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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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校一甲子校慶
歲月像一條靜靜流過的溪流,當年在校園裡奔跑的少年,如今早已白髮漸生;然而每當聽見「寧中小」三個字,心中仍會泛起一陣熟悉而溫暖的漣漪。今年,母校即將迎來六十歲生日,而縣府同步推動校園整體發展規劃的消息,更像是一份送給母校最珍貴的生日禮物。 民國五十五年秋天,金寧初級中學誕生。那時校舍尚未建成,只能暫借盤山村民房作為教室,學生不過一百五十多人,空間狹窄、設備簡陋。但也正是在那樣篳路藍縷的年代裡,一群老師與學生共同寫下創校的歷史。隔年新校舍落成,民國五十七年九年國民教育實施後,正式改制為今日的金寧國民中小學,成為金門唯一一所中小學合一的學校。 我是在民國61年進入金寧國中就讀,那時候並不叫做「金寧中小學」,入學時正好碰到蔡世炎校長調去當金門高中校長,新的校長是李養盛。過去新生入學都會依能力分班,但李校長一來堅持要「常態分班」。 所謂「能力分班」(Ability Grouping)是指根據學生的智力、學術成就或學習性向測驗的結果,將程度相近的學生編入同一班級或進行分組教學。這項制度的主要目標是「因材施教」,但也經常引發公平性與標籤效應的爭議。所以我們這一屆(第八屆)就在常態分班下教學,並沒有特別凸顯出那班比較特殊,據我所知,其他四所學校私下還是有作能力分班,因為可以提高升學率,雖然寧中沒有能力分班,但我們那屆升學率還是不低。 我入學時學生一共分成五班,以忠、孝、仁、愛、信來取名,前三班都是和尚班,信班則是女生班,只有愛班是男女合班。我被分到孝班,班導師則是剛從銘傳數學系畢業的張興華老師,她對學生很好,是令我十分懷念的好老師,可惜她教我們一年後就調回台北。 民國67年我高中畢業,要去高雄考區考大學聯考,我臨時就想到張興華老師她曾告訴我,她的老家在岡山,她父親住在岡山的老眷村,我就寫信給她問是否能去她老家借住一星期,結果很快就收到她的回信,我和蔡源源及另一位住成功的陳金木同學,一下船就搭平快車到岡山,張伯伯到火車站接我們,不但提供食宿把我們照顧得很好,我也很順利當年就考取國立政大,迄今我還是很感激張興華老師的愛心和關心,我廿歲生日她正好在景文高中教書,也特別送我一份生日禮物,不過後來她出國就斷了聯繫,也不知她近況如何。 國二則是蔡輝濤老師當我們班導。他是教國文的,後來娶了學校萬老師為妻,幾年後也調回屏東教書,這幾年又常回金門,師生間也常見面。國三時的班導換成董伯忠老師,他教英文我們用他的口頭禪給他取綽號「撞球」?唻閩南語發音?啀,他是位忠厚老實的老師,我們畢業開同學會他也會來參加,不過因身體不好,前幾年已過逝,孝班住桃園、新竹的同學有好幾位特地趕去告別式送他一程。 我們這一屆出了不少人才,有人從政,有人經商,有人當公務員,有人在媒體圈發光發熱,民國八十幾年我們還成立「金寧國中第八屆同學會」,每年召開同學會凝聚同學的感情,因為第八屆同學大都生肖屬豬,所以我們又膩稱「豬八屆」,在歷屆同學中算是活動力比較強的一屆。 六十年來,寧中小陪伴無數孩子成長,也見證金寧鄉由農村聚落逐漸邁向發展繁盛。曾經的校園裡,有晨光下朗朗書聲,有操場上的追逐笑語,也有放學後夕陽斜照下的身影。許多人從這裡出發,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但心裡總保留著一塊屬於寧中小的位置。 如今,母校已不再是昔日的小學校。目前從幼兒園到國中共有五百多名學生,隨著金寧人口成長,學童數量持續增加,校舍老化問題也逐漸浮現。許多建築已超過四十年歲月,牆面斑駁、設備老舊,雖然承載了無數記憶,卻也到了需要更新的時刻。 六十歲,對人而言已近花甲;但對寧中小來說,卻像站在人生新的起跑點。它從借用民房的小校開始,走過半世紀風雨,如今即將展開下一個嶄新的篇章。 生日快樂,我的母校。願未來的校園依舊有朗朗書聲,有孩子奔跑的腳步;願每一位走進校門的學生,都能在這片土地上種下夢想。當下一個六十年到來時,人們回望今日,或許會說:這正是寧中小再次出發的年代,也是它最美的一次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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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觀賞趨勢文學劇場《東坡在路上》
蘇軾,北宋,生卒年1037─1101,號東坡居士。 簫聲入耳,蘇東坡撐傘吟唱〈寒食雨1082〉:「春江欲入戶,雨圬來不停,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裡,空庖煮寒菜。」 古樂響起,義芝師、Jenny姐案頭讀東坡。〈和子由澠池懷舊1961〉:「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再讀〈刑賞忠厚之至論〉:「如果可以賞,可以不賞,那麼要賞,因為廣施恩德;如果可以罰,可以不罰,那要不罰,因為要謹慎用刑。」 1070年代,蘇軾的杭密徐時期,離開京都,外放杭州、密州、徐州,寫下創作上的第一高峰期。 王心心彈琵琶,以南管演唱〈飲湖上初晴後雨〉:「山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蔣勳朗讀〈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縱使相逢應不識。」 古樂演奏〈明月如霜〉、〈陽關曲〉,樂音悠雅。 殷正洋歌〈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1080年代,蘇軾因烏台詩案,貶黃州,開地東坡,建雪堂,寫下第二創作高峰期。 殷正洋豪放高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黃州小吏,閒來無事,蘇東坡屢屢寄情美酒、美食、美景,交遊名士、高僧、野夫,樂活人間!如〈夜歸臨皋〉:「夜飲東坡醒復醉……倚杖聽江聲。」 蔣勳以美聲朗讀〈定風波〉的曠達自在:「一簑煙雨任平生,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 〈洞仙歌〉,洞簫、琵琶伴奏,清幽的女子獨舞,蓮步輕移,讓人聯想起歌中冰肌玉骨的女子。 書法家從書法藝術的大筆書寫來賞析〈寒食雨〉。 東坡漸悟人生、宇宙的變與不變,與友人泛舟吟唱〈前赤壁賦〉:「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1090─1093年,元祐時期,蘇東坡因高太后的賞識,召回京師,官運亨通。 但僅僅三年,1094年,貶廣東惠州。3名縴夫以舞蹈表達路過〈惶恐灘〉的艱辛。 世路崎嶇,仕途更險,命運之神又狠狠地將東坡貶向更蠻荒的儋州海南島。 1100年,63歲的蘇東坡蒙獲宋徽宗召回京師。飽經流放的老人仍然激動,遙望北方,「青山一髮是中原」啊! 整裝北上,1101年,蘇東坡〈自題金山畫像詩〉,總結其一生的際遇:「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書法家游國慶大筆揮毫之。 中文之夜,《藝文放輕鬆》節目主持人陳怡蓁率眾朗讀陳義芝新詩〈東坡在路上〉:「起伏如梭的詩人,在路上如在家……革職的密令在朝中,火焚的詩稿在路上。」 「爭名於朝,爭利於市」,在朝為官,建功立業,一向是中國傳統政治人物的主流價值。屢遭流貶,蘇東坡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怨天尤人,但他以文藝創作超越了這些苦難、怨尤。最終,自信地,以黃州、惠州、儋州的藝文高峰作為自己一生功業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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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述浯江
