基座與西洋裝飾,極具歷史意義與建築美感的紅磚老別墅,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風格。慶讓堂在當地有一段關於「誠信」與「謙讓」的佳話,據傳宅主是來自同安石潯的吳氏兄弟於1932年興建落成。他們原本在碼頭以擺渡為生,因拾獲外國商人遺失的重金行李,便在原地苦等歸還失主,感動外國商人,隨後兄弟倆即受失主資助經商而發跡。由於兄弟倆感情極好,因此合資興建慶讓堂,建成後按傳統應由兄長住東側主樓,弟弟住西側,因互相推讓,最終弟弟住進東側,哥哥住進西側,當時的文人林濟川感佩這份美德,特題名為「慶讓堂」,廈門市文物保護單位將其列為文化保護區,現在該建築所在的院區被稱為「蘭厝」(閩南語「咱們家」的意思)。近年經過社區改造,已成為融合咖啡館、社區會客室與文化展覽的場所,充滿文化生活氣息。 慶讓堂是吳氏家族在廈門的重要產業,在廈門歷史上,吳氏在將軍祠一帶也有顯赫的家族背景,這類冠以「慶讓」或「守讓」的堂號,多寓意「三讓高風」的祖訓。據傳,廈門慶讓堂和金門吳氏的血緣連結,源於兩地家族在近代貿易與遷徙中有密切互動關係。均奉泰伯公為遠祖,以延陵、渤海為主要郡望,其核心精神皆源自吳氏先祖泰伯公「三讓天下」的高風亮節,「讓」字是吳氏家族教化子孫、維繫宗親認同的重要精神指標。 近代遷徙與貿易鏈結金門與廈門兩地吳氏,與清末至民國初年的「下南洋」及「兩岸貿易」有關,以金門料羅吳氏為例,清初以航運起家,經營大陸與臺灣貿易,其家族足跡遍及閩北、廈門、金門與臺灣。廈門作為當時的通商口岸,許多金門吳氏族人在廈門置產、興建大宅,形成了「金門祖籍、廈門發跡」的血緣分布。廈門慶讓堂的興建者為經商有成商人所建,與料羅六路大厝都是提供宗親回廈門或金門當做祭祖之「祖公厝」,金門與廈門的吳氏族譜均有交叉記載之資料。雖然兩地分治多年,但近年來金門吳氏宗親會常組團前往廈門參與宗親活動,廈門吳氏宗親會亦有到金門祭祖的紀錄,印證了兩地宗親同一家族分支的史實,祈願吳氏家族讓德傳芳,福澤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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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人,與留下來的人
前陣子,有位共事一年多的同事來和我談了離職,原因是,他想趁年輕去體驗人生、尋找自己真的想做的事,也會在離職後開始面試一些過去沒考慮過的產業。我當下雖挺震驚、但又完全能理解,即便我們平時共事融洽順利,並不代表這就會是常態,我們終究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完整閱歷及體驗,這全取決於自己想要留下什麼樣的生命藍圖。 不過,我當下心裡還是有點複雜,不是意外,也不是不理解,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落差。明明我們年紀只差一歲,都是人們口中Z世代的孩子,卻忽然感覺,我們站在兩種不同的時間裡,看著同一件事。印象中,我剛入社會時,我講求先有穩定、再有發展性,我蠻相信把成果做出來,我會得到我想要的機會和回報,且我的性格也算耐得住、穩重,故能在日復一日的工作時刻,找到屬於我的樂趣和生活與工作平衡;我相信,留下來,本身也是一種選擇。但現在,時代確實有點不一樣,我的工作與招募及訓練員工相關,我發覺,近兩年越來越多求職者不再強調「留下」,反而更願意「離開」。不是因為不負責任,而是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或者說,更願意去嘗試還不知道的東西。對他們來說,一份工作不一定要成為長久的依附,而可以只是人生某個階段的經過。 