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
傳統童玩的文化創生
1987年我在城中當國文老師,與王先正老師主編過《晨風》校刊,在第八期我策畫了一個專題~「我們的童玩」,當時我集合了九位對寫作與採錄有興趣的學生(楊珮瑤、楊玉明、李志泓、洪偉智、辛穎琪、陳妙蕙、吳慧芬、莊美珍、呂世浩等),共同完成了一篇金門傳統童玩專輯。 當時,我規畫了11項主題(包括:風火輪、郎仔標、筷子槍、戰車輪、搏浪鼓、朴子槍、陀螺、彈弓、沙包、毽子、火柴砲台等),分配學生認領,進行口述訪錄,根據我的回憶與構思,我們除了進行訪談紀錄,並且具體製作出11種實體玩具,我們根據訪談紀錄與同學製作與玩耍的心得,逐一成文,刊載在第七期校刊,那是我帶領學生對金門傳統童玩寫成的第一篇文章。 近日許生土老師贈我一本《閩南童玩童樂》書,那是廈門市集美區灌口中心小學與廈門市閩南文化研究會灌口研究組合編的,出版時間是2007年9月。 獲此書,不勝欣喜,讀罷有一種天涯存知己的感受,高興的是我早它20年,就已經關注到這一主題,並且實地操作。但此書收集了50項童玩,數量多且系統性編排是我望塵莫及的。我讀該書「舊農業社會的兒童」序文,有部分文字,於我心戚戚焉:舊農業社會裡的兒童玩的是大自然萬物,他們根據一年四季變化,玩的花樣可多了。春天到了,昆蟲開始活動了,他們玩起昆蟲來。到田野抓蟋蟀,鬥蟋蟀;抓天牛,鬥天牛。……到了夏天,孩子們又有新的花樣可玩了,他們把褲子脫掉,裸露全身,跳進溪裏、潭裏游泳,邊嬉水邊抓魚蝦,抓鬥魚,俗稱三斑魚,放在盆裏鬥三斑。用竹子做竹仔槍,用蘆葦做弓彈槍,幾人一組,互相射擊……。秋天來了,天高氣爽,孩子們開始放風箏打陀螺,做陀螺還很講究,用楓木或用番石榴木做的陀螺,打起來特別響,旋得久……。到了冬天,在田野上牧牛羊時,撿牛糞烤地瓜,撿蟬殼,換銅錢,鬥蝸牛殼。到了夜晚,跟著大人去閑間聽老人講故事,一年四季就這樣過著。這些紀錄,就是我的童年,它活靈具體的描述出來。 閩南文化一脈相承,即連童玩也不例外,本書的50項童玩,編者歸納為格子童玩、童謠童玩、製作童樂玩具、田野童玩、童玩童樂等五類,我仔細閱讀,其中的跳格子、行直、虎豹獅象;拋沙包、炒汝蔥、捉迷藏、點丁丁、扛新娘、跳皮筋、踢毽歌;毽子製作、賽蜻蜓、拍干樂、拍炮仔、麥笛、鳥弓、採高蹺;瓠土甕、抓土猴、抓鬥魚、撿蟬殼、摸田螺、鬥天牛、抓俺婆齊等,在金門的童玩都有。(其中童謠童玩部份,我在民國76.9.30-76.10.20連日在金門日報副刊有刊載「兒童歌謠鄉土音-採錄散失的本地兒童歌謠」,似乎也有觸及,當時我採錄那些正在散失的金門兒童歌謠,就是希望從民俗、教育與文化價值的角度加以保存。) 閩南的這些傳統童玩,看似簡單的遊戲,實則蘊含豐富的生活智慧、身體技藝與社會互動規範。依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所提出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概念,文化不僅存在於具體文物之中,更存在於人們的實踐、記憶與傳承之間。 童玩就具備這樣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特質,是一種「活態文化」的具體展現。只是在這個快速現代化與數位化的衝擊下,傳統童玩逐漸退出日常生活場域,殊是可惜。 其實傳統童玩不僅「好玩」,尤其它承載了民間智慧、在地情感、代際傳承等典型的非遺特質,倘若在地方創生的脈絡下,傳統童玩是可轉化為強化社會連結與推動經濟發展的重要項目,是值得系統化的整理與活化應用。
-
浩瀚汪洋中,謝謝李洋看見肯愛
