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
春 宴
離職多年,早已沒有尾牙可以參加,還好同鄉慷慨,總有人出面款待,古月、王水衷、李台山、牧羊女、楊永斌、洪玉芬、王婷等鄉親,或擺宴席、或家宴,年前吃到年後,迫使我每天一早,都得踩上體重計,看看肥胖指數。 鄉親宴席多,我是核心成員。說「核心」不是說我多麼重要,而是若有人吆喝吃飯喝酒,我通常率先響應,名副其實的「好咖」,於是有幾回遺漏報名,牧羊女或王婷,還會私訊我,某年某月某時某餐廳,是不是忘記報名了。 我若到古月姊家,通常會帶上花生,我跟古月都是堅果主義者,年前教育處頒獎,還特地跑了一趟市場,買了幾包帶殼花生。提到花生,不能不提近年的「金門花生」,不若我小時候吃食時,堅脆香溢,而價格卻不斷飆漲。「金門花生」加註引號,實乃因為它是我的心頭驕傲,往昔收成後,父母給予手足每人裝滿鐵箱的花生,大家齊往閣樓找縫隙藏匿,我嘴饞很快吃完,「偶爾」偷食他人寶貝,但絕不多拿。現今的花生,脆度、香氣再難對比,讓我納悶不已。 大夥出席時各有習慣,洪玉芬習慣帶上「原釀」,陳妙玲或蛋糕或金門土產,桌上分盤,提早享用。有一次祥福樓聚會,我想都是同鄉,總有人帶酒吧,空手前往。到場發現,人同此心誰也沒帶,幸好金門媳婦盧翠芳老師帶了一瓶。 宴會有核心成員,自然也有邊緣成員。「核心」與「邊緣」,主要是結識前後、參加頻率多寡。歌手阿德便是「邊緣好咖」,他一來,還沒開宴,氣氛已然火熱,宴席如同搖滾區,一回在許奮鬥內湖,現場備有歌唱設備,阿德開唱,宴會結合演唱會,與得獎歌手沒有距離抬槓,人生樂事。 我與阿德在二十世紀末便認識了,他每一張專輯我都買了,不僅聆聽,還私訊他分享心得。〈多麼希望你在這裡〉,多數人都以為是情歌,我跟他說,這是寫給母親的,「多麼希望/你在這裡/安安靜靜/凝望著我」,「我不配擁有呼吸、擁抱著你/我不配活著呼吸/思念著你」。阿德照顧母親,直到她離世,才再度走入歌壇,我母親二○一六年過世,各有心頭的痛,也才能明白子女功成名就,母親卻無法分享榮耀,那股哀傷,只有喪母之痛的人子,才能體會。 另一位「邊緣好咖」是畫家李如青,他許多繪本獲得金鼎獎肯定,他在教育處青少年文學獎致詞,非常有戲,唱作俱佳的他說,小時候有表達不良症,我說我有「口吃」,很幸運的是,都一起克服病症,而今上台都能侃侃而談,幾乎找不著語言障礙。 他不食牛肉,他說,他因為繪製牛,努力了解牛,發現牛的雙眼是天底下最慈悲溫柔的眼睛了。我也分享小時候馭牛吃草,以及目睹老牛被販賣,彷彿預知命運,沒有排演過,卻在小發財車停妥,認命地踩上為牠架設的台板,成為不知命運的貨物。 「你怎麼還吃牛呢?」我被問得語塞,低頭看著餐盤,也看見老牛那雙充滿淚水的大眼。牠的瞳仁又黑又亮,在牠被販售的前一天,我帶著一桶清水餵食,牠無力、沉默地著我。牠喝了一口,嘴角鬚毛沾滿清水,一滴兩滴,都那麼晶瑩。 宴會,不僅僅是宴會,也是我們,前往不同時空的入口。
-
金門文藝的杜鵑花
春節前接到牧羊女電話,她代楊永斌校長邀約《金門文藝》家族,大年初四在臺北新店揚子江餐廳喝春酒。 永斌兄是國際頂尖著名的工程結構專家,二○○七年獲聘奧地利科學院外籍院士,為亞洲第一人;二○○九年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為臺灣第三人,永斌教授是從四百四十九位新院士候選人、只選出四十八名下,脫穎而出。中國工程院與中國科學院及中國社會科學院齊名,為中國三大學術殿堂,院士屬終身榮譽,是對楊永斌先生在國際工程專業領域的最高肯定。接著在二○一八年,楊永斌先生再度獲聘歐洲科學院院士,代表著歐洲人文和自然科學,最優秀菁英與學術權威,這是歐洲最高學術殿堂,院士群中已有六十八位諾貝爾得獎者,其中有多位是在當院士後才榮獲諾貝爾獎,楊永斌先生連中三元國家院士的成就殊榮,是金門之光,也是金門後輩子弟的最高典範。 永斌兄是位溫文儒雅的謙謙君子,有守有為,儘管擁有世界級地位的大光環,卻是平易近人,特別在對待金門的家鄉人、家鄉事,更是關懷備至,舉凡金門大橋的籌建,《金門文藝》文學雜誌的復刊事宜等等,他皆以誠摯懇切的精神投入參與,並提出見解以及建議執行的方法,面面俱到令人佩服。 當初,我得到長慶兄同意,決定為《金門文藝》復刊,於是在臺北召開籌備會議,牧羊女邀請楊永斌大師也到場參加復刊工作計畫,我方知道牧姐是永斌兄的四姊;他鼓勵支持我們的計畫,並捐出數萬元充作復刊基金,工作小組感謝又感動,倍感振奮。 永斌兄與我同為四十三年次,屬馬,他大我幾個月,故以兄弟相稱。牧羊女則藉機說,這兩匹馬都是她的弟弟,所以我也稱她四姊,她則樂開懷,特別吩咐要表明她比兩個弟弟更年輕。 永斌兄往來世界各國學術單位演講、授課、開會,行程緊湊,在國內停留的時間並不很長,總是來去匆匆;但他從不忘記金門,他感性,念舊,懷情,一旦回到臺灣,總會擠出一點時間,找到《金門文藝》編輯群的老朋友小聚,喝點家鄉的高粱酒,一起唱著數十年前的老歌,十分開心。