起初,我會在心理產生矛盾,這會不會太快了?還沒走到盡頭,就急著轉彎;還沒看清楚,就已經離開;還沒真的做出漂亮功績,就心屬新職場。但這些念頭,很快又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也許不是他們太快,而是我們曾經走得太慢?我覺得千禧年的孩子們,跟現今X世代的長輩,是需要接受最多新事物及不斷迎來變化的一群,除了科技和生活,更多的,是理念、觀念上的衝突及融合。像我於千禧年出生,接收著上一代的觀念和制度,實際踏入職場時,又恰好是一○後成年之際,差異會被放大,我們只能選擇接受、不然就得抵抗,但終究會再被下一波新浪潮襲來。 那天談完後我沒有多留他,因為我相信他也不是突然興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步伐,有人習慣沿著一條路走遠一點,有人則選擇在途中轉換方向,這之間,很難說哪一種比較正確。那天回家路上,我坐在公車上想了許久,所謂的世代差異,也許並不是價值的對錯,而是面對不確定時的態度不同。我的上一代,習慣先穩住,再慢慢調整;而新一代,似乎更能接受變動,也更願意在不確定中前進,更著重為了自己而活。其實我也蠻佩服,能因此主動提出離開的員工,要放下一個已經熟悉的環境,去面對未知,本身就需要一些勇氣。 有的人相信時間會證明一切,有的人則更相信當下的感受。兩者之間,沒有誰取代誰,只是在不同的時代裡,各自成為一種可能。後來我發現,自己對「留下」這件事的理解,也慢慢改變了。留下,不一定是因為習慣,也可以是經過思考之後的選擇;而離開,也不一定代表否定,而可能只是另一種前行。當我們不再急著替這些選擇貼上標籤時,反而更能看見其中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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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江──咱的名字」思想起
民國64年4月5日先總統蔣公逝世後,教育部訓令各縣市政府,每縣市必須有一所〈中正國小〉,以紀念蔣公德澤,本縣相中了歷史悠久、素負盛譽的金城國小,公文下達日為67年3月21日,於是中正國小就訂這一天為校慶日。 我於66年10月13日,奉派到學校服務,四個多月後,學校卻易名了,所以印象深刻。 115年3月21日是中正國小(及其前身)一一一周年校慶,一大早,我從山外出發直奔中正國小,因怕車多沒地方停,趕早來搶位置,皇天不負苦心人,很快的,我便在校外找到一個絕佳位置,本想就近從側門進入,細心的志工提醒我最好從大門進去,因那兒有表演。 我走到基督教堂前面,就聽到鼓吹大作,原來蜚聲國際的鼓吹陣正在獻藝,吸引一大票觀眾,把入口處塞得水洩不通,李麗娟老師要我停下來觀賞,還幫我講解,這三十年來,她在鼓吹陣指導花費許多心力,力求推陳出新,隊形與陣勢不斷創新與突破,難怪能連奪十幾屆全國特優,成果令人敬佩。 校慶節目安排極為用心。舍弟為信從前年八月一日接篆後,用心規劃活動,他透過我委請知名書法家陳財發先生書寫宋朝朱熹的「觀書有感」,四條幅的行草從頂樓垂掛下來,氣勢磅礡,氣象萬千,為信說:「學校隔壁就是朱子祠,採用他的名詩勉勵學子,特別有意義!」可惜字體稍微潦草,如能改用行楷書寫,現場貴賓及孩子較容易辨認。 我最注意的是由為信作詞,翼騰作曲,首次正式公開發表的校慶主題曲──「浯江咱的名字」,雖之前已聆聽多次,但每一次細聽,都有不同程度的感動,翼騰和為信已合作過多首閩南語歌曲,兩人培養了絕佳默契,此次合作,可說是得心應手,水到渠成。 現在我就把這首由董宸宇、許宸、王子寧、白湘唯等同學演唱的「浯江──咱的名字」歌詞抄錄如下,以饗讀者。 