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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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村一詩」芻議
網路熱傳一首擬古風詩詞:「忽有故人心上過,回首山河已是秋。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白頭若是雪可替,世間何來傷心愁。此時若有君在側,何須淋雪做白頭。」 這首浪漫氣味濃郁的仿古參今的詩,飄著幾許平易近人的色彩,掀起波波雅俗共賞的浪花。這詩,激發我芻議「一村一詩」的靈感。 金門縣政府於每個村里入口處,設立一塊巨石,石上雕鑄村里名稱,形成了「一村一巨石」的強烈地標意象。此舉令人印象深刻,亦深具意義。「一村一石」的作法,增強個人建議「一村一詩」的信念。 金門縣政府出版了好幾部村史,叫好又叫座,享譽全國,甚至名滿全球,更大增我提議「一村一詩」的信心。 我們金門三十七個行政村里,有共同的也有各自不同特色,顯現在自然、地理、歷史、文化、人物到風俗等方面。各個村里珍貴的特色,透過一首詩,加以捕捉、囊括和反映。這是我「一村一詩」的基本構想。 村詩,字字句句,闡釋一村的靈魂、精髓和精神,讓人讀過,蕩氣迴腸、餘音繞樑。 每個村里的這首詩,雕刻於一塊石上,立在各村入口處,供遊客欣賞與認識,期望發揮相當的觀光或旅遊價值。 這塊「詩石」,意義非凡。詩,將文字表現推上最高的意境,這塊「詩石」將隨金門歷史萬古流芳。金門是人文藝術氣味濃厚的島嶼,這塊「詩石」將是我們這一代留給金門一項珍貴的文化資產。 這首村詩要怎麼寫,才能顯現最大的功效?上面這詩網傳詩詞,讀來意味十足,提供我們創寫「一村一詩」不少借鏡。 上述網詩,深具雅俗共賞與膾炙人口特點,足供我們「一村一詩」參考。詩可以艱深奧晦,然我們要追求最廣的可讀性,引起最博的共鳴。 上述網詩,是首七言律詩,八句,五十六字,頷聯、頸聯必須對仗與押韻,值得我們「一村一詩」參考。詩的格式傳承古風,然詩的內容參入今意,古今交融或古韻今味,頗富新意。 金門各村自有的風采,用八句五十六字的七言律詩表出,要對仗和押韻,誠非易事。一村史實最精華最精采最具代表性的掌握是基本功夫,村詩的撰寫,可公開徵詩,再票選出最佳或最適者。 將詩情帶進各村里,或將村裡的故事用詩傳出,想來美好,浪漫至極。金門是文藝氣息濃厚的島嶼,更是詩的島嶼。「一村一詩」只是金門無處不飄詩香,踏出的一小步。 放眼來日,「一村一歌」、「一村一戲」、「一村一故事」等等,將金門打造成更有文化特色、深度和內涵的島嶼。金門到處都深藏著文化底蘊,等待我們用各種方式去呈現。 金門是充滿夢想的島嶼,我們用謙卑穩健的腳步,一步步實踐和實現夢想。借齊國名相晏子的一句千古名言,「為者常成,行者常至」,給「一村一詩」加油,給金門文化建設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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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大學用書給我的美好回憶
一些報導指出,全球閱讀人口正以驚人速度持續下滑,美國的一項大規模調查顯示,逾半成年人整年沒有讀過一本書,將閱讀視為日常休閒的比例,也從2004年的28%降至2023年的16%。台灣情況也大致相同,四成左右的民眾整年未讀過一本書,特別是新生代的閱讀、寫作能力,都與過去呈現明顯差距。 國內外學者專家歸因於短影音、AI的盛行像「得來速」快餐一樣,提供快速的需要與滿足,讓大多數人不想再花時間經由閱讀搜尋資訊,導致破碎化、淺碟化的知識取代自己的咀嚼、組識和反饋過程,在「用進廢退」的作用下,思考、理解和分析能力不停弱化,最終在閱讀與表達上逐漸崩解。 我對新東西的接受度一向很差,在《中時》任職期間,因為社方高層欲仿照柯文哲市長的績效管理作法,深夜發出一份緊急通知,要求編採同仁次日全面使用智慧型手機,取代電話做為日常工作聯繫,才連夜從別人接手一支htc舊機,費了一些手腳學會發出「笑臉」向編輯部報到,大半夜匆匆忙忙急如星火,搞得自己心情大壞,因此還堵爛好一陣子。 1994年10月24日下午搭遠航回到金門,奉派金門首任特派員,以至後來的金廈特派員期間,我因上天的眷顧愛護,記憶能力一直尚可,加上圖、文檔案資料也整理不錯,日常採訪寫作應付裕如,無需多花時間搜索相關資料,因此採寫空檔時段不少,讓我得以用來閱聽雜七雜八的資料。 