回想起來,那些年的確是過得風雨飄搖,心中充滿晦澀與無措。 2018年12月,一個滂沱大雨的日子,聽聞同學S輕生的消息,我忍不住放聲嚎啕大哭,哭得不能自已,除了為痛失摯友而哭,也為自己的後知後覺、為自己的無能為力──後來才知道他是重度憂鬱症患者,可聚會的時候永遠只看到他如陽光一般的燦笑。 2019年11月,高齡95歲的外婆在新加坡溘然長逝。外婆在1950年代下的南洋,告別浯洲城隍爺與蘇王爺,從此落地生根,獅城變故鄉。外婆晚年受洗為基督教徒,追思會肅穆莊嚴而隆重溫馨。 2020年伊始,新冠肺炎肆虐全球,各國開始封城、邊境管制;台灣也實施居家隔離、口罩實名制購買等措施。6月中旬,公公因為洗腎過程中血壓急速下降火速送三總急救,自此輾轉三總加護病房、普通病房、復健病房、護理之家、醫院急診──直到離開人世,終沒能再腳踏上他日夜思念的家。 2021年4月,家裡的男主人因為久咳不止加上食慾不振、體重銳減、皮膚搔癢……而就醫,初始在胸腔X光片發現肺部有十數顆大小不一的腫瘤,經過一連串抽血、骨髓穿刺等精密檢查,在衛福部公告臺灣進入新冠肺炎三級警戒的那一天,男主人被宣告為淋巴癌。末期。 當天以為只是門診看檢查報告而已,結果病況急轉直下,醫師直接聯絡急診,請求協助安排病床住院化療。 在男主人將近一年的治療期間,每當他住院,我在送完補給品騎車回家途中,經過衛福部之後,總不時會在十字路口遇到大紅燈,120秒的漫長,難免心思翻飛、眼睛左顧右盼──左前方「肯愛社團法人肯愛社會服務協會」的招牌吸引了我的視線,綠底黑字並不那麼張揚,甚至有些低調。「肯愛」是甚麼樣的協會呢?服務對象又是誰?會不會是詐騙?我無知地想著。 那時並沒有預期自己會與「肯愛」結緣。 2022年4月,男主人與世長辭。那一夜接到醫院電話通知即赴醫院見他最後一面。病床上的他,面帶微笑,恍若初生的嬰兒般無邪。處理完他的後事之後,偌大的房子剩下母女倆相依,如常生活,然而心底總是缺了一塊,也少出門。直到約莫半年之後,偶然在臉書上看到了靜心冥想課程的招生廣告,上課地點就在鄰近衛福部的松山療養院所長宿舍,心想是時候該走出去了,於是送出報名表並幸運地以備取身分錄取。 第一次上課時,老師自我介紹才知道他居然就是「肯愛協會」的秘書長!秘書長曾經是重度憂鬱症患者,從生命幽谷重生,發願要幫助憂友,於是成立了「肯愛協會」。肯愛不只是服務提供者,更是理解痛苦的同行者,致力於建立一個讓愛與陪同能自由流動的安全空間──肯愛的官網如此宣告;肯愛的服務對象特別關注「高壓力、高孤獨、高創傷」三高族群。包含偏鄉兒少、長者、職場工作者以及身心障礙朋友。 運動部長李洋公告將捐出1000萬給財團法人罕見疾病基金會、財團法人創世社會福利基金會、伊甸社會福利基金會、中華身心障礙運動休閒服務協會、台灣星動公益運動推廣協會、肯愛社會服務協會、財團法人天使心家族社會福利基金會、台灣優質生命協會、婦女救援基金會以及月園流浪動物照護協會等公益團體的訊息在肯愛群組傳開來。 經由肯愛夥伴告知,早在2021年李洋奧運奪金後,出版了《夢想前場》這本書,便已主動聯繫肯愛,並將版稅捐助給肯愛協會。 「球沒落地,絕不放棄。」這句話,來自李洋/Lee Yang的《夢想前場》,也悄悄地,走進了肯愛悠友的生命裡。 謝謝李洋看見肯愛。
-
看見一棵文學樹:陳慶元與陳秀竹的雙門演義