同安渡頭/向望的起頭/面向大海/迎風走世界/親像五彩/風吹滿天號/世界是咱望佮夢的大海 用伊的名/百年前點燈膋/珠浦北路/書院芳滿街路/勤誠兩字/先生話留心肝/浯江書院/咱學堂的星光 對董林後垵彎彎斡斡踅過後浦/入南門海/出海口的紅樹林溼地/是萬物生湠的大舞台/爛塗有刺/是咱的堅持/鳥隻魚蟹鮮活飛滾/猶有一過蛻殼一過成長的鱟/靜靜等候阮 人佮人日日佇遮相借問/伊是咱後浦的血脈/日佮月年年佇遐守家園/是咱金門的俺娘/浯江溪/清悠悠入望中/浯江水/情綿綿的少年青春/浯江暝/願望的月光/浯江/伊是咱的名字 人佮人日日佇遮相借問/伊是咱後浦的血脈/日佮月年年佇遐守家園/是咱金門的俺娘/浯江溪/清悠悠入望中/浯江水/情綿綿的少年青春浯江暝/願望的月光/浯江/咱的名字 浯江溪/清悠悠入望中/浯江水情綿綿的少年青春/浯江暝/願望的月光/浯江/伊是咱的名字/咱的名字/咱的名字/咱的名字/咱的名字 趁著月色寄批字/甜甜的金門人情味/這記持一年閣一年 此詩已隱現為信的創作實力,如持之以恆,假以時日,必有大成。 就我所知,金門人用閩南語創作的不多,最有名的當屬洪乾祐先生,他的閩南語長篇小說《夢棋緣》,獲美國國會圖書館收藏,期待為信能在閩南語詩歌創作上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見賢思齊,更上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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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湖之花天人菊
逆風生長的天人菊-澎湖縣花。天人菊生長在澎湖沙丘或沙嶺上,耐風、抗潮,穩定海灘沙汕,是天然防風定砂的柔性防波堤。天人菊花姿優美,花期長,顏色豔麗多彩,耐苦旱鹽鹼,生性強韌。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主任孫翼華FB網頁PO文追思,敬悼陳瓊花名譽教授,於2026年3月11日晚,因心疾辭世於臺北。驚聞她英年驟逝,錯愕良久!陳瓊花是澎湖的一朵花,豐儀亮眼,讀美術系時是高我一班的學長,上課都在隔壁。我們班也有兩朵澎湖之花-謝靜華(河南開封)、謝憬忱(廣東開平,其父是馬公高中美術老師),陳瓊花常跑來我們班找兩謝妹,她們仨都是43年次,小我兩歲,所以常見面但不熟。陳瓊花畢業後留系助教,數十年間,她歷任美術系講師、副教授、教授。遠赴美國取得藝術教育博士學位,學成後返國任教,續擔任師大藝術學院院長、師大副校長,並出任中央部會重要評審委員。2024年榮任名譽教授,卓越的學術成就,國際「齊格菲獎」肯定她長年耕耘藝術教育的貢獻。 她美國的藝術教育博士論文,採用問卷的田調報告,先回國做田調,還跑來金門。我事先不知情,她來金沙國中,在教室讓一班學生填完問卷,才到美術教室找我,小小驚豔了一下熟悉的身影,寒暄問候幾句她就離開。她老公吳達澎將軍,在金門當過金西師師長,後派任金防部司令官時,她夫婦曾邀金門幾位美術老師到太武山鑑潭山莊吃飯;有一次她與吳司令官來我家畫室,在和室茶間趺坐茶敘,暢談甚歡,言談間方知澎兄文藝修為深厚,是一位儒將。吳達澎,中華民國陸軍二級上將,生於澎湖馬公,籍貫山東省菏澤。畢業於馬公高中、陸官41期步兵科,是第一位澎湖出身的上將,也是陸官41期唯二的上將(另一位是楊天嘯上將,也曾任金門司令官)。澎兄曾任國防院戰略諮詢委員、副參謀總長執行官、國防部總政戰局長、陸軍金防部司令、陸軍八軍團司令、陸軍空特部司令、國立陸軍高中校長。 全台灣的外省人以山東人居多,38年青島撤守,第十一綏靖部隊由劉安琪將軍,帶十餘萬軍民入台;張敏芝校長從山東帶來的流亡學生八千餘人,滯留澎湖。我們班有青島劉蓉鶯住台南,她老爸不知是否也同時跟劉安琪入台?