我自知年輕時個性浮躁,蹉跎光陰一事無成,在課業上落後同儕甚多,直到進入輔大在一位來自北一女同學的鼓勵下,才真正用心求學,包括學習高效率的讀書方法在內,也逐漸養成閱讀的習慣。返鄉後的近卅年漫長日子裡,總是利用閒暇的20分、30分鐘,或是更可貴的1個小時,在白天快速閱讀外電和收聽相關影音,晚間則較輕鬆看看古文、詩詞兼及筆記小說,一直樂在其中! 2022年9月1日記者節那一天,我向報社提出書面辭呈,次月奉令核准離職,在社方和同業都沒有任何送別,甚至連家人也都是幾天後才知道下,帶著一點說不上的傷感,悄然離開堅守40餘年的新聞崗位。退休後的日子時間多了,但閱讀的時間沒有增加,反而減少許多,多出來且完整的大段時間,都用以滑手機看短影音,真正用來學習和獲得的東西,並沒有因此變多。 幾天前,我在書架上偶然看到一本「大眾傳播學」原文書,那是著名傳播學者Wilbur Schramm寫的《MEN, MESSAGES,AND MEDIA a look at human communication》。四十多年前的大學舊書本,塑膠封套已經劣化,翻開泛黃的書頁,從第1頁到最後的341頁,除了附錄和索引之外,每一頁都有密密麻麻的小注和紅筆畫線,看來大學時我是真正用功讀書,內心自然欣慰自己當年沒有虛度光陰,為往後的記者生涯多少扎實一些基礎。 在內心莫名欣喜的同時,我也突然驚覺自己退休後,變得十分懶散,至少閱讀的數量大幅減少,若套上古人和聖賢的話,想必早已面目可憎,只是不自覺而已,若不及時檢討改進,與人見人厭的日子來到, 恐在電光石火之間。 確實,有興趣的東西可以讓退休的日子更好過,閱讀就是一項不錯的選擇。同學的群組裡總會重複傳來「退休十誡」,其中一項就是每年、每月或每周、每日,閱讀幾本、幾頁好書和好文,可以讓自己的思考力、理解力和分析力保持在一定的水平,還可減少失智的發生機率。 想想有清一代少數獲得「文正」謚號之一,引來左宗棠自嘲為「武邪」的中興名臣曾國藩,終其一生好學不倦,即使平叛兵馬倥傯,仍堅持每日至少讀書廿頁,並寫下日記敘述當天得失,辭世當天尚且依然如此,前賢勤奮向學可為楷模。 同學們在群組裡寫道:「看來,大家也要多花些時間來閱讀,為自己的知識城堡繼續添磚加瓦。」我想,這一番話應該是有感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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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土斯有財 祥和護親情
俗云「有土斯有財」。在傳統農業社會,農地經過莊稼耕種,可以有源源不絕的收成,代代相傳,惠及子孫。現在工商社會,土地具有不同的經濟價值,農地耕作之外,如果是建地,則可以蓋工廠、蓋商住合一的樓宇、蓋豪宅……;尤其是,經過土地重劃之後,將農地開發成住宅用地或是商業用地,黃土變黃金,地價瞬間翻漲千百倍,擁有土地者一夕之間就變身成為所謂的「田僑仔」,頓成富豪。 在中國傳統的農業社會,尤其台灣地區閩粵族群的民間文化,對於房地產的擁有權是掌握在家族,因為牽涉到祖先的祭拜或重男輕女觀念的拘束,都是由男丁繼承家業為主,女生出嫁後通常無法分到娘家的房地產;自從民法修訂的遺產篇,不分男女都擁有繼承權,因而在現代與傳統之間就產生了許多矛盾與紛爭,維持往常做法者有之,遇有主張民法繼承權利意識者,財產糾紛事件就時有所聞。猶記民國70年左右,桃園有六位女兒告發母親的案件,就是因為父親過世了,這位母親要女兒們把身分證、印章拿回去,並沒有清楚告訴他們是什麼情況,原以為可以繼承娘家一部分財產,孰料將之登記放棄繼承,動產和不動產全數分給三個男丁,其中兩位女兒不服氣,從中串聯眾姊妹向娘家爭取未果,即聯名狀告生母.上了社會新聞的頭條;不論官司及其後發展如何,親情毀壞,從此與娘家不相往來,形同陌路,堪稱人倫的缺憾。 早期金門土地管理制度尚未步上軌道之時,家族田產地契等資料通常都由長者保管,田地亦由長輩口頭分配家人耕作,代代相傳,相沿成習,少有爭議。但是,隨著戰地政務解除,地區經濟由原本計劃性管制走向開放市場,經濟發展活絡,土地因而水漲船高;尤其兩岸關係和緩時,小三通以及看好日後兩岸和平紅利,金廈大橋的構想浮出,台灣的財團或投資客,甚至大陸人士都來金門買地,圈地養地,金門地價飛漲已成現實。 土地管理制度步上軌道以後,許多家族的土地仍然延續以往傳統,登記在長子名下,其他兄弟都按口頭分配各自耕作,原本相安無事,一旦土地開始值錢之後,問題就來了,如果權狀是按兄弟姊妹的份額登記,爭議較少;而由長子一人登記在名下的土地或其他不動產,雖然兄弟們各擁有耕作權或居住權,但是所有權是按權狀來認定的,加上民法的遺產繼承是子女有份的,和傳統舊習房地產傳子不傳女的舊俗,在傳統與現實(民法)之間也起了變化,因此,近二十年來,金門土地糾紛的官司層出不窮,案件恐已占司法訴訟的前列。 