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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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長大衣
多年前父親衣櫃裡仍留著一件長大衣。 打小看到的父親是:夏天汗衫短褲、冬天一件黑色褪成灰色的裌襖,一件斜褲頭的長褲。因為耕作的關係,褲管幾乎是永遠捲到小腿肚的中間。下雨天就是簑衣斗笠。大太陽也是一頂斗笠抗陽。 國中或高中時讀到唐代詩人張志和的漁歌子: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 青箬笠,綠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抬頭看到牆上掛著父親的簑衣斗笠,一知半解把父親詩意化。 及長,眼裡的父親不是滿頭大汗,就是滿身泥土,慢慢了解生活的壓力沒有浪漫可言。 成長在貧窮的鄉下,終日閒晃,父母親商量著不如讓我去上學,因此在毫無壓力下成了識字女子,左右鄰居識字者甚少,偶有一兩位也是上學到國中肄業而已,如此重大事件是成人後領悟父母親恩昊大。 父親經常把我帶在身邊,吵著跟去上山,吵著要吃的,嫌讀書苦不肯上學,父親經常用五塊錢賄賂我上學。 讀幾年私塾的他閒暇熱愛讀書,炙熱的中晝,靠一把海草編的扇子消暑。廊前陰涼處有父親在的地方,他會津津有味的讀著西遊記、三國演義,或我租來的武俠小說,記得高中時書不曾好好唸,不知那弄來一些閒書,整個暑假父親都和我一起閱讀。 農事忙完,兄弟們會先打一桶深井清涼的水上護龍屋頂上,把每一塊磚灑上水,滋滋作響的紅磚因那一桶水,暑氣頓消,沿著木梯上了屋頂,父親時而吹著簫,時而吟唱古曲,時而指著牛郎織女星,時而指著那一顆是北斗星,那一顆是天王星,偶爾一顆流星掠過,我們也會驚喜許下一個願望。 因為喜歡舞文弄墨,附庸風雅,父親愛憐的看著副刊喃喃自語:「寫些什麼我怎麼看不懂啊。」語氣中充滿溺愛。 父親耕作都按廿四節氣運行,左鄰右舍叔父伯父春耕秋收冬藏都是集體行動,農人該有的知識遠遠超過其他行業。 對八個兒女們從不打罵,疾言厲色都不曾有過。 做為農夫,貧苦有餘尚有幽默感實屬不易,過年過節祖先祠堂要拜拜,階梯似的兄弟姐妹,輪流提一籃祭品去參與各房拜祖先,無論那一位總會把菜碗上層舖面子的五花肉給吃掉,父親總是摸摸孩子的頭:阮的祖先真的靈顯!把肉吃了呢?處處冏境卻樂觀自持。 凡事自己動手,捕魚的網自己織的,裝蚵仔、地瓜的籮筐自己把竹子劈回家再用竹皮編一個個大小不同的筐籃、掃帚用高粱梗綁的大大小小應付各種用途。 細數父親的種種事蹟,我們是站在巨人肩膀長大。他重視教育,終其一生不曾想要孩子過和他一樣的生活,於是日常裡千方百計要孩子受好的教育,隨時耳提面命:賣地唸大學都值得。 自小無憂,直到成家了我心底有一個願望,就是幫父母親打扮漂漂亮亮,且時髦一點更好,因此,我幫父親買了長大衣、方盤帽、西裝衣褲,喜滋滋要父親給穿上。 自以為人家台北的父親們都這麼穿,硬要他也改變一下,直到一天回娘家打開父親衣櫃,嶄新的大衣文風不動,皮鞋依然亮晶晶排列整齊在衣櫃角落,當下我楞了許久,這些都不是父親要的,他仍然習慣屬於他的舊棉襖,屬於他的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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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地牽掛與公私兩忙
47年:十月十七日王永仁接女兒彩霞信,說自金門搭乘登陸艇到高雄經過。廿三日又接妻子信,提及十五日搭火車到台北市,承何水師兄嫂美意招待,但多戶共住,實有不便,又於十八日改租居晉江街五十一號周金選的平屋,每月房租台幣二百二十元。妻初次遠離家鄉,來信說想回金門,因中共廣播說停火。廿七日又接妻於廿三日寄信云:聽說金門又在砲擊,數日未接來信,非常掛念!提及彩霞要讀初中,等候台灣省教育廳分發。先振讀小四,彩慧讀小三,先斌讀小一,均已進讀古亭國校,戶籍亦辦好,孩子很想父親,要永仁寄相片來。同日亦收到二弟永堯寄信,寄台幣一千元給長輩收用,並說要辦理手續給父母親前往新加坡。 十一月一日接先振信,從在金門上船談起,至台北市進住何家,及與弟妹入學經過,並說他大腿舊傷日益嚴重,也給醫生看過,很掛念父親永仁。永仁歡慰先振寫信通順達意,又煩惱先振的腿傷。十一月三日接彩霞來信說:中學已經第一月考,進入第九週,恐趕不上進度,準備明年才讀。隔日又接妻來信:先振發燒咳嗽好了,但大腿發腫無法行走,永仁心中非常著急,恨不得立即趕往台北探視。十六日接妻來信:金門遷台輔導委員會通知,此次由金門搭船來台之民眾每人發安置費新台幣三千元,並說先振大腿腫痛,已往臺大醫院手術,蒙洪安鎮科長及農會駐台人員鄭霞生幫忙很多。永仁寫信告知妻,下星期因公將赴台出差。 廿日胡璉司令官調職,由劉安祺接任,秘書長兼縣長柯遠芬調職,由鄧定遠接任,仍為副司令官兼政治部主任,兼政委會秘書長及兼縣長。仍為黨政軍一元化統一指揮。十二月一日柯將軍乘專機赴台,永仁同日奉派往台公差,主要任務有三:(一)洽辦金門地區公務人員保險,公務人員保險法公佈實施,金門地區公務人員列入第一期與中央機關同時辦理。(二)首次參加銓敘部舉辦全國人事會報,並準備報告金門地區人事管理狀況及其特色。(三)交涉爭取台灣省訓練團對金門地區公務人員調訓,請求支援前線免費代訓。至於私事有:(一)母親陳氏年邁離別家鄉,雖有二弟永堯按月由星寄款供用,但仍掛念家鄉,永仁赴台省視。(二)先振大腿瘀血生瘡,經台大醫師手術,仍難步行入學,永仁掛念。(三)金門同鄉召集在中和鄉興建「金門新村」,由陳四德等提倡承辦,擬實地觀察以鼓勵鄉人參加。 來台次日,王永仁即往農復會拜訪徐吳斌先生,徐君與中央信託局主辦公保者有交情,承徐君打電話寫名片推介到中信局洽辦公保手續。次日又往木柵溝子口銓敘部第三司第二科趙科員其文處接洽公務,承趙君誠意接談並告知召開人事會報之日期,及應準備提會報告之內容:「戰地公務人員人事制度之特色」。有卅分鐘之口頭報告,並需提前將書面送交趙君列入議程及資料印發。在開會之日永仁即席報告,由於金門尚在炮戰中,引起各方面人士注目,並獲得雷部長強調戰地人事制度之建立,至表關懷與讚許。 此行亦專程往大直台灣省訓練團拜訪教育長潘振球,陳述金門地區因各種原因未辦專業訓練,請求台灣省訓練團支援前線,每年度將舉辦之訓練班次計劃副本送金門政委會派員參加。潘教育長關心戰地公務人員之教育,惟因不同省份必須先行洽商台灣省政府。永仁為顧及實際問題,乃提出折衷辦法,在未經省政府核准以前,請先代訓金門地區公務人員,經費由金門政委會負責支付,回金門後,經簽奉公文批准,呈報國防部函臺省當局代訓由下年度起免繳納經費。 關於金門疏遷乘船來台民眾,每人得領台幣三千元安家費,蒙老長官陳士心先生就近幫忙,永仁與妻同往領到二萬四千元整,暫存於臺北市郵政局。並與陳四德等數人到中和鄉中山路靠近台北紗廠處參觀預定建地,為冀同鄉同住一處可互相照顧,率先預訂一戶,並到處推介,希能愈多愈好,當時登記數十戶,後來此地因傳有淹水之虞,有買地又轉讓他人,有進住未久又搬遷轉讓。(本文改寫自先父《有義回憶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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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膎