劉安琪曾任金門司令官,發明「復興鍋」,好友張國威現在在空飄站開餐廳,正努力復興「復興鍋」!38年發生澎湖七一三匪諜案,臺灣白色恐怖牽連外省人數最多一冤案。來自煙台聯中、濟南一至五聯中、海岱、昌維等八校共8,000多名的山東流亡學生,在煙台聯中校長張敏之帶領到澎湖,借馬公國校,成立「陸軍澎湖防衛司令部子弟學校」。此時39師師長韓鳳儀部隊駐紮澎湖,軍方私捕學生充軍並施以嚴苛的軍訓,嫁禍給澎湖司令李振清(山東籍)。當時澎湖兵源短缺,李振清也希望把學生能編入澎湖防衛司令部警衛步兵團,因此對韓的舉動並沒有起疑。 學生要讀書,多不願意從軍而引起抵抗、衝突,韓即以匪諜的名義,逮捕、拘禁多人,分別被押往大山嶼、漁翁島、桶盤嶼,秘密酷刑逼供。對女學生更是慘酷,被帶往海邊脫光,躺在布滿壺藤的礁石上烈日曝曬,尖銳礁石劃破肌膚,逼供承認是匪諜。若有學生抱怨,直接槍殺或裝入麻布袋丟海。張敏之校長、鄒鑑校長和五名學生(18、9歲),以匪諜罪押到臺北馬場町槍決,受牽連者共109名的大冤慘案,今有平反,建紀念碑。吳達澎的父親不知是不是這批學生存活下來的山東人?39年澎兄在澎湖出生,其弟吳達維也升將軍。當時學生被迫去當兵,有幾人升上將軍,其中李楨林曾任金門司令官後升陸軍總司令。還有尹殿甲將軍,那年帶來「前線文化訪問團」要在朱子祠當場揮毫,大家空等1、2小時才來,尹將軍面有酒色上台致歉。其子尹建中,台大考古人類學系系主任,金門解嚴前夕,帶幾位研究生來金門田調,來我畫室訪問泡茶,我只說考大學我第一志願是填考古系,戰地金門的寒蟬效應,我沒多說,他能理解的。 民國四年金門立縣,12島總178.9方公里;澎湖列島90多,總127-141方公里,澎湖比金門還小。澎湖的祖先以前是以金門人遷去居多,明末兵部尚書盧若騰,追隨鄭成功渡台,途中病死澎湖,安葬澎湖太武山,入清後遷葬回金門故鄉賢厝。澎湖唯一的進士蔡廷蘭,清道光25年考上進士,從金門瓊林遷澎他已是第七代。內政部長許水德祖先從金門山灶遷澎;新黨陳癸淼、養樂多陳重光祖先從金門遷澎,陳重光回金城陳祖厝認祖,贈建新石牌坊;陳瓊花學長、鄉親,祖先傳是金門下坑村陳顯派下遷澎湖二坎。 澎湖之花天人菊,吹過多少腥風血雨,飄搖多少魚羶惡浪,永遠綻放典麗的容顏!山東人、金門人先人的血淚、汗青艷麗了天人菊的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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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艦上的黃金流
四月初,作家王婷要在文化局辦理攝影詩文展,她從年前即已邀約,叮嚀訂定班次的日期與航班時間,我多次說好,但遲至三月中旬才訂票,因為霧季來臨,不知道能否順利起飛,心頭猶豫。過年前後,尾牙宴、春宴,如何被大霧困住,也成為話題,忘了是翁翁、還是李如青提到,金台之間沒有飛機、必得搭船的苦日子,他被大風大浪困住登船日期,每一天在高雄碼頭閒逛,感嘆又感恩地說,那時候沒有錢找旅館,幸好有同鄉會收留,度過難熬的時光。 我國小畢業後到來台灣,十年後,我服完兵役回鄉探親,本待住七天,意外變成半個月,也因為大霧。事後回想,我很感激那場大霧,帶領目前都已經成家立業的眾姪子、姪女,走山路、到險溝,抓小鳥、採集瓷土,這些地方是我童年的遊憩場,於他們都已成為危險路段,沒有人去過。 我們前進兩棲部隊營區。往昔,一個山洞停放一輛戰車,並挖有小室住人,而今人去樓空,連海報、兵籍名牌都沒有看到,忽然姪女大叫、姪子跟著大叫,不怪他們,我看了也是大吃一驚,一節細碎,且兩兩對稱的骨頭排列地上,還好並非凶殺案,而是不知名的蛇、不知情地命喪此處。我們研判駐軍中有善捕、善吃的老饕,被煮成湯了,骨骸旁邊的柴燼可為佐證。 