與我同時期去軍校的一位H君,軍旅生涯三十年,上校退伍,領有足夠維持生活的終身俸,定居桃園某地。家中就兄弟二人,其父生前將土地全部登記在長子名下,老父只留過一句話,說老二將來若要回來蓋房子的話就分給他一塊地,他心想,落腳台灣有房有產,原本不在意;待金門土地值錢以後,一方面想返鄉蓋個房子,台金來回或要養老也有個住處,因此十多年前向兄長表示想要父親生前說的「一塊地」來蓋房子,哪知其兄長早已將土地分別登記給三個兒子;此君一聽,就說老爸生前交代的,你們不給沒關係,我去打官司,因涉及面子問題,為免遭人譏諷或惡評,只好從兒子名下的土地挪出一塊給他,土地位於開發區,據說當時市值已達千萬。 金門土地值錢後,因為祖產繼承人、分配等相關手續沿用舊習而欠完善,衍生出許多利益糾葛與紛爭,導致家庭失和、兄弟姊妹反目,甚至肢體衝突或對簿公堂等等問題,時有所聞,常引發鄰里或親戚間的議論,致家風蒙塵,家道受損,愧對先人。 時代在變,潮流在變,法令在變,許多人的思想觀念亦能與時俱進;所以,金門也不乏在傳統和現實之間找到平衡點,對先人的遺產分配做合理安排而皆大歡喜的例子不勝枚舉,因而受鄰里稱道;俗謂「家和萬事興」,每每聽到類似家族團結致祥和的事例,總讓人欣喜於珍惜親情的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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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今追昔淚千行
「維中華民國一一五年六月三日,歲次丙午年午月戊申日,黃埔子弟倪振金、劉衡熹、張序伯偕金門杏壇諸師等,謹以謳歌致祭於革命先行者;中華民國國父,孫中山先生之靈前曰: 泱泱中華,垂世五千;浩浩神州,王道映輝!奈世局飄蕩驟變,列強侵凌,狼貪虎視群窺;割地賠款,難彌垂涎之念。國父憂國懷民,奮袂而起,號召革命救國;海外中原,志士群起共襄。歷折不餒,雖挫十次仍起;武昌一役,民國九轉功成。 民國新成,國事如麻,惟仗先生偉略,黃埔建軍以定國,援學著說以經邦。操危慮患,心與生民同念;志慨遙深,身與江山同安。 先生晏駕,革命未竟,吾人承烈,當奮以赴:龍珠九轉,十二金光;再創盛世,揚我中華。謳歌永言,以慰先生之念。伏祈靈鑒……」。 上文是今年六月三日,與故里退休教師遨遊蘇北,在本人主導下,特至中山陵敬謁,並親撰恭讀祭文。或因天地同感,撫今追昔下,竟在念畢當下,情不自禁伏地痛哭:「天佑中華;犯我漢家者,雖遠必誅……」引得眾人動容;旁一小妹特取面紙給我拭淚,並慰道:「難得如此愛國……」。 觀歷代稱世祭文,向以情感真摯、文筆動人著稱。其中最負盛名者,是情感深摯之悼亡絕唱,世稱「祭文第一」,唐代韓愈《祭十二郎文》;追憶兄妹生前互動,哀而不傷,清代袁枚《祭妹文》,以及歷史與政治抒懷名篇《國殤》,兼具崇高悲壯之愛國情操,與浪漫主義色彩。 這些作品之所以感天動地,天人同悲,在於將個人之生死悲情,乃至家國情懷融於一爐,寄慨遙深情高意真,蔚為千古絕唱,諸如李華《弔古戰場文》。 《弔古戰場文》,是篇極思研搉大作。緣於唐玄宗開元後期,好戰喜功,邊將動輒背信棄義,挑起邊境戰爭。不但造成夷夏戰禍不斷,更造成多少無辜將士拋屍戰場,家人哭望天涯之人間慘境:「生也何恩,殺之何咎?其存其歿,家莫聞知。布奠傾觴,哭望天涯,天地為愁,草木悽悲……」。 進一步觀《弔古戰場文》,名為弔古,實是諷今。全文以「古戰場」為抒情基點,以「傷心哉」串連全篇感情主線,以遠戍之苦況、兩軍廝殺之慘狀、得人與否之對比、士卒家屬弔祭之悲愴為結構層次,層層鋪敘,進而道出「守在四夷」之題旨:宣文教,行王道,使戎夏為一,以書代劍,則征人自還,邊境自寧矣。 是以,當念及中山陵祭文中「操危慮患,心與生民同念;志慨遙深,身與江山同安。……吾人承烈,當奮以赴:龍珠九轉,十二金光;再創盛世,揚我中華。……」時,不由想起「多少的萬里烽煙,豈僅是蒼生的血淚……」;更同感於江山一統、河清有日,「守在四夷」之寄懷。 奈何!以今日之世道,何人敢提「守在四夷」之王道?唯以去中滅祖為史觀;以挑釁切割為王道,致而全民朱紫不分,衊王道為媚道;和平為苟安,推衍而下,「布奠傾觴,哭望天涯,天地為愁,草木悽悲」之景不遠矣……。人生幾何,義不逃責,至此,凡心繫蒼生之安危者;凡心懷天下之憂民者,能不伏泣而淚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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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根