近日金門日報副刊林鴻東先生所述之〈緩緩歸來的浯江〉一文,敘及「黃振良的著作《浯江衍派:金門徙衍古同安內地的家族聚落》是閩南地區(特別是金門與福建古同安一帶)常見的家族堂號與門楣題字。它代表該聚落或宗族的祖先是由金門向外遷徙繁衍而來……」,其論述與金門別稱浯江並無誤解之議,具有深層及廣闊的意涵,且不相衝突,反而涵蓋所有浯江名稱演變之過程,意義更為深遠。楊肅民先生在金門日報〈話說浯江〉文中稱「……浯江的意義從來不只是地理,它是一條文化之江,它連結著太武山與鴻漸山,連結著浯洲與閩南大地共同的歷史記憶。當我們重新尋回浯江,也等於重新尋回金門的文化根源。」他從文獻中找出浯江之不同含意,而且連結金門與大陸的浩瀚海面。以上是各視角的論述,從地理發現到文化認同,將「浯江」的意義擴大闡述,與金門以「浯江」為專有名稱的事實無關,反而更詳細揭示大陸與金門山海相連、血脈相親的深層文化紐帶。 從金門的實體地理水系來看,《金門縣志》與地方文獻所記載的「浯江溪」(被譽為金門的母親河)主要有三大源流:主源(雙乳山水系):發源於雙乳山一帶,向西南流經榜林周遭丘陵地的紅土層。次源(昔果山水系):源出昔果山(舊稱菽藁山)以西,向北折向西流,流經東洲。後源(后垵溪水系): 源出上后垵一帶。這幾條分流從金門中間地帶紅土台地與太武山延伸丘陵匯聚而下的支流,在後浦東門一帶匯合後,以至下河段均稱為「浯江溪」,最終經夏墅港流入海中。和歷史文化上的「泉州晉江源流」,共同構成了《金門縣志》中所稱的浯江的完整面貌。 根據《金門縣志》的記載,金門古稱「浯洲」,其別稱「浯江」的由來與早期中原及閩南移民的遷徙歷史有著極深的淵源關係。 名稱中的歷史地理來源在《金門縣志》中明確指出:「金門古時稱為『浯洲』,是從浯江而得名。這是後來移民所造成「浯江」成為金門專有地名的演變,是明清時期「以海為江」的文人雅稱,並在清朝乾隆年間設立「浯江書院」後,使「浯江」正式定格為專指金門的文教與地域代稱。其地名演變與確立的關鍵,在金門文史記載中,仍強調「浯」字源自福建泉州晉江的古水道「浯江」。由於早期移民將家鄉地名與水脈記憶帶入金門島上,這是懷念家鄉的本性。 明代《八閩通志》與洪受的《滄海紀遺》中,常有「渡江」、「下大江」的記載,當時的「江」是指金門與對岸同安、翔安之間的海域。因此,文人常以「浯江」、「滄浯」泛稱這片海水及週邊島群。隨著歷史推移,對岸泉州等地的「浯江」古水道因淤積、改名而逐漸淡出歷史記憶,相反地,金門文人將島上太武山主要水流至榜林溪及后垵溪匯集流入夏墅海域的溪流,雅稱為「浯江溪」。又從清乾隆四十五年(西元1780年),地方官民在後浦建立「浯江書院」奉祀朱熹,此時「浯江」一詞透過文教體制,正式與金門的文化、學術和核心地域緊密結合,成為海內外金門文人認同的專有代稱,流傳至今。台灣工商巨擘陳重光晚年到金門尋根,因為他在台灣的祖先墓碑上刻有「浯江」二字,經考證後才確知其家族源自金門。這段尋根歷程在台灣與金門的宗族文史中深具意義,而且很多台灣鄉親都非常認同,此一實例也成為金門移民史和台灣開發史中,「墓碑史料」可證實血緣與地名變遷的經典教材。 根據考證,金門古時因臨近泉州晉江流域南段而被稱為「浯江」,後來移居金門的泉州移民便將此名帶至島上,進而成為金門的地名與象徵。這段記載說明了「浯江」之名屬於移民社會的文化移植,並無所謂被長期誤解的地名,而是讓大家更了解「浯江」的不同緣由與闡述。正如許多閩南先民渡海時會將原鄉的信仰、地名、堂號帶到新故鄉一樣,泉州一帶的先民移居金門後,便將家鄉晉江流域南段的「浯江」之名,用來命名這座島嶼以及島上西半島最主要的河流,這也是金門又稱「浯江」、「浯島」、「滄浯」的根本緣由,其史實乃是海內外金門人之共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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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時代的人才價值
近期我和同事籌辦了104職涯博覽會,進行了一天現場設攤、與來現場的求職者聊聊公司職缺、職涯方向和產業趨勢等交流。看見許多年輕人穿梭於企業攤位之間,讓我感觸很深,在這個快速變遷的時代,他們包含我所面對的職場,早已與過去截然不同。 近年AI興起後,各行各業的工作型態都在發生變化。活動現場,就有幾位工程師和我分享公司因導入AI而縮編或調整人力配置;也有行銷工作的朋友提到,如今單靠一項專業技能已難以在職場長久立足,跨領域能力、善用AI工具以及持續學習,逐漸成為新的競爭力。究竟AI快速改變產業的現在,我們需要培養什麼樣的人才? 「你要看你會不會被AI取代,就看你一天坐在電腦前多久!每天工作坐在電腦前的時間越長,就越可能站在AI浪潮衝擊的最前線。」這是我與行銷的同事閒聊時談到,當下我們一致笑說:那我們都完蛋了。雖然這僅是隨口一聊,但我們心裡都清楚,這應當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故近來在職場越來越能聽到或發覺,公司越加重視「個人」在某領域的突出表現或績效,越加常談「你覺得呢?」「要達到此目標怎麼做最快?」「怎麼呈現最高觸及率?」人們的判斷力、創造力以及面對未知挑戰時的應變能力,都變成重要的考量準則。 科技可以提供答案,但如何提出問題、做出選擇、承擔決策帶來的責任,目前還需要人來完成。這是我的體悟,現在的職場因AI出現,不只是取代部分工作,更是重新定義工作的方式,過去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完成的資料整理、文案撰寫、數據分析,如今都能透過AI協助提升效率;像我需要出一個繁雜的報表,只要把數字丟進AI,幾秒後,曾需要做大半天的內容,即可直接下載輸出。故我認為,真正難取代的仍是「人」本身,及「軟實力」的積累和養成,即使只是性格和談話上的技巧及精明,在幾年後應該也會被更加放大,作為企業端留才及選擇依據。 未來企業尋找的人才,除了專業能力之外,更看重的是持續學習的態度與跨領域整合的能力。AI工具不斷更新,今天學會的技術,可能幾年後就有新的替代方案;唯有保持好奇心,願意學習新知,並懂得結合不同專業,才能在快速變動的環境中持續創造自己的價值。「與其害怕AI,不如學會善用AI,讓科技成為提升能力的助手,而非競爭的對手。」以上這段話甚至是我在深夜與我的ChatGPT聊職涯時,它給予的結論和建議。 目前我身為人資、過去是記者,兩者看似大量接觸「人」、感覺多變性高的工作,未來必然也都會出現更快、能感知細微人性的取代方針或工具,像今日其實報導或文字其實都能仰賴AI工具。且若為企業端,如何打造一個讓人才願意留下、持續發展並建立「價值」的環境,也是一重要課題,因現在的求職者,多半都會提出想進入一穩定、並能給予穩定成長的舞台,若職能持續單一、沒有明確方針或目標,人才的流動可能會越來越快速。 一場職涯博覽會,表面上是企業尋找人才,實際上也是人才選擇未來的過程。AI改變了工作的樣貌,卻沒有改變人才的核心價值。AI帶來的挑戰,不是人與科技的競爭,而是今天的自己,能不能比昨天的自己多學一點、多進步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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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推敲談起
一般人認識韓愈,應該都是從「推敲」這個典故開始的。 話說唐朝詩人賈島,一次去拜訪李凝,他看到友人幽靜的居所,觸景生情,即興賦詩一首,這便是流傳於世的《題李凝幽居》: 詩中「僧敲月下門」句中的「推」和「敲」那個字更好,詩人始終無法定奪,在回家路上,賈島反覆誦吟,由於精神過於集中,面對鳴鑼開道,迎面而來的官轎竟不知避讓,直衝了過去。家丁把這個衝撞官轎的年輕人帶至轎前,聽候發落。原來這轎中人正是京兆尹(首都長官)韓愈。待問明緣由,韓愈不禁被他嚴謹的作詩態度感動。 韓愈略作沉思,道出自己見解:「鳥宿池邊樹」表明詩人是在夜間拜訪,從「閒居少鄰並,草徑入荒園」可看出:這是主人幽靜的隱居地,若用「推」字,明顯有唐突擅闖之意,顯得不太禮貌,還是應該先敲門為妥,因而建議用「敲」字。 一席話令賈島茅塞頓開,此後賈島便尊稱韓愈為「一字師」,這則推敲的故事,變成文學史上一段佳話。 事有湊巧,今年六月二十二日,我陪同胡璉紀念館暨研究中心的理事長胡敏越(胡璉將軍嫡孫)、常務監事胡蕙霞等人,前往金城石雕公園的胡璉將軍海葬紀念碑祭拜,祭畢,敏越即席問我一個問題:「陳校長,紀念碑四周布滿書寫許多名字的碑文,那是什麼?」 我素知敏越喜歡「考」我,略假思索,我做了以下回覆:「金門文風鼎盛,明清兩代,總共出了五十幾位進士和七十幾位舉人;民國三十八年後,由於胡璉將軍兩度主綰金門軍政,致力於文教建設,使人才輩出,截至目前為止,金門已出了好幾百名博士;這些進士牆與博士壁安置在這裡,具有飲水思源與承先啟後的雙重意義;就像前幾天,我們去潮州拜謁韓文公一樣;沒有韓愈在潮州大力推展文運,就沒有潮州後來的文明昌盛,就沒有潮州昂首闊步的今天!」 我接著說:「韓愈之於潮州的貢獻,潮州人沒有忘記,所以當地才有韓江、韓山、昌黎路、昌黎路小學、韓文公祠等;而金門人也這樣感念胡璉將軍,他拒絕用自己的名諱命名學校,但是金門人把他帶頭修築的中央公路,恭謹改名『伯玉路』,用以緬懷他對金門的恩澤!」 根據許偉明、余婷婷撰寫的「鄉愁裡的廣東」(原標題為「韓愈:貶官八月換潮州千年」)說: 韓愈在百越蠻荒之地栽下重教育、重讀書的種子,使得潮州的好學崇文風尚開始形成,並且延綿千年至今。因此有「韓愈被貶,潮州受益」的說法。 而潮州文史專家曾楚楠認為:韓愈帶給潮州人最大的影響是振興潮州教育,潮州人為什麼崇拜韓文公,因為從他來了,振興教育,使文化素質大大提高。 韓愈開啟的好學之風,在宋代開始顯示效果,在韓愈之前,潮州只出進士三名,韓愈之後到南宋時,進士已達一百七十二名。 韓愈被貶潮州不到八個月,卻贏得潮州人永世的敬重和崇拜。難怪書法名家趙樸初說,韓愈「不虛南謫八千里,贏得江山都姓韓」。原來在潮州多神的信仰體系中,韓愈是獨一無二的,潮州處處可見韓文公祠,而對他最隆重的紀念則是,當地人直接把最重要的江和山改為「韓江」和「韓山」,潮州人稱之為「江山改姓」。 如果用兩句話來歌頌韓、胡對潮州與金門的貢獻,我想「貶官八月換潮州千年,主政八年換金門萬代」,應該是貼切與恰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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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浯江」