「膎」的讀音歸納之後只有兩組,一組讀「ㄍ」,一組讀「ㄒ」,讀做「ㄍ」的「給」、「鮭」,這是來自於古代注音的「譬若」,可以說「給」、「鮭」是「膎」的異體字,因為字音相同、相近,而字形不同的字。 至於讀做「ㄒ」的一組,就是目前要探討的重點。我在10月15日的〈說膎之一〉中就指稱:「……作者用臺灣閩南語白讀音多讀為K-聲母,倒不如說上古音和中古音的不同。而事實上這就是語音顎化的現象,所謂語音顎化,就是指輔音受高元音的影響,而趨向舌面音的發音特徵。例如:ㄍ、ㄎ、ㄏ之後緊接著ㄧ或ㄩ,就會顎化成ㄐ、ㄑ、ㄒ的讀音。(我們如果細細比較:家、街、九、基、缺、邱、去、琴、孝、欣、香、興等字的閩南語未顎化或輕微顎化讀法,和國語注音完全顎化的讀法即可清晰分別。) 依照上面文引文,得知今日注音發「ㄐ」的音,古代發作「ㄍ」,例如長江的江,閩南話讀做kang,是ㄍ的音。今日讀做「ㄑ」的音,古代讀做「ㄎ」,今日讀做「ㄒ」的音,古代讀做「ㄏ」,我們似乎很習慣,將ㄐ、ㄑ、ㄒ,一對一的對應ㄍ、ㄎ、ㄏ。所以膎音「ㄒㄧㄝˊ」該對應「ㄏ」啊,殊不知「ㄒ」也可以對應到「ㄍ」。這又是為什麼呢?這是編輯韻書的人,有些收字比較寬,有些收字比較嚴所使然。其實從上古音到中古音到近代音,它發展變化的速率,並非一蹴可幾的‧它是幾百年語音演變的脈絡,這些聲韻學家只是快速地用幾個簡單的符號,來呈述語音的演變歷程。 中古漢語(隋唐時期)是還沒有ㄐ、ㄑ、ㄒ這三個音,是到明末至清朝之間的某一個時期語音的發展,原本讀ㄍ、ㄎ、ㄏ的字,要是後面接了ㄧ或是ㄩ的音,就變成了ㄐ、ㄑ、ㄒ的音。如果要舉例的話,最好是比較同一個字國語(普通話)和閩南語、廣東話、朝鮮話、越南話的讀音,因為除了國語,後四者都保留了中古漢語的讀音。 「見」、「溪」、「群」、「疑」是舌根音,鼻音的「疑」這個聲紐,在今天變成零聲母去了,但還保留在韻尾當中,所以在注音符號中就只有「ㄍ」、「ㄎ」、「ㄏ」了。再說ㄐ、ㄑ、ㄒ呢?它是舌面前顎的塞擦音,照穿神審禪如果擬為舌面前顎的塞擦音,它就是我們今天的ㄐ、ㄑ、ㄒ。那ㄐ、ㄑ、ㄒ怎麼來的,出現了一種語音變化叫做「顎化」,顎化的意思是高元音「i」,如果前面加的是ㄍ、ㄎ、ㄏ或ㄓ、ㄔ、ㄕ,後面加了加高元音「i」了,都會變成ㄐ、ㄑ、ㄒ。 所以在今天ㄐ、ㄑ、ㄒ的後面都不會加上「ㄨ」,因為加「ㄨ」的這一群都保留在ㄍ、ㄎ、ㄏ跟ㄓ、ㄔ、ㄕ自己一組在那邊。ㄓ、ㄔ、ㄕ後面加「i」了,於是就全部變我們的ㄐ、ㄑ、ㄒ,這個現象表示現今的國音,ㄐ、ㄑ、ㄒ後面一定是細音,有「i」的成分在。韻圖當中有十個聲母,一定只放在三等、四等,而且一定只放在三等,細音的聲母的變聲的三等,,其中就有五個就是照、穿、神、審、禪,它們一定放三等,所以照、穿、神、審、禪固定放在齒音三等,為什麼只放在三等,因為它們後面就是固定有細音的韻部存在。 綜上所述也說明37個注音符號,為什麼ㄍ(g)ㄎ(k)ㄏ(h)、ㄐ(j)ㄑ(q)ㄒ(x)這6個要排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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嗩吶
兒少時過春節,書櫃裡那張朱紅封套印著「百鳥朝鳳圖」的黑膠唱片,必定準時雍容登場。年初一,大清早,父親衣冠齊整、眉目春風,取出唱片,擱上唱盤。我屏氣凝神,盯著唱片轉呀轉地,熱切期待小鳥現身……;忽地,嗩吶以拔尖的高音,發出第一記清亮的鳥唱、第二聲鳥囀回應、第三隻鳥也湊上來了、第四、第五隻、七、八、九、十……,鳥兒成群齊集,吱吱啾啾、喳喳唧唧……,煞是悅耳。嗩吶聲疾疾,眾鳥前呼後擁,歡歡喜喜恭敬朝鳳囉! 接著,火辣辣的鞭炮聲熱烈響起……,街坊娃兒們巴望過新年的一肚子興奮,就在這一刻炸開來,蹦著跳著,追跑嬉鬧。我,喜歡在窗口閉上眼睛,感受涼涼的風飄送帶年味兒的淡淡煙硝氣息;新的一年,就在這象徵吉慶大喜的〈百鳥朝鳳〉樂音與鞭炮交響聲中揭開序幕。 我喜愛嗩吶,天生金嗓子,剛健明亮,穿透力強。尖厲的高音一出,直像強弩穿雲,衝散滿天星斗;又似金鎗指天,搗日月成金屑碎銀。她在眾樂器中一支獨秀,有「百般樂器,嗩吶為王」美譽。嗩吶,獨特而神祕。迎神作醮、喜慶、殯喪,哭聲笑聲裡總有嗩吶穿梭其間。她身手矯健,不但可以潑灑出歡喜昂揚的情緒,將人內心的快樂翻攪得沸騰起來;她還能糾結住情感底層最沉鬱的哀慟,放聲,便是一場撕心裂肺的悲鳴。嗩吶,確實不同凡響。 2017年,中國第一位嗩吶博士暨嗩吶獨奏演奏家劉雯雯,堂堂登上雪梨歌劇院,與墨爾本交響樂團合作演繹中國名曲〈百鳥朝鳳〉;其中一段劉雯雯鋒芒凌厲的嗩吶獨奏,驚煞全場佳賓,掌聲雷動久久不息。自此,中國的嗩吶藝術,算是大大揚名國際了。 為此,2020年《王學敏第6本詩集--有人從霧裡來》100首詩作中,特別收錄一首為嗩吶而作的十四行詩: 〈嗩吶〉 「波斯的吶喊…… (中略) 拔尖高音 充滿戲劇張力 嗩吶是神祕客 詮釋多舛命運,表達淒哀 最讓人動容 婚禮喜慶竟也是要角 難道悲喜一體 極苦是極樂的影子? (下略)」 黃克全點評:「『難道悲喜一體/極苦是極樂的影子?』這一組意象是整首詩的詩眼,充滿正反若合的戲劇辯證性,詩人宜再有所著墨。」 老作家善意的建言,我時刻懸繫於心。關於「悲喜一體」之說,我反覆思考,思路曲折;近日,忽然悟得「悲喜本質一體」。悲與喜,於人心、於情感,都是難以負載的。悲,往往肇因於失,失愛、失利、失意……、所求不得、淒哀生怨,乃至傷心痛苦……,情緒的出口最常以流淚來表達。而喜,雖說是順心遂意、好事連發、欣然自在……。但喜的背後,有時也會暗生莫名的煩悶與隱隱的憂慮來,擔心好景不常,害怕樂極生悲……等等;某些時候,喜也是教人勞心傷神的。中醫確實也有「喜傷心」之說。此外,歡喜也時有淚水相伴隨,喜極而泣的光景,想必大家都不陌生。 事實上,悲喜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弔詭,譬如:親人病故,家屬傷痛,卻也為親人終能從病苦中解脫,而在悲悽裡略生歡喜,那一刻,悲喜的界線糢糊了。這樣的景境,是否能借弘一大師的「悲欣交集」一用呢? 再看「極苦是極樂的影子」如何詮釋?新約聖經:「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裡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原以為死是極苦,卻帶出生命緜延豐盛的大喜樂。母親分娩極苦,迎來新生命極樂,明光照耀,影子化為烏有……。苦樂移換多麼奇妙啊!此刻,詩人有一股衝動,想重寫這首詩: 〈嗩吶〉 「遙遠的吶喊 沿著悠悠千年的悲喜而來 穿越悲喜 化作一縷落拓不羈的 飄帶 繫住誰的頸項 那個誰 就不悲不喜 纏繞誰的腰肢 那個誰 竟既喜且悲 為一記拔尖的高音舉杯 轉身墮淚 莫非悲喜一體 極苦是極樂的影子」 【註】一說:嗩吶(波斯語SURNA),原是波斯與阿拉伯的一種雙簧管樂器「打合簧」,經西域傳入中土。文中第一首〈嗩吶〉詩參照此說,故以「波斯的吶喊」開筆。 另一說:嗩吶本是中國新疆樂器。1984年,中國學者周菁葆撰《嗩吶考》提及:公元三世紀開鑿的新疆拜城克孜爾石窟第38窟中的伎樂壁畫,已有吹奏嗩吶圖像。因此推斷,嗩吶於三世紀已在新疆地區使用。 詩人為避免爭議,重寫的第二首〈嗩吶〉詩首句改為「遙遠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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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金門同學會
政大金門校友會籌備多時,因疫情因素拖了三年多一直無法成立,最近疫情稍緩,在王水彰、劉佩怡、林政緯、林嘉蒨等校友的積極奔走下,希望能聯絡三十位校友擔任發起人,並向政大申請許可成立「國立政治大學金門校友會」,後續將統整發起人名冊並送件至金門縣社會處審核。 政大金門校友這些年累積下來,應該不在少數,但政大校友一直都沒有成立校友會組織,不像淡江、世新、文化等私立大學,校友人數眾多,早在多年前就成立金門校友會,像淡江校友總會今年還選在金門召開大會,從各地趕來了三百多位校友,展現校友團結實力驚人。 我在六十七年考上政大,進了政大才發現金門籍的校友實在少,當年大二級完全斷層,幾乎金門同學都集中在大三,記得有法律系黃怡騰、外交系林國忠、西語系楊國添、財稅系翁明志及應數系蔡榮湖,另外法律研究所有一位洪曉能,加上我一共才七位,迎新是我進政大兩個月後才舉行。 因為金門籍學生人數少,所以政大金門同學會並沒有成立,只是偶而選大家有空的時機聚一下,隔一年我高中同學楊文智也考上政大中文系,再下一年楊尹通學弟也考上,一下子多了三位,而且都姓楊,「三楊開泰」,還有同系學姐好奇問我:「你們金門楊姓是大姓呀!怎麼考進來的都姓楊?」 這幾位金門學長畢業後都有很好的出路和發展,黃怡騰後來考上政大法律系碩、博士,成為知名律師,也當過新北巿政府法制局長,目前是消基會董事長,外交系的林國忠和西語系的楊國添,大學畢業服完兵役後,都考上行政院新聞局特考國際新聞人員,外放或在新聞局服務,新聞局後來遭栽撤併入外交部,今年應都滿六十五歲準備退休了;財稅系翁明志後來因故轉到中興大學財稅系畢業,之後從政,目前是行政院金馬聯合服務中心執行長,至於應數系蔡榮湖,當年因故休學,後來才復學,據悉畢業後是當老師,他是我同屆同學蔡美華的二哥,大哥是去年寫《狼煙未燼》暢銷書的結構專家蔡榮根。 當年讀政大法研所的洪曉能,是烈嶼鄉人,後來考取司法官,曾任台北地院法官,因服務績效好,後來外放首任連江地院院長,再調澎湖地院、花蓮地院院長,三年前當過金門高分院院長,後來調花蓮高分院,是繼黃水通之後金門籍在司法圈發展較好的一位。 另外,翁明志的舅舅李增當年在政大哲學系教書。李增輔大哲學系畢業後曾回寧中教書,後來拿到碩士學位又回金中教書四年,再考取輔大博士班,取得博士學位,七十年任教於政治大學哲學系,我記得有一次政大金門籍同學聚餐後,翁明志有帶我們去中和李增老師的家拜會,迄今印象深刻。 七十六年我從華視新聞雜誌跳槽到中國時報,幾年後時報又考取了一位金門籍的記者楊秋蘋,出生於後浦的楊秋蘋,是我政大新研所的學妹,原本也在總社主跑市政新聞,後來結婚後隨丈夫去了南投中興新村跑省政新聞,目前還在線上。 政大是以人文社會科系知名,早年能考取政大的金門學子並不多,故同學會的組織一直沒有成立,政大的校友總會倒是十分龐大,分布世界各地,今年是我在政大畢業四十周年,校友會也正緊鑼密鼓歡迎六十七級校友回母校作「四十巡禮」;此際政大金門校友會籌備成立,也是一大喜訊,歡迎政大金門校友都能加入這個校友會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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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專欄書寫 --《老師的話》、《非臺北觀點》、《花言鳥語》、《浯江夜話》