我讀金沙國中的時候,一開始是騎腳踏車上學,跟同學一起騎。我那輛鐵馬是東軒阿伯用廢鐵打的,踩下去整台車喀拉作響,而且腳踏車重,速度很慢。常常是同學已經騎到沙美了,我還在半路。 後來我就改成走路上學,從陽翟走公墓後面的路,到東蕭,再到東埔,就是金沙國中側門了。走路要比較久,而且邊走邊玩,沿途樹林裡有許多鳥巢可以探索,東蕭後面有一個小池塘,有很多田螺和鯽魚,春天的時候,路邊草叢會長出很多虎莓可以採來吃。 「所以你今天要講你怎麼去金沙國中嗎?」 不是。我要講的是去金沙國中的路上,我做過的一件事。這件事,讓我賺取了人生第一筆錢。 不過這個故事要從田浦講起。 「田浦?就是我們常去海邊的那個地方?」 對,我有一個朋友叫阿郎,住在田浦。那個村莊偏僻,從沙美到田浦的公車,一天只有一班,早上十點十分沙美發車。所以我每次去田浦找阿郎,都是當天早上去,在田浦住一晚,隔天再搭同一班公車回陽翟。 有一次我去田浦找阿郎,他爸爸說,阿郎出去了,他去挖一條根。 我以為阿郎身體有一條筋有問題,去看醫生,因為是第一次聽到「一條根」這三個字。後來才知道一條根是一種藥草,阿郎去田野挖一條根,再賣給中藥店。阿郎的零用錢,就是這樣來的。 阿郎教我辨識一條根的葉子,教我怎麼動手挖:土要一層一層剝開,手指順著根往下探,不能用力拉。根一斷,中藥店就不收了。所以要挖很深,深到你以為到底了,根還往下。 挖出來還不能直接拿去賣。先把沾在一條根上的土洗乾淨,攤開來曬,曬到乾、根變硬了。乾的一條根有股藥味,我有一次咬一小口吃吃看,有點苦,有點涼。 「一條根的價錢多少?」 我那時候的行情,一斤一百到一百八十塊。 「一百五十元很多嗎?」 對小孩來說很多。可是一斤要挖好幾十支一條根。 從那天起,我走路上學或放學回家,就邊走邊觀察路邊。還真的讓我找到不少一條根,長在超硬的紅土上,我用石塊或瓦片挖,指甲縫裡都是洗不掉的土。 有一次放學,幾個住陽翟的朋友一起走路回家,我教大家辨識一條根的葉子,於是大家就分頭幫我找,那一天,我挖到將近十支一條根。 那時我剛上國一不久,很想要訂一本雜誌,叫《王子》半月刊。一個月出兩期,月初一期、月中一期,一年二十四期,訂費一年一百二十塊。 「一百二十除以二十四,一期才五塊。」 如果挖一斤的一條根,就可以訂一年。 「為什麼不叫阿公訂?」 那時候的小孩都覺得如果是自己想要買的東西,就要自己想辦法。 訂《王子》半月刊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投稿,訂戶才可以投稿。如果投稿登出來的話,雜誌社會多送你三個月。 「現在沒有人想要這種獎品。」 那時候我覺得這個獎品很好。所以國一那年的暑假,我就去挖一條根。二叔、三叔都被我拉去野外找一條根。我們每天在野外走,太陽很大,一天收個五支、十支,回來洗土、擺在屋頂曬乾。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我把曬乾的一條根拿去中藥店。那間店一整面牆都是一格一格的抽屜,整間店都是乾草根的味道。老闆翻了翻,說你們這些太小支,一斤只能給一百塊。 我那些一條根總共一斤半。 「一斤半,一百五。也可以訂了啊。」 可以是可以。可是我覺得價錢不只這樣。所以我沒有賣。當時外婆住在台中,她說可以幫我拿去問台中的中藥店,結果台中的中藥店開出的價錢是一斤一百八。 那包一條根,賣了兩百多塊。 雜誌訂成了。一年二十四期,每一期都有漫畫,有文學作品,有科學新知,有報導,也有小朋友自己寫的故事。 後來我寫了一篇作文投稿,登出來了,雜誌社又送我三個月雜誌。所以,我共收到十五個月的《王子》半月刊。 「你那篇作文寫什麼?」 忘了,說不定就是寫挖一條根的故事。 「這是你的創業故事吧?所以你後來才會讓我閱讀那麼多理財創業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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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的阿公阿嬤