楊肅民大作〈話說浯江〉,他五月中旬去翔安參加一場學術文化會,研討「緩緩歸來的浯江」,發現真正的浯江,從來不是一條溪流,而是一片海。浯海—金門的北江泛稱浯江,實在太汎汎。大膽、二膽、三膽、四膽、五膽旁邊還有一個浯嶼,跟金門沒啥關係。金門古稱浯江、浯洲、浯島,「浯江」是金門的泛稱,而後被援用有浯江溪、浯江橋、浯江街等名。我平生追索浯江來源,不得其解,我也曾寫過兩篇浯江的追尋,終於在泉州找到一條浯江是晉江的支流。 我也發現「浯」、「吳」難分難解。我安岐家祖譜寫:「吳府延陵祖家,福建省泉州府晉江縣下吳鄉梁子橋居住」,尋根到晉江霞浯大祖厝,「下吳」、「霞浯」應該是錯不了。霞浯別稱浯溪、浯江因位于九十九溪下游之塢而得名,現屬晉江市西園街道,只是找不到梁子橋,不知在哪一條道上? 翔安新店也有一個霞浯也都是姓吳,但確定不是我家。 重新打開古哥地圖,泉州市鯉城區,筍浯溪(又稱浯江)是泉州古城最早的護城河,也是現今泉州老城區內溝河中水系最寬的一條。明清時期,筍浯溪兩頭接晉江構成泉州古城「鯉魚」圖形。晉江自西向東流,與筍江、浯江交織,形成了「玉帶環腰」的鯉魚古城。也就是說泉州古城筍浯溪(寬水系護城河)成晉江支流,流出晉江再注入晉江,曾是古城主要的交通與運輸河道之一,水面上舟船與竹筏匯集。沿岸的一堡、二堡、三堡、四堡、五堡,在過去既是繁華的渡口,也是熱鬧的物資集散集市。 我現在才理解,筍浯溪西段稱筍江、筍浯溪東段稱浯江,《晉江縣誌》:「晉江之水經南安雙溪口,經臨漳門外白塔山,名為筍江。又東流至德濟門外,別名浯江」。 筍江在泉州臨漳門外,來自晉江,有筍江公園、石笋公園、接官亭。 浯江在天后宮前順濟橋一帶流入晉江口,明蕃舶航聚之地,進口香料由浯江用小船,經金山水閘入破腹溝,運至水門巷的舶司庫。浯江本是泉州晉江下游的石筍橋(浮橋),至市區南門順濟橋(新橋)這一段,也就是現稱筍浯溪。「浯浦之上」是泉州最為富裕的區域,民間還流傳著「金浯江,銀聚寶」的口頭語,鯉城區新華南路有一條浯江路。 明崇禎進士吳震交手書「浯里裕後銘」,有「浯岡西下,浯水東屯」句。我霞浯始祖念三公有二子,一號東浯;一號西浯。「浯」與「吳」關係糾纏,晉江小浯塘有吳氏祖居;翔安新店還得霞浯,是南宋狀元吳潛派下的祖居地,六世瑞公,明初徙南安上浯(霞浯東),萬曆再遷霞浯,還自號浯江。 光緒狀元晉江吳魯之子吳鍾善,在泉州詩會《浯江競渡詞》:「不識浯江曾有此,翻因輸卻碎龍舟」;汪煌輝:「浯浦東橋矯如龍,浯浦東水青於峰」。 現藏閩台緣博物館鐵鐘,鐫:「泉郡南門外浯江鋪塔堂鹿港郊公置」,此鐘是台灣鹿港旅泉商家,道光17年所置於浯江浦上。 明泉州進士吳龍徵曾官東觀侍讀、西台御史,其四進大厝故居曰「東觀台西」。光緒間,吳魯狀元倡建泉州府吳氏合族大宗祠,龍徵後裔遂獻前三進改成宗祠,第四進保留「東觀台西」故居,其北臨涂門街。 考我閩南吳姓三大派源: 一、吳仁祿唐開成進士,河南光州固始人,官國子博士,避廣明之亂,徙居惠安大吳。 二、吳祭,字孝先,河南光州汝擰府人,唐僖宗間兄弟六人隨王審之入閩。居建寧,後分福州、侯官、泉州、興化等地。 三吳潛狀元,曾為福建按撫使,宋開慶元年為左丞相兼樞密史。忤逆賈似道,徙潮州,被害於循州(廣東惠陽),子孫移泉南葬之並定居。 吾吳祖明末由霞浯入浯島,清初遷界令,前三代神主遷回晉江,現在也找不到歸路。浯江溪已成為加蓋的臭水溝,也翻不起浯江潮,再一次空向秋水哭「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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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談歐厝清明
每一年清明節在我家,宛如國之大事。母親辭世以後,父親雖有外勞作陪,以及外甥子,但外勞語言有限、外甥個性宅,父親等同獨居,平常雖有孩子們頻頻探望,但真正讓父親坐鎮中軍,則在拜拜時節,尤其祭典大事清明節。 妻的手機跳出來十幾年前、母親辭世前兩年的清明節照片,一樣的清明時分、一樣的茶几上,排滿四季豆切絲、紅蘿蔔切絲、蛋炒得細碎、豆干跟肉片也切絲……總之所有的菜,都要切絲。母親在的那幾年,切絲的聲音從廚房那頭傳來,一切如常,讓人以為這便是天長地久了,母親走了後,廚房也傳來剁剁聲響,這習俗、這傳承,在母親不在以後,也是天長地久的,只是少了些歡笑,多了些號令。 那是父親閒著沒事,拄著拐杖走到廚房觀看,一下子說餐盤要擺好、菜要瀝乾,有一次我端湯到客廳,還沒舉起鍋子,父親馬上說,要用濕抹布,不然會燙到。我終於忍不住,爭著說,「要用乾的,潮濕的抹布會導熱……」父親不相信,只相信他的經驗值。經驗這回事,不是事事都對的,我放好湯鍋以後,真的拿來乾、溼兩套抹布,讓父親測試,到底是濕會燙人、還是乾的可以阻絕熱流? 父親那一刻很像學生,真的試了一會,這才承認捧熱湯鍋,得用乾抹布呀。經驗不是絕對正確,但還是很多參考值,菜葉吹風可以幫助散發濕氣,這個倒是。 今年清明,照例在茶几上擺滿各式春捲餡料,無意中跳出的照片留有母親身影,今年母親不在,傳承依舊在。 大嫂複姓歐陽,出身浯島歐厝,她還是我的國小同學,有一回父母都還在的時候,整理家中雜物,母親拿出一堆文件,包括我在賢庵國小的畢業照,我很快找到我站立的位置,指著額頭高、嘴唇垂的小黑人,「哪,我在這裡。」隔不到十秒鐘,另一副食指尋寶一般指了過來,「哪哪,我在這裡……」不可思議的嫂叔連結、神奇的同學會。 大嫂在母親離世十多年的清明節,提到歐厝的特有習俗,匯集眾人之力辦桌、做春捲。每人酌收象徵性的十元、或二十塊便可以入席享用宴席,後來也開放女眾入席,只要是歐陽後裔,無須顧忌男女了,「而且……」大嫂帶著調侃的意味,「因為很多人離開原鄉,人眾沒那麼多了,」她停頓了一會兒,加強語氣說,「而且呀,捐款歐厝公共建設的女眾,遠比男眾多呀!」 嫁出去的女兒不再是潑去的水,就算真的潑出去了,那些水流也會匯聚,形成流域,澆灌沿途的人事物,匯流成龐大的樹蔭,雖然有能力可以回饋故里,但也必須有情有義,才會想起源頭,不計較曾經被說「潑出去的水」。 大嫂笑得燦爛,我估計捐助的女眾中,大嫂也佔一定的比例了。大嫂還是感到遺憾,「女婿呀,還是無法入席的?」我不禁想,會不會有一年清明,大哥大嫂回金門掃墓,祭祀先祖蓋墓紙以後,大嫂偕大哥回到歐厝,宴席盛大,大嫂只能獨自入席,留大哥一個人在場外? 也許再過幾年,習俗也會改變,畢竟,習俗也是人在時光中,寫就出來的。 家族聚會時,眾人話不多,這幾年我常在宴席上「裝瘋賣傻」,似乎收到點成效,大嫂一口氣說了許多,也道出浯島雖小,各鄉各鎮,流傳不同的文化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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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被抖音帶去華南汽水廠
前陣子,我送朋友到水頭碼頭搭船,碰巧遇到一對剛下船的年輕大陸情侶,他們穿著輕便,看著就是趁五一假期來金門旅遊的遊客。 男生禮貌地問我:「請問小金門怎麼去?我們想去華南汽水廠看看」我簡單地說明了路線及交通方式,然後好奇的問他,華南汽水廠當然值得一去,不過在我的印象裡,並不是大熱門的景點。你們是怎麼知道有這個地方?他笑著回答:「刷抖音看到的,想去體驗一下」。 短短一句話,讓我感受到這幾年的觀光型態正在悄悄改變。 不論是搭飛機來的台灣本島遊客,或是透過小三通乘船過來的陸客,近幾年走在金門街頭,不難發現一個現象:過去觀光客多半是跟著旅行團、照著導覽手冊走,參訪的都是知名的大景點,諸如:古寧頭戰史館、莒光樓、翟山坑道、獅山砲陣地等經典景點。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今年輕遊客的旅行靈感,更多是看著手機上YouTube、抖音的影片,或是Facebook、Instagram、小紅書的社群貼文而來。吸引他們的,未必廣告宣傳的知名景點,它可能是某個海邊綺麗的夕陽餘暉、某條老街巷弄裡滿載歲月的舊時風光,或是一家毫不起眼小店獨具一格的風味。 許多我們習以為常、覺得平淡無奇的角落,卻會成了外地遊客專程造訪的打卡景點。 像是在大陸的小紅書APP上,就能看到不少遊客專程到伯玉路的小徑公車亭、新湖漁港的消波塊周邊,或是在金門縣養豬協會的門口,排隊拍照、打卡。這些地方對許多金門人來說再熟悉不過,甚至每天路過都不會多看一眼,但透過網路影音的分享,在遊客眼裡,卻成了很有味道、很有金門特色的風景。 回想過去,金門的觀光宣傳大多仰賴官方活動、媒體報導或旅行社推廣,曝光的多是莒光樓、水頭聚落等經典景點;許多藏在巷弄裡的老屋、海岸、古厝和小店,即使很有特色,卻鮮少被外界看見。 如今,社群媒體與短影音的興起,卻讓曾經不起眼的角落,也開始被更多人看見。過去我們的在地老店,多半被動經營,守著店面等待客人上門;現在只要願意拍攝簡單的日常影片、在網路分享產品特色,就有機會讓更多人認識。 但與此同時,我也看見隱藏的數位落差。懂得經營社群的大多是年輕業者,許多陪伴金門人成長的老店,未必懂得拍影片、也不熟悉網路操作;如果缺乏協助,有可能在這波數位浪潮中被忽略。 其實我認為,金門最珍貴的地方,往往就是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那些日常:熱騰騰的粥糜、傳統樸實的閩南聚落、風光明媚的海風與沙灘,以及那份緩慢而從容的生活節奏。 短影音與網路社群,只是讓更多人有機會看見這些美好的媒介。 回頭想想,那對向我問路的年輕情侶,只是許多年輕遊客的縮影。他們拿著手機,不一定照著旅行團的路線走,而是循著某一支影片、某一篇貼文的足跡,騎著電動車,隨興地探索金門。 對我來說,這何嘗不是一種提醒?那些我們習以為常的風景,那些每天經過卻不曾特別留意的角落,也許正是外地遊客,最想帶回去的金門印象。(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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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胡適的白話文運動及其他