為了2022年冬季「藝文馬拉松」的展出,我趁機整理舊稿,重溫我的四個專欄書寫:《老師的話》、《非臺北觀點》、《花言鳥語》、《浯江夜話》。 《老師的話》寫於民國73-77年,《現代青年》期刊,育達商職石治源老師主編,臺灣私立教育協會出版。 民國72學年度,我就職金門高職專任國文老師,週會上需要對全校師生演講〈認識自己,把握自己〉,演講後,我修稿投《現代青年》。後來,承蒙主編石治源老師厚愛,邀我寫《老師的話》專欄。一年後,我調回金門高中,國文老師兼導師,從此,便鎖住導師的角色來寫此專欄,透過週記、家庭訪問、個別談話……,與學生互動,陪伴他們的青春少年。寫下〈珍惜今天〉、〈理想的課程〉、〈理想的老師〉、〈加熱一點點〉、〈老師不公平?〉……等等篇章。 有趣的是,數年的稿件往返,石老師竟然一廂地認定我是個四十歲出頭的男老師,直到我以照顧幼兒為由,辭退專欄,石老師才恍然我是位三十歲出頭的女子。 《非臺北觀點》寫於民國91-92年,臺中發行的《台灣日報》副刊開闢《非台北觀點》專欄,由名作家路寒袖主編,二星期交稿一篇。筆陣為何在「非台北的金門」選中我?我一直不清楚緣由。倒是限定金門觀點,取材要寫什麼呢?這份負擔顯然比《老師的話》沉重。我如期交稿,擠出〈印象金門〉、〈台北‧金門〉、〈懷念金門王〉、〈飄洋過海來金門〉、〈金門人不祭拜鄭成功〉………等等篇章。 其中,〈金門人不祭拜鄭成功〉引起的迴響最大,鄭延平郡王是「開臺恩主公」,在臺灣普受民間的尊崇、信仰,但金門人竟以郡王無功於金門島的民生建設而不祭拜他,可見金門、臺灣,各從腳下的這塊土地出發來思考,恩怨情仇,民情還是有所不同的。 我一向不愛收集舊書報,手邊沒有昔日的《現代青年》、《台灣日報》。幸好,民國95年,陳延宗主編《金門文學叢刊》,「聯經」出版。我已將《老師的話》、《非臺北觀點》選入「師說」、「島內」篇目,結集為《不知春去》。 《花言鳥語》專欄寫於民國100年-102年,應當時金門日報黃雅芬社長的邀約,一個月交稿一篇。我由〈枯木與野花—後五十歲的選擇〉,寫至〈青岐的女兒〉,完整三年。其間,因為博士論文研究兩岸三地的演藝,又因為寫作協會進入電影讀書會時期,所以我的《花言鳥語》專欄亦多取材演藝、電影,如〈面對經典《浮士德》〉、〈尋訪金門舊戲院〉、〈80年代的電視勞軍盛宴〉、〈叩關金門的廈門金蓮升〉、〈翔安戲校唱紅金廈海域〉……等等。 為了配合金門大學的教學,我還把《花言鳥語》專欄製作成部落格。民國105年,結集大部分的專欄篇章,出版《人在離島金門—花言鳥語專欄》一書。 民國107年,陳國興接棒主編《浯江夜話》。人脈寬廣的陳主編廣邀31人的大筆陣,每人每月交稿一篇。我的《浯江夜話》,取材新舊各半。新者,健走、追劇,如〈穿梭雙和秀朗路〉、〈穿梭永元、永亨、永利、永貞四條路〉、〈看消防職人劇《火神的眼淚》〉、〈看客語劇《茶金》〉;舊者,懷師懷友、重讀經典,如〈懷念寫作協會的楊理事長〉、〈焉知四十載,重聚上園樓〉、〈人身難得,成王?成佛?—三讀鹿橋《人子》〉、〈靜默的聖母—再讀四福音〉……等等。 近年,我嘗試從寫作長路上再摸索出新趣味:寫散文詩、寫採訪稿、寫歌詞。在現今copy氾濫的文字世界裡,企圖以精簡、美化的散文詩來吟詠金門,作品發表於《金門季刊》;在人際疏離的孤獨21世紀裡,追求面對面、有溫度的人際訪談,作品發表於《金門日報副刊》;偶爾,我也樂於接受許一鴻的邀約,我寫詞,他譜曲,母子合歌,作品發表於youtube《許大俠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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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地理地質之最
自從事教職以來即對這塊土地充滿好奇,無時無刻都想探索其中之妙,又因從小生長在這個貧瘠的土地,對未來更是感到惶恐與無望。 但經長年研究結果,金門有今天的地位及豐富的文化底蘊,乃都因其地理地質所造成的。根據民國47年(1958年)《新金門志》土地志中所述:「金門之自然環境,巍巍者太武之山,泱泱者大海之水。金門之人文歷史,明都宏儒,清都將材,晚近又多建樹海外之僑鄉。金門之戰略形勢,在夙昔,周德興城此以捍閩圉,鄭成功據此以開台灣。在今日,反攻復國之跳板,世界和平之前衛,為中外人士之所矚目。此金門片土之所以殊異,所以可愛也……」。又於民國68年(1979年)金門縣志第二篇地理中所述:「……生於斯而長於斯者,秉雄渾獨立之性,賦海闊天空之懷,雖土地隘瘠,風波險惡,而更富刻苦自勵,冒險進取精神。已故英傑之士輩出不窮,是由地理環境之造成,抑果山川靈氣所孕毓者歟。」 由上述可知,金門之所以有今天的榮耀與風采,可以確認的是由特殊的地理地質所造成,雖然金門僅是一個屹立在福建沿海的小島,但為何與其他島嶼不同,甚至有偉大的彰顯與成就,除了有很好的地理風水外,甚至有特殊的地質結構,堅實的花崗片麻岩,能抵禦外來的侵擾,而有「固若金湯,雄鎮海門」之美名。因岩石風化、搬運、沉積……等所形成的貧瘠土質,造成居民困苦的生活,形塑成不得不出外打拚的堅毅精神,造就了無數傑出的進士、武官、博士、將軍及藝文各界人士等優秀人才。也形成一群出外打拚的鄉僑於海外有成時,回饋家族、鄉親,建校興學,鋪橋造路,一時興起精緻優美的閩南厝及洋樓的僑鄉文化。也因兵燹不斷,戰事連連,島上遺留甚多的戰爭遺跡,且都與花崗岩有關,因而產生了戰爭文化,並保留完整的自然生態,這都是我們金門當前之最,也就是世界獨有的文化底蘊。 為拓寬歷史視野及生命空間,讓我們瞭解環境變遷的來龍去脈,透過歷史文化與社會生活的演變,研究金門地景地質,探討人文環境變遷的原因,正確應對當前所面臨的環境問題。將金門歷年來在自然生態環境的孕育下而保有之閩南建築文化特色、僑鄉文化的獨特性與戰爭史跡,融合金門地理地質特色,使金門更富有國際史觀的價值與意義,積極設立地質公園,全力發展觀光休閒,營造經濟、教育、文化及健康安全的國際旅遊環境,邁向地方永續發展的目標。同時亦在歷史保存論述脈絡下的文化地景發揮其獨特性,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定義相聯結,呈現了自然與人類結合的成果,闡明人類社會與居地如何受到自然環境的挑戰而產生的特殊文化。 金門島因有特殊的地質和構造作用產生不同的地形景觀、人文生態、文化史蹟、生活故事。尤其面臨當前戰爭與和平的關鍵歷史時刻,能讓國人重新認識環境、理解環境、改造環境及如何開拓金門人的歷史視野,經由文化地景的瞭解,把握未來努力的方向與目標,更是我們金門人的時代使命。尤其在一億四千多萬年金門地質的歷史長河中,金門人如何克服大自然的威脅與環境變遷的嚴酷考驗,因而產生新的見解和寬闊的視野,重新創造美好的未來,也是居住在這個島上的金門人應有的認識。 為發揚地質公園「地景保育」、「環境教育」、「社區發展」、「地景遊憩」等四大核心價值概念,加強保育與維護,與地方創生、農村再造相互輝映,讓金門成為國內外推動觀光旅遊之聞名島嶼,以凸顯金門地理地質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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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談選舉