閩南人和潮汕人稱呼祖父母,不分內外,通稱阿公阿嬤。本來就知道:潮州話屬閩南語內部分支。我們屬於閩南人,一曲《月下煮茶》居然聽懂九成。陳三娶黃五娘的傳說就象徵泉潮兩地「結親」家。 廢話少說。我和瑞芬既是姨表兄妹,又是夫婦,都是同一個外祖父,外祖母。我們小時候見過外祖父和外祖母,印象和記憶都是共同的。 我的內祖父黃成真,原在故鄉金門建有著名祖屋甲政第,被譽為金門僑鄉的經典古厝。祖父當年是荷蘭時代的好僑官,來回印尼金門,積錢建了這間三落大厝甲政第,到2011年就是百年老宅。可惜2006就被剷除,消失在地平線上。金門史學家提及的金門文化旅遊熱門景點─甲政第古厝作為展出黃氏兩位子孫、著名作家黃東平和黃東濤(東瑞)文學成就的展館,頓時成為泡影。 金門老鄉對甲政第的點滴故事和歷史比我們還熟悉,我根據搜集的有限的資料加上合理的虛構及想像,寫成了12萬字的長篇小說《風雨甲政第》參賽,讓金門著名歷史建築重新在文字上矗立起來。小說2016年獲得金門第13屆浯島文學獎長篇小說優等獎。 這個祖父我們緣慳一面,始終沒見過。 反倒是另一對阿公阿嬤、我們的外祖父外祖母,小時候見過。當時我們居住和成長地在加里曼丹島(舊稱婆羅洲)東部的小城三馬林達(印尼文SAMARINDA),我記憶中的外公外婆都是我七歲前的印象。我們的家和阿公阿嬤的家在同一條馬路,不過中間隔著一條橫街。走路不算太遠,我們對面,共同對著一個警察局、華人幼稚園和一間印尼人的學校。 我懂事起,看到外公,感覺非常敬畏。他頭半禿,體型非常高大,很像《天方夜譚》從神燈裡飛出來的巨人,外婆因為一生太過勞累,背上駝出一個大肉球,高矮和他不太相襯。關於他們的故事,母親告訴我們的很少,應該是在小金門(外祖父姓許,外祖母姓洪)成親後一起落番的,不然會像我們的內祖父、甲政第屋主黃成真金門印尼來去、不容易讓我們見到吧。 外祖母是滿清走過來的女子,雙腳三吋金蓮,走路時邁著碎步,非常辛苦。沒想到勞累得背著肉球的祖母一輩子就生養了八個子女,也就是我的五個舅舅,以及連我母親、瑞芬的母親在內的三個女的,即大姨、二姨和三姨。除了我母親在金門出生的以外,其他都是在印尼出生的。那年代,女子分娩的條件很落後,據說外祖母因為條件不足,沒有接生婆協助,自己在木盆裡分娩和斷臍的。 外祖父外祖母的生活看來夠清苦的,他們兩老住的是店屋,屋前賣鹹花生、鹹菜、糖果等物,東西裝在很大的玻璃罐裡,這種玻璃罐目前在香港的士多店已經難看到,但在澳門的一些寂靜的老街士多店,還可以看到這種盛器。 記得我有好幾次與外祖母拎著那種好幾層的漆黑紅兩色的藤籃子,到三馬林達最出名的廟宇大伯公祭拜,那籃子裡常常裝著紅龜糕、發糕。 外祖父外祖母一生艱難困苦,落番後日子並沒有改善,好幾個子女都是教書匠。1957年外祖母和次女(我稱呼阿姨)的女兒瑞芬結伴到雅加達探望我們一家,在我們雅加達的家住了好一段時間。外祖母沒什麼文化,不識字,記得為怕她無聊,我常常在閒空時候拿著三國演義的小人書為她講解,聽得她十分開心。 與外祖母的接觸比外祖父還多,我們叫她「阿嬤」,哪一年過世,已經不知道,也不在身邊。她最疼的外孫女應該是我的小表妹蔡瑞芬,沒想到後來成為我最早的夢、終生的伴侶。她是金門媳婦,先後當過香港金門同鄉會秘書、會長(現任香港金門同鄉會永遠名譽會長),還率領過80位香港金門鄉親回金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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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媽媽已走了一年半,至今我才能心靜寫下關於她的隻字片語。 月前出差至衣索比亞的首都阿迪斯阿巴巴,抓空檔網路約車按圖索驥到商業鬧區。走進一家琳瑯滿目的藝品中心,馬上被一幅小品畫作吸引。畫作屬小幀小品,一叢風中搖擺凌亂的雜草,黃綠皆有,大有疾風勁草之味,一株淡紫色的花朵居中傲立獨出,清新且脫俗。 就是這一幅了。直覺它很適合女兒的新居小屋,不知為什麼,這時無來由地想起天上的媽媽。 紫色,是媽媽生前最喜愛的顏色,她的毛衣、大衣、絲巾……,無所不紫。若要幫她選購衣物,她口中的「米色、美色」(紫色)當是不二之選。花有花語,顏色若有專屬語言,媽媽終其一生,堅苦卓絕,有她自己的價值觀,為她的信仰而活,她的信仰很簡單──情與愛,都獻給了家庭、子女和從小生長的土地。如此說來,紫色的語言,媽媽是最佳代言人與詮釋者。 生命,無比的莊嚴,也無比的脆弱,什麼時候要告別人間?什麼時候是生命的終了?無人能知。媽媽以95歲高齡離開人間,為了安慰白髮老父,據他的說法,自與媽媽牽手70載「無一日不和好」,為了怕觸碰這條悲傷的引線,兄弟姊妹默契似的選擇閉口不談媽媽的離去。 沉默,並不表示不悲傷,最後僅能把悲傷深深的埋入記憶。雖然沒人言起,每人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思念與療傷,例如妹妹說她煮飯時,不自覺想起媽媽而淚流滿面,大弟每逢初一十五拜飯菜拜了一整年,我新書出版時他也拿去拜,小弟聽演唱會關於媽媽的種種也淚水無聲流下……。而天天回娘家找媽媽訴苦的兩位姐姐,回家了,找不到媽媽了。 而我一年來細細地感受媽媽生前的一切,有悔恨、有感恩、有遺憾,最大的感悟是,如果人生能夠倒帶重來,我會更懂「孝順」二字的實踐。 