古早古早的一則傳說。一位貧苦的單身漢在田邊幹活,救下並飼養了一隻大田螺,自此,每天回家都會發現家中已煮好美味飯菜,且打掃乾淨,他以為是鄰居幫忙,登門致謝卻發現不是;某日他假裝出門,躲在門外窺探,發現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從水缸中飄然走出炊事,他立馬衝進屋內,女子坦承自己是天界的白水素女,特地下凡報恩。田螺公主後來嫁給忠厚老實的他並生育兒女,但要莊稼漢永遠守住這個秘密,不能言傳,否則她會離開這個家回到天界。 他終究沒守住。故事的結局可以改變?講完田螺公主的童話,「老師代課一年已到期了,必須離開小蘿蔔頭們!珍重再見」「田螺公主不要走!」,「陳老師不要走!」三年甲班,從1號的蘇碧玉到29號的李翠金,哭成一團。 陳秀竹是我賢庵國小三年級時的代課老師,教自然、算數和美勞,如何在空罐子培育新苗,更多時候,我受她課堂上說故事的章節、腔調、神釆吸引,缺乏故事書的童年,打開了閱讀與作文心靈。 1978年4月10日,國中生的我以「燕南山」筆名,在金報副刊發表〈永不褪色的日子:為陳老師文定而作〉,接續又在大華晚報甜蜜的家庭版刊登〈祝福妳,藍茵老師〉,二篇文章換來陳秀竹與未來師丈蔡是民文定的一盒囍糖。師生再續前緣。 半世紀後,聽故事的人,化身說故事的人。 2020年4月1日愚人節,《漂流的文學樹:楊樹清文學作品展》在碧山村的金門睿友文學館開展,陳秀竹來看展,專注紀錄展出物件,在《金門季刊》寫下〈仰望一棵文學樹~楊樹清〉,當年聽我上戶外文學課的安瀾國小畢業班都上大學當新鮮人了。 6年後的同一天,舞台換幕,《陳慶元教授師生學術著作聯展》登台。 橫跨多年時空的文學展,期間也歷經了2023年「山與海的鳴奏曲」,陳秀竹與陳秀端文學作品聯展。望著台上的陳秀竹,我的代課老師,浯島學子心中永遠的「陳教官」,念著她的人生轉折。1976年2月入伍復興崗政戰學校,時女性教官班第一期是招大專畢業生,校長是許歷農將軍,當年11月就結業分發,12月回母校金門高中服務。 陳秀竹,Al生成是這麼說的,文青時期筆名「藍茵」,長期扎根於書寫生態環境、自然保育與鄉土人情,被譽為「用熱情澆灌金門」的寫作者,擁有銘傳大學觀光所碩士,再赴大陸漳州閩南師範大學攻讀博士,作品多圍繞的花鳥生態、自然景觀及村落文化,擅長以細膩的女性視角,觀察家鄉的草木鳥獸,並將對生態的關懷融入散文創作中;秀竹之外有秀端,陳秀端,筆名沐思,東吳大學中文系、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廈門大學中文系博士,著作包括散文集《藤壺之戀》以及博論《文化與性別:趙淑俠的書寫維度》。 多麼期待,下一回相遇,文學姐妹花,陳秀竹、陳秀端,同登博士這一刻的到來。 妹妹拿到博士學位了,姐姐還在路上無邊地追趕。博論開了題,正逢大疫三年,小三通關閉,無法親赴大陸上課學習。老師找不到學生,學生見不著老師,彼此只能隔著金廈水域視頻教學。那年清明,我返鄉,細雨霏霏,連四天到後浦城北門圍後她的娘家報到接受口訪,並與博導陳慶元視訊,對話,留下博士養成記的吉光片羽。 從創作者到學術研究者,因著身分的轉換,語言使用的改變,研究方向,加上大疫及身體等因素,兩岸不同且敏感的政治用語及對「報導文學」、「報告文學」不同的認知差異,陳秀竹的博論,苦苦煎熬,一度在放棄邊緣。 「永不放棄!」我分享了從台北到北京,老友龔鵬程指導了兩岸百餘碩、博士之士。其中一位女生,投入多年,研究內容不為其中一位委員所喜,打很低分數(D吧),「盲審」未過,必須打掉重練,延一年答辯,偏失婚又失業要請母親來幫忙帶小孩,心情異常低落,想放棄了,跑到榆林在荒漠中兀自哭泣。最後一哩路,龔夫子要她堅持到底。後來過了,博論受出版社青睞,出書大受歡迎,現在此生在大陸火紅,名家了。 學術路上馬拉松,堅持到底,「跑得最快的人聽不到掌聲」,「不判出局,就有得分機會」。 歷七年學術抗戰奏凱歌。閩師大建校62周年校慶前夕,2025年5月26日,陳秀竹終於以《楊樹清報導文學研究》通過論文答辯,取得博士學位,穿上博士袍。作為陳慶元所招收、指導的最後一位金門籍博士生,「金門所有學生,沒有一個留下遺憾。魯王保庇!」 陳慶元的閉門弟子則係台灣新竹來,同時考取閩師大博士班的一對母子楊麗珠、吳陽林,其中楊麗珠也已取得博士學位,並任教於福州外語外貿學院。