年輕時,有一陣子我喜歡讀傳記文學,記得曾讀過楊步偉的《一個女人的自傳》、《晏陽初傳》、《蔣碧微回憶錄》、《梵谷傳》、《齊白石年譜》、《林家次女》……等。當然,還有胡適的《四十自述》、唐德剛的《胡適口述自傳》、《胡適雜憶》等,因此,很早之前對於這位了不起的人物就有一些認識。先前在網路上,曾讀到有人批評胡適在許多領域,都想沾一點邊,搞得每一件事都浮淺而無法深入。例如:出版了《中國哲學史大綱》,只寫了上卷,而沒下卷;對《嘗試集》的白話詩示範詩作,批評為「不怎麼樣」。我卻不以為然,一種文體的發端與達到成熟穩定的階段是不一樣的,是需要時間的。胡適一心想推展重要且緊迫的事物,尤其在那烽火遍地,世局動盪不安的年代。胡先生能夠完成一些重大事件,已屬難能可貴了。 自古以來,「中文的流變本質上是一部『言文分離』到『言文一致』的歷史。文言文與白話文並非完全對立,而是經歷了從同源、分離、雙軌並行,最終白話文取代文言文的消長過程。」書面化文字的文言文,講究精煉、典雅;白話文講究通俗,口語化,兩者的使用已久遠。前者適合詩詞歌賦,而後者適合日常溝通。當胡適提出的《文學改良芻議》,給了文學改革的理論基礎,引起極大的回響。其中有八個主張:1.須言之有物2.不摹倣古人3.須講求文法4.不作無病之呻吟5.務去濫調套語6.不用典7.不講對仗8.不避俗字俗語。此種以白話文取代文言文,打破了文學被少數人壟斷;同時,以「我手寫我口」的白話文作法,讓學習者減少障礙,因此,形成一股洶湧澎湃的文學運動。 嚴格說,胡適提出的《文學改良芻議》也是針對歷來的「科舉制度」,尤其是明清時代的八股文取士。認為「科舉制度」產生的文學是一種「死文字」,而全力推展新文學運動。這也給後來廣設學校,普及教育,創造了有利條件。 胡適1891年出生於上海,自二十七歲開始擔任北京大學教授,後來,又擔任上海中國公學校長、北京大學校長,中央研究院院士、院長。由於長時間沉浸於學術工作,對歷史、文化、哲學等方面提出諸多精闢見解。胡適常說「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又說「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他將這種觀念用到古典小說考證上。除了將古典小說,加註標點符號重新印刷外,並為這些小說寫序,對版本、作者及著作年代進行考證。根據資料,這些小說包括有:《紅樓夢》、《水滸傳》、《西遊記》、《三國志演義》、《老殘遊記》、《官場現形記》、《鏡花緣》、《三俠五義》、《兒女英雄傳》、《海上花列傳》等。胡適還提倡傳記文學寫作,提出一系列新的觀念和方法。完成的年譜、傳記有《吳敬梓年譜》、《章實齋先生年譜》、《齊白石年譜》、《丁文江的傳記》等等。 胡適還有不少白話詩被編成歌曲,其中名為《希望》的,被譜成民歌的《蘭花草》。另外《上山》、《小詩》、《秘魔崖月夜》、《也是微雲》等,有被譜成合唱曲的或是獨唱曲的。現將其幾首喜歡的詩篇內容謄寫如下: 〈秘魔崖月夜〉 依舊是月圓時,依舊是空山,靜夜;我獨自月下歸來,這淒涼如何能解!翠微山上的一陣松濤,驚破了空山的寂靜。山風吹亂了窗紙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 〈也是微雲〉 也是微雲,也是微雲過後月光明。只不見去年游伴,也沒有當日的心情。不願勾起相思,不敢出門看月;偏偏月進窗來,害我相思一夜。 〈小詩〉 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幾次細思量,情願相思苦。 突然之間又讀了這些白話詩,讓我想起這些詩篇曾是我中學時代逃避課業壓力的所在。由於功課的負擔及無休無止的考試。有時上課,就在課本空白處,以自我欣賞的硬筆行草字體,書寫這些詩句,從中取樂解悶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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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新故鄉:古寧頭重生法
古寧頭有南北山與林厝三個村莊,是金門一個最大的傳統聚落,宗強族盛,晚清之時有萬人社之稱。古寧頭素以盛產海蚵知名。海蚵的盛產長年支撐著人口的繁衍,氏族的發榮滋長,海蚵的沒落,象徵著人口的外流,鄉村的老化,以及村里的萎縮。海蚵的產量關係著古寧頭興衰起伏的命運。 我小的時候趕上古寧頭繁盛尾巴,經歷了一個人煙稠密的村社,見識了兩落大厝住了十一家六十七口人,給我留下深刻的歷史印象。一九五八年八二三炮戰,這是一個歷史的轉折點,炮火把古寧頭人口噴出去了,讓村民從海蚵的生活刑場,找到了新的生活方程式,讓他們體認到了除了種田與擎蚵之外,人世間還有另一種活法。 李子離枝從此散落在台金兩地,第一代離鄉而不離根還有李骨,每年以各種不同的形式祭祖,第二代只有李肉,第三代可能只剩下李皮了。那麼古寧頭的鄉村將何去何從呢?靠公部門拯救,肉食者五日京兆,恐怕沒有這個心。拯救古寧頭只剩我們跟鄉土最有密切聯結的這一代。 金大創校伊始,校長李金振古寧頭南山村人氏,他是一個有心人,曾矚意在古寧國小前的慈湖畔建校。這兒有山光水色的自然生態,可惜有幾塊校地談不攏,他又迫於建校的時間壓力,古寧頭因此失之交臂,遍植桃李三千樹於焉功敗垂成,令人扼腕。 古寧頭是一九四九年古寧頭戰役,國共兩軍的殺戮戰場,如果能設立國立大學,從剛性的古戰場轉化為柔性的學校人文屬性,讓古寧頭走出戰爭的陰影,改頭換面,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因為少數人的私心,又沒有眼光,以致事與願違,使古寧頭走不出來。古寧頭難道就因此無救了嗎?我為此思考了良久。 幾年前我寫了一部村史,福至心靈取名為古寧頭李花開,言簡意賅。古寧頭大抵是一個李氏的單一族群聚落,六百多年來由開基始祖應祥公以一李經過二十幾代的繁衍,已經蔚為金門的大宗,子孫遍及金台與東南亞各地。子孫雖然昌盛,但是祖庭卻沒落,只有靠每年的春秋兩祭,延續著不絕如縷的宗族血脈,凝結宗親的情感。 然而光憑祭祖無法讓古寧頭起死回生,這是擺在眼前的事實。我們這一代若再不自救,更不能寄望於以後的世代,因為他們不是生長在古寧頭,沒有濃烈的鄉土之情。幾年前我交付一個鄉親十幾顆金李子的子籽,希望春暖花開之時種在雙鯉湖邊。後來我問她種的如何?她說已交給了林務所,真是多此一舉,辜負我的苦心與託付的美意。 古寧頭若能遍植李樹開李花,今日的李林,他日的儒林,是我古寧頭美麗新故鄉自救的一種發想。古寧頭位在金門西北角,三江環繞,又有慈湖與雙鯉湖,這是金門風景絕勝地,無出其右。古寧頭人應群策群力,善用地理優勢,發動親族在古寧頭慈湖與雙鯉湖邊遍植李樹,把它變成凝聚鄉親與鄉情的活動,讓旅居各地的族人自發性的參與,每人認養種植若干枝李樹,傳之子孫,讓後世說這一棵是我祖先所種的。古人說十年樹木,相信只要十年時間,就可為湖山添勝景,就能為古寧頭重現生機鋪路。 現在金寧鄉公所每年在古寧頭舉辦石蚵文化季,立意固然不錯,可是古寧頭蚵田已日落黃昏,奄奄一息。古寧頭人口大量流失,以海為田的時代已經過去,海蚵已少有人種殖了。前年看到金門日報的專題報導,古寧頭如今只剩七人在擎蚵。那麼石蚵文化季代表什麼意義呢? 古寧頭從三個自然村的萬人社,現在已併成一個村一個村長,發祥地的南山村老成凋謝,青壯人口又不願返鄉,幾乎已面臨廢村,這難道不嚴重嗎?每年的石蚵文化季,鬧騰個兩天,對古寧頭並沒有實際的幫助。一個衰歇的村落,一群老邁的族人,已經無心與無力下海了。石蚵田以前還可以典當,現在連送人都找不到人接手了,只有任由海水沖刷,有一天會被泥漿淹沒。 石蚵是古寧頭的生活苦海,維繫著幾百年來族人的繁衍與茁壯,沒有海蚵,就不可能發展出偌大的古寧頭鄉村聚落,然而歷代的祖先謀生無技,脫身無路,只有被鎖進蚵田的場域。可是戰爭把鄉村打破了,把村民打散了,讓他們找到其他的謀生方式,脫離生活的苦海。古寧頭人,從此離根離鄉而不回頭。 自從戰火遠離,兩岸交流與金門開放,眼見金門其他地區房價與地價翻了幾番,唯獨古寧頭人沒有得到戰爭的紅利,仍然繼續品嘗戰爭的苦果。古寧頭鄉村殘破,人口流散,田園荒蕪,誰能拯救古寧頭免予墜落? 古寧頭石蚵文化既然培養不出舉人與進士,那就改弦更張舉辦李花文化季。每年春天當李花盛開之時,舉辦一年一度的嘉年華會活動,各地族親扶老攜幼返鄉共襄盛舉,看李花,飲李酒,吃李果,耳聽笙歌眼觀妙舞,遙望雙鯉湖水光瀲灩,李樹倒影隨風搖曳,墟落炊煙裊裊,為古寧頭注入新生的生命活力,勝似每年只由長老行禮如儀的春秋祭祖,不知古寧頭各地宗親會那些頭面人物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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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他成了金門英雄