激烈的地方九合一選舉終於落幕,自然還是幾家歡樂幾家愁;本地的百里侯選舉依然打破不了「只做一任」的先例,大家應該也感受到了選情與熱情不復以往,最大的原因自然是疫情防控、「小三通」不通,返回戶籍地投票的意願與行動必然受限。認真來講,人為的阻礙選民投票的確不符合民主原則,但實務地看,讓非常住在地選民決定選舉結果,同樣與落實在地民主精神相悖。依現行法制,孰是誰非既難論斷,我們只能樂觀的以為,就當是上天最好的安排吧!願人們都能得償所願或再接再厲,畢竟日子還要過下去。 是的,「日子還要過下去」,我們總是在尋求真理不可得的時候,這般的安慰自己,好像順當的過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事;人世紛亂俱如遠山浮雲,看似與吾等小民攸關,卻又不是危迫得非誰不可。有人強調「亡國感」,就有人訴求「上戰場」,在不迫切的亡國感面前,上戰場顯然要刺痛得多。會有多少年輕人願意在承平時期願意有朝一日「枕戈待旦」、「執干戈以衛社稷」?他國專家學者抨擊台灣國民兵毫無戰力,意指應延長義務兵期,但又該強化至何等武裝才足以抗衡強鄰?這些必然悲觀的答案,相當程度地引導了台灣的民心走向,加上無限誇大「政府會做事」、「台灣NO.1」的行政團隊,毫無意外的將執政黨的選情帶到了無底深淵。但,吾人竊以,這些都不是最嚴重的,執政黨誇張地膨脹主席權威、破壞黨內民主初選,才是最大的戰犯與敗筆;「權力使人腐化,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腐化。」誠然不假,口言謙卑卻行事乖張,如何不令人厭惡、唾棄? 當然,我們也不能因此便認定為挑戰者的勝利。平情而論,執政者只是敗給了自己;敗在沒能未雨綢繆、沒有自知之明,更敗在政策無法直擊人心、打動選民,同樣的,挑戰者在方方面面也未必更加高明,只能說執政者有優勢,也有執政包袱的劣勢,當「豬隊友」足夠多,且行為浮誇到令人反感時,劣勢就會被放大到難以挽回的境地。以本次新竹市長選舉為例,高虹安的「人設」顯然要比對手更符合當地選民結構及城市氛圍,沈慧虹做為因「論文門」提前自桃園市長選舉出局的「小英男孩」林智堅的指定接班人,意圖逆轉選情本就極為困難,或許早做打算、另闢戰場,還能逃過北北基桃竹的「一屍五命」。然而,府院黨、網軍側翼卻選擇了全方位抹黑式的開戰,此舉更加激發了中間選民的嫌惡感,高嘉瑜的預言一語成讖。 談得再多都是「事後諸葛」,或許高虹安會成為下一個韓國瑜,但興許台灣人民是受夠了威權荼毒的苦,總會習慣性地「制衡權力」。依此,此回大勝正是下回大敗的伏筆,在「進化型」民主體制面前,權力者都應該勿忘初衷且戒慎恐懼;就像求職者一樣,「老闆」要的永遠超乎你的預期,重點還在於你的存在對「公司」有沒有價值。「尸位素餐」和「討好冒進」一樣,或能偏安一時,卻難以行穩致遠,終歸不是正途。 慶幸兩到四年才有一次選舉,讓我們的日子、視聽與心靈,不會過擾與過勞。《百年孤獨》作者馬爾克斯曾說過:「生活不是我們活過的日子,而是我們記住的日子。」,正因為值得記住的日子不多,我們更該好好過,活出我們的精彩、美好與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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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三好兒童的冠名聯
上午,打開電腦,進入我的資料夾,再進入我的作品夾,無意間,赫然發現一篇題為「2012年佛光山金蓮淨苑三好兒童語文研習營-撰贈學員之冠名聯」,不看撰寫時間還好,一看之下,著實驚嚇到了,只因檔案裡清清楚楚的記載:「時間:101/08/06-101/08/11」,而結束研習的這一天,正好是我至親今年離去的日子,真是匪夷所思啊!莫非至親真的是蒙佛祖菩薩寵召了? 這是我首次應金蓮淨苑住持永勤法師邀請,出任由該苑主辦語文研習營的指導老師,光陰荏苒,這一晃,十年就過去了,十年的變化,滄海桑田,早已人事全非了。我還記得,以前我在中正國小教資優班時,曾經輔導學生寫過「十年後的我」,並擇優投寄國語日報和金門日報,都獲得廣大的迴響,屈指算來,這一批學員,現在應該都已經是大學生了(當年招生對象,是三到五年級學生),如果現在再碰到他們,我真想要他們寫作「十年前的我」,然後跟中正國小的學生,來個今昔對照、分庭抗禮一番,那一定是非常有趣的事啊! 當年這班學員共有四十三人,成員來自全縣各地,甚至有遠從烈嶼搭船過來的,讓我非常感動,每天上起課來,偌大的金蓮淨苑樓下教室,幾乎擠得水泄不通,好在當時已有冷氣,要不然大家都不會好受的。 以下,就是我隨意挑選送給學員的冠名聯,把它們一一臚列出來,我想細心的閱讀諸君子在品讀之餘,應該可以略窺我對他們的期許,也許,有些期許,現在已經應驗了也未可知。 給呂宗諺:「宗文勤習閑有寄;諺語常讀忙無欺。」我期許他:學習語文要勤勞,有空時,也常讀諺語,只要持之以恆,一定功不唐捐。 給李忻穎:「忻悅功課常輕飯;穎脫田園每忘機。」我期許她:要樂學以忘食,有空的話,不妨造訪大自然,暫時忘掉人間的機巧。 給李采軒:「采擷眾長成亮點;軒敞己志達妙方。」我期許她:要學習、吸納別人的優點,以成為自己的亮點,也要敞開心胸,才能施展抱負。 給李昱叡:「昱明塵寰顯初志;叡智朋儕耀本心。」我期許他:要讓自己發光發熱,展現自己的抱負,也要結交有智慧的朋友,幫助自己學習、成長。 給李湘怡:「湘繡巧工聞海內;怡心慧識驚浯洲。」我期許她:名聞海內外的湖南刺繡,來自靈巧的手藝,我們也要用歡愉的心態、睿智和慧心,讓家鄉為之驚艷。 給李學郁:「學貴有恆當慎始;郁香其茂顯初培。」我期許他:做學問貴在有恆心,更應該體認「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須知,花之所以能傳香和開得茂盛,是成功於一開始的細心培植。 給周苡曼:「苡米勤培體魄健;曼蕪常掃心靈寬。」我期許她:苡米(薏米)勤於栽培,我們吃了,才能身強體健,而如蔓草般的雜蕪意念,要徹底掃除,思想與心靈才能更沉徹、更開闊。 給林彥熹:「彥士高才世所愛;熹學妙理眾咸欽。」我期許他:俊彥之士子和傑出的人才,都是世人所喜愛的,而朱熹的學問和高妙的哲理,大家都十分欽服。我勉勵他:如立志當彥士,就先要培養高遠的才識與灼見。 以上共錄八則,約佔全班(四十三人)的五分之一弱,但我們以小見大、以少識多,應該可以從聯語裡捕捉我對學員的期許與鼓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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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字文
最近重新鑑賞,金門先賢呂世宜手寫的一本《千字文》真跡。西村逝於清咸豐五年,逝世前幾年用楷書寫了十本《千字文》分贈廈台親友,其中一本就是送來金門,收藏至今。呂書《千字文》約25開本線裝,封面題「西遺墨」,是用清代所流行的板橋體六分半書所題的字,但不知題者是誰?寫得還滿到位!西就是西村—就是呂世宜,封面鈐兩方印:林鈞衡印、子平長壽,應是這本《千字文》墨跡早時收藏過的使用者,不知是不是題書者? 西村書《千字文》是用印有正方格的薄紙所寫的,紙是一般的經書紙,每格一寸,寫的是館閣體寸楷。四行,每行六格,一頁分成左右兩個24格,折頁成兩面,再線裝成書冊。首頁鈐長方印:白文「以古為鑑之齋」;末頁最後一字下兩格鈐白文印:「種花道人」、「呂世宜」,這三印都是西村常用的印,雖沒落名款,但能確定是西村的真墨遺跡!這本《千字文》殘缺不全,經我親手裱補過,再重新線裝。中間缺頁嚴重,文字內容遺失過半。前面開頭:天地元黃—化被(草木),這段138字;後面結尾:治本於農—焉哉乎也,這段352字。千文就只剩490字,喪亡過半,歷經170年的古文物,也是難得的西村書法真跡!天地「玄」黃寫成天地「元」黃,是避清聖祖康熙名諱「玄燁」而改字。 西村館閣體寸楷,每格寫七分滿,楷法橫平豎直,點劃規矩,結體疏朗,用筆勁暢,秀麗美妙。楷書稱今隸、真書、正楷,傳為漢王次仲以漢隸變體作楷法,其字平直方正,盛行於魏晉,而通行至今成標準國字,小時練字時,以寫楷書稱寫書方。楷書自明朝形成館閣體,至清代成為朝廷文書公文的標準書體。字形大小粗細統一,用墨烏黑,方正光潔,科舉書卷、童生試卷要以館閣體來書寫,是想進入翰林院最高的要求,寫好館閣體才能入閣! 《千字文》原名為「次韻王羲之書千文」,南朝梁周興嗣所作的一首長韻文,整篇是由一千個不重複的漢字所編成的。原先是梁武帝集王羲之碑帖的一千字,作為後人練習書法的範本,文句雜亂無章,因此命大臣周興嗣重編成四字一句有韻文章,能美讀更方便記頌,這就是《千字文》。