大陸開啟金門當代文學研究第一人,是陳慶元的女兒,文學博士、廈門理工學院外國語學院教授陳茗,2006年就讀福建師大文學院碩士班時即研究《近15年來金門原鄉文學略論》,吳陽林接續撰寫博論《金門文學近30年(1992~2023)研究》,頗有對比、延續、傳承之意,應也是陳慶元積多年投入、指導的學生一個完美落點。 陳慶元,祖籍福建省金門縣黎嶼(烈嶼),現居福州市倉山區。歷任福建師範大學文學院院長、協和學院院長,亦先後在台灣客座,執教東吳大學、中央大學、金門大學,兼任過中國韻文學會副會長、福建省文學學會會長、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會長。1998年起指導博士生,門下弟子遍及兩岸,其中獲得博士學位的金門子弟更以其對家鄉文學及文史的研究,為金門學的建構奠定了堅實厚重的基礎;陳慶元自身著作數十種,包括《中古文學論稿》、《沈約集校箋》、《福建文學發展史》、《蔡襄集校注》、《賦:時代投影與體制演變》、《文學:地域的觀照》等。 陳慶元師生聯合作品展,分別來自福建師大及閩南師大,包括福建師範大學施志勝、王水彰、洪憶青、呂成發、王振漢、葉鈞培、陳炳容、黃世團、李木隆、甯國平、何銘輝、王石堆、孫國欽、吳奎新、莊唐義等十五位,以及閩南師範大學陳成基、李錫敏、蔡志堅、劉國棋、陳秀竹等五位,計二十位。其中二位研究出生於金門的當代文學作家者,同時考取閩師大的劉國棋《金門陳長慶文學創作與文學活動之研究》,陳秀竹《楊樹清報導文學研究》。 聯展不僅是陳慶元個人學術生涯的回顧,更是一幅兩岸學術交流融合的動人畫卷,參展的博士來自各行各業,有退役軍官、退休公教、執業律師、新聞記者及藝術家、企業家等,他們在陳教授的指導下,將人生閱歷與學術研究相結合,從不同的角度切入,共同豐富了「金門學」乃至閩南文化的內涵。不論是明代先賢論述、地方碑銘石刻,亦或宗祠楹聯、鄉賢詩文,甚至僑鄉文獻、兩岸藝術交流,以及現代文學論述等皆在展覽中呈現,大部分著作都是對金門這片土地最深情的凝望與最理性的思考。 文學花園,薪火相傳。陳慶元師生學術著作聯展,金門最大「博士幫」,金門,廈門,兩門相望,博導與博士生「雙門演義」的盛大演出。留下精彩。我為你們寫下。
-
金門軍人影像的思考
無名英雄是一個年代無數軍人的總稱,曾經默默地守衛著島嶼,象徵「軍愛民,民敬軍」的特殊時代人文背景。 1987年台灣地區解除戒嚴,回歸民主憲政,但是金門、馬祖等外島,仍然再度宣布維持二次軍事戒嚴。一直到1992年,正式解除戰地政務實驗,整個期間,我都密切在觀察封閉島嶼開放觀光前後,即將面臨消失的軍事文化變遷現象,更聚焦在長期嚴格照相管制下的影像保存課題。 1982年在馬祖西莒島服役,曾經被連隊提報為馬祖日報的通訊員,可以向報社供稿,卻被以駐防地為前線軍事機密為由,始終借不到一台照相機來使用,僅在師部核准的時間、地點,留下少數的島嶼紀念影像。之後歷經移防花蓮、台中車籠埔集訓、鳳山體能戰技比賽等不同階段,最終到獲選全國莒光連隊退伍,個人因業務關係,深知其重要意義,有機會保留一些難得的軍旅影像。 70至80年代,是金門地區照相館逐漸增加的高峰期,擁有50到60多家,多數開設在市區或電影院附近的消費商圈,攝影是當時重要的服務軍人項目之一。拍攝技術由黑白攝影走上彩色攝影,也從手工沖洗發展到全自動機器設備沖洗。防區基於安全考量,攝影向來列為重要保密稽查項目,頒布各項管制、管理辦法,觸犯者依軍法處置。軍民對外通信附照片皆有郵件安全檢查,其中一般未經沖洗的底片,不允許帶離金門,相館租借的照相機,必須領有許可牌照。那些機械式憑手操作的135單反相機,不附帶閃光燈,往往碰到鏡頭發霉、測光錶故障等諸多問題,靠的是累積經驗和技術來調整。