《金門文藝》復刊十周年,我們在臺北車站旁的天成飯店慶祝小聚;永斌兄從國外回來參加,酒過三巡,大夥起鬨,點他必唱的〈杜鵑花〉,「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杜鵑花開在小溪旁……」這首歌是六十多年前學校音樂課必唱的教學歌曲,歌詞清淡又充滿家國情懷,曲調則低速又昂揚激盪;意猶未盡,又點唱了〈長城謠〉、〈我的家在山的那一邊〉,這些歷經年代的歌曲,大約都是我們小學時期,許多從臺灣來金門勞軍團體,歌手的指定歌曲,雖然學校沒有教唱,但我們常常聽見,於是乎都耳熟能詳,如今重新再唱,恍如時光倒流,也感嘆時空變遷的悲傷與無奈。 杜鵑花,已然成為《金門文藝》家族的會歌了,永斌兄是對這首歌的意味深長,藉它細訴著往事並不如煙的執著與不捨,其中隱含著濃濃的鄉愁;因為感恩,所以念舊,舉杯合唱,我們見到永斌兄的真性情,老歌曲引動了藏在心底下不可觸摸的情緒宣洩,此時高粱酒已經不是酒,她是撒在鄉愁傷口的一滴修補液、營養劑。 永斌兄的文采很好,只是太高太亮的理工成就,一時遮蔽了他深厚的文學底蘊才華。他胸藏文墨,出口成章,應景即興而做的古詩,令人嘆服,同為離鄉背井的我們,讀來尤其感同身受;有一回,我們小酌時談及故鄉往事,他興來一首詩:「不忘來時路,難捨酒一樽,離鄉半世紀,午夜更思親。」句句都是漂泊游子靈魂呼喊,回鄉的路,忽隱忽現,路途近而心靈遠,歸去,且輕輕唱起長城謠,我的家在山的那一邊,飲酒,且看小山斜坡,三月杜鵑花又開了;永斌兄,為鄉愁不是鄉愁,我們再乾一杯吧!(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
讀朱自清「倫敦雜記」及造訪英國
朱自清曾於一九三一年至一九三二年前往歐洲住了十一個月,其中在英國住了七個月。回國後,先後完成了「歐遊雜記」及「倫敦雜記」兩本書。「倫敦雜記」是本口袋書,全書共有118頁,內容有:三家書店、文人宅、博物院、公園、加爾東尼市場、吃的、乞丐、聖誕節、房東太太等九篇文章。雖然,只有這些文章,但頗耐人尋味。 早年曾讀過他的「背影」及「荷塘月色」兩篇散文。對於前者印象深刻,以樸實的文字,細膩的描寫,敘述著與父親車站離別的一幕。臨別時,父親特地為他又去買橘子。這段文字最為感人「父親是一個胖子,……。蹣跚地走到鐵道邊…。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而後者,對於荷花的描述形容也是絕妙的:「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嬝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裏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彷彿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 近日將「倫敦雜記」很快地讀完,對書中有所感悟的,隨意摘錄如下: 「博物院」篇:不列顛博物院(現譯為大英博物館)「考古學的收藏、名人文件、抄本和印本書籍,都數一數二」又說「自然史院(現譯為自然科學博物館)是從不列顛博物院分出來的。這裡才真古色古香,也才『巨大』」。這是我的英國行,與書中提到的這兩處景點有交會外,還有就是莎士比亞故居。我曾參觀了大英博物館,展出空間寬敞,全館分為亞洲館、埃及館、不列顛,歐洲和史前時期館……等,共有十大主題展館。雖然,大部分展品來自他國,但用心維護,啟迪大眾不遺餘力,顯示其對於文化工作的尊重。自然科學博物館保存各種生物標本。於古樸典雅的建築大廳天花板,懸掛長約25公尺,重達3噸的藍鯨骨骸最令人震撼。兩處館區不需門票,但須事先上網預訂。 「吃的」篇:「茶飯店裡可以吃到一種甜燒餅(muffin)英國人每日下午四時半左右要喝一回茶,就著烤麵包黃油。請茶會時,自然還有別的,如火腿夾麵包,生豌豆苗夾麵包,茶饅頭(tea scone)等等。」文中有不一樣的翻譯。書中特別附上現代的翻譯如:瑪芬(muffin)、司康(scone)。又如:倫敦賣舊書的鋪子,集中在切林克拉斯路(Charing Cross Road),現譯為查令十字路。讓現代讀者可以更順暢的閱讀。 「文人宅」篇:「西方人崇拜英雄可真當回事兒,名人故宅往往保存得好。譬如莎士比亞……。連家具什物都存著。莎士比亞也許特別些,就是別人,若有故宅可認的話,至少也在牆上用木牌標明,讓訪古者有低徊之處;無論宅裡住著人或已經改了鋪子。」這是作者對秭歸屈原故宅,只剩一堆石頭的感慨。說起莎士比亞故宅是在寬闊街道旁的一棟都鐸式建築,牆面以堅固不易腐朽的木頭與混凝土結合而成,漆著黑色的木頭露出牆面。內有臥房、書房、起居室,並展出昔日的用具:床鋪、桌椅、器皿等。 「房東太太」篇:「歇卜士先生(房東太太先生)在劍橋大學畢業,一心想做詩人,成天住在雲裡霧裡。……他的詩作送到劍橋的刊物上去,原稿卻寄回了……自己花錢印了一本詩集……希望出版家採納印行……並沒甚麼回響……只好敝帚自珍了。」這短文道出了一位詩人追求夢想的挫折過程。 說實在的,「倫敦雜記」書裡的篇章我蠻喜歡的,逛舊書攤、公園、博物館。這些活動我都有興趣,就是逛逛市場了解當地的生活狀況,我也可以接受。說來,作者有較長時間賃屋倫敦,對於倫敦的體驗觀察自然不同。而我對於倫敦的體驗是匆忙的、快速的、片段的、走馬看花的,且於十餘天幾乎走遍了英國全境,與作者對於當地是完全不同的了解與視野。 昔日訪英國,抵達倫敦時前三天安排自行活動,參觀了倫敦塔橋、大笨鐘、西敏寺、白金漢宮、倫敦唐人街、大英博物館、自然科學博物館等景點,又特地找了一家茶館,體驗倫敦傳統下午茶的風味。隨後跟團暢遊劍橋大學、康河泛舟、牛津大學城、科茲窩的美麗村鎮、雅芳河(River Avon)及莎士比亞的故居、湖區國家公園、彼得兔博物館、巴斯、巨石陣、愛丁堡城堡、溫莎城堡等地,讓我對英國有初步的體驗。