記得那是民國五十九年的暑假,那年我唸國中一年級,輪到我們班返校打掃校園,一大早回到母校沙中,才得知這位四十左右的校工(我記不得他的尊姓大名,只記得他盡忠職守的溫良面容),因公殉職的噩耗。 邊拭著哀傷的淚水,邊清理這位工友先生遺留下來的一池血泊。生平最畏懼血的我,不知為何,那天特別能夠鼓起勇氣,面對那一陣陣刺鼻的血腥味。 這位校工前晚駐校值班,被宣傳砲炸到當場殉職,這是當年金門鄉親最不忍見到悲劇的極致。這也是人生最大的不幸,不過,他因堅守工作崗位,犧牲寶貴的性命,是金門人死有重於泰山的榮耀。他的死,是神聖的;他被宣傳砲炸死那一刻起,他成了金門永恆的英雄! 小時,家父任開瑄國小校長那幾年,晚上常要留校看守。母親建議,大哥和我,輪流到校陪父親值班過夜,壯膽兼相互照應。當年砲彈夜裡值班的恐懼心境,我也親身經歷過。 夜裡校園一片漆黑寂靜,鬼影幢幢,氣氛極盡陰森可怖。記得深夜我跟著家父手上手電筒發出的光芒,亦步亦趨,巡遍校園每個角落。 單號黑夜裡,宣傳砲劃破了寂靜的校園,那忽遠忽近的砲聲,是夜晚唯一的陪伴。家父和我睡在潮濕陰冷的防空洞裡,徹夜聽著此起彼落的宣傳砲聲,隨時待著命。 憶起那段與砲彈共眠的黑夜,不知該慶幸當年沒被宣傳砲打到,還是要為不能犧牲成金門英雄感到遺憾。我心裡一直矛盾著,也一直心存豁出去的念頭。戰地嘛,就是隨時準備好捐軀,像上述這位工友先生。人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砲彈卻是冰冷無情的,當年身處戰地,生死一瞬間,早已視死如歸了。 想到這位校工,四十出頭,就因公犧牲。他走之後,留下嗷嗷待哺的小孩,一人要獨扛起家計的太太,還有傷心欲絕的父母親友,我們就有流不完感同身受的悲傷淚水。這位校工,可掬的笑容,殉職後,變成我們夢裡最溫暖的友伴。 他的犧牲,成了全體金門人永恆的懷念。他的犧牲,將一直鼓舞著我們勇敢堅強活下去。我們要學他那麼堅強,那麼勇敢,那麼英雄! 那些年,駐校值勤被宣傳砲襲擊傷亡的金門鄉親,時有所聞。值勤的人員都是再平凡不過的金門鄉親,沒有什麼三頭六臂,也並非不怕死,只是大家都已認命了吧。那些年鄉親的心中都環繞著一種極端無奈的念頭,「逃不過是我命,躲得了是我運」。 經歷宣傳砲洗禮的金門鄉親,可能和我一樣,都有一些感觸要傾吐。那些感觸,是我們走過冷戰歲月共同寫下的履歷,是我們一生藏在心底的迷惑。沒有宣傳砲帶來親臨死亡的威脅和恐怖,我們冷戰的人生故事,就不夠刺激精采。我早已學會和戰爭妥協,找到活下去的憑藉和力量。 那年暑假,我們清洗那位工友先生流下的鮮血,那不是一般人的鮮血,而是一位金門英雄的鮮血。我們花一兩小時清洗乾淨他的血跡,卻永遠都無法洗去金門人歷史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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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我在光陰走廊遇見的「模特」們
翻檢過去拍攝的存檔舊照,一組亮眼的新聞照片映入眼簾,那是2006年由金湖鎮公所斥資1600萬元整修的溪邊海水浴場,配合年度「花蛤季」大型活動,在當年七月舉辦重新營運剪綵儀式,獲得六年經營權的業者安排清涼泳裝辣妹走秀,6名穿著比基尼,身材妖嬈的模特兒在伸展台上穿梭來去,藍天、碧海加上陽光、沙灘的好風光,吸引大批鄉親熱情爭睹,在潔淨海灘上共度美好假期。 20年前的夏日採訪往事,讓我想起就讀輔大期間,各學系都有自己的年度活動,如「傳播週」、「英文週」、「織品服飾週」、「德文週」、「西文週」,熱心的同學在學系辦公室,或三五成群坐在草地上,動腦擬訂別出心裁的活動內容,五顏六色的搶眼海報到處可見,也總能成為校園內矚目的焦點。 一位平日談得來,長相和氣質都好的女同學,有一回應邀跨系在「輔大法文週」上台走秀,中世紀古典宮廷妝扮眩耀奪目,婀娜身影貴氣洋溢,讓圍觀的同學掌聲、口哨聲不斷,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走秀」和模特兒配合音樂節奏,表現臺步(Catwalk)優雅美感,以及在律動中演繹的肢體語言,因此演出場地所在的外語學院大草地,多年來也在我的腦海和心中烙印深刻記憶。 當時,我的攝影技術很差,連對焦基本功都做不好,拍出的照片失焦、模糊是常有的事。那一天跟系上學長一起到現場採訪,竟意外拍出幾張好照片,其中一張抓裙望遠的照片更是張力十足,攝影社的會員同聲讚好,還成為校內刊物的首頁主題照片。自己內心暗地頗為得意,但也清楚只是運氣和手氣都好,因為平日作品在光線處理和表情、肢體掌握都談不上技巧,亂七八糟的居多。 模特是英文Model的譯音,這是大家都懂的名詞。後來在我進入媒體服務後,偶爾也會寫到相關新聞。記得在解除報禁之前,報紙平日只有3大張,重大新聞或有人情趣味故事,才有機會上報。因此,每天晚上趕完最後一批稿件後,就約幾個人打球或到處溜達。記得最初在板橋時,沒事就到火車站後的遠東百貨閒逛,有時也與朋友結伴上九樓鑽石廳吃下午茶,常會看到濃妝豔抹的櫃姐替人形模特換上新款服飾,總覺得塑膠模特看起來怪怪的,不會讓人想多看幾眼。 有一次,臨時代班支援請長假的警政線同仁,跑一則三重區的火警新聞,現場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還倒臥著幾個焦黑人形物體,讓人看了怵目驚心,一下子頭昏腦脹。直到警方鑑識小組確認火場是一間服飾店,那些都是東倒西歪的塑膠人形模特,緊張不安情緒才緩過來,但仍飽受一場驚嚇,只差沒去宮廟收驚而已。 金門「小三通」在2001年上路,兩岸交流日益熱絡,對岸表演和藝文團體陸續上岸,讓我在平日繁雜,有時備感吃力的採訪中,得以也有一些輕鬆回憶,退休後聊堪記述一下。 其中,2015年廈門航空參與製作的「廈門空姐帶你遊金門」宣傳短片,專業模特等級的空姐以天空和海上視角探索海島的自然、人文美景,留下極佳的島嶼寫真實錄,可謂近年兩岸交流中難得的佳作。 2019年的「金廈尋色」景點旅拍活動中,廈門市攝影家協會也邀請10多位中國大陸知名模特組成50多人的團體,跨海前來金門進行為期三天的婚紗、旗袍與比基尼觀光走拍,在本地的歷史人文和網紅景點,留下一系列亮麗動人的美照和交流紀錄。 夜深時分,一組在資料夾中留存的老照片,讓我腦中的時間光碟又快速轉動起來,過去媒體職涯中的舊日往事,也隨著光刻軌跡一樁樁浮現出來。有些依舊深刻記得,有些則是依稀彷彿的影子,一幕幕、一件件都是光陰的掠影。想起來、看起來,有如跑馬燈的畫面,感覺只是一瞬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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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母親罹患阿茲海默症的那段歷程
6月12日(農曆4月27日)是母親棄養辭世後的第五個忌日,每逢父母忌日都遵循傳統返鄉祭拜,表達孝思,以慰在天之靈。 父親辭世後的49日祭返金。2015年6月23日將母親接到板橋家,進行一系列的醫療照護,7月初開始整治牙齒做活動假牙。母親患有高血壓病史多年,並已罹患糖尿病,日需施打胰島素28刻畫,來台後,每日早晚各一次帶她到附近的運動場走路半小時,加以飲食控制,病況日漸好轉;大約一年左右,胰島素從28刻畫逐次調降到8刻畫,榮總醫生評估認為不用再打胰島素針劑,改以口服藥即可。 自然的老化加上長期服用高血壓、糖尿病藥物,可能造成對腎臟的傷害, 母親的身體有了新的變化,2017年春節後小腿腳部水腫嚴重,飲食經常會吐,體力也變差了,走路速度降為之前的一半。3月20日至榮總急診,經會診及多項檢查之後,腎臟科醫生來說明情況並決定住院治療;這次住院期間大小狀況不斷,自家人日夜輪班照顧已感力不從心,決定僱用看護代勞;此期間,兩位臨時看護,均以母親日夜顛倒,工作不適應,數日即打退堂鼓,第三位印尼籍的WATI,很有耐心,性情溫和,足足做滿半年,待正式看護到任,不捨地終止僱傭關係。 在腎臟科住院期間,發現她智力(記憶)有衰退現象,經上網搜尋了阿茲海默症的相關資訊,研判母親已步入初期症狀。榮總神經內科醫生經過一系列檢查(驗)後確認罹患阿茲海默症(失智症),開了巴氏量表,申請引進越籍看護馬氏芳於2017年10月31日接班。失智症服用「腦寶」延緩退化的效果有限,她有時候會叫錯人的名字,偶而甚至懷疑有人偷了她的東西,有一陣子每天對我說戒指不見了,是不是我拿走了,問看護,她說沒看到,因為她與外傭同住一室,我也不好入內尋找,直到被問到不堪其煩,某日,我跟看護說,早餐後我要進臥室仔細找看看,請她也在旁看著,經翻找,發現戒指就在枕頭下面,也不知道是她自己擺忘了,或者是看護的問題(我說要查找,戒子就出現了)。 在家人自己照顧期間,由於她長期臥床,有一陣子日夜顛倒嚴重到我形容為「白天一條蟲,晚上一條龍。」日夜顛倒的情況明顯,白天猛睡,跨過夜裡12點,精神就來了,拉著我的手在臥室及客廳繞著屋子走。住院期間,偶而出現「譫妄」現象,搞不清楚是白天或是黑夜,會說一些沒發生過且錯亂的事情,例如,對我說昨天官澳某親戚來看她,送的奶粉在哪裡?或者說隔壁的鄰居某某跟她說了一些家常話;又說后浦頭某某(此人當時已不在世上)摘了些蔬菜給她。 越籍看護馬氏芳工作近八個月,因自請轉換到高雄新雇主而離職。2017年6月22日,改由菲律賓籍的瑪麗莎接班;瑪麗莎,研判是經不起同鄉的誘惑與慫恿,在某次休假後未歸且失聯,請仲介公司通報而結束近兩年的工作。幾經評估,如在家照護需增加多項醫療設備,且申請看護時間與手續均耗時費事,因此,乃於2019年7月18日入住一家場地寬敞、房間光線充足的安養機構。此期間,經常半夜接到機構通知需送院急診,幾度自費安排救護車前往台北榮總住院;進出醫院頻繁。2021年5月10日再次住院,母親病況已至生命末期,經醫生建議,安排2021年5月21日軍機返金,入住金門醫院加護病房,十餘日後,藥石罔效,於6月7日(農曆4月27日)辭世。 前一陣子馬英九基金會內部「財政紀律」風波,對於馬英九的健康是否有問題,社會議論紛紛,引起我書寫此文的動機。就曾陪伴母親走過失智症歷程的經驗,看過某一方面公開馬先生的那段視頻,從他在鏡頭下的言行表現,是否呈現初期失智情況,明眼人可以看出端倪。因此,對馬家人願意把馬英九的健康對外做宣示,應該是愛護親人的情非得已之舉。「是非成敗轉頭空。」人生無常,建議馬前總統能珍惜美好的過往,放下執念,真心回歸家庭,安享晚年生活,回應家人的殷殷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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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山寺前的風獅爺