一旦碰到國定休假日,相機還會供不應求。多家同行競爭之下,優惠租照相機到店沖洗,免除租金,以招徠顧客。沖洗的相紙有柯達、富士、櫻花、三菱等不同品牌。金門地區的底片價格要比台灣本島要貴上1、2倍,而且外島船班航期運輸,保存期限短,保存條件相對較差。照片沖洗的尺寸由3×5擴為4×6,甚至沖洗一卷加送一張5×7放大照片。 走過照相館的風光期,金門消失了許多軍事色彩。台灣眷村陸續改建,一些曾經在金門當兵的老照片,紛紛在文物市場現身,網路掀起一股競標熱潮。然而2000年後,整體的政治氛圍,老兵除了不死和凋零的表相報導外,極少數人維持關注到保存軍人影像背後的文化問題。 1980年我在金門攝影社(創設於1957年,店址是金城鎮莒光路26巷2號)拍下準備參加大學聯考的證件照片,後面蓋有負責人謝心的店章。金門攝影社在整修前,我去找剛從台灣回來的老先生,聽聽他對過往的講述。幾年後老先生走了,重新開業的金門攝影社,也是一般的商家,複製的金馬招牌立面還在,是一代人的共同記憶,心中不免泛起落寞,隱隱有一種找不回青春歲月的感覺。 金門軍人影像的保存,從來未納入文化保存的思考範圍,彷彿無名英雄銅像的依然存在,已經與現代的社會全然無關。
-
隊務會議暨迎新茶會
凝聚團隊向心力,每逢新夥伴加入金寧團隊,身為隊長總會透過隊務會議暨迎新茶會,讓新舊夥伴們彼此交流,並了解隊務運作情形。且面對社會型態改變,高齡化的年代來臨,島嶼年長者留在家中,年輕人出外就學與就業,獨老及雙老日益增多,如何提升隊員對榮民眷的關懷及服務品質,除融入團隊運作,更需增進服務信心與能量。 劉信義處長、彭致和副處長、李全順總幹事均列席指導,對金寧隊的關懷服務表示肯定及重視。葉育廷社工員則介紹「安心御老平台」的操作方式與實際應用,未來將整合資訊與通報功能,建立專屬群組,及時掌握照護對象的情況,強化通報機制,有效率地讓服務更提升。責任區輔導員蘇俊雄宣導就養津貼的相關事項,將其多年服務榮民眷的心得與志工分享。許丕懌助理員及吳懿紘辦事員就助聽器巡迴服務、輔具申請、榮民視光學眼鏡巡迴服務及輔導會所屬醫療機構「綠色通道」政策詳盡說明,讓隊員有更深入的認識。 從民國九十年加入榮欣迄今,這是唯一的志工身分,縱然擁有熱忱的一顆心,亦要先將家庭顧好,再踏出家門,因此婉拒其他單位的邀約,自始至終全心投入一處即可。接任隊長後,雖談不上有聲有色,在責任與承擔的驅使下,亦完成階段性的任務,多次會議期望有夥伴能接手帶領團隊提供榮民眷更優質的服務,肩負這個關懷的責任。但這回的再次提及,與會長官與夥伴仍如以往全數不通過,更有夥伴秉持服務的初心,加入金寧隊因隊長而來,誓言與隊長同進出。此等並肩作戰的革命情感,濃郁的人情味,怎不叫人感動。而團隊的向心力來自堅持與如同家人的情感。志工承辦人更語重心長地說:「我無法說服自己讓妳下台!」 榮欣志工是榮服處推動關懷榮民眷服務的核心,從訪視到關懷,深入社區的各個角落,啟動溫暖的力量,無私無我,誠心奉獻。而隊長是榮服處與志工之間的橋樑,透過互動的正能量,落實真正的觸角,及時掌握整體的服務效能,打造社會溫馨,深化在地關懷。 隊務會議暨迎新茶會的接二連三,每回的氛圍與互動總是溫馨,夥伴來自各行各業,大家的專業領域雖不相同,但均能發揮志工精神的初衷,不背棄信念。隊長以誠相待,夥伴回以熱忱行動,將服務品質提升,亦讓榮民眷窩心於團隊的溫暖,這股持續的力量將升溫於各角落,並傳遞到每一位需要的長輩們。
-
旅台金二代女孩