-
【讀懂一座島嶼,書史情懷之六】戰地政務的故事
我是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一路在戰地政務的體制下成長。這是國民黨主政時代,在反攻大陸之前,對於前線一種特殊的軍事統治設計,牢牢的掌控金門這一座彈丸島嶼,讓老百姓動彈不得。 我們這一代的金門人,出生於戰地,成長於戰地,對於戰地政務的體制有了刻骨銘心的記憶。然而時代已經改變,歷史已經翻篇了,戰地政務已隨風而逝,成為一個歷史名詞了。但是,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 金門實施戰地政務36年,為了不容青史盡成灰,我曾起心動念想寫《戰地政務100個故事》,為庶民走過的滄桑歲月留下歷史印記,把痛苦的生活經驗轉化為歷史的檔案。 這樣的歷史已不能複製,歲月也不可能重來,那是我們這一代的金門人,在兩岸你死我活的鬥爭對抗之中,由土地與生活所凝結而成在骨子裡的記憶。我們的骨髓裡還殘留有戰地政務的因子。 我覺得這是金門現代史中重中之重,如果不加以有系統的記錄,就會消失在歲月的逝水之中,轉眼間變成過眼雲煙,以後的人對於這一段時間,金門到底發生些什麼事?就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了。 小時有一次早晨上山,路過村莊一個大埕,回頭一望對面的房子的後門門框上,赫然發現用繩子綁了兩顆綠皮手榴彈,當時我傻不愣登不知害怕,也不懂得怎麼處理?時間隔了一甲子,越想越怵目驚心。 以往村莊附近多有駐軍,阿兵哥時常到民家走動串門子,互動密切,贏得了老百姓的信賴與愛戴。我有一位親戚,有一天士官長好意載她回娘家,然而她發現車子走的路不對勁,跟平日走的不一樣。當她還來不及反應,車子就在路邊停了下來。士官長強行求歡被峻拒,竟露出猙獰的面目,兩人在地上打滾,士官長一不做二不休,引爆手榴彈企圖同歸於盡。 李君,已經生了兩個兒子,阿兵哥三不五時往家裡跑,跟妻子日久生情。他是一個勤懇的農夫,每天只會早出晚歸努力底耕作,但是妻子受軍人的挑唆,不願跟他過苦日子。 有一天阿兵哥約他在新市里的黑美人咖啡廳,展開一場讓妻單獨談判。妻子已經變心了,九牛拖不回,而他的知識與能力有限,孤掌難鳴,無法跟軍人對抗。老來回想奪妻之恨,心在淌血,撫摸傷口,只能無語問蒼天了。 洪君寫了一篇文章,登在楊樹清的《金門報導》上,司令官看過之後,就派了一名衛兵背著槍,在他家的客廳整整站崗一個禮拜,站得他心裡發毛。他是烈嶼人,到大陸經商有成,酒酣耳熱之際講述這一則故事,聽後令人匪夷所思。 吳君,同樣是烈嶼人,他說長子出生不久,晚上肚子餓了哭個不停,妻子就起來要泡牛奶給他喝。金門當時實施燈火管制,妻子摸黑劃了一根火柴要點蠟燭,剛好晚上巡邏的衛兵從窗前經過,說她在跟大陸打信號。隔天一大早,就把他妻子抓去綁在石榴樹下。 董君,我初一的同班同學,初中畢業之後沒有繼續升學,想當警察父親堅決不准,只好去作捕魚郎。他說作一張漁民證要18張人頭照、五戶聯保。他被有關單位吸收,參加「**專案」,從事海上反情報工作。 這時金門雷厲風行禁止老百姓賭博,公務員被抓到要撤職查辦,但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奉命晚上從事海上交易,搬運麻將牌賣給大陸人,他說不知賣了幾百卡車。 此外,他午夜一被叫醒,就知道沒好事,一定要出特種任務,把那些從世界各地來台灣的假反共義士用船隻送回大陸。金防部的參謀長坐鎮山頭指揮,大砲褪去了砲衣,萬一任務失敗,就發砲把船隻擊沉,死無對證。 他以為這樣的秘密工作神不知鬼不覺。後來兩岸小額貿易興起,他到大陸去買魚貨被公安活逮,關在泉州死囚牢裡,十幾個人睡兩塊地磚,像擠沙丁魚一樣,從春天關到冬天,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被刨了老底,還簽下欠了巨債,九死一生回到金門之後,發現自己除了幫人家升官發財之外,作用只不過是一張衛生紙而已,令他深感憤恨與不平。 有人關心「金門六六空難」,國民黨卻強力打壓,搞到後來不准他返鄉從事競選活動,硬生生地把他逼成了民進黨。而金門人被抓去明德管訓班管訓,管理員捉一隻螞蟻問說是公的還是母的?說公的要被打,說母的也要被打。 這些活生生的戰地政務故事之中,就數古寧頭北山的李九例,死得最為悽愴慘痛,為了一只輪胎蒙了不白之冤,白白送了一條命,家屬痛苦無告,只能以淚洗面,蒼天不仁,即使呼天也沒用,到那裏去討公道呢?