主題清朗,詞藻華麗,語言優美,以儒學為綱,穿插固有傳統史實脈絡,成為中國教育史上,宋明至清代,用之悠久的教材。《千字文》、《三字經》、《百家姓》蒙童必讀誦的功課,「學童三五並排坐,天地玄黃喊一年」。 《千字文》意外成為中國文化史上,占有獨特地位,原本只為學習王羲之書法所作,所以是歷代各流派書法家,寫書法的重要載體。隋唐以後,凡是著名書家,都用不同書體來寫《千字文》,傳作後人學習書法的法帖。王羲之的七世孫,智永禪師所寫的二體《真草千字文》是中國書法史上,尤為著名的法帖。臨摹熟練這一千個漢字,即可自運書寫任何字句,而自成書家行世。 《千字文》功能有二:一用為文學的讀誦;一用為書法的字帖。因此呂西村晚年,寫《千字文》十本傳世,主要也是為書法的永續傳承。民國81年,我從台北故宮博物院圖書館,發現呂西村隸書「西漢古鏡記」,我影印帶回,並商請金門書法學會張奇才理事長,出版成字帖,分享會友,學習金門先賢西村獨特的古隸。今天可惜這本西村楷書《千字文》殘缺過半,不適出版,等找到完整的千文版本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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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聽斷裂的海
台灣本土意識高漲,延伸而來的擠壓昭然若揭,非吾輩族群者,都有意無意間,被貶至八荒九垓,而遭逢災厄時,常見政客口稱「天佑台灣」,空泛、毫無營養的字眼總一說再說,如果人民不護佑台灣、不心繫台灣,老天爺看在眼裡,又豈能出手幫助什麼,人助天助也就這回事了。 這是閱讀《斷裂的海》帶我的最初悸動。十一月選舉後,民進黨雖然慘敗,但深植的台灣本土意識並未動搖,早在九○年代,透過學童本土教材、廣設台文系所教育以及鼓勵本土創作,本土意識猶然神主牌,而且充滿排他性,在這當下竟有一本書直指金門、馬祖,中華民國國土邊疆、選票寥寥無幾的離島,非常有道德勇氣而且高瞻遠矚,因為作者何欣潔、李易安堅信,台澎金馬在命運上是一體的,雖然文化、語言有些微差異,但已經共同守護民主幾十年,在自由民主的共同基礎下,互相了解,可以不計較天涯海角,可以跨越海與海。 書名副標題「偶然的共同體」,揭櫫台灣跟金門、馬祖兩個島嶼,肇因國共戰爭與世界局勢,而不小心牽手,走在一起。第一章就很有意思地問,「金門、馬祖在哪裡?」本土意識高漲時,任何事情都是自家的最大,有位閣揆曾誤以為從金門出發,搭船兩個小時就可以到馬祖。 一般民眾都知道台北下去是桃園、然後是新竹、苗栗等,閣揆誤判金馬地理關係,只能說心中沒有離島,於是再回頭看「金門、馬祖在哪裡?」除了地理上,還有心底的。唯有掛心,才會記住父母幾歲了,孩子晚餐吃過沒,《斷裂的海》說是斷裂,其實是一趟關心之旅,以斷裂來談融合的可能跟方法。 金馬都是前線,前者廈門為鄰、後者福州對望,雖然都是福建省,然而南北相望,相隔兩百八十公里。我曾在二○○七年左右初訪馬祖列島,偶遇田間耕作的農夫、海邊勞動的漁民,自以為親切地用閩南語交談,馬祖歷經數十年戰地政務,不少經濟命脈來自軍方消費,但多數人依然沒有學會閩南語,如我偶遇的農夫跟漁民,只朝我善意微笑,我只好拋開說閩南語等於親切的意識形態,改用國語攀談一些生活細節。 《斷裂的海》以最接地氣的方式,飛抵金馬現場,以訪談為引,爬梳冷戰歷史,為金馬與台灣牽手,完成中華民國版圖,做了歷史敘述,但他們更關心金馬地區何去何從,大者如國族認同、自我認同,小者如百姓怎麼安居樂業,乃至於社區營造,都在討論之列。如轟動一時的賭場,在澎湖、金門都公投失敗,何以在馬祖通過投票;在向來藍大於綠的離島政治生態,為什麼綠軍版圖能夠逐次龐大?種種提問都是關心。 本書踏訪金馬地區各行各業,由庶民來說他們的擔憂跟想像,口吻格外親近。地圖上的島嶼是怎麼拉不近,但心靈上的島嶼只要有心,都可以拉近。 等到了彼此可以串門子,並且述說誰家的孩子剛換牙、誰家的孩子要娶要嫁,到時候海不再斷裂,而聽著共同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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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三寸金蓮
母親有三個娘家,一個在料羅,那是祖父領養預定要與父親結婚的呂姓童養媳,不料未成年就去世,依照禮法父親就是既成料羅外祖父的女婿,一切要比照女婿的規矩行禮如儀,在金門俗稱接腳的,這是很優良的傳統,顯示金門民風純樸善良重情重義,母親在后盤山也有娘家,外曾祖父原姓王,也就是陳坑外婆的丈夫,外曾祖父后盤山人,因為他陳坑的舅舅沒生男丁,就被過繼給舅舅當兒子改姓陳,外公結婚後也必須對后盤山的生父母盡為子之道,所以母親得陪外婆回后盤山參加家族的婚喪喜慶事宜,小時候被帶到后盤山見伯父、叔公等總是一頭霧水,國中畢業後才從父親的說明瞭解一些複雜的親戚關係,同時也發現我的表兄弟超級多。 陳坑的外婆是出生在清朝末年,婦女必須裹小腳的時代,三寸金蓮就是用一塊長布條,把小女孩的腳趾重疊纏繞綁緊,擠成小三角形狀再套進縫製精美的小鞋子裡,小時候我常好奇地盯著那雙繡著各種紅黃綠色花紋圖飾的鞋面看,鞋根是用一塊圓筒形的木頭作底襯,所以走起路來會喀喀作響,有一回睡覺前看到外婆解下綁了十幾層的裹腳布,脫下漂亮精美的小鞋子,露出已經變形的腳掌時,嚇了一大跳,五歲的小心靈立即感受到阿嬤纏腳時該有多痛啊!輕輕問她,這樣子會很痛嗎?外婆摸摸我的小腦袋說道;乖孫子以前很痛,現在已經不會再痛了!真的嗎?我想阿嬤大概怕我擔心,故意騙我說不痛,便縮到床邊不停追問為什麼要纏腳的事,阿嬤很慈祥哄著我;快睡吧,明天你看阿嬤走路會好好的!。 那一夜,我睡在外婆身旁但是很自覺保持一點空間距離,深怕會壓到她那雙被傷害的腳。半夜夢見阿嬤變形的腳掌滴下血來,嚇得大叫驚醒過來,阿嬤起來找出火柴,點亮了煤油燈,看到滿臉淚水的孫子,趕緊把我抱到她懷裡,在我胸口拍三下,嘴裡唸著「不免驚、不免驚,觀音佛祖在大廳」,大概是她的收驚咒,也許真的有作用,我很快就睡著了,第二天起床時,阿嬤已在大廳佛桌前誦經作早課,我躡手躡腳走到她身後,兩眼緊盯著她的雙腳仔細看,阿嬤已經穿上三寸金蓮繡花鞋,我看了也就放下心了。但從此以後,外婆就不再讓我們看到她脫換鞋子的樣子,直到她老人家86歲過世。 外婆是榜林人,是村裡的才女,字畫、女紅樣樣出色,她告訴我十七歲嫁給陳坑外公是穿戴鳳冠霞披坐大紅轎子被迎娶來的,陪嫁品當中有十二箱是她從小學畫作畫的畫紙(冊),村人形容她能把停在院子覓食的小鳥立即畫出來,母親也曾說過,早年金門各地宮廟王爺神明出巡時,所執持的各式旗幟上的圖騰,全金門只有外婆設計得出新式樣,製旗師傅,對外婆禮敬有加。我想畫冊若能保留下來,必成瑰寶,可惜因歷年戰亂遷徙沒有特別保存而散失殆盡,殊為可惜。 外公從小受到良好教育,飽讀詩書,也接觸到現代文明和西方文化,16歲就下南洋,一度在荷蘭西印度公司上班,積賺財富返鄉捐助公益,頗受地方鄉親敬重,24歲娶了外婆生下母親,重回南洋工作,由於操勞過度生病而染上鴨片,從此意志消沉,回到金門鬱鬱寡歡而終,那年外婆28歲,母親10歲,最小的舅舅也才2歲。孤兒寡母一時陷入困境,外婆的三寸金蓮邁不出大門,只能靠她那一雙巧手作女紅;刺繡、織布日夜辛勞工作,隻身養育四個孩子,直到他們成家立業,中國傳統婦女的堅毅刻苦精神,外婆就是最好的典範,三寸金蓮已在現代社會消失了,阿嬤的慈祥容顏和童年回憶永遠留在我心中。 (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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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 憶