2025歲末某日在FB看到有人要私訊我。連絡了始知是旅台二代女孩林芷伶要訪問我,當下又訝異又好奇。 電話裡得知她就讀國立台北教育大學人文藝術學院台文所,我恰巧也在語創所就學,我們便約好在學校藝術咖啡館見面。 初見,年輕高(身兆)、沉靜、有禮貌。 咖啡館氛圍不錯,玻璃窗隔絕室外的冷冽,一老一少不同時代來自浯島,唯女孩是在台北出生,人不親土親,也不顯生疏。她表明論文研究題目寫「牧羊女文本研究」已寫了五萬多字,真嚇一跳,自忖值得寫五萬多字?她說有一些問題需要當面再問一回。頓時,眼前的咖啡顯得濃郁且沉穩,似女孩的認真。 她問了許多我自己都遺忘了的往日篇章,她卻記得清楚,可見小女孩爬梳仔細,如此年輕竟然連我青春期作品也讀遍了,沒落掉任何一篇,讓我驚訝又慚愧。會畢之後沒再連繫。 隔一陣子我去電芷伶:論文寫的如何?她告以論文連同訪談稿、年表總共七萬字,已經畢業了。真恭喜旅台二代女孩。七萬字代表辛苦、不容易。 接著我們約見面,她要送我一本論文。我順便約了金門文藝總編輯張姿慧(總編認為讀台文所應該是寫作人才,積極邀稿)午餐談了她如何寫論文諸事,餐後我們仨往松菸誠品逛去,臨窗咖啡座,一整個午后一位老老、一位中年、一位青年相談甚歡,未曾有年歲隔閡,總結因為是鄉親之故。 返家,翻開論文首頁「摘要」芷伶研究分析。寫著:本研究發現牧羊女在空間移動之下的主題轉變,由離島生活進入台灣本島後,其書寫視角由家鄉金門這塊土地與親情、友情、飲食,逐漸發展至都市生活經驗、遊子對故鄉的思念,以及退休後國外旅行的觀察與歷史聯繫。晚年開始創作新詩,以金門植物意象為核心。我本人完全同意芷伶分析描述。 芷伶把我的寫作歷程釐的非常清晰。她決定論文要寫金門作家,我問她何以選上我?她說:很多作家後來都不寫了,而且發現長期以來,金門作家創作大多聚焦於戰火記憶中與苦難敘事。牧羊女身處戰火年代,有別於同時代作家的戰地哀傷,寫出當時溫馨的生活情況。 當我得知芷伶選中我的想法是因為我少描述苦難,給人溫馨感。內心湧起我的原生家庭,無限感恩,原來在任何困苦年代,雙親兄姊仍是讓我生活在無憂無慮的氛圍中。凡事只看向有光的地方,無可救藥的樂觀,沒想得到年輕女孩青睞。 芷伶成熟,看金門文學視角透澈,她緒論:戒嚴時台灣與金門歷史背景的差異,以及國民政府與中國緊張的氛圍,讓本島和離島地區的文學在台灣文學脈絡缺乏關注,呈現一種缺席的狀態:「臺灣文壇與文學活動蓬勃發展,以往位居邊緣的聲音紛紛崛起,如政治小說、女性文學、同志文學、原住民文學等相關議題的探討,均有亮眼的成就」 (引翁慧玫『金門鄉土文學之研究-以軍管時期為中心』) 金門文學在台灣文學裡面,長期面臨著邊緣化與被忽視的困境。 感動芷伶小小年紀能看出金門文學環境困窘,身為台二代能回望祖先土地,關注並研究。本人除了驚喜、訝異、感慨,無論第幾代於何時何地對浯島的關懷,是烙印在心底。此事讓我結緣旅台二代優秀女孩,也感謝北教大教授翁聖峰對林芷伶的指導。
-
憶昔聽講在爾雅
日前看網路新聞,說爾雅出版社於4月8日遭誤傳「熄燈」,爾雅出版社澄清表示「絕無此事」,且出版社今年3月底才出版創辦人隱地新書《但念無常》,盼讀者繼續支持文學,支持出版。這讓我想到自己曾赴爾雅書房參加讀書會的往事。 2008年4月11、12日,我參加由北一女中國文學科中心主辦,爾雅書房協辦的「閱讀指導策略工作坊」研習活動,主持及授課的老師,第一天有林貴真、阮慶岳、吳明益等,第二天有隱地、傅月庵、林貴真等人。我對主講老師隱地和傅月庵等人有些好奇,報名參加。研習的第一天第一節課是林貴真老師主持「相見歡」,她是隱地的賢妻,政大教育系畢業,在國中任教多年退休,是推動讀書會的知名講師,活潑大方。我是學員中的唯一男生,也是年紀最長,林老師請我第一個自我介紹。學員是來自台金各地的高中、職教師,瑞芳高工的邱寶惠老師是我東海中文系學妹,晚我整整二十年。那一天在會中認識北一女中教師駱靜如,她似為東海友人駱一峰族親,其夫婿羅吉甫(筆名果子籬),羅吉甫以本名寫《日本帝國在台灣》、《臥虎藏龍三國智》,以筆名所出《一座孤讀的島山嶼》,都是名著。學員中有一位日後名師區桂芝。 