-
那些「故事」告訴我們的事
新春過年常會有一些意外驚喜,也許是暌違多年的故人偶然來訪,或早已從心中抹去記憶的舊識,突然傳來讓人歡欣的信息,這是生活裡不可預期的節點,而我們也多少會在心中起一些波瀾,有時還會伴隨著縈迴許久的感想。 大年初一,人在洛杉磯的同學分享一則消息,說的是一位同窗經過多年努力,在早年考上錄取率甚低的高考,後來輾轉於多個地方和中央單位之間,近四十年公職生涯沒有太大進展,直到退休也只混到科長級主管,但秉性樸拙,凡事講求規矩的他,對自己一直有許多期許和堅持,莫說違法的事,就是遊走法律邊緣也不敢為之。讓他欣慰的是,清大畢業的兒子也跟他一樣考上專業高考,在國營單位早早當上處級高層主管,台大畢業的女兒也在金融業做得風生水起,裡裡外外都是往好的方向在走。 來自外省家庭,第二代的他牢記父親的教誨,常說外省子弟要比本省同學更努力,才有出人頭地的機會,而確實當年住在同一個眷村的孩子,長大後不是用功念書,拿獎學金出國留學,日後靠亮眼學歷掙得一片天,就是就讀三軍官校,當到將軍者不乏其人,當然打混度日的太保、太妹也有。也許他是軍人子弟,做任何事都是一板一眼,絲毫沒有馬虎、敷衍的空間,因此頗不得長官好感,升遷機會常是溜煙而過,但他無怨無悔,總是在與同學聯繫時說些「舉頭三尺有神明」、「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的話,堅持凡事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從來,都說人在公門好修行,積善之家有餘慶,善行可以獲福兼及後人。個人平日讀書有限,但這位同學在「官場」的經歷,仍讓我想起一些古人的故事,恰巧可以用以鑑古知今,也可為有心者參酌一二。 其一是清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的姑妄聽之,有一則記載乾隆年間有一位叫周懋官的老書生,久困科場不能得第,因此生活潦倒失意,而他自認每次應試,文章寫得中規中矩,堪稱佳作,但卻因筆畫有瑕疵,例如「曰」字寫成「日」、「己」字寫成「已」而遭到考官黜落。有一回,他到文昌祠焚牒申訴,詳述自己平日不敢為惡,為何受此磨難阻礙?結果夢見神明告知,原來他前世曾是禮部書吏,「喜好指摘文牒、巧詞鍛鍊、挾制取財」,並舉他前世做下兩樁惡事,有一個福建駐防旗兵「音德布」的妻子申建貞節牌坊,但被他以公文寫的是「殷德布」為由駁回,以致公文往返數回,最後建坊銀子都用作路費花光,致烈婦抱憾以終。還有一名知縣丁憂期滿請求回任,也被需索不遂的前世,故意將公文書的「三年一個月」改成「五年十個月」,以致知縣逾期遭黜,因此上天罰他此生以文字見斥。 其二是清乾嘉時進士出身的名幕汪輝祖在《佐治藥言》中記載,康雍年間有位紹興師爺韓其相,年輕時考取秀才,但以後考不上舉人,婚後也未能生育子女,只得出外受聘師爺為生,行事一直非常謹慎。東家稱讚他「在幕十幾年,無刻不以息事為念,偶罪一人,則徬徨室行,飲食不怡,真仁人也,其後必大!」也就是說,偶爾替東家主稿判決一人有罪,就坐立不安,在房間直打轉,連飯都吃不下。後來,他到湖北公安縣當師爺,夜夢神人對他說:「你的前世筆孽很多,故今世不當有仕祿和後代,但你為幕十幾年來治獄仁恕,得以補救前愆,還你後代和科舉及第,趕緊回浙江應考鄉試。但當時已是七月下旬,來不及趕上八月中的鄉試。次日晚上再夢神人催行,並允諾助他行船一路順風,果然最終趕上學政主持的錄遺考,順利進場中舉,日後並喜獲一男,後來活到八十餘歲,無疾而終。 古人有言:「平恕行事、福報上門」,說的就是這些惕厲人心,踵武前賢的道理。這位同學在舊時「官場」強權傾軋依舊,政黨禍害文官體制尤烈的今日,始終堅持清、慎、勤的初心,也許公職生涯不盡如意,但終究心安理得,退休後吃得香、睡得好,也是十足的好福報。
-
烽火裡的一份真情
生長於冷戰歲月的許多金門鄉親,可能和我一樣,內心最深處一輩子都潛藏著一個殷切的願望,盼望有生之年,能再見到童年一起在烽火中成長的鄰居一面。 那些鄰居曾經一起在砲火威脅生命下成長,一起走過漫長黑暗的宵禁,一起忍受言行受限的軍管。患難的環境形塑了我們深藏在內心,一份彼此惺惺相惜的真情。 那個卑微的願望,如一盞微弱黯淡的燭光,快被馬不停蹄歲月的風吹熄。一切只好聽從上蒼或命運的安排了,許多童時的鄰居好友,只嘆今生極可能無緣再相見了。但陪我們一起走過一段戰火艱困人生旅程的這群鄰居,每一刻都在我思念和記憶的漩渦中滾轉。 我們瓊林從小在冷戰歲月下生長的幾位鄰居,從唸完國中或高中離開金門故鄉,就甚少見面。