去年返台,原本預定返鄉探望母親,已訂好金門的機票,但因疫情關係飛機受阻而停飛,最後只得悻悻然又返回僑居地。今年六月,遽聞母親過世,雖然母親享有嵩壽九十有八高齡,仍令我傷痛逾恆。 在疫情仍蔓延肆虐的非常時期,家鄉手足商議母親喪禮決定以簡單隆重辦理,以家祭為主不舉行公祭。其時,入境台灣仍需要隔離。老家傳來訊息「衡量看看,若行程困難,無法回來也沒關係。以後回來再去祭拜上香。」其實,行程不是問題,訂了機票便可成行,困擾我的是入境的隔離問題。我幾經斟酌,若躊躇或遲疑決定或隔離,可能妨礙喪事的進行,因此,選擇暫緩回台。同時,要家人不忘防疫,提醒「守靈期間多留意戴口罩、勤洗手、保持適當距離,要留意個人身體保健,輪流休息。」但是不願見到的事情仍然發生了,守靈期間幾位手足及親屬確診,須獨自隔離,讓遠在異地的我焦急萬分。後來,甚至有幾位親人無法參加母親出殯儀式,若事態變嚴重有更多親人確診,情況可就無法掌控。所幸,母親喪事最後總算順利完成,讓人釋懷。 家人傳來母親喪禮時的照片:禮堂布置得莊嚴隆重綴滿鮮花,廳內、通道、室外,擺滿了親友送來的花籃及罐頭塔,於此,要向這些親友鞠躬致謝。禮堂中央母親的遺照仍然流露出那份熟悉的慈祥親切,我僅能透過這些畫面來追思懷念了。這是我未曾想到的事,在母親遠離之際,疫情讓我無法陪侍在側,陪她老人家走完這人生最後一程。思之,不勝唏噓! 早年,對父母親來說,是一段含辛茹苦的日子,在那個謀生不易就業困難的年代。父母親為了拉拔成群的子女,是一項艱難的負擔。昔日可沒有現代的居家設備如:電鍋、瓦斯爐、洗衣機、洗碗機等,母親每日忙著煮食一大家庭的三餐,洗一群孩子的衣物;有時,夜深了,還聽得見母親搓洗衣服的聲音。猶記有一回過年,母親向街上賣布匹的親戚賒欠一大匹卡其布料,當忙完家事的冬夜,就著一盞煤油燈,手搖著縫紉機,一件件的車,一件件縫,就是為了讓孩子能與別人孩子一樣,也有新衣可穿。為何選擇卡其布料?因這些衣服,穿過後可當作學校的制服穿。一次,母親因籌不出孩子的學費發愁,最後,只好先動用外公寄放的袁大頭白銀給孩子繳學費。沒事先告知,讓外公有幾分不悅。 談起母親,我佩服驚訝母親在資源短缺的大環境下,長期堅忍地克服迎面而來的一波波艱難,且未曾有過一句怨言。不知道母親是憑藉著甚麼信仰支撐著,而產生如此巨大的力量?這股力量無形中影響著我,成了我遇到困難能夠堅持下去的榜樣。 時光匆匆來到十一月,疫情似乎有稍緩的趨勢,台灣適時宣布入境若無症狀不需隔離。因此,即刻計劃返台及安排返金。 回到家鄉,原本想捧一束鮮花到母親墳前祭拜追思。但家鄉習俗,前往墓園都是清明節前後,平日,墓園一般人是不去的。經親友規勸,只得入境隨俗,在老家祖廳遙拜母親,僅以此對母親做一番追想懷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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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氣飛鷹
我跟正氣中華報,宿昔有緣。一九五八年八二三炮戰之後,全家遷居後浦的北門,正氣中華報就坐落在狹窄的中興街上,小時亂闖亂逛,常去報社看林金魚先生印報紙,機器每翻一張印一張;也看到翁水榮先生在石印衣服,至今印象深刻,如在眼前。 一九六五年讀金城初中二年級,有一天正氣中華報的記者葉志剛先生到校上課,講記者怎麼訪問,怎麼處理新聞,他的神情樣貌,至今縈迴腦際。他當初為何會到初二忠代一堂課呢?種下了一顆新聞的種子,起碼影響了我這一個人。 正氣中華報的社長曾文偉與謝海濤先生重視籃球,球隊網羅報社的菁英,與部隊較量表現一流,名頭很響。那時城中的球場,常有籃球比賽或球隊去練球。我看到當時正氣中華報的7號,身手矯健,彈性異常的好,這是那個時代「金門的喬丹」。他那騰空一躍,右手上籃一灌得分,常贏得觀眾的喝采聲。 一九七四年我大學畢業,第一個工作就是正氣中華報,我走進成功村山阜的辦公室,頂的是徐茂珊先生的缺,接的是張春傳先生的位子,接編他的軍聞版。我發現那就是我在城中看到的籃球偶像7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頭。 張春傳先生那時選上金沙鎮長,急著要去上任,他把職務移交給我,沒空把編輯的技巧傳授給我。他是我進入報界第一個接觸的人,我們雖然空有師徒的名分,但我仍認為他是我編輯的啟蒙師。 我初出茅廬進報社,碰到了顏伯忠先生,那個昔日滿臉通紅,在籃球架下不斷拭汗的青年,如今成為工作的伙伴。顏先生這時已經是一個老編了,編金門日報第二版,他常叼著一根菸斗,一邊用毛筆發稿寫標題。 他在玻璃墊下壓了一些警句,我至今只記得一句:「不要與小人為敵,小人自有他的敵手。」下班之後睡在臨海的宿舍聽濤,他睡得晚,起得早,常讓我這個年輕人自嘆不如。 有一次他在發稿,接到從台北轉打來的一通電話,我看他叼著菸斗哼了幾句,甚麼話也沒有說,我忍不住問他什麼事?他說太太要去永和買房子,不小心把自備款遺落在計程車上。我看他神態自若,繼續發稿而心不亂,這一份定力我遠遠不及。 陳伯芬先生是記者,他個子高挑,也是打球的一把手,我到報社之後才認識。每次他應酬喝完酒回報社,一臉的酡紅,一邊揮筆寫稿子,字體都寫得大大的,龍飛鳳舞。 顏伯忠先生那時儼然是報社本土的領袖,檢排廠的工人都聽他的,領班楊秉仁先生也是打籃球出身,他們很麻吉。我是一個新手,字數多少版面大小算不準,要從錯誤中去學習。檢排廠的工人常常要吃編輯,他要是不配合,你就盤不了文拼不了版。最近回去,碰到了楊君,他半開玩笑半道歉的說那時常欺負我。 我到台北繞了一大圈,在大成報碰上了素未謀面的徐茂珊,當年我接了他職缺的人。人生何處不相逢呢?張春傳先生也在公部門轉了一圈,後來轉到金門日報當社長,承他謬賞要我繼「浯江夜話」之後寫專欄,因此而有「台北夜未眠」的誕生。 這些崛起於正氣中華報籃壇的人,憑著個人的機遇與努力,都在工作上各有一番表現,而以張先生經歷最為亮眼。因為他當初彈跳得最高啊!所以成就在三人之中也最大。 上月驚傳張春傳先生辭世,享年八十四歲,這一隻正氣飛鷹正式飛入了歷史,也代表正氣中華報本土第一代「編採籃壇三傑」時代的結束。今天在此緬懷一些往事,代表我人生的憶念與不捨,也說明了此生的工作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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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的「金門大橋」
「金門大橋」終於在2022年十月三十日通車了!對金門鄉親,這是個振奮人心的大消息,更是可歌可泣的大喜事。 這橋,絕不是座普通的橋,不單單是用鋼筋混泥土或任何實體的材料建蓋成的。這橋啊,是無數金門鄉親用血、汗、淚三者交織成的,集結無數金門鄉親們的心力交瘁,經歷三十年的奮戰和煎熬,才打造出來這一座勝利的戰果。 就讓我們說「金門大橋」是用無形的夢想和理想,用看不見的堅定意志和毅力催生出來的,應不為過吧。 大家都親眼目睹「金門大橋」帶來有形資產,直接造福小金門的鄉親,工作、生活與醫療等,促進大小金門的觀光、經濟與繁榮。但許多人也許沒見到「金門大橋」無形的資產。看不見的「金門大橋」比看得見的更可貴,要更加珍惜,要在未來更用心力去追求。 「金門大橋」最大的無形資產,是這橋成功建蓋所立下的榜樣,鼓舞我們金門鄉親持續「築建設的夢」,努力作夢,也要努力去實現。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良性循環下去。讓我們編織一個個贏得最多數人支持的金門建設夢,然後讓所有的金門人,一次次,手牽手、心連心,團結起來,為一個個金門建設奮鬥下去。這是「金門大橋」通車後,我們接受這座橋感召的新使命。 「金門大橋」另一個無形的資產,是立下一個金門人團結的範例,這是這座橋最值得珍惜的一環。全球的金門人是團結的,「金門大橋」驗證了這個不爭的事實。「金門大橋」時刻閃耀著金門人眾志成橋、團結合作的光芒。那道光芒,日夜鼓舞著我們,趕快再凝聚共識,找到下一個奮鬥的建設目標。 大小金門島上未來的發展,關注與討論的力道,從未間斷過,但至今仍是眾說紛紜的一團茫霧,看不清有何共識。凝聚建設金門的共識,才是我們金門鄉親,遠眺未來茫茫歲月,要面對與進行的最大工程,要突破發展的最大障礙。 交通絕對是發展的命脈,但其他方面發展的支撐,才能振興金門繁榮富庶。「金門大橋」是一個夢想的實現,未來不論要走另一個三十年或更久,我們還有更多的夢想要落實。例如「金廈大橋」,能讓我們走出門,走向國際、走向世界。我們要突破種種困境、超越時空,完成一項又一項不可能的夢想。 「金門大橋」無疑是這一代金門人留給金門最珍貴的禮物,金門歷史會記下這一筆功績。我們金門鄉親都有幸親眼見證了這個歷史。讓我們每次走過這座橋,就感受一次金門人的光榮與驕傲吧。 「金門大橋」通車了,我們見到的是橋有多壯觀,橋上海天相映的風景有多秀麗。但我們看不見的「金門大橋」,是一盞點亮了在金門人心中的希望和信心的明燈。金門建設的夢未了,更多金門建設的夢,在「金門大橋」完工通車後,才要開始建築呢!「金門大橋」不僅是連結大小金門的橋,更是金門通往更美好未來的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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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騙愛情