第一節課是名建築師兼小說家阮慶岳講「孤獨而不彷徨:以安藤忠雄及赫拉巴爾為例」,阮老師放映不少安藤忠雄設計的建築名作相片給大家欣賞。安藤從日本紅到世界。阮講課的內容環繞著建築界的人與事,譬如他講姚仁喜與哥哥姚仁祿。這兩位建築師都出身於東海建築系,是漢寶德教授的高徒。姚仁喜的作品很多,新竹六家高鐵車站即其傑作。《聯合報》同年稍前曾刊載阮慶岳與姚仁喜對談報導。我讀東海時,略聞建築系的助教有夏鑄九、林會承等人,之後他們有的繼續攻讀碩士,博士,李乾朗、關華山、后德仟、金光裕、符宏仁(金門縣立體育館的設計師),有的是漢寶德教授的同好或學生,有的是漢光建築事務所的員工夥伴,日後,很多人成為學界、藝壇名家。有人說:懂得一些建築,就懂得一些城市美學。 第二節課是吳明益主講,他曾來金門講小說,我錯過了。他是輔仁大眾傳播學系畢業,日後改行讀中文研究所專攻清代詩學,後來又直攻博士,寫《當代台灣自然寫作研究》,日後出書又改書名《以書寫解放自然》,政大台文所長陳芳明教授擔任口試委員(五位委員之一),說吳面對口考,「目光炯炯有神,絲毫未有畏怯之情……他的膽氣與信心,讓我大開眼界。」吳老師講課,語氣平平,但內容精彩,資料豐富,投影了很多相片。他有一段名言,令人難忘:「如果我會受文學感召而投身其中(先是讀者,繼而是作家),那是因為它擴大我的同情:對別的自我,別的範疇,別的夢想,別的文字,別的關注領域的同情。」 吳老師說他小時候住在中華商場,家裡賣鞋子,他們幾位小友,沒錢看電影,只好看電影廣告看板,自己編故事自娛。吳老師準備了很多相片放映來分享,談他的寫作觀,介紹一些他認為對自然寫作有益的書,像是《槍砲、病菌與鋼鐵》,內容涉及演化生物學、語言學、考古學、皆可開拓視野。說只有正確地提出問題,才是藝術必須承擔的。引述某位外國作家對松樹的描述:「每一種松樹都有自己的憲法,這部憲法規定了適合自己生存方式的針葉任職期限。因此,北美喬松的針葉在職一年半;而多脂松和短葉松,則是用兩年半;新任的針葉在六月上任,即將卸任的針葉則在十月寫下離職書,後者皆以相同的黃褐色墨水,寫下相同的東西,到了十一月黃褐色……。看這些,又聽吳老師解說,可以得到不少啟示。 吳老師還秀出他當年準備考研究所及讀研究所時的筆記,如何整理所讀之書,一個檔案、一個檔案,分門別類,有條不紊,歷代文學家、作品特色,他都作了檔案,詩風及影響,後人評價,時代背景、派別、作者別號、代表作,都整理在電腦檔案內,看到吳老師如此用功,又不吝分享,大家給予熱烈的掌聲,結束了這一節課。
-
未到蟹眼嘗新茶,百草不敢先開花 ——盧若騰《浯洲四泉記》與「七碗茶」境界
同學中有天天走太武者,風雨無阻,令人佩服;逢著周末假日,一夥兒同學(多則近二十位、少則六七人)便會在義群召集、規劃下,循不同路徑上山,有時走屏東端、或太武公墓一側;偶爾選斗門古道至倒影塔下、官兵弈棋處前平台,舒展眺望後,再行至海印寺品茗;或是擇蔡厝古道、或小柱堡小路,至元碑,循山徑石階先下後上,再到海印寺喝茶聊天。 我因疏懶,只能偶爾加入,每次都有熱心同學,帶來各種本地可口點心,或是大江南北特產、甚至異國風味糕點及果脯佐茶。至於同學帶來過的茶品種類,也是極多的,普洱、綠茶、紅茶、花茶、黑茶……。因不擅茶,也沒有過多詞彙形容這些茶的香韻區別及入口後之甘醇異同,雖無妨,但總覺似有缺憾。 尤其,每次路過狀極酷似螃蟹的「蟹眼泉」山石,都會想起盧若騰撰寫的名篇《浯洲四泉記》,及其分別汲取金門四處泉水泡茶後的評斷,可謂「好茶也得好水搭」。盧若騰(1600-1664),明末金門賢聚人,崇禎十三年進士,南明時官至兵部尚書。明亡後,他輾轉隱居金門,自號「留庵」或「四留居士」,專心著述。《浯洲四泉記》是其隱居期間所作,記錄金門島上四處宜茶之泉,也體現他對故鄉山水的深情與文人雅趣。 