老家昔果山,往昔駐紮海陸、空軍、兩棲、戰車旅等多種部隊,跟我們最親的該是空軍,因為他們的營區就在三合院幾十公尺處,進出常會看見,更重要的是空軍營區的路邊小平台,是村人看海的地方。 看海用意有二,看看村人捕漁的船是否快入港,更重要的是,辨識出如皮影線偶林立料羅灣上的船,哪一艘是登陸艇、巡洋艦、或航空母艦……戰備時期,子女遠在台灣,回程會搭哪一艘船根本不知道,村人只能從提早收到的信件,研判子女歸期。佇立平台前的辨識,是鄉人殷切的期待。 又忘了是翁翁、還是李如青說的了,畢竟春宴人數多,你一句、他一句,大夥拼湊鄉愁地圖,難以分辨地圖究竟屬誰?也許是流氓阿德說的也不一定。他們提到在艦艇上的種種不適,嘔吐物與氣味,我可以想像,我國小畢業到台灣,搭乘萬安號軍艦到高雄,沿途可沒有少吐。他們聽到我搭萬安號,眼露欣羨,因為他們更常搭乘登陸艇,非常顛簸,到底多顛多簸呢?同鄉顧不得正在午宴中,提到廁所盛況:一個浪頭打來,糞池洶湧,東漂西盪,有的漂盪如獨木舟,有者集體過海,朝人面前打來……。 真是壯闊的黃金隊伍呀。 也就是在此同時,王婷提到她的攝影展,「萬一大霧來了怎麼辦?」「可以搭船呀!」彼時,搭乘軍艦回家是逼不得已的歸鄉路,而今若能搭乘船艦,則是回鄉的另一種選擇,而且,還能一夥人飲酒聊天,而且,絕對沒有黃金大隊氾濫成災。 同鄉們多數長我幾歲,透過他們敘述,我更明白三位姐姐與哥哥當時的辛苦。當年物資貧乏,他們回家,都會帶上金門奇缺的肉乾,我回想姐姐們回家時,身上都乾淨明朗,對比他們所說嘔吐災、黃金災,真是難以聯想,難道他們汰換了乾淨衣物回家,或者當年他們身上,還真的有那些氣味,只是思念長、相見歡喜,便一併忘記那些氣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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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殘壘‧歲月留堡
老同學楊天澤老師又出新作品了,可喜可賀! 他囑咐我為這本新畫冊創作說幾句話,我樂意之至。回想當年,我們在金門高中同班,畢業後一起到台北求學,一起在工廠打工、當作業員,那段半工半讀的歲月,匆匆已過去五十年,卻恍如昨日,而今青春遠去,白髮相見話當年,彌足珍貴。 天澤兄從國立藝專畢業後,旋即返鄉執教,後又繼續進修,完成國立師範大學美術系暑研所課程,畫藝精進,尤其水彩畫精練,是他意蘊獨特的畫風。 天澤兄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我發現這幾十年來,他特別執著於兩件事,一是教學認真,為地方子弟培育出無數的美術專才,雖然十五年前已屆齡退休,仍不辭辛勞,於二○二三年成立「金門縣水彩畫協會」,並出任首任會長,致力於推動金門水彩藝術的深耕與傳承;退而不休繼續到樂齡大學,為美術愛好者授課,分享專業知識與繪畫技巧,這是源自於內心對水彩藝術的深愛,敬仰而付出的熱忱與貢獻。 其二是他一輩子只執著畫金門。天澤兄畫了金門的人事物樣貌,他要畫出金門的骨肉血脈,更要畫出金門的歷史靈魂,天澤兄的水彩畫,獨得真性情與古樸之美妙,其作畫不尚虛飾,為求本真,一丘一壑,一屋一檐,皆以寫實為骨,雖為水彩,卻能於清潤淡雅間寫出歷史之厚重,時光之滄桑,不激不厲,溫厚沉靜;畫冊中有諸多當初因地形,配合軍事作戰需要而出現的各種類型,或圓或方,或高聳或低勢的殘舊石砌碉堡,靜佇海岸,牆體斑駁剝落,雜草從花崗石縫中倔強鑽出,藤蔓纏繞著已成空洞黑洞的門窗,透著荒蕪與神祕感,鹹溼的海風將它侵蝕得蒼老而沉默,像是被時光遺忘的哨兵,不言不語,潮水日復一日拍打著基座,海浪退卻時在沙灘低吼!這一靜一動之間,天澤以嫻熟的筆觸與色彩,完整畫下那一段永遠不會消失的金門烽火歲月。 