有幾戶鄰居,一離開金門故鄉,就一去少回來,也失去了音訊。有幾戶鄰居還偶有聯繫,只是各忙各的人生,要碰上一面,遠比登天還難呢。 2024年一月總統大選,我這醉翁返鄉之意,不只在投票這杯酒,更寄望見到久違的鄉親父老。心忖,若幸運,可能邂逅返鄉的一二位鄰居好友。此次選舉送我一個弦外之音的好禮:一位隔壁鄰居,少小離家,近半世紀後,大家才在故鄉土地上重逢。重逢那剎那,好似一場夢,太超現實了,當下濺起激動與驚喜的萬丈浪花。 戰爭的烽火將我們的身形帶離故鄉,我們的心靈卻一刻不曾離開過故鄉。烽火映照下的思鄉之情,日夜呼喚著我們早日回故鄉。不能常回故鄉,至少在他鄉見見同鄉老友吧! 想著念著盼著,我們幾位瓊林兒時的鄰居好友,終於聚首了。在月姊和娟妹聯絡安排下,鑄造了一頓午餐會,聚集了我們兒時左鄰右舍的玩伴。子恆兄賢伉儷、自警界榮退的廷升兄、子恆兄胞妹,加上我們蔡家幾位兄弟姊妹。一桌泰式的美食,吹起濃濃金門同鄉聯誼的風味。就這樣,2024年十一月的兩三小時,假台北一家餐廳的一隅,翩然升起念鄉懷舊暖暖的情意。 一陣寒暄和別來無恙之後,不約而同地,話鋒迅速轉入當年金門戰火下艱苦求生的點滴往事。金門的戰火都平息幾十年了,那些年的戰火,卻依舊在我們心的田野蔓燒。話匣子一開,在座每位都有許多難忘的往事,不吐不快。 我敏銳察覺,戰火是我們最難割捨卻也最牢固的共同記憶! 話席間,我們圍繞著冷戰下對岸發射過來的戰火。那段瞬息命危的戰火日子,回想起來,驚魂落魄仍縈繞身邊。在座十位,都屏住氣息,聆聽砲火從餐桌上飛過,那砲聲,依然清晰、可怖。 戰火,絕不是什麼好玩的事,卻是我們在故鄉金門生長一個最忠實的友伴。時光一年年流逝,我們心裡對戰火的粒粒記憶,卻揮不去,也抹不掉。一次的相聚,讓我們再次確信:戰火編織了我們的真情之網,網住了我們的每寸心思和情感。 歡悅的時光總是過得分外地快,得來不易的「迷你金門同鄉會」餐聚結束後,大夥不知何年何月何日能再聚首,又得面對懷念多於相見一片迷濛的前景。
-
萬馬奔騰迎新歲 兩岸和平開新運
辭別乙巳蛇,迎來丙午馬。農曆春節是具有中國特色的傳統新年,華人社會逢一歲之始,迎新春,賀新歲,家家戶戶慶團圓。祝願:金馬獻瑞,駿馬賀歲,福馬臨門,馬到成功,好運馬上來。 春節是農曆新年,又稱新正、正旦、新春、舊曆年,是一歲之首。台灣的年俗沿襲早期福建、廣東移民的閩南及客家習俗,加上國府遷台,大陸移民的南北風俗薈萃,融匯為中華文化的精髓。金門地區春節習俗源自閩南,通常是從冬至吃湯圓拉開序幕;農曆十二月十六日吃尾牙;臘月廿四送神返天庭述職;過年前數日,家家戶戶開始蒸年糕,年糕有甜鹹之分,稱為甜粿、鹹粿,俗諺稱「吃甜甜,好過年」。依舊俗,從大年初一至十五元宵節,每天都有一系列約定成俗的節令、祭祀活動。 除了個人信仰上的不同,在傳統的中國社會,過年除夕都要祭拜神明,祈求保佑,年節祭拜祖先是追念先人,祈求護佑。現在台灣的人口約有八成祖先都是來自中國福建廣東及其他的省份,沿襲祖輩的傳統文化與習俗。某次,在貓空一家兼賣茶葉的餐廳用餐,年齡與我相仿的張姓老闆說,祖先自福建安溪來台至今已傳十三代,日據時期,殖民統治者雖然禁止台灣與大陸來往,但是他們除了拜台灣的祖先,更會想方設法,偷偷地回去大陸,返回原鄉祭祖;所謂「慎終追遠,民德歸厚。」可見血脈與文化的傳承,禁也禁不了。 這是搬來桃園的第四個年頭。入境隨俗,大年初二早上,至居家附近的新永安宮拜土地公,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家庭和樂,平安健康。近晚時分,步行到桃園市慈文路蓮華寺禮佛,信眾絡繹於途,虔誠敬拜,見有一家祖孫三代於金爐燒金紙時,阿嬤教導孫子燒金紙的順序與步驟,我想這是庶民生活文化中祭拜禮儀的通常,一代接一代的傳承。 春節期間,一般民眾活動有家族聚會、拜訪親友、走春、踏青、國內外旅遊、拜廟……。而各階層的政治人物,利用春節期間走訪各知名廟宇參香祈福,並發放福袋與民眾互動,增添年節的歡樂氣氛,顯現與民同慶的景象。政治人物春節走訪廟宇是台灣特有的現象,尤其是即將參加選舉者,無不馬不停蹄、行程滿檔,除了祈求神明保佑,更誠心地拜託選民們支持。台北市長蔣萬安面對媒體提問政治議題時,總是笑著強調,祈求台北市「四時無災,八節有慶,合境平安,更重要國家要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誠屬四平八穩的回應。 