媽媽,一個目不識丁的鄉下女子,生於重男輕女的貧困年代,她認命,又能在時代洪流中扭轉自己的命運。記得小學時代每逢要寫她的名字,一種無來由的羞愧,因她的名字翻遍了字典也找不到,遇人好奇問讀音讀不出的窘態,更是恨不得有地洞可鑽。 等到媽媽養兒育女的責任告一段落,稍喘一口氣時,終得晚間一丁點閒暇,她進了補校,重拾書本,認真學習。在她人生近百時,一手漂亮的字跡,展現在眾人面前,也為她的不識字做平反。 後來爸爸依她的形象取了個貼切的名字──「洪吳明淑」,取其「聰明賢淑」之意。聰明是她對於生活的靈光度,異於常人,例如家裡的修繕是她在包辦,毛衣織花或女紅,都能無師自通,展現她的蕙質蘭心。綜觀她的一生,除了相夫教子家庭主婦的任務,更是一名出色的職業婦女。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這句詩出自清代詩人袁枚的五言絕句《苔》中的名句:「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意思是微小的苔花雖然像米粒一樣細小,但它依然像高貴的牡丹一樣,熱烈而認真地綻放生命。 日前受中國婦女寫作協會之邀,在紀州庵分享自己的生命成長故事。幸賴文友前輩李宜涯、沈珮君、田新彬、李宗慈幾人討論,定調「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為講題。媽媽的一生,正是這兩句話的寫照。為這演講做準備時,媽媽生前的點點滴滴,自然湧現,她雖已遠去,溶入我骨血一部分的她,始終與我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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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教育的曙光─訪國北師談石朝木、洪文向
讀國中時,姐夫廣東籍的堂叔,在南投認識了林家幾個孩子,有一位女兒非常優秀,那時就是台灣國北師的高材生,我因為堂叔的推薦,我們有了書信的往來,她成了我的偶像。 最近,和女兒、先生結伴初訪國北師,原來先生和國北師也曾擦身而過,當我們走進國北師的校園,校園的變化很大,先生說很多校舍都不見了;都是新的建築,但大門仍留有原來的餘韻,我們漫步其間,耳邊是先生談著青春的印記,那時有幾位同學都考進國北師,住校吃學校的餐廳,因為學生餐廳為了照顧學生,提供的餐食健康,最重要的是比一般外面的餐廳便宜,那時同學家境都清寒;而且他們正是長個子的青春期,有校園餐廳,省錢又能吃飽,特別重要,我們走著、談著,先生則眼光一直掃著校園的建築,一旁耳畔響起一個溫暖的聲音: 「請問你們是這個學校畢業的嗎?」 一位身材高■的女士,關切的詢問,我立馬回應: 「我們是來找尋學校的從前,有同學是這個學校的學生,要看看以前的教室。」 女士回說: 「我是剛從國北師退休的教授,我姓周,剛剛聽你們談起學校,其實很多建築都拆掉改建了,要看舊建築,只有左前方的禮堂還在,右前方蓋四層高樓的是當年的福利社,都更改建的,那個年代會讀國北師,都是清寒家庭;因為公費生,不必愁學費;我後來出國,到德國讀書,為了生活去學烹飪,所以在德國教烹飪教了十年,畢業後,回到國北師教書。」 先生問:「請問您教什麼課程?」 周教授回答: 「當時在學校輔修心理學,所以任教科系除了教育主科,還教心裡學。你們還可以到前面有一些展示資料,可以對學校有更多的認識。」 我們道別了周教授,先去看了當年的禮堂,並且我們留下了禮堂的英姿,還有了解了禮堂的歷史;一旁跑道上有學生,也有來運動的民眾,還有畢業季學子興高采烈的拍著學士的畢業照,學士帽被高高拋起,分享了年輕學子的喜悅。 接著我們往周教授介紹的方向走去,看見有一些展示版,瀏覽著,發現是校友對於母校的捐贈,我居然和先生不約而同的看到我們老師名字被刻在上面: 石朝木 洪文向 石老師是我小學的老師,當時我國小入學,學校名稱是:「金門示範中心國民學校」,老師的夫人,傅明華老師也是我國小老師,後來學校在我畢業時已經改為「金城國小」,我是第二屆畢業生,再後來才改為現在的「中正國小」,示範中心畢業的同學,尤其是第十八屆,師生感情非常好,年年舉辦同學會,會邀請石朝木老師夫妻參加,那個年代的老師管教學生很嚴格,但也極為疼愛學生,當時老師的教導,影響非常深,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洪文向老師,則是我讀金門高中時的老師,後來因緣際會,當我回母校服務了數年之後,調派剛獨立設校的「金門農工」,同年洪文向老師接任該校校長,我幸運的在校長領導之下,有了學習與成長機會,更蒙校長的疼愛與教導良多,校長後來調台灣服務,任國立教育資料館,擔任主任一職,我記得曾經去拜訪,是帶金門高中學生「科學考察之旅」,其中安排參訪該館,我們專程去拜訪老師,那年帶隊的老師都是洪老師的學生,師生相見歡。 