每年,兒子在會山寺前那尊風獅爺拍一張合照。剛開始,只到風獅爺的胸口,然後到風獅爺的嘴巴,然後跟風獅爺齊平,現在風獅爺只能到他的胸口。 「牠臉上的紋路不太清楚。」 幾百年的海風吹下來,把牠的臉都磨鈍了。眼睛、鼻子、嘴巴都還在,可是輪廓都變平了,嘴角還看得出往上翹,像在笑。 從頭到腳,本來風獅爺刻滿了一圈一圈像雲一樣的卷紋,現在也快被磨平了,只剩一點藍色和金色的舊漆,卡在凹下去的地方。牠雙手在胸前握著,腳邊有一只小香爐,讓村民燒香拜拜。 金門的風很大,冬天東北季風一起,砂石滿天飛,所以村子的路口要立一尊風獅爺,鎮住風沙。陽翟有四尊守護神,牠是其中一尊。 「這尊風獅爺有什麼特別嗎?」 這一尊,是從東溪扛過來的。 「扛過來?石頭那麼重,誰扛的?」 說起來話長,要從宋朝講起。 「宋朝?這麼久以前?」 很久了。宋朝的時候,陽翟陳家的先祖娶了內洋的媳婦。內洋,就是現在的內洋、東溪、東山一帶。那時候陳家是大戶,所以內洋嫁女兒,陪嫁的不是金銀首飾,而是一片海,內洋的海。 「海也可以當嫁妝?」 住海邊的金門人把海當成是田,所以陪嫁的是內洋外海那一帶的海田,從此陽翟陳家就有了那片海域的捕魚權。 可是過了好幾代,內洋的人不服氣了,明明是自家門口的海,魚卻要算你陽翟的。於是兩個村子吵了起來,吵了很多年,最後談成一個約定:往後內洋人自己下海捕魚,撈到的七成歸自己,三成當作租金,交給陽翟。 「像在收房租。」 差不多。這個約定,收了好幾百年的租。可是又過了好幾代,內洋的子孫不肯再交了,陽翟這邊呢,也沒力氣去爭那片海了。最後,兩個陽翟的壯丁走到東溪,把原本立在那裡的風獅爺扛了回來,當作這筆海權的了結。從此海的事、風獅爺的事,兩村人都不再提。 「所以一尊石獅子,就抵掉了一片海?」 這是一段說不清楚對錯的事。你說陽翟佔了海權不對嗎?那是人家的嫁妝。你說內洋不交租不對嗎?那本來就是他們門口的海。到最後,是這尊風獅爺,把兩個村子幾百年的恩怨化解掉的。牠站在會山寺前,嘴角才會這樣笑笑的吧。 後來研究風獅爺的人發現,會山寺這一尊,和東溪現在那一尊,長得像一對兄弟,像是同一雙手刻出來的。也難怪,牠本來就是從東溪來的。 「那為什麼金門到處都有風獅爺?又不是每個村子都搶過海。」 這就要說另一件事了。你還記得去年我帶你去田浦水庫旁探勘過地質嗎?我們在那裏挖過泥炭。四十年前我在做金門地質調查時,曾在陽翟、斗門、內洋、山西、西吳、后壟這些村外挖過土,往下挖大概半公尺到一公尺,常常會挖到一層黑黑的土。老農夫叫它臭土,像爛了很久的樹葉和泥巴悶在一起,那就是泥炭,是植物埋在地底下多年慢慢變成的。有的還來不及變化,挖出來還看得出樹根、樹幹的樣子,黑黑的,像一截睡著的木頭。 那層臭土告訴我們,很久很久以前的金門,不是光禿禿的黃沙,而是水草豐美、沼澤遍布、樹林很密的地方。後來樹被人砍光了。金門設了很多鹽場,官府要的鹽多,冬天太陽不夠,就砍樹燒柴、煮海水取鹽。樹沒了,花崗岩就加快風化,裡頭的石英碎成細沙,把溪流、湖泊、水澤一層層蓋住。土地越來越貧瘠,後來的金門,就成了遍地飛沙走石了。 後來明末的海盜、清初朝廷的金門遷界清野,山林被毀得更徹底。土地養不活人,金門人只好離鄉背井,下南洋去討生活。留下來的人,還能怎麼辦呢? 「拜神。」 對,求神明。風獅爺就是這樣來的。風沙一年比一年大,人擋不住,就立一尊石獅子,替他們擋。我們現在覺得風獅爺很可愛,是古蹟,是文化遺產。可是牠剛被立起來的時候,那是金門人求救無門的情況下,才求來的一個依靠。 兒子沒說話,回頭又看了那尊風獅爺一眼。 風吹來,掀動牠身上那件淡黃的綢袍。那尊風獅爺還是笑笑的,還是幾百年來那副模樣,幸運的是,牠現在看的是綠意盎然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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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綵
2026年5月5日,馮震師傅的辦公營業處喬遷,發了邀請函給我和瑞芬,邀請我們做剪綵嘉賓。 剪綵,我們這類小人物機會很少「輪」到。大概十幾年前,我擔任香港兒童文藝協會會長的時候,在香港籌備舉辦「滬港兒童文學研討會」時做過一次剪綵嘉賓。那次地點在香港中央圖書館會議廳,籌備得很完美,可惜遇到遇到三號風球,嘉賓、聽眾都來得很少。功虧一簣。 馮震師傅是我們二十四年前,到他就讀的學校書展的時候認識的,當時他在念初一,買了一本我和瑞芬署名的奮鬥故事《虎山行》,我們還簽了名。 他說多次讀這本書,從中得到鼓舞,他讀完高中、沒有升大學,而是去進修珠寶設計,2016年就開始闖業。他的興趣在斑彩石、風水(堪輿學),開創了「斑彩石能量學課程」,還被稱為「斑彩石之父」。馮師傅重情好義,我們不過是普通的作者兼出版人,但他看重;一般的剪綵嘉賓,在香港這樣高度商業化的社會,都具有非富即貴的顯赫身份,哪裡像我們「富」到只有「書」? 斑彩石歷史悠久,原屬於一種有機生物寶石,追溯起來已經有7000萬年的歷史。目前產地很少(如加拿大),1981年獲國際珠寶聯合會認證為正式寶石。這是一門非常專業的門類,竟然讓馮師傅創開了一條門路,還與文化聯繫起來,做得有聲有色,風生水起。 我們提早了半小時抵達,看到「斑彩皇城」外面,早就擺滿了各界同道和朋友們送的近十個花籃。其中也有我們的一個。馮震師傅將它擺在公司門口、最顯眼的地方。其店鋪門面雖然不大,室內倒是佈置得很雅致,充滿了書卷氣和中國古雅之風,每一件物品都考究,如書架、金句晶片、牆上公司名牌等,都很精緻。正中的位置是玻璃櫃,擺著不少斑彩石樣本。 馮師傅將中國文化的傳統儀式結合香港開張、喬遷的儀式做足,剪綵、散紙花、切乳豬,燒香、主人致辭等等。來賓陸陸續續至少來了十幾人,最初我們還以為剪綵的有多位,到了正式開始剪,才知道紅絲帶織成的彩花只有三朵,金剪刀只有三把,不免心情緊張起來,因為大家都到走廊那裡拍攝這剪綵的畫面了。剪綵之後,就是切乳豬儀式。這是香港開工、開市、開業、喬遷的重要儀式。其核心意義就是拜神祈福。馮師傅持刀,由我和瑞芬在左右陪伴,扶住他的手,馮師傅也非常熟練,那利長刀將乳豬頭切到尾,寓意鴻運當頭,順風順水。從頭賺到尾。接著燒香祭拜。然後是當場分享乳豬,還吃了蛋糕。 主人馮師傅感謝大家的光臨,介紹了他入行創業的心路歷程。 走出馮師傅的公司,感觸萬千。凡事業,學歷在競爭激烈的高度商業社會固然重要,但只要自己自愛努力,讀最宏大的大學──社會,自己自修提升,都是行之有效的辦法。 再者,感謝馮震師傅對文化人的看重,請我們剪綵,這體現了他那種感恩不忘、將作家、文化人擺在社會上相當位置的一種遠見,而不是一般的識見;他多次提及的我和瑞芬共同寫就的《虎山行》對他的深刻影響,我們深信不是他的奉承話語,而是他的肺腑之言。 那是一種對文字力量的肯定,一種對「書」的深沉讚美;這本談我們1991創業最初十年的戰鬥歷程的書,在當時許多人閱讀過,鼓舞了不少處在逆境中的朋友奮發,今天依然被馮震師傅提起,我們感到很感動。 最近在一個公共場合,與一位企業家握手,他久久不放,笑著說,你的手我要握久一點!無論是真心,還是半說笑,都是對文化人、作者的一種嘉獎,聽了非常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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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煙不再
五月豔陽漸熾,密集進行了三趟大陸行,分別是上海、汕頭與絲綢之路,短則三天長則兩週,其中以汕頭帶來的震撼最大。 那年,世界金融海嘯浪潮捲起半天高,轟然崩落匯成水流,流啊流,流,入海了無痕。霎那間,市場經濟遁入冰河期,世界各角落無不哀鴻遍野。汕頭與廈門兩點之間,距離近三百公里,卻是一條熱鬧的經濟廊道,彷彿置身於這波危機於外。 大陸自1978改革開放以來,積極朝向經濟建設,一躍為全世界的生產工廠。廈門、深圳於80年代規畫為經濟特區,沿海開發,其來有自。 彼時高鐵尚未興起,無論從廈門的湖濱南站或汕頭站,一部大巴兩頭對開。沿路所見,轟轟聲的挖土機,把山嶺鑿開,裸露的泥漿與鋼筋水泥散成一地。 醜陋的畫面過完,柳暗花明又一村,閩南農村風光盡收眼底。一畦畦綠田,或阡陌縱橫,或如梯蜿蜒而上。眼光一亮,山谷間的溪流,安靜無聲,偶見穿蓑衣山翁划著竹筏悠然而過。若適逢黃昏,彤霞滿天,炊煙裊裊升起,許是田埂上枯乾的禾桿燃燒當肥料,許是一個農家的暮,柴火灶孔嗶嗶剝剝響,煙囪竄起的縷縷炊煙。 炊煙,似催促人回家,我只是一名趕路的過客,那一刻我卻心安如歸人。 曾幾何時,一縷炊煙,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重時效的高鐵,一樣的閩南路途,窗景是接二連三數不盡的膠膜覆蓋著農作物,雨後春筍的高樓大廈,連綿不斷。物換星移,時間賦予歷史最大的書寫。遠去的炊煙,在後退的影像中,在我視野的迷濛中,它清晰若見;似輕若重。 這次拜訪汕頭的台商工廠,經營者年輕有為,從台灣登陸大陸多年,找尋機會屢屢創業,最後落腳在汕頭。據說,潮汕地區台商約百來人,像他這般年紀都娶當地女子為妻,落地深耕。