他說「蟹眼泉」,位於太武山巔,泉竅噓吸,狀如蟹眼轉動,以茶湯沸騰之氣泡猶如蟹眼泡;說水頭「將軍泉」,位於兜鍪山麓石壁間之金龜尾,源出石罅;說金門城「華嚴泉」,於城南門外,地僻名隱,幽香可愛,鄰近華嚴寺,富有禪意;說龍泉(聖泉) ,位於賢聚鄉村北,宋時傳說係龍出之地,泉湧石罅,大旱不涸 。 《浯洲四泉記》開篇點明「浯之為洲,大海環之,地本斥鹵,泉鮮清甘」,強調金門作為海島,在鹽鹼之地竟有四處甘泉,是「海島奇觀」。盧若騰以驚喜筆觸,凸顯自然造物之妙,也暗喻亂世中仍有清淨之地。文中詳述四泉泡茶之妙,與陸羽《茶經》「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的擇水標準呼應。他題詩華嚴泉時說「未經嘗七碗,幾失第三泉」。 其中「七碗」乃出自唐代盧仝「七碗茶詩」之典,彰顯文人雅士的品茗境界。盧仝(約795-835),自號玉川子,祖籍范陽(今河北省涿州市),出生於河南濟源思禮村,為「初唐四傑」之一盧照鄰的嫡系子孫 。他是中唐時期著名詩人、茶學家,與孟郊、韓愈同屬「韓孟詩派」,以風格奇詭、思想深刻著稱,被後世尊為「茶仙」,與「茶聖」陸羽並稱茶界雙璧。 盧若騰與茶仙盧仝同出范陽盧氏北祖第三房始祖盧昶直系一脈。盧仝少有才名,未滿20歲便隱居嵩山少室山,不願仕進。後卜居洛陽,家貧但圖書滿室,生活清苦,常與一奴一婢相伴,自甘貧賤,拒絕朝廷兩度徵召為諫議大夫的邀請,因憎惡宦官專權,卑視官場齷齪。他與韓愈、孟郊、李賀等文人名士交誼深厚。曾與韓愈共遊嵩山,韓愈在《寄盧仝》中稱其「事業不可量」,極為推崇。他也曾為孟郊作《孟夫子生生亭賦》,二人相互欣賞,孟郊稱他為「鳳凰」。元和年間寫下轟動朝野的《月蝕詩》,諷刺宦官專權,受到韓愈稱讚。 他的「七碗茶詩」正式名稱為《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是一首七言古詩,作於唐憲宗元和年間(806-820),為答謝諫議大夫孟簡贈送新茶而作。詩云: 「日高丈五睡正濃,軍將打門驚周公。口云諫議送書信,白絹斜封三道印。開緘宛見諫議面,手閱月團三百片。聞道新年入山裏,蟄蟲驚動春風起。天子須嘗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仁風暗結珠蓓蕾,先春抽出黃金芽。摘鮮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至尊之餘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柴門反關無俗客,紗帽籠頭自煎吃。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風雨。安得知百萬億蒼生命,墮在顛崖受辛苦。便為諫議問蒼生,到頭還得蘇州剌史與常州。」 盧仝「七碗茶詩」,從第一碗到第七碗,描寫從解渴到通仙的七重境界,層層遞進。他將品茶從物質享受提升至精神昇華,從個人享樂轉向對蒼生疾苦的關注,展現了中國文人「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價值取向。這也影響了此後千年的茶文化,成為中日韓茶道的重要思想來源。 盧若騰在《浯洲四泉記》中引用盧仝「七碗茶詩」的典故,將金門四泉與中唐茶文化經典連接,強化了金門作為「海島文獻名邦」的文化內涵,體現了歷代文人對清淨自然、精神昇華的共同追求。 「浯洲四泉」曾是金門茶文化的地理標誌。如今蟹眼泉因為闢建玉章路而斷流,將軍泉也因修建往塔山之路而時有時無;賢聚龍泉猶在草澤水塘內,華嚴泉則已經失其精確所在。四泉不僅涉及金門地理奇觀的書寫,也是品茗文化傳承核心。如能在蟹眼、將軍二泉附近,埋設暗管,以自來水仿泉水,循環滴漏;再整理賢聚龍泉,