如今的台灣,有一股力量一直運用各種管道不擇手段在阻隔或切割台灣與大陸的關係;以座落於桃園市復興路275號的慈護宮為例,該宮主祀天上聖母媽祖,近聞有少數具有特殊政治目的之「仇中抗中」者,企圖將神明的身分做區隔並切割,說「台灣媽祖」是台灣的,跟「中國媽祖」不是同一個媽祖,原本是從莆田湄洲媽祖祖廟分香而來的神明,卻被說成「他是他、我是我,互不相干」,信眾有知,神明有靈,豈不笑掉大牙。再由上面日據時代的例子,可以知道,他們即使得意於一時,終將被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 農曆春節已近尾聲,循例以吾友王松林學兄賜寄春聯,右聯「一馬當先開福運」,左聯「萬鳥朝鳳迎春暉」,橫額「丙午福祿壽康安」。為祝,祈願:萬馬奔騰迎新歲,春回大地喜氣來;馬踏祥雲福氣到,兩岸和平開新運。
-
在北馬其頓遇見德雷莎修女
蜿蜒的山丘,一座又一座,沿路山野景色不斷變換,有時是遠遠的山頭雪,有時是近看山丘斜坡下成群野放的羊群。隆冬酷寒,即使在車內,仍然感覺一絲冷冽的空氣,無處不在、狡猾地滲入衣服直逼肌膚,不自覺地縮縮身子,調整坐姿隨著車速奔向前方。 早上從素有巴爾幹耶路撒冷之稱的奧赫里德 ( Ohird )上路,前往北馬其頓(Macedonia)的首都史高比(Skopje也譯作:斯科普里)。一路思索著《三國演義》的名言:「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歷史在合與分中循環往復,羅貫中這句話拿來形容北馬其頓再也恰當不過。公元前四世紀希臘時代亞歷山大建立了馬其頓王國,統治的領土涵蓋歐、亞、非三大洲,後來又歷經鄂圖曼帝國、波斯帝國、蘇聯統治下的南斯拉夫……。這塊土地強權統治屢有更迭,國名隨之變動,仍不脫有「馬其頓」三字,這是拜亞歷山大發跡於此所賜。 在史高比住宿的飯店一出來便是「馬其頓廣場」。廣場中央可見一座巨大雕像,亞歷山大大帝騎著馬匹、英姿颯颯。廣場的石板路磨得發亮,一股思幽古之情緩緩散發;掛在樹梢的葉子,冷風中簌簌作響,陽光下亮如黃金,令人佇足凝視,讚嘆大自然的美妙。往前走沒幾步,突然發現新大陸似,原來是德雷莎修女(Mother Teresa)的雕像。一陣驚喜,直奔雕像前,細細端詳,那是德雷莎修女慣常「憂天下之憂」的慈悲臉孔。只見她垂首歛眉,雙掌合十在胸前,長袍與頭巾的典型修女之裝扮,更顯莊嚴無比。 原來,史高比——這裡是德雷莎修女的出生地。 她一生致力於印度加爾各答的貧民窟服務,世人總把她跟加爾各答畫上等號,反而忽略了她的出生地。我旅行過加爾各答,目睹城市的髒亂,有人陋居路邊帳棚,就地埋鍋造飯,貧窮的景象看得我一顆心如鉛錘重。我想加爾各答可能是印度最貧窮的城市,德雷莎發揮博愛的精神,選擇最貧窮之地,照顧「窮人中的窮人」,更顯她的偉大,所以1979年她終獲諾貝爾和平獎,實至名歸。 廣場附近有一「德雷莎修女紀念館」(Memorial House of Mother Teresa)。該紀念館於2009年落成,位於她出生故居的遺址旁,展示其生平、遺物、照片,並設有禮拜堂,免費開放參觀。 我俯身雙手撫摸著雕像,心裡默默低喃囈語,德莎!德莎!看到了嗎?我旅行來此,彷彿是代替妳來看妳心目中的英雄——德雷莎修女,妳甘無歡喜否? 我已故至交文友——顧德莎,她生前告訴過我,她原來並不是這個名字,因為太崇拜德雷莎修女,特別更改了同樣名字。她想效法德雷莎修女的博愛精神,愛人愛己。德莎因罹癌中年溘然長逝,記得最後見她是在她嘉義的老家,那日天氣極好,陽光從落地窗灑入,一種天地祥和的氣氛。我們坐在客廳談話,她瘦弱的身軀,看在我眼裡.表面佯裝沒事,內心萬般不忍。兩人熱熱烈烈的談文學、談寫作,談到渾然忘我時,引起一旁德莎兒子的目光,忍不住為我們留下可貴的鏡頭。 那天專程南下與德莎見面,幾天後她便永別人間,留下幾本值得一讀的文學書如台語詩《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小說集《說吧.記憶》,以及我深深的懷念。 在地球的彼端,遙念故人,似乎更能體會德莎崇拜德雷莎修女的心情。閱讀德雷莎修女的生平事蹟,她的名言甚多,摘錄深獲我心的三句: 「我們常常無法做偉大的事,但我們可以用偉大的愛去做一些小事。」 「愛是在對方的需要上,看見自己的責任。」 「愛的反面不是仇恨,而是漠不關心。」 又發現雕像下的石碑,鏤刻這幾句話; 「若我真能成聖人,我必定是黑暗之子。因我並不在天堂,去照亮世間身處黑暗的人們。」 我反覆咀嚼,不真懂其含意,但我相信從此以後我的思想有些不一樣了。(巴爾幹半島之旅二)
-
刈菜炒土仁芙