江芊華一聲不響的離開,讓阿三陷入無止盡的黑暗;他日日夜夜想不透,前一刻還對你深情款款的人,下一刻卻突然消失不見了。看著手機上這幾個月來的對話,那些日漸湧現的親密感,心靈的交流,露骨的愛意,今日看來皆顯得虛幻無比。 整個星期,他幾乎沒什麼進食,也睡不好覺。 一天傍晚,阿三忽然閃現一個念頭,在搜尋引擎打上「江芊華」三個字,但顯示的幾筆資料全是一名叫「江芊華」的中學生,僅存的一線希望就此破滅了。阿三承受不了女人離去的打擊,一顆心像碎了千萬片,連工作動力也喪失了,他感到痛苦萬分,彷彿世界崩塌了。 這時姐姐突然打來電話,她溫暖的關懷及追問,讓阿三徹底卸下心防。他不想找人傾訴,也沒有人可傾訴,但在這個無助時刻,特別希望有個人可以稍稍解開心中的謎團,尤其能從同為女人的姐姐這裡找到一點答案。 在姐姐的誘導下,他將兩人認識的經過一五一十說出來。 姐姐不忍責備他,只是揚高音量說:「三十萬?這女的太可惡了。你遇見詐騙集團了啦!她是有目的的接近你,就是要騙你的錢。網路上有很多這種愛情騙子,你怎麼這麼笨,從沒見過她的人,竟然會相信她說的話?」話音剛落,姐姐意識到話說得太直接了,有點懊悔。「算了,之前電視新聞還報導過竹科工程師被騙走了好幾百萬,那更慘。三十萬就當作做公益,錢再賺就有了……。」 這一席刺耳的話,徹底擊潰阿三。自從認識女人以來,他從沒有過絲毫的懷疑。詐騙意味著一切都是蓄意營造,意味著女人不曾對他付出過一點真感情,阿三打心底不願相信這個事實。 掛掉電話後,心情更加沮喪了。他走下樓,從超商買了一包菸和一瓶高粱酒,阿三一邊喝酒一邊回想,在台北生活的這些年,每到了夏天,租屋處總是悶熱不已,為了節省電費,大部分時間都吹電扇,衣服全都是地攤貨,每餐飯錢不超過一百塊,一支手機用了快五年……這一點一滴存下來的錢,竟然就這樣不見了。但他心裡很清楚,金錢在愛情面前是微不足道的,女人的離去對他才是最大的傷害。 自此,阿三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幾乎天天喝酒,喝醉了就倒頭大睡,迷迷糊糊又過了好些天。他真心覺得墮落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 狹小的租屋處擺滿零亂的酒瓶、空的泡麵碗、便當盒、用過的衛生紙,還有幾乎將整個地面覆蓋住的飲料罐。空氣裡混雜著酒味、煙味、酸臭的食物味,如同垃圾場的房間已然失去日常秩序,阿三似乎習慣了,他覺得唯有被這些雜亂的物件包圍,唯有聞到這些腐壞的氣味,方能感到一絲安慰。 這天中午,房東來抄電表,路過阿三房前時,發現門是半掩著,一股異味迎面而來。她喚了幾聲,無人回應。房東好奇的推開門,卻被屋內的景象嚇得不知所措,她將視線穿過雜亂的環境落在阿三身上,只見他趴睡在床上,一隻手順著床沿垂下,旁邊堆滿物品的桌子上留有幾包藥袋,還有幾支空酒瓶。 房東踢開飲料罐快步走向前,對著阿三大喊了幾句,依舊沒有動靜。她膽戰心驚,不敢再靠近一步,於是順手拿起桌上的藥袋一看,上頭寫著安眠藥。 這是出租房屋這麼多年來,頭一次碰上這種倒楣事,房東用顫抖的手撥出求救電話。就在此時,阿三無意識地翻了個身後又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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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角窿傳奇
羊角窿(發音羊角啷)是太武山峽谷一個鮮為人知的山洞。最近在網路上看到許多金門登山友陸續前往羊角窿,而重新喚醒我的記憶。 這個神秘的太武山景點是五百年來陽翟人逃難避禍的庇護所。明朝倭寇來犯時,陽翟族人便從陽翟村城西側逃離,從現今龍陵湖處沿太武山峽谷直上太武山,尋找峽谷岩壁的山洞躲藏。 羊角窿就是太武山峽谷中最大、最隱密的山洞。這個天然石洞洞口有兩塊直立石頭,形似羊身體某部位,所以村人稱之為羊角窿。羊角窿洞口極為狹小,僅容一人鑽行而入。 我唯一一次進入羊角窿是在讀國中時,當時跟村中同伴陳篤甫和陳慶鴻前往洞中探險。我當時個子瘦小,都還要半鑽半爬才進得了山洞,一般體型大人想必更難以進入。進入洞中則空間豁然開闊,有些地方可直立、有的地方則需彎腰才能通過。雖說羊角窿不小,約可容納十人以上,但距離傳說中明清期間陽翟陳氏族人近百人逃至此山洞躲避戰禍的說法有相當差距。 幾個國中少年想去羊角窿探險也是源於一則引人入勝卻又隱諱的畸戀故事。早年,一位已婚育有子女的婦人愛上一名外村男子。在傳統的金門村落,不存在任何隱私情愛的可能性,這對畸戀男女只能約在午夜羊角窿偷偷相會,爬過羊角窿山路的人都會了解,這段山路有多麼漫長難行,更何況在沒有燈光的夜半時分行走。不論鄉里眼光或家庭壓力,這段畸戀都注定是痛苦無解,最後兩人決定相約午夜在羊角窿殉情。殉情當晚,婦人等孩子熟睡,梳妝打扮,就在準備出門時,熟睡中的幼兒突然驚醒大哭,婦人只好留下腳步哄孩子,這一哄讓婦人遲疑了,也難過了起來,最後婦人決定不出門了,留在這個家。而男子則在羊角窿苦等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離去。 當年,我和兩位同伴都鑽進羊角窿,並在洞中待了一陣子,四處查找,看看能否發現先人留下來的蹤跡或武林秘笈之類。洞中潮濕陰暗,有一種海邊潮間帶的氣味,多年後我品嘗教皇新堡紅酒,才知道那是花崗岩風化後殘留的金屬礦物味道。洞頂岩縫滲入的少量光線經過反射交錯,形成特殊的光斑,陰暗中勉強可辨識洞內事物,四周岩壁還有許多牡蠣和貝殼,見聞了村中父老傳說太武山以前曾經沉沒於海中的軼事。 大學時讀地心歷險記,讀到主角們從火山噴發口進入地下坑道深處,對於凡爾納描述光線反射滲入地下巖穴和處於地底洞穴的幽閉感受,我將其映射到這段三位少年同伴的羊角窿探險記,竟然如此無縫貼切。 後來記憶逐漸淡忘,直到多年後在法國讀書時隨實驗室研究人員進入侏儸山區史前石灰岩洞探勘時,那種幽黑陰濕的氣味和以及岩頂縫隙透下的光線斑影,才讓我回想起金門太武山的羊角窿。 幾年前撰寫陽翟村史,曾經在整理家族神主牌和譜系表,發現幾個不同年紀的年輕人卻歿於明嘉靖三十九年同月同日,這就觸發了我的好奇心。查閱金門大事紀,這個日期正是明嘉靖三十九年劫掠陽翟的那一天。洪受在《滄海紀遺》的〈災變之紀第八〉這樣記載: 「明世宗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四月初二日(史稱庚申之變),倭寇攻打陽翟,陽翟村民組織武裝與倭寇大戰,敗,死者百餘人。於是,諸鄉驚危,村民竄匿于太武山石穴中。倭寇劫擄一鄉民作嚮導,在每一石穴的洞口放火焚燒,以煙燻鼻,洞中村民不堪忍受,或衝出洞口與倭寇搏殺,或趁亂逃離。成功逃脫者,相率躲入官澳巡檢敝城中,人數多達萬餘人。」 那是陽翟村史最慘烈的一天,倭寇來襲,村人所有年輕人聚而力抗,遇害者眾,譜系中列名的幾位年輕人就在其中。 所以當陽翟子孫像每一個小孩一樣問父母:「我是從哪裡生出來的?」陽翟父母回答卻跟其他父母不同,他們會說:「你是從太武山的石頭洞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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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積電的戰略價值