他自我調侃,他們都是嫁來當地,言下之意還是認同這裡市場大、機會多,可大展拳腳一番。 重遊大陸,就一個觀光客而言,親炙大山大水與歷史遺跡,正逢其時。今非昔比,大陸各項公共建設已就緒,東南西北四通,日新月異的科技產品,運用於生活上,淋漓盡致。從沿海繁榮城市到大西北荒漠偏鄉,公共場所洗手間小至水龍頭的感應,以及購物的手機支付,大至重要關卡的身分掃描,全在網路數位化進行,暢行無阻。 當地人自詡因數位化的普及與人臉的辨識,偷竊犯罪蕩然無存,當然這在西方國家的隱私論點又是一個篇章。有人說,自疫情後,隨地吐痰的衛生改善很多,整體的環境清潔程度提升很多,這與兩千年前相較,見人隨地吐痰、插隊不守秩序,日益漸好。 社會經濟往上爬升,老百姓的荷包滿了,生活品質提升,自然朝向娛樂休閒發展。世界通膨居高不下的現在,大陸旅遊獨秀一支,現代化、新穎的星級旅店與餐飲品質的提升,無不以親民價格吸引人,相較國際市場頗具競爭力。 硬體的成長,有立竿見影的效果。各個景區,皆採保護措施,在入口搭乘接駁電瓶車,立意甚好。可惜有些歷史遺跡,修護過於商業化,讓我潔癖個性,暗喊受不了。 從小浸淫中國詩詞與歷史文化如讓我輩,不遠千里,親炙自然山水的真實面貌,一償宿願。余秋雨在《文化苦旅》一書,揭示「人文山水」之觀念,他筆下的山水並非單純的自然風光,而是承載著歷史滄桑與文化記憶的「人文山水」。 炊煙不再,惆悵之餘,屬於人文山水的篇章,開始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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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正可風」──瓊林蔡氏二十三世玉軒祖
嫁到瓊林蔡家後,生活中,常常聽大嫂分享家族的故事,每遇年節拜拜,在廚房中,大嫂掌廚,我在一旁添柴火,她便一五一十的娓娓道來,那些她跟著婆婆學習的生活智慧與家族根源,就在柴火間溫暖傳遞,尤其對於蔡家祖輩的故事,更讓我印象深刻! 有一次她說到「新倉下二房」祖輩的故事,我知道十六世守愚祖的故事,我們是屬於這一房,但大嫂這次說的是玉軒祖的故事: 玉軒公曾經為了瓊林遇劫難,鄉人四處逃,他不顧危險,遠赴泉州奔告官府,官方重視派兵來協助,並且事後獲官方頒贈「公正可風」匾額;玉軒祖是我們「新倉下二房」二十三世祖,我的先生是二十七世,為玉軒祖房祧下裔孫。 因此,引起我一探究竟的興趣,特別前往「蔡氏家廟」查看匾額: 匾額為「公正可風」,其上款「欽命鎮守福建金門等處地方總鎮加三級竇特調馬家巷金門分縣加一級紀錄五次記大功六次卓異張為」,下款「瓊林族正蔡玉軒立」。 根據主賓叔與先生合編《金門縣瓊林里蔡氏家族發展史》一書所記載: 玉軒公,字尚轅。屬新倉下二房二十三世。嘉慶二十二年(西元一八一七年),吾鄉遭劫之時,鄉人棄鄉逃散,無敢赴有司呈訴者,幸尚轅公到泉州府徐公汝瀾哭訴,徐知府出示諭止,鄉人方得種麥糊口,吾鄉得以無事,公之力也,鄉人感其恩德,贈「公正可風」匾額,懸於家廟。 瓊林蔡氏對於晉匾要求極為嚴格,一是要具科甲之身分,以表彰其上進,光宗耀祖之精神,其二則是要能品德俱備,且為宗族生存戮力;而玉軒祖因其奮不顧身,求得家族得以延續,是以在祖廟高懸其「公正可風」匾額。 瓊林曾遇浩劫數次,其中之一,即指嘉慶二十二年(歲次丁丑,公元一八一七年),當時,金門島嶼遇大飢荒: 瓊林里被金門鎮水師總兵官林孫列案,但通詳督撫董教增不察,爰斥馬巷廳移左營守備謝得彰會拏。謝氏縱兵燒毀民房,掠奪財物,鄉里玉石俱毀,五穀、家器、門戶,盡被兵役及雙乳山西南等鄉民洗拔搬去。當時,鄉人或傷亡,或棄鄉逃散,無人敢與之相抗,也不敢赴有司呈訴。唯有尚轅公不顧自身安危,急赴泉州府徐公汝瀾哭訴。是時,徐公知軍隊擾民,事態嚴重,立刻出示諭止,並令鄉人回家種麥以為口食,又詳加懲辦掠奪吾鄉之軍民,並保證吾鄉族人無事。制台董公賞尚轅公「理問職」銀牌一個。文武官員到鄉會拏者不一。當時故意放縱兵民蹂躪吾鄉者,左營千總守備謝得彰為甚。 瓊林蔡氏宗族為感念玉軒祖,不顧自身安危呈訟有功,特在蔡氏家廟懸掛「公正可風」額匾一塊,以傳頌玉軒祖的奮勇精神,並為裔孫立典範! 「公正可風」匾額,上款中為二人名,其一為「竇」,是指金門鎮總兵竇振彪,為廣東吳州人,道光十一年(西元1831年)至十五年(西元1835年)任金門鎮總兵,「張」則指金門縣丞張秀景,湖北咸寧人,道光七年(西元1827年)至八年(西元1828年)任、十年(西元1830年)回任至六月、十一年(西元1831年)七月回任至十二年(西元1832年)六月。與竇振彪時間點只有在最後一任時,此於民國八十年(西元1991年)增修《金門縣志》〈大事記〉記載〈大飢〉。 玉軒祖並獲「理問」職一個,根據孫文良《中國官制史》一書: 「理問」,中國古代官職之一。在清朝,此官職配置於朝廷之地方部門,如布政司,品等為從六品。該官職主要輔佐布政使從事地方政務,工作性質類似顧問。1910年代,清朝滅亡後,該官職廢除。 從其職稱,可見玉軒祖的正直,官方特別信任,立即頒給他一面「理問」銀牌,賦予他協助官方守護地方鄉土的重責,是多麼高的榮耀!玉軒祖的精神令裔孫敬佩!更希望裔孫引以為榮之外,能繼續發揚玉軒祖:愛家鄉、愛土地、公正不阿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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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教室 寧靜之中
初秋十月,天清氣爽,有風輕輕拂面。上午第三堂課,在茂密的木麻黃林蔭裡,同學們環著水泥座椅排排坐,音樂老師彈奏著風琴,逐字逐句帶領我們學唱英文歌:《離家五百哩》………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甫升上國一,樹林裡的露天教室,與新認識的同學並肩學唱英文歌謠,亢奮而認真的年輕面孔,歌聲伴著風聲鳥叫聲穿透樹林。青春洋溢、美好遙遠的1973年,成為每回返鄉路過母校時,極力搜尋的記憶風景,顯舊顯小的三環型校門依舊矗立,但那片濃密的木麻黃樹林呢?我們惦念的風雨教室呢? 金色島上五個鄉鎮,分別以城、湖、沙、嶼為名,都有實質的意像。唯獨金寧例外,寧是情境虛字,直接的聯想是寧靜、平靜、安靜,正貼切了位於島嶼西北邊的這片農林之鄉。平坦遼闊的草地田野,茂密的樹林叢蔭,鬱鬱蒼蒼的寧靜之鄉。位於湖南高坡下的母校寧中,如實地坐擁寧靜之中的悠雅與靜謐,少年的我在這學習、成長,無憂地揮灑青春年少。 進入三環型校門內,右前方濃密的木麻黃樹林裡,以水泥座椅圍繞著一個小小的講台,那是我們獨享的露天教室,不僅音樂課,後來連勞作課、美術課、童軍課,甚至英文課都在同學極力爭取,或是老師一時興起,大夥移師到樹林裡上課,享受幽靜不受干擾,也不干擾他班課程的風雨教室。除非碰到下雨,我喜歡午餐後躺在林蔭裡的水泥椅上。聆聽風聲拂過木麻黃髮梢的平靜,像遠方的浪潮聲,一陣湧過一陣,如夢如醒……。 教室後方的土堤坡則是午休以及下課時,同學的休憩之地,是校園與後方空曠草原的分界。土堤上兩排高聳的木麻黃,不分季節,抵擋風雨艷陽,同學們在坡上笑鬧追逐,背誦英文或放聲高歌,情竇初開的男女同學互傳情書、約會談心,有人偷偷抽煙,有人以書當枕,躺在樹下進入夢鄉……不時也見手持藤條的訓育組長,登坡臨檢的驚險場面。 遠方的大草原終年雜草叢生,幅員開闊,空曠寂境。每年春秋二季,軍方陸續進駐大批戰車、機炮武器,實施例行的軍備檢查與演練,紅短褲蛙兵精神奕奕在烈日下操演特訓。風聲雨聲答數聲,聲聲入耳,戰火已遠颺而冷戰氛圍持續緊峙肅瑟。 升上國中,意味著童稚歲月的終結,必須遠離村子,改騎單車上學。路途變遠了,視野也開闊了,來自古寧頭、安岐、湖下、西浦頭、湖南、東西堡、盤山、榜林、后盤山、嚨口等村落的學生重組編班,進入全新的環境。再後來,學校來了一批從台灣來的年輕老師,活潑與熱情吸引了同學的學習興致,甫出大學的年輕老師們自願來到戰地前線,為教育奉獻他們的專長與熱忱。對於戒嚴時代封閉的島嶼而言,這批生力軍的進駐,無疑開啟了知識與視野的新觀念,大大提升了國中生涯的學習環境。說著清晰悅耳的標準國語、有俊帥高(身兆)的帥哥男老師、服飾新穎容貌姣好的女老師,課堂上不再沉悶無聊。每天期待著新老師出場,勝過對於課業的期待。我的班導兼任英文與數學。她說著一口標準流利的京片子,連英文都帶著令人稱羨的腔調。香港來的僑生老師又瘦又高,他濃厚的廣式腔調有點滑稽,每回我們得思索再三才能理解,至於創校元老級的國畫老師,他總是提著毛筆沾墨,搖頭晃腦教畫,邊以濃厚的鄉音吟哦:「一筆灑去莫猶疑!」搗蛋的學生喜歡模仿他的腔調,惹得全班哄堂大笑,老先生則抓起掃把滿教室追著頑皮的學生……。 清貧封閉的時期,我們信守著反攻大陸、解救同胞的堅定信仰。同學大多是農家子弟,家裡都是兄弟姐妹成群,許多同學在學期中就選擇入伍從軍。既可擺脫無趣的課業,提前達成報效國家的志願,更重要的是入伍從軍,家裡可享受水電半價以及國家配套的米糧油品。一年級將結束時,我的鄰座同學阿勇,一日神秘兮兮地告訴我,他報考了空軍機械學校,很快就要入部隊。他自認不是唸書的料,早日入伍可減少父母的負擔,而且每個月還有薪俸。他私下問我:有沒有興趣一起入伍去?我來幫你說服阿伯和阿嬸。只可惜我不是當兵的料,還是認分地唸完國中吧。國三畢業那年,我初到台北,聯絡上休假中的阿勇,他意氣風發帶我去他住處。剛結束國家派駐葉門任務的他,同時享有國內與國外的兩份薪資,不到兩年時間,已經在板橋買了房子,還有大筆存款。我不禁羨慕起他,想著那時如果和他一起當兵去,後來的造化會是如何? 