最近,金城社區供餐的「刈菜炒土仁芙」,勾起了許多兒時的美好回憶,尤其,母親很會料理,這道菜就是她的拿手絕活之一,也是不少金門媳婦常常料理的家常食物。 她會到模範街的巴薩(菜市場),一早去採購青翠、波兒亮的刈菜,先清洗乾淨之後,切細,另外再備「土仁」(花生),找來一個我們家有歷史的小小的「虀臼」(ㄐㄧㄐㄧㄡ),先把生的「土仁」放入,再用小小的石錘來搗碎,通常我都會幫忙,耐心的用力搗著,有時小妹最喜歡的小貓,會來湊熱鬧,伸著爪子想來搶一口,我可不依,於是你來我往,搬演一場貓兒與我的意外戲碼,這時舊院的冬陽微笑看戲,搗著!搗著!直到母親揚起的叫聲:「竹ㄟ!竹ㄟ!是好沒?」。 原來切好刈菜的老媽,先把菜用熱水川燙,去苦澀味,準備先用油鼎爆香花生,所以就缺「土仁芙」入鍋啦! 於是中止了我和貓咪的小小戰爭,把微香「土仁芙」用勺子輕輕刮起裝入老爸最喜歡的八角碗(上面有彩繪一隻五彩斑斕的公雞),趕忙端到廚房讓老媽下鼎,我跑到院子去玩囉! 老媽,快火拌炒「土仁芙」,不能讓花生焦了,所以火候到了,刈菜就要下鼎,這時,冒煙的廚房,菜香混著花生的誘人甜香,從廚房飄過迴廊的水井,再來到和小妹追逐著小貓的院子,手腳靈活的老媽三步併做兩步,端上桌了,吆喝一聲,我們姐妹奔到飯桌,一家子快樂開飯囉! 「虀臼」,我們金門人習用閩南語稱「舂臼」(鐘ㄎㄨ),每個地方可能有不同的稱呼,據《東觀漢記·逢萌傳》: 「萌素明陰陽,知莽將敗,乃首戴虀臼,哭於市曰:(辛乎!辛乎!)」,又明徐弘祖《徐霞客游記·滇游日記八》: 「有洼當后壁之半,外聳石片,中刓如虀臼,以手摸之,內圓而底平,乃天成貯泉之器也。」 因此說:「虀臼,指用來搗碎辛辣食物的石臼。」石舂臼,則是指:「用來舂米的石臼。」所以,我們家小小的石臼,應該是「虀臼」,只是用來舂花生,又據宋.辛棄疾〈沁園春.戒酒後重一醉詞〉: 「更高陽入謁,都稱虀臼,杜康初筮,正得雲雷。 」 所以「虀臼」,也作「齏臼」。我們家的「虀臼」仍在老家,雖舊家改建,但我們捨不得扔,那裡面承載著我們幾代人的青春時光,要傳下去,它雖安靜,但舂起食物來,卻一點也不含糊! 大姐遷居台北,想念老媽的「刈菜炒土仁芙」,於是我們找來躲在牆角的「虀臼」,把婆家大嫂自己種的花生,先用「虀臼」慢慢舂著,雖然老媽不在了,那貓兒已經換了幾代了,我的思緒卻依然在舂著中,飄起來,聞著「土仁芙」的香氣,想著那老媽拌炒的「刈菜炒土仁芙」,把念想拉回,快手快腳的,將帶泥土味的家鄉菜,和舂好的「土仁芙」用快遞寄到台灣,讓大姐自己拌炒。 嫁到瓊林後,我不止吃「刈菜炒土仁芙」,大嫂的手可巧了,她還會把吃不完的刈菜,先採回來,在院子裡讓風吹乾,或陽光微晒,再一層鹽一層刈菜,醃在醬缸裡,那就是我最喜歡的梅乾菜,就會來一道「梅乾菜扣肉」,姐夫是廣東人,他很講究吃的,所以老媽也會依著他的指導學會料理「梅乾菜扣肉」,現在更好,有自家的梅乾菜;滋味更長,不怕有防腐劑、不怕醃得太鹹,自己動手最放心。 因為喜歡芥末的辛辣味,那種直衝腦門、有時嗆得說不出話來,有種「醍醐灌頂」的警醒,但依然止不住的喜歡,探究之後,原來芥末就是用刈(芥)菜的種子研製而成的,據說:「芥茉由芥菜種子研磨而成,呈黃色,具有微苦、辛辣芳香的口味特徵。其辣味源於芥子油,可刺激唾液分泌促進食欲,所含異硫氰酸鹽成分具有預防蛀牙、降低血液黏稠度等功效,但孕婦及消化道疾病患者應忌食。芥末起源于中國周代,後傳入日本,成為壽司、生魚片的常用調料。」 我也曾用自家的刈菜嫩莖在乾鼎內,小火拌炒,香氣飄出,會帶有辛辣味,小小滿足我的味蕾。 過年,以前在娘家金城年節的長壽菜用的是波凌(波菜),到了婆家瓊林是用刈菜,所以每年大嫂在種刈菜時,都會特別留一些過年用做「長年菜」,除夕,就到菜園子去摘回來用,難怪我們常說:「三里不同風,五里不同俗。」 「刈菜炒土仁芙」,一道社區供餐料理,挑起我的味蕾,更觸動我的思緒,把在地的食材傳承,為文化留下與土地的聯結。
-
遙遠的舞曲 ──歲月沒有消逝,時間一直停留在原點