天澤兄此次畫冊創作,是續二○二三年《楊天澤與風獅爺的原鄉情懷》發表後、另具特色的一大創作,天澤的《風獅爺》畫出閩南金門僅有的風獅爺傳統、信仰,並結合了歷史與藝術之大成,殊勝無比,也因此獲得國史館的收藏,獲頒發「國史館優等獎」,表彰其對藝術與出版文獻書刊的貢獻。 天澤兄長年以金門海岸為主題,以溫潤水彩寫實,實地刻劃戰地舊碉堡,將滄桑史蹟與天海景致融於一卷,以畫筆為史筆,以畫冊為史存,讓戰地遺存免於被湮沒,讓烽火歲月成為作可收藏的藝術記憶,既存地方史證,亦傳和平之思,兼具藝術價值與文史功德,令人敬佩,我也終於了解,天澤兄堅持是金門人、畫金門的用心與苦心了!(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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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遊茶峒古鎮說沈從文的「邊城」
小時候,沿著長輩的稱呼,稱總兵署前的廣場為「衙門口」。這廣場目前看來確實不大,但在昔時幼小的視野已是遼闊的廣場了。 過年時節,經常有絡繹不絕的阿兵哥來舞龍舞獅、踩高蹺、戲蚌精、搖旱船等表演,觀眾圍成數層,將表演隊伍團團圍住圍得水泄不通。在目前閱報欄的位置上,原來蓋有一座鋼筋水泥戲台,取名中正台。經常有勞軍表演,康樂隊、京劇、電影的演出。那時,演電影就在戲台上掛一塊白色的大布幕,大夥在夜色下看露天電影,浪漫是浪漫,但每當一陣風吹來,電影銀幕便隨著風起舞,就受到不少干擾。 我便是在這裡看露天「邊城」改編成黑白電影的。那時我對電影情節不甚了然,現今只記得電影傳來陣陣的叫喊聲:「翠翠」、「翠翠」,接著銀幕出現一個女孩。時光久遠,這是目前我對電影僅存的一個印象。上網查了一下,果不其然,1953年香港一家電影公司,第一次將「邊城」改編成黑白電影《翠翠》,由林黛主演,林黛是當時家喻戶曉的知名影星。 「邊城」小說情節大致是這樣,一開始說「由四川過湖南去,靠東有一條官路。這官路將進湘西邊境到了一個地方名為『茶峒』小山城時,有一小溪,溪邊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戶單獨的人家。這人家只一個老人,一個女孩子,一隻黃狗。」這戶人家便是老船夫和他的孫女翠翠住在裏頭。當年翠翠的母親與一軍人相愛相慕,兩人本想私奔但沒走成,軍人因愛惜名譽而殉情;母親產下翠翠後也跟著殉情去了。 老船夫只得將翠翠留在身邊,幫忙照顧船渡。翠翠隨著日子漸漸長大,在一次端午節龍舟賽節慶上,與船總順順的次子儺送相遇,兩人有一面之緣,彼此印象不錯,從此暗生情愫。巧的是儺送的哥哥天保也看上了翠翠,兄弟二人便要以唱山歌的方式來追求愛情。這種唱山歌求愛的方式頗為浪漫,當年,翠翠的父母親都是唱山歌的能手,在山歌傳情下,彼此相知而相愛。天保認為唱山歌遠比不上弟弟儺送,決定外出闖蕩,卻意外遇難。這事讓儺送痛心難過,決定遠離家鄉。 最終老船夫在一個大雷雨的夜裡離開人間,只剩下翠翠守著渡船,痴痴等待著一個人。「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的儺送。 這湘西茶峒古鎮,正是沈從文寫「邊城」小說,安排的故事發生地。河岸邊的市井如今仍保有不少吊腳樓,書中有這樣的描述「有商人落腳的客店,坐鎮不動的理髮館。此外飯店、雜貨鋪、油行、鹽棧、花衣庄,莫不各有一種地位,裝點了這條河街」。鎮上的清水江蜿蜒而過,水光清澈景色秀麗。兩岸渡河採用一種不需動力的渡船方式往返,稱作「拉拉渡」。所謂「拉拉渡」是在兩岸懸掛一條類似鋼索穿過船篷後橫過河面,固定在河的兩岸。船夫手握著一截短木棒,挖了個凹槽可緊扣著鋼索。當扭動木棒及鋼索,便可使船前行,這是多年來古鎮的過河方式。 