三年國中生涯,苦樂酸甜、精彩有趣,從天真無邪的小學生,逐步開啟了知識與思想的啟蒙,師長們除了傳授學業,更隨時教導了我們處事及人格的養成,更重要的是師長們以身作則的示範,引領我們在純樸無華、刻苦艱難的環境裡,學習成長、日益茁壯。對於後來的人生際遇,有著莫大的影響。寧中畢業多年以後,我常常回想起那一段無憂的青少歲月,而短短三年所結交的同學情誼,經歷過漫長的半百歲月,即使散居八方,一刻也不曾淡忘。 大疫之前,由金門各國中輪辦的「626568聯合同學會」,已延續多年。二○一六年輪由寧中承辦,第九屆同學們齊心協力,幾經開會研議、討論規劃,首開壯舉,為了讓同學能留下珍貴的紀念,特別召集了九屆同學們自由募款集資,成立籌備小組。我們設計開發了以626568聯合同學會為主題的系列紀念品,包含:馬克杯、Polo衫、筆記書及環保背袋。在台北國軍英雄館餐會現場,無償分贈給五百位參加聚會的各校同學們。豪情壯舉,創下626568聯合同學會的「寧中障礙」。九屆同學們所展現的熱忱與凝聚力,充分展現了來自鄉間孩子的情深意濃。 可惜疫情之後,聯合同學會宣告瓦解。但一直到現在,寧中九屆同學會仍延續著一組隱性的運作,凡老同學遭遇困境或是遇著紅白喜喪,立即由小組獻上關懷,以「寧中九屆校友會」之名致贈慰問金、禮品或花籃,表達老同學們彼此的關懷與祝賀之意,一群默默奉獻的老同學,因珍惜而持續著這份同窗情緣。 邁入花甲年歲,五十年前的短暫同窗生涯,同學們建立的感情連結,滋長延續。來自島嶼、來自寧中的少年友情,如長河般越過海峽、穿越時空,在鬢髮俱白的歲月裡緩緩流曳。想起寧中往事,昔日的師長、少年同窗及美好寧靜的校園,總有無盡的懷念與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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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翼臨風闊,澄懷納萬疆
祖父下南洋後,對蘇門答臘熱帶雨林中的稀有爪哇鷹鵰,有所嚮往,加上受到印尼文化對金翅鳥的崇敬影響,特別將猛禽鷹鵰納入老家的裝飾,有別於閩南傳統民居。 老家前廳隔扇門上方的橫樑,刻有兩隻展翅的鷹鵰,鳥首微昂,前額圓潤,左邊的向右看,右邊的向左看,帶著巡視護衛的神態;眼睛突出,嘴短厚實,帶著威儀的氣勢。鳥身施以金漆和金箔,剝落的金漆露出若隱若現的紅色底漆。翅膀的短羽層層覆疊排列,下面的長羽以密集刀法刻出放射狀,羽端採用鋸齒修飾,具有流動感。 華麗的金漆被歲月磨成的黃銅色,但刀痕越發明顯,細看能感受當年匠師的手勁。橫樑塗滿黑漆,顯得沉靜厚重,與金紅色形成強烈對比,讓張著雙翼的鷹鵰充滿生命力和神聖性。 鷹鵰的底座有襯景紋飾,一幅展開的銀色卷軸上方刻著蘭花和靈芝,邊緣以回字紋裝飾,幽雅又祥瑞。傲然舒展的蘭葉與豐潤飽滿的靈芝,象徵芝蘭之氣,而綿延不絕的回字紋,是福壽延綿的祈願。 我曾想,南洋文化只是表面的陶染,祖父用金色鷹鵰當作精神標識,應該有其文化底蘊和傳統根基。猶如我尚未深入了解金翅鳥潘查希拉之前,就特別鍾愛這組雕刻,以此作為我出版的書《在我和世界之間有一座島》、《在高粱田與星空之間》書脊的圖騰,《故物有聲》把鷹鵰融入書籍的封面設計。臉書「蔡就是蔡」粉絲專頁,也是採用這對鷹鵰作為封面照片,展翅欲飛,氣勢十足。 《列子‧黃帝篇》:「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帥熊羆狼豹為前驅,雕、鵬、鷹、鳶為旗幟。」《詩經》描述軍隊出征的場面,「牧野洋洋,檀車煌煌,駟騵彭彭。維師尚父,時維鷹揚。」借鷹象徵軍容的威猛和戰爭的勝利。又《周禮‧冬官考工記》記載,西周、春秋時候的旗幟,「熊虎為旗,鳥隼為旟,龜蛇為旐,全羽為旞,析羽為旌。」反映出以前在軍事與政治上對鷹的崇拜。 文學作品中,常用鷹的形象比喻人的非凡心志、博大胸襟和無畏氣概。例如《文心雕龍》:「夫翬翟備色,而翾翥百步,肌豐而力沉也;鷹隼乏采,而翰飛戾天,骨勁而氣猛也。」以山雉多彩卻無力高飛,作為對比,稱讚鷹的剛勁堅韌,不但具備高飛摩天的不凡氣質,還擁有英姿剽悍的風骨。 《西遊記》裡的大鵬金翅雕,「金翅鯤頭,星睛豹眼。振北圖南,剛強勇敢。變生翱翔,鷃笑龍慘。摶風翮百鳥藏頭,舒利爪諸禽喪膽。」大鵬,出自《莊子‧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塑造鷹的理想化身。之後,李白《大鵬賦》:「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杜甫《咏鷹》:「黑鷹不省人間有,渡海疑從北海來。」藉著大鵬鷹壯偉、神勇,表達精神的遨遊與自由。 順著經典文學中鷹、大鵬、金雕的脈絡,我多年的疑問,終於有了理路。 我回望前廳的鷹鵰,金漆、金箔、銀漆多麼耀眼動人,表面上看似彰顯財富和視野,祖父在創新閩南傳統民居的格局和審美之際,同時,他把歷史淵源、文化思想與精神智慧,一刀一刀刻進去,成為這個家的底蘊,期許下一代能擁有如鷹的底氣,振翼臨風闊,澄懷納萬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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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甲子鄉情:柔佛州金同廈會館的南洋故事
在馬來半島南端,柔佛州西岸的峇株巴轄,河流、店屋與咖啡店裡的閩南鄉音,織成一座南洋城鎮的日常。對早年離開金門、同安、廈門的先民而言,異鄉謀生並不只是尋找生計,也是在陌生土地上重新安頓家族、信仰與記憶。位於 Jalan Rahmat的柔佛州金同廈會館(Persatuan Kim Tong Har Negeri Johor),便是這段南來歲月的重要見證。 「金、同、廈」三字,凝聚的是共同的歷史源流。同安之名可溯至西晉太康三年(282年),其時曾置同安縣,旋即裁撤;至五代後唐長興四年(933年),升大同場為同安縣,正式實施縣治。此後同安縣轄境長期涵蓋金門與廈門。民國元年(1912年),金門、廈門自同安析出,合設思明縣;民國三年(1914年)金門奉准自思明縣析出設縣,翌年(1915年)金門縣正式成立。故海外華人民間遂有「無金不成同,金同本一家」之說。會館之成立,正是以此同根同源為精神基礎,讓南洋鄉親在峇株巴轄有一處共同扶持的精神家園。 1966年10月25日,在王繼諸、傅曉明、蘇金川、王丙子、李宏基、李漢槎、鄭亞歲、蔡紹標、郭安隆、歐水評、許寬柔、蘇宜德、王嘉禾、郭洙霜、歐明源等鄉賢推動,並得蘇宜德國會議員協助,會館獲馬來西亞社團註冊官批准成立。第一任會長陳鎮藩局紳為峇株開埠功臣陳瑞和鄉賢三公子,奠下會務基礎;第二任會長蘇宜德任內,理事與鄉親出錢出力,於1973年購置兩層樓會所,使會館有了安身立命的空間。其後陳欽甫局紳、拿督斯里歐峇志局紳、拿督王添丁醫生相繼領導。歐峇志重視教育,1981年開始頒發會員子女獎勵金;1980年會館也推動普通會員轉為永久會員,減輕月捐負擔,凝聚長遠力量。 1993年,祖籍金門碧山的拿督陳成龍博士出任第六任會長,會務逐漸系統化、組織化與年輕化,並開啟興建新廈的大工程。1999年會館與地主簽署聯合發展六層樓商業大廈合約,2000年動土,2004年6月30日取得使用執照,2005年10月8日舉行新廈落成典禮,由時任衛生部長拿督斯里蔡細歷醫生主持開幕。大廈興建期間,理事與鄉親籌款借款,不向銀行貸款而建成,這可謂南洋鄉團集腋成裘的精神象徵。 會館的生命力,也來自世代接棒與文化創新。青年團於1997年6月13日成立,培育同鄉青年,並在2008年至2015年連續三屆獲「全國最傑出鄉青團體獎」,2018年再獲「全國傑出表現楷模獎」。婦女組於2002年8月成立,與董事會及青年團合作推動雙親節、捐血、義診、繪畫比賽、揮春書法、生活營、金門尋根團、新春團拜、慶中秋與健康講座等活動。傳統因此不只停留在口號,而是在飯香、春聯、節慶與笑聲中,成為文化的日常。 2013年,陳成龍博士卸任,由郭明發鄉賢出任第七任會長;2014年會館為大學貸學金計劃籌得逾71萬令吉(馬幣),2016年隆重慶祝50週年金禧,2018年更積極參與第11屆世界同安聯誼大會籌備。青年團構思製作的22個「柔佛州金同廈風獅爺」面具,讓閩南文化在南洋舞臺上再現光彩。2011年至2020年,會館在峇株巴轄華團農曆新春慶典大遊行連續十度奪冠;2024年又獲「特出遊行隊伍」社團組金獎與「最佳節目呈現獎」雙料冠軍。2025年,郭明發功成榮休,升任永久名譽會長暨會務顧問;陳泗欽接任第八任會長,帶領會館邁入新階段。 2026年10月25日,柔佛州金同廈會館將迎來創會60週年。一甲子回望,從閩南沿海到馬來半島,從祖籍地名到會館招牌,金同廈的故事從未只是紀念冊裡的歷史。它是鄉音在異地落腳,是教育與公益的長流,也是青年與婦女共同點亮的文化能量。所謂會館,終究不只是硬體建築,而是一群人願意彼此扶持、相互傳承的承諾。 閩南文化的跨境連結,也是柔佛州金同廈會館動人的延伸。金同廈會館除了連續四年作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所策劃的「線上學堂」的聯辦單位之外,2026年6月1日,桃園市政府文化局邱正生局長一行赴柔佛龜咯,考察閩南漁村文化;金同廈會館陳泗欽會長、張迎煌署理會長率領會館幹部共24人,特別自峇株巴轄前往相聚。當地耕文學校校友會主席葉世平也自新加坡歸返接待,使這場會面不只是一次文化考察,更像一場跨越臺灣、馬來西亞與新加坡的鄉情對話。龜咯的海風、漁村聚落與閩南鄉音,映照出華人移民在南洋落地生根的歷程。而且文化不因國界而陌生,反而在交流之間,生成了新的連結,也開出了不一樣的果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