石老師、洪校長都是國北師的校友,離開母校多年,但回饋母校的行動,卻不落人後,令人十分感動!這次在國北師看到兩位老師作育英才無數,卻仍時時不斷以他們的身教,傳承和教導一種「飲水思源、回饋社會」的初心,這樣寬廣的胸懷與行動,令我感佩在心! 沒有想到畢業多年,居然在國北師校園,看見老師回饋母校的精神,老師的身教,是我一輩子學習的典範!希望跟著老師的腳步,向前行!藉由本文讓更多人看見金門文化深厚的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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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四疊
近午陰霾,空氣中彌散著一股沉悶的海邊溼濡低壓,這是炎熱的夏日七月底,島的南方,我們正冒著急遽的雨勢,鼓足勇氣挺進突來的午後雷陣雨,向初次造訪的海岸景觀。座車停妥,但外頭風雨正強勁,想了想,返鄉一程不易,難得有專車導遊,機遇難得。熱心的小祺兄頂著大雨,從後車廂取出了幾把雨傘,但風雨交加,才行走一小段路褲管已經全部濕透,回頭望了望尚留在車上的牧羊女與洪玉芬,她們正優雅端坐車裡啜飲紙杯咖啡朝我們揮手,顯然無意離車,觀望雨中已成落湯雞的我們。 料羅灣岸邊的礁石群上,靜靜矗立著一座龐大的「沙穗」造型景觀,冷眼望向波濤洶湧的海面,氣勢與吸睛度都十足的岸邊裝置。金門西南沿海,從珠山、歐厝、后湖、昔果山延伸至成功一帶的料羅灣,潔淨綿長的沙灘裡,特有的鹹海花蛤蠣「沙穗」,味道極其鮮美,甚過養殖的淡水蛤蠣。沒有工業污染,金門沙灘長久維持著潔淨的海洋生態,「沙穗」無疑是老天恩賜,獻給金門討海人一份不大不小的禮物,每年夏天如約佈滿沙灘。 小學時候逢假日,偶爾與祖母徒步兩三個小時到歐厝姑媽家,我喜歡跟著歐陽姑丈、表弟們去海邊挖「沙穗」。表弟偷偷告訴我,遇著海邊石樁或是大石頭的邊緣深挖,常常能挖到大顆的沙穗。有幾回,我果然挖到比一般顆粒大上三四倍的大「沙穗」,不知道這秘密只有表弟知道,還是整個歐厝村人的共同秘密。歐厝海邊是印象裡金門最美麗的一片白沙海域,每回踩在柔軟的沙灘上,總是莫名雀躍,對於居住島嶼中間的我,海是多麼遙不可及的夢境。 除了姑媽的歐厝海邊,我的另一位姑媽住在古寧頭,但是古寧頭海邊戒嚴更甚,記憶裡從沒有跟著出海的機會,古寧頭海灘的模樣,一直到解嚴後,海門大開時,才有機會近身接進這一片赤土殷紅的古戰場——畫家鄭善禧稱之為「金門赤壁」的歷史之灘。但是古寧頭姑丈養殖的鮮美海蚵以及姑媽親手醃漬的高粱酒嗆蟹,那滋味是直到現在仍念念不忘的味蕾記憶,一輩子也忘不了的家鄉美味。 仿如遊客般初次踏上這些新的景點,在本該熟稔的家鄉,竟然倍感覺興奮莫名,即使雨勢毫無間歇之意。從臉書上已無數次閱覽過這些與海岸風貌結合得十分貼切的裝置藝術,為崎嶇的海岸岩礁,安置了新的意象,擺脫冷戰時期鐵蒺藜、仙人掌、碎玻璃的海岸防禦陣線。戰爭畢竟已經十分遙遠了,島嶼早該還原風貌,揭去海岸神秘面紗,讓潮浪自由翻騰,讓海門敞開視野,無論猙獰或者冷戰期間的緊肅與桎梏。 雨中想為初次面見的裝置拍幾張照片,才發現大沙穗下方,零散還佈置了兩三座造型奇特的小人偶,不太可愛的造型,設法想擺脫這些小傢伙的干擾還頗費心思,也許是為了增添旅人打卡拍照的趣味吧,但反而破壞了大沙穗與海洋的純粹關係。 陣雨持續,小祺兄再帶領我們繞轉到另一處隱秘的高洞「天坑」,傳說中的秘密景點。著實令人震撼,坑道高挑,不下三層樓的高度吧,難以想像當初是如何在堅硬的岩層裡,開挖出這般壯闊的坑道。而且多處分叉路徑,朝著不同方向延伸;有的直面海洋,有的向內地開口。臨出口處,有一處類似酒吧的裝置空間,吧檯燈管及擺飾,不禁令人遐想:若是將坑道開放經營,提供坑道旅宿、餐酒咖啡館、小型藝文表演,甚至展覽裝置空間,成為套裝的「坑道藝術旅遊」,全世界絕無僅有吧。 驟雨方歇的傍晚,我們來到島嶼的中北端張姿慧的呂厝老家,繼續看海。貼近大陸的這面海岸有截然不同的海貌,以岩岸為主,半人高的水草,沿著海岸線密佈,茂密而柔軟,逐波搖曳,一派閒適幽靜的海角。下過雨的天空,羞怯地露出微暈的天光,再外層是養蚵石柱成林。更遠一方,不到三公里、即將竣工的翔安機場,塔台裙樓清晰可見,誇張的佔據了整個沿岸視線,規模之大超乎想像,可以想見的未來,每日起飛降落的航班將如何頻繁的盤踞整個海天空域,以及噪音廢氣的全面罩籠。這處隱密幽靜的海角後花園,將面對的是什麼樣的明天呢?