目前茶峒有著極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因位於湖南、四川、貴州三省的交接處,立有「一腳踏三省」的三角紀念碑,分別指向這三個省份。隔江便是重慶的洪安古鎮,另一端,約數百公尺遠便是貴州了。有趣的,當地餐廳還特地開發一種「一鍋燉三省」的佳餚來吸引觀光客,食材分別為湖南的魚、貴州的豆腐、重慶的酸菜;另外,當地還流傳一個口訣「一日遊三省」。 如今,河岸邊仍有不少遺跡,呼應著沈從文「邊城」小說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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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懂一座島嶼,書史情懷之七--金門百年史綱
《金門百年史綱》,這是我福至心靈的構想,十幾年來這個意念不曾稍歇,一直在腦海中發酵。這是一個宏圖鉅製,要有司馬溫公的學識、能力與氣魄,矢志全力以赴,才能克竟全功。我「雖不能至,而心嚮往之。」 我覺得歷史不外土地、人民與生活。不有土地,哪來人民;沒有人民,哪來生活,三者連動所發生的事,歲月悠悠,互為因果而成為歷史。南明之時鄭清對抗,金門正當歷史運會,康熙大帝採行海禁與堅壁清野的遷界政策,金門人顛沛流離,可說死亡載塗,這樣的慘痛經歷,缺乏文獻可稽,已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之中。 一九四九年國府播遷台澎金馬,金門又站在歷史的刀尖浪口上,三百年之後今似昔,歷史大輪迴,金門又受到國共兩岸鬥爭的荼毒、時代的擠壓,與明鄭時期的運會差堪彷彿,同樣是血淚交織、艱苦備嘗。 金門這樣的戰略地位與歷史機遇,今後可能不會再有了。現在戰爭的形態已經改變,大陸的火箭炮已直接可打到台灣了。金門三百年來,兩次以一隅抗衡中夏的歷史,從此將成為廣陵散矣。為了不容青史盡成灰,個人苦心孤詣,曾作了一些努力。 我懷抱著這樣的想法,長年從事田野調查與口述歷史訪談,訪問不下三、四百位金門人。我想這樣的成績是可觀的,是前無古人的。因此,時常想怎麼為金門這塊土地寫史,為生民留下生活步履與歷史紀錄,所以才有《金門百年史綱》的發想。 金門從晉朝起始就有人煙,雖然歷史悠久,但是往古之事渺渺茫茫,我們確然無法掌握,只有晚近的事才深切而著明。我覺得從一九一五年金門建縣伊始,直至二零一五年這一百年之間,這是金門繼南明之後歷史的精華,也是從顛苦之地轉變為宜居島嶼的契機。關鍵就在一九四九年國府的播遷。 一九四五年之前,金門是一個苦澀之地,土地貧瘠,人口生息眾多,青壯男子像擠牙膏一樣,父子相繼被擠去落番,留下倚門而望的父母,與暗夜思君垂淚的妻子。這樣的慘痛的求生存的歷史,多少人頹唐在估俚間、鴉片館,多少人死亡在南洋的熱帶叢林之中,空負父母的期望、妻子團聚的渴想,如果沒有史料,就會流於空洞的傳說。 一九四九年之後,許多人都還健在。我平日訪談的人物,大抵是抗戰軍興以後血淚迸流的經歷,從種植鴉片、牽騾馬到應徵入伍到大陸去剿共,幾十年後不死歸來慘愴怛悼的歷史;接著就是國府播遷,金門成為反共抗俄的橋頭堡,鎖進戰地政務的體制之中,成為國共殊死鬥爭的夾心餅。這樣活生生的歷史,還在我們的眼前不遠呢! 因此,我覺得《金門百年史綱》,應從政治、軍事、經濟、教育、社會、文化、遷徙與生活等各個層面的轉變去鋪陳,因此必須腳踏實地去訪談,匯集成大江大河,而且還要有史才、史識與史筆,才能寫得文情跌宕。我長年從庶民口述訪談之中,建構了一些歷史資料,然而一九四五年以前的史料,我雖然用心蒐求,但都成效不彰,未愜於心。 最近看了林馬騰君的新著《歲月留痕──古文書與番批情》,甚感詫異,讓我眼睛為之一亮,可以填補我史料的空缺,可見高手在民間,而且高手就在烈嶼。這本書分兩大部分,一部份是古文書,照見早年金門的政治環境與生活情境,如苛捐雜稅文書、金門抗戰八年淪入「日本手」的島民證等,稀缺資料的搜尋得來不易,真是彌足珍貴。 