週五下午,空氣中漂浮著一股莫名的飄然與浮晃。一週之末,即使週六還有半天班要上,感覺上就是忙碌一週的收尾階段,即將迎接的是週末的壓力釋放與歡樂時光。五點整,準時收拾背包,跨上老邁的白色Vespa125,向熱鬧滾滾的西門町挺進。一切都充滿幹勁與活力的一九八○年代後段,西門町是台北摩登時尚、流行與墮落的龍蛇雜處之淵,是年輕人聚集與嚮往之地。車陣喧囂霓虹閃爍、酒綠燈紅飲食男女,都在夜幕初垂時自八方亢奮湧進。 從工作的報社騎往西門町不過十分鐘路程,擠進鬧區巷弄裡的唱片行,狂熱的流行舞曲毫不遮掩的放肆在巷弄間,和年輕的女店員小喬打過招呼,迫不及待翻看架子上琳琅滿目熱騰騰的新唱片──週末舞曲、Billboard、熱門舞曲、抒情排行等等,熱血賁張的舞曲絢爛而翻騰,小小的唱片行擠滿搶鮮的年輕男女。老闆林先生看到我,揮手招呼便又忙著搬運進進出出的唱片,自顧忙著。我挑了當期的幾張新唱片,隔著玻璃櫃得貼近耳際才能和小喬對上話 : 「我挑了四張,幫我登記!」她眨了眨靈秀的大眼珠甩著烏黑透紅的爆炸頭,比了個ok,弄懂了我的意思,一邊還忙著應付客人結帳。週五的店面忙碌異常,小小空間裡超高音貝的舞曲乒乒蹦蹦,頻臨讓人發狂的程度,實在不宜久留。舉起唱片向小喬揮手道別,她聳聳肩,苦笑地比劃了電話再聯絡的表情。週末夜狂熱潮,熱鬧滾滾西門町。 唱片行老闆林先生身兼一家當紅唱片公司的總策劃,負責從美國搭機來台的最新原版唱片裡,挑選適合台灣市場的流行曲目,重新組合編排,並撰寫相關的流行訊息,出版發售至全台唱片行。林是我公司同事「喬」的姐夫,得知我擅長出版品的封面設計,透過喬找我合作,替翻版的流行音樂唱片設計封套。幾次合作後,唱片公司十分滿意,我成為唱片公司的特約設計,不僅來自美國的 Billboard、Weekend Dancing Music、NON-STOP 等西洋熱門流行系列,後來連東洋演歌、日本流行樂也成為另一條暢銷生產線。那是著作權尚未普及的八○年代,在台灣,翻版不止於流行音樂,錄影帶、甚至出版業,海外作家作品的翻譯出版毫無限界,誰抓得準消費者,誰就贏了市場。村上春樹《聽風的歌》《失落的玩具彈珠》《開往中國的慢船》已經在台灣出版市場嶄露頭角,記得沒錯的話,那時期的中文譯本還沒有所謂的中文授權這回事。 唱片封套設計成為我在設計版圖的一道斜槓。30x30cm的唱片封套版面,比起書籍封面設計更具挑戰與趣味,況且還是處於流行線上的熱品,比起文字,音樂與流行歌曲影響所及更具渲染力。每週至少三至四種流行音樂的出版速度,比書籍出版來得更快更猛。每次閒晃至唱片行,小喬總流露出羨慕的表情,她認為能替唱片設計精美的封面,每週看著新品上市,而且收入比起她站在櫃檯一整天,累得半死要豐碩得多,真好。但她不知道的是,光鮮的封套設計,實際的流程是收到唱片公司傳真寄來新曲目資訊後,即刻得與時間賽跑,先發照相打字,然後規劃版面與設計完稿,費盡腦汁、徹夜不眠,在白天上班之餘,犧牲休息時間擠壓出來的創作,所有的成果不是憑空出現,靠的是實力與耐力。小喬正年輕,剛從學校畢業,直接就到姊夫與姊姊經營的唱片行站櫃台。她個性活潑熱情,但她說姐夫要她與顧客保持適當的距離,不可太輕佻,這兒是西門町,龍蛇混雜,什麼樣的人物都有,還叮囑她遇到惹事的客人,按下櫃檯下的緊急按鈕,那是通報派出所的連線。 林老闆賞識我在設計方面的敏銳度與才華,而且還有報社的正職,暗示我不妨趁店裡空檔,約小喬一起去看看電影,或者跳跳舞。公司同事也常常慫恿我,既然有喬幫忙搭橋,追小喬肯定沒問題。我不置可否,小喬外型亮眼,身材姣好個性也開朗,但考量她在唱片行的工作時段,從中午到深夜,而我除正常的白天班之外,幾乎所有精力都耗在下班後的晚間時段,趕繪來自報紙雜誌的插畫邀稿以及外接的出版社設計案。夜晚安靜,正是創作的理想時段,實在沒有太多時間去唱片行駐守,而且基本上上,我不喜歡西門町。 一回,小喬約我去林森北路華國大飯店的舞廳跳舞,是她姐夫給的VIP券,那是我僅有的一次舞廳經驗。平常工作時習慣播放音樂,抒情、搖滾、流行、爵士、民謠或古典向來不挑。但是踏進地下室大舞廳時,著實驚嚇不小,震耳欲聾的Disco舞曲迎面襲來,一下子彷如墜入魔音穿腦的狂噪世界,超過我能承受的極限。勉強飲下一杯調酒,看小喬早已沉醉舞池中,奔放自在、勁歌熱舞不歇的模樣,只得再度朝她揮揮手,比了個我先落跑的手勢,便倉皇逃離現場。 翻版唱片的設計效應,意外吸引了多家國內唱片公司的邀約,替流行歌曲設計封套。飛碟、滾石、新格、藍白、飛羚、搖籃、風潮、音樂工廠……記憶所及,經手設計過的歌者包含蔡琴、鳳飛飛、藍心湄、胡瓜、徐仲薇、陳慧嫻、羅時豐、李茂山、林淑容、千百惠、方季惟、潘美辰、王中平、周子寒、黃大軍、謝祖武、李壽全以及純音樂的產品如凌峰、黃石、甚至國樂、歌仔戲、布袋戲曲等等。 這一段唱片設計史,一度累積了相當數量的唱片成品,又大又重的唱片積疊成堆,嚴重影響到我書櫥的藏書空間。一九九一年我搬離基隆路舊宅時,毅然決然揮別這一堆美麗且沉重的負荷、也乘載著我的青春熱血與激情年代的設計作品,專心回歸到書籍設計本業。而那時CD、LD、DVD正以全新的數位影音模式,鋪天蓋地取代了傳統唱片、卡帶、錄影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