號稱台灣「護國神山」的台積電,在蔣經國主政時期全力推動,以及張忠謀等創廠元老的戮力經營下,其晶圓製造技術冠於全球,先進製程領先美、德、韓等國,半導體業競爭力領先地位屹立不搖。惟因身處美中競爭的地緣戰略風險之中,日漸浮現諸多隱憂,值得國人關注! 「戰略」一詞譯自西方的「Strategy」,如同國人說的「謀略」;戰略觀念即為鬥智。國家階層的戰略必須從整體性與務實面思考問題;同樣地,台積電應當以根留台灣、保持半導體業的永續競爭力為上位思考,產生其生存發展的核心戰略。台積電的戰略價值,試以經濟價值層面、股票市場交易、地緣政治風險等三個面向分析。 首先,在經濟價值層面,台積電的股本2593億,發行股票25930380458股,若以每張(千股)500000元計,市值即達12.96兆,是台灣半導體製造的龍頭產業,在全球晶圓製造市場,它一家公司市占率就達55%,先進製程占比更高達92%。每年為國家賺取巨額的外匯,對台灣的經濟展貢獻至鉅,號稱「護國神山」,當之無愧;而其擁有的十六萬員工,更是極為優秀的科技菁英,也是半導體製造業的無名英雄。所以,對經濟的重要性而言,半導體先進製程產品具有猶如上世紀的石油般的戰略價值,也難怪美國政府費盡心機,屢屢催促台積電到美國設廠。 其次,在股票市場交易方面,台積電一直是台股具有指標作用的權值股。此前,由於國際經濟環境的變化及美國持續升息的影響,美金走強,台幣貶值,外資狂賣台股,擁有台積電七成股份的外資把它當成提款機,近一年,賣超台積電890280張(市值約為4500億台幣),股匯兩頭賺;台積電股價從今年元月26日的688元一路跌到10月31日的370元;直到11月初,傳出股神巴菲特旗下波克夏海瑟威投資公司,於第三季(7-9月)首度購入台積電6,010萬股ADR股票,且台幣止貶回升,帶動近期十幾個交易日台積電股價緩緩上漲走強,又逢年底股市旺季,有望成為台股這一個波段持續上漲的領頭羊。顯見,美金與台幣匯率及銀行利率升降幅度,對於台股榮枯具有重大影響。 再就地緣政治來說,台灣面對美中爭霸的貿易戰敏感處境,有太高的地緣政治風險。台積電原本有意在中國大陸大力投資設廠,可是卡在經濟部投審會審核不下來,也過不了美國這一關;在美國「晶片法案」禁令下,目前獲得美國商務部一年豁免許可,台積電的南京廠只能生產16及28奈米。但是,台積電在美國亞利桑那州設的卻是5奈米廠,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日前並證實,繼5奈米之後,台積電第二階段設廠,3奈米也將前進美國;美方對台灣予取予求,蔡政府卻是擋也不敢擋,火速放行。媒體報導,張忠謀在大陸兩會期間、兩岸關係緊張的時刻說,一旦兩岸發生戰爭,台積電廠房等生產設施將會被摧毀,並計畫接走台積電的科技人才。合理判斷,敢於摧毀台積電的一定是某一個維護自己政治或經濟利益的大國才如此囂張霸道。 政客經常指控敵對的政黨「親中賣台」,但是,卻因「抗中保台」而步入「親美賣台」的不歸路。試想,在人屋簷下的台積電,能不能躲得過美國政府部門索取相關機密資料或英特爾等半導體公司竊取台積電的生產技術?所以,台積電在美國設廠,遲早被掏空,變成「美積電」,將對台積電技術領先的地位造成威脅,也將降低了它的競爭力。所以,誰是放行台積電去美國設廠者的幫兇,讓他把「護國神山」拱手獻出,這是賣台或害台,不出五至八年就可能嘗到苦果。 有人說「台積電娘家沒人,還送一堆嫁妝過去。」美國未來肯定還會要台積電繼續擴廠。試問,當「護國神山」被綁架,甚至被掏空,台灣還剩下什麼優勢的核心產業?這是主政者必須審慎面對的戰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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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遠進的那雙手 記《閻君膽》在臺南祀典興濟宮的公演
最近隨著《他還年輕》紀錄片的上映,我重溫了吳晟老師的幾部詩集,當讀到他1974年發表的〈手〉「母親的雙手,是一層厚似一層的/繭,密密麻麻縫織而成……」,我腦海裡浮現的,竟是金門傀儡戲劇團蔡遠進團長的那雙手。 今年11月5日晚上,由金門縣文化局主辦,金門傀儡戲劇團、天宏園掌中劇團聯合演出的《閻君膽》,跨海來臺南,在北區成功路86號的祀典興濟宮前廟埕隆重登場。我從臺北匆匆趕到時,廟口已擠滿近百位觀眾,正翹首期盼這齣別開生面的新編戲碼的首度公演。 這齣《閻君膽》的劇本,是成功大學中文系郭璉謙博士專為傀儡戲、布袋戲同臺合演所精心編創的傑作,節目內容有點小複雜,簡而言之,它是承襲明代小說《喻世明言》第三十一卷〈鬧陰司司馬貌斷獄〉而來,演的是三國人物的前世今生、因果輪迴。 新戲《閻君膽》,「閻君膽」在劇中是做為一款酒名(酒精成分:58度),讓人間秀才司馬貌一口飲下之後,有勇氣到地府「大膽做半日閻君」,在六個時辰內,審理了「黑袍戰甲無頭壯士」項羽、虞姬的冤案,以及項羽、虞姬轉世投胎為三國關羽、甘夫人,甚至連結到唐傳奇《虯髯客傳》中的李靖、紅拂女的故事。其劇情之奇幻發展,以及金門高粱酒、「浯洲鎮風獅」等金門在地元素的加入,令現場觀眾不時發出會心的一笑。 我在臺南祀典興濟宮認真觀賞《閻君膽》的演出,第一幕就看到表演舞臺上,左有布袋戲臺(無憂天,出場人物:白玄子、脫線君),右有傀儡戲臺(司馬貌家,出場人物:司馬貌、項羽魂、脫線判官),中間光影區則為地府,是半日閻君判案的處所,這真是一項富有巧思的場景設計。 《閻君膽》全劇五幕,演出時間長約二小時,聲光、配樂都很出色,節奏緊湊,絕無冷場。透過天宏園掌中劇團葉勢宏團長一人分飾多角的精彩口白,和兩個劇團八位藝師的精湛操偶,帶給現場觀眾極為震撼的感官享受。 我個人尤其偏愛看蔡遠進的那雙巧手,他居然可以那麼靈活地操縱十六條到二十幾條的懸絲,讓司馬貌順利提起裝著「閻君膽」的酒壺、倒酒、一仰而盡,又能輕易執起名為「一笑半哭」的毛筆、寫詩、觸額點判。同時,他還能成功地讓「浯洲鎮風獅」猛然拔出揹在身後的寶劍,舞動自如,之後又迅速地將那把寶劍插回劍鞘之內。 實在很難想像蔡遠進到底是下了多少功夫,才能夠讓他手上的每尊懸絲傀儡所做出的一連串動作,總是那麼細膩、流暢,栩栩如生,人偶合一的程度直教人歎為觀止。 我經常向初次見到蔡遠進團長的朋友,介紹他一家三代苦心傳承的金門傀儡戲劇團,告訴大家蔡團長那雙粗壯厚實的雙手,在白天是緊握著金門遊覽車的方向盤,帶給遊客一路平安,至於到了演出的時刻呢?我現在想仿效吳晟〈手〉那首詩,這樣說:「蔡遠進的雙手,一攤開/便展現一尊一尊最生動的傀儡/那是說不完的人生/那是道不盡的故事」。 〔註記〕吳晟〈手〉說他沒有握過筆的「母親的雙手,一攤開/便展現一頁一頁最美麗的文字/那是讀不完的情思/那是解不盡的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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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不清的潭水
「ㄚ麥真乖,小小年紀一早就幫伊阿姆洗尿盆。」她雙手端著尿盆,小心翼翼一步一步的走,耳畔響起在潭邊浣衣中堂嬸們對她的讚聲連連。 在後水溝(註),左鄰右舍皆有同源血脈,不是稱謂伯叔就是呼喚婆嬸。伊阿姆管教嚴格,要她見了人都要有所稱呼,哪怕沒有任何血緣或親戚關係,總要她在人名的尾巴加個稱呼,例如「叔」「叔公」「伯公」之類。她不敢不聽,見了人乖乖按稱謂叫,她剛剛對長輩逐一稱呼道早,或許這是贏得讚美的原因。 這口潭,約二米寬一米長,天然的泥土當牆,僅靠近後水溝住家的這面,築有灌泥漿當階梯方便上下。不知它水有多深,總之沒聽過有人溺斃過。潭水一年四季蓄存量豐,一般家裡髒垢東西的粗洗,如尿片、尿盆或尿桶等,潭水有大肚大量,來者不拒。潭水,平日風來泛起綠波細紋,很有小村人家風情,只有在夏天颱風來襲時因水量多呈混濁色。梯面有六階,通常露出台階三、四個,當現成的洗衣場。階梯,長長一排,從中劃分左右,右側為洗衣場,左側鄰近「屎礐仔」當洗尿盆的場所。 學齡前的ㄚ麥,在家中無法做什麼大事,只能供大人差遣跑腿用。她自小因體弱多病,得到的照顧更多,相對也剝奪了她的學習機會。 所有打雜的家事中,就屬洗尿盆這項她最不喜歡。 屎礐仔(屎壑),位於潭邊,後方種植一排竹林,雖有天然隱密作用,風吹來竹葉簌簌響,以為是鬼的腳步聲。屎礐仔建材極為簡陋,僅是紅磚與石塊砌成,外牆連抹水泥都省,一種鄉下常見簡單的廁所。雖如此,它對後水溝的男人而言極為重要,因是他們一早起床解決生理大事的場所。半人高的擋牆,當他們解手完,倏地站起來時還真令人嚇一跳。另一個效用是,時不時大人一個扁擔兩頭吊個粗桶,挑肥往山上去,吃了這些粗肥的農作,轉眼變成了迎風翠綠一片,然後開花結果,一片欣欣向榮。 當ㄚ麥愈靠近屎礐仔,臭味撲鼻難耐,底下一小窟,沉浮著一坨坨烏濁的東西,蛆蟲蠢動不已。她的呼吸道從小因受風寒,鼻子對異味極端敏感,她趕緊把尿盆倒扣,頭扭向一方不敢往下看,倒完極速地跑開。下了潭邊的階梯,拾起一側的公共棕刷,尿盆浸入潭水,裡裡外外刷洗一番。 潭水清澈,白雲在天空恣意舒展,混濁的泥沼遁隱水底,潭面在晨曦照拂下泛起一層綠波亮光。對岸廈門的心戰廣播傳來第一句:「親愛的金門軍民同胞們……」,如此每天的開場白,揭開了一天雞犬相聞的鄉間生活。 今天潭邊卻瀰漫一股詭異的氣氛,三姑六婆竊竊私語說一些她聽不懂的話:「下四下正,見笑代!」繪聲繪影中,隱約提到兩人的名字,那是阿嬌和助仔,阿嬌沒有老公已經很久了,而助仔是一個從未娶親一直陪伴老母身旁的孝子。 「即使跳落這潭裡也洗不乾淨了。」有人以揶揄的口吻道。 這時,風停,潭面水波不動,彷彿是瘖啞的人,答不出話來……。 註:洪家所在區域村人的稱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