另一部份是僑批檔案,金門人絡繹於途的落番,九死一生底討生活,那種悲歡離合、欲歸而不能歸的無奈,都可以從番批裡聽到暗夜飲泣的聲音。而他的豐富落番史料與背景的嫻熟敘事,我在金水國小的金門僑鄉館都無緣一睹。 「他人有心,予忖度之。」這些資料需要一點一滴、經年累月的收集,可見他對歷史有感,對土地有情,對人民的痛感同身受。他真是一個有心人,不禁令人油然生起感佩之心。 看了他的書,文情悱惻,我再去翻檢《金門縣志》,只覺得是一些冷冰冰的條文,沒有溫度,沒有感情,未能表現出金門人勇往直前的海洋性格與刻苦耐勞的生活精神。我想寫的《金門百年史綱》,不是歷史的條陳,資料的堆疊,而是要有血有淚,有可讀性、文學性與歷史性,可歌可泣可吟可頌,從而構建「金門學」的藍圖,可以看出金門一百年來從戰亂頻仍、顛苦流離,由剝而復的悲辛交集、歷史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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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得其所」的金門基因
軍管那些年,金門島上常對家戶進行衛生清潔評比。我們瓊林老家是一座兩三百年的古厝,常獲佳評。好評除了屋子內外整潔,另一關鍵就在「物得其所」。 這是我長大後,所覺悟出來的四字箴言。 何謂「物得其所」?簡單說,日常生活所使用的家俱和大小物品,經一番深思熟慮,擺置在最方便、最合宜的位置。「物得其所」的結果,是整個家的物件,都安置得井然有序,彷彿每樣東西都有教養似的。 「東西用完要歸位」,母親這句話,從小就灌注在我們子女身上、心上、甚至一輩子的日常生活習慣上。這句話,一生在我的心湖迴響,早已迴響出我堅定不移的人生信仰和思想。 我們瓊林古厝的家,就是「物得其所」的範例。以大廳來說,中央靠牆是祖先的牌位和神位,一張祭拜的神桌,兩邊的牆各擺兩張椅子。牆上掛著月曆,還有春牛圖。從天花板垂下的厚鐵絲掛勾,勾住竹籃子的食品,避免鼠蟻蠅蟲來侵蝕。這是歷代積累下來的生活智慧。 再看看古厝的其他房間,廚房、臥室、衛浴間等,物件擺設,都恰當合適。農具間也一樣是擺置整齊、錯落有序,每件工具都擺放在最恰當的位置。 從小對軍人要求任何物件,都得乾淨俐落、整齊劃一,朝夕耳濡目染。我「物得其所」概念的養成,自然與我和軍隊一塊長大,脫不了關係。 「物得其所」這個金門傳統以來的美德,在我生命,逸出層出不窮的好處。 它營造住家視覺之美,目光所及,盡是舒坦愉悅,整個家,一眼望去,不是一座雜亂無章的東西丟棄場或儲放地,而是一幅賞心悅目的風景畫。 它幫我記憶,將忘東掉西的毛病減降至最低,省去時刻都要尋找失物的煩惱。 它提供生活一份安全保障,免除可能被東西絆倒的憂慮,住起來安心舒適。 我常附加「方便性」到「物得其所」上。譬如,近時常閱讀的書刊,就安放在垂手可得的架上,方便隨時取閱。「物得其所」的奧妙就在靈活運用,以符各種需求。 我一生嚴謹且徹底執行,從小在金門養成「物得其所」的生活智慧。更將它推用到更微小細節上,譬如書桌的四個抽屜,那格放置紙筆等文具,那格放置常用剪刀、小刀片、指甲刀、藥膏等,那格放置其他雜物,都用心安排,才能坐收「物得其所」帶來諸多事半功倍的益處。 我更將「物得其所」美德的觸角,擴伸到日常生活許多方面。隨時隨地,將自己這個「人物」,在任何環境裡,都能適得其所。譬如,在排隊候車或街上行走,我總警覺到,如何安置自己的身體,不與他人或車輛爭據空間,我安全他人也方便。 金門是我人生的起跑點,感恩母島,賜我一生安身立命、待人處事的諸多優質基因,「物得其所」就是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