天色漸暗,遠處兩位採收近海蝦蟹的漁人,挑著扁擔緩緩向岸邊走來。姿慧看見她們滿簍的蝦蟹及幾尾魚獲,興奮地嚷著:我也想來當海女,每天吃不完的新鮮海味多好呀。隔了兩週,在台北遇見姿慧時。她左手臂吊著石膏紗布,沒敢問她,是海女惹的禍嗎? 甫結束了台北《過於寂靜的海岸》的新書發表會,順道舉辦了插畫與影像個展。原不在生涯規劃裡的發表會與展覽,是長歌藝術主持人吳放社長達兩年的熱心邀約,實在不好意思再拒絕,所以在邁入花甲年歲時,藉新書的出版,首次粉墨登場。開幕現場,感受到周圍朋友的熱誠相挺,順利圓滿。 一直以來,零散寫稿,偶爾在報刊雜誌發表,積累到可以成冊的時候,集結出版。而平面設計是我的本業,替自己編輯出版一本書,就像執行客戶委託的設計案件一樣,沒有什麼特別之處。若要說不同,那便是書籍從文稿書寫、圖片配置、開本規格、紙材選擇,版面規劃到封面設計,全部一手包辦,不必參雜或顧慮到出版社、作者的意見。平面設計是一項美化工程,替所有出版品擔任化妝師,讓出版品得以最合宜亮眼的面貌登場。服務的對象包含作者、出版者以及市場導向。而出版自己的作品,少了這些繁雜,放心放手,彌補了在平面設計非自主意識的創作缺憾,完成一場全然自由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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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牙關的滴水獸
盤踞在閩南洋樓的滴水獸,不似西方凶猛的怪獸,猙獰嚇人,改以傳統的動物圖騰為造型,例如麒麟、獅子、老虎、大象、鯉魚等,生動有趣又寓意吉祥,再延伸菊花、佛手、石榴、壽桃的形狀,採用灰塑、剪黏、琉璃、陶瓷等材質製作,具有端莊穩重的質感。 老家的滴水獸是灰塑材質鯉魚造型,洋樓二樓的屋簷有十隻、洋樓三樓的屋簷有四隻,樸實靈動,多年來排水守護,不留一滴潮濕。特別的是,洋樓三樓轉角的滴水獸是寶瓶形狀,獨特卻不張揚,保有孤獨的深度。 滴水獸張口吐水,屋頂瘋狂的水流被收攝,雨勢雖急,全被調節成均勻的流水線條,傾瀉而出。積水逐漸退去,我抬起頭,看見洋樓天井的鯉魚滴水獸像活過來一樣,在雨中悠遊自得;洋樓高處的滴水獸,居高臨下,攔下所有的雨水,顯得霸氣和威懾。 滴水獸不只是石頭,是屋脊上的勇士,還是水浸與乾燥的界線,更是這間老厝的守護神。我想為老家的滴水獸創作一篇文章,醞釀構思,以童話的方式呈現,在讀者心中播下美、希望、憧憬的種子。 後來,歷經漫長的植牙過程,我的注意力又轉移到牙齒上面。這口牙以整齊、潔白、健康的名義,各種秩序和情緒不停地被矯正、被填補、被治療。尖銳的探針在齒與齦之間遊走,每一次移動都滲出血跡,疼痛引發內心深處的回憶斑斑,也刺激我的創作動能。 曾經認為恆齒是永恆不朽的,只要刷掉食物渣滓和牙菌斑,搭配牙線使用,口齒就能一直維持安定的空間秩序。沒想到,那些刷去的瑣碎留著模糊的陳跡,慢慢滲透在牙縫和牙齦裡,經由長久的附著和積聚,變化成一群真菌,它們破壞口中的恆定,中斷我對永遠的幻想。 白色的牙渲染黑色的鹹淡,色素沉澱頗明顯,我不以為意,這些痕跡猶似貝殼一輪一輪的生長線,是光陰的雕琢,讓時間的流逝有跡可循。每個紋樣,每條痕跡,書寫著生命根本的秘密。貝類用終生的積累與蛻變,刻下印記,即使肉身消逝,往事也不會如煙,就像記憶中躲防空洞、地雷引爆、戒嚴時期、生活困頓……,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牙齒治好,文章也完成了,連心底沉積多年的壓抑也悄然釋懷。 八月初,接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的得獎通知,我的作品〈牙關〉獲得教師組散文特優,〈奶奶家的滴水獸〉獲得教師組童話佳作。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是全國大專院校至中小學教師的文學創作競賽園地,每年投稿的參賽者眾,競爭激烈。散文和童話獎項是特優一名、優選二名、佳作三名,我的文章能脫穎而出,雙料得獎,真是萬幸。 在島嶼,有一個序列,在這個序列當中,有一個屬於我的位置,不管走得多遠,只要我回來就得填補進去,承接我的責任和作用。口牙也有一組編列,每顆牙有著既定的位子和功能,經過多次補強、修正、保養,才能讓說出的話沒有分歧,吐出的氣息沒有惡意。 命運的起伏和流動,自我的崩毀與重建,試著在退讓與堅守之間找到過渡的方式。希望我可以像滴水獸一樣,在無風無雨的日子,蓄積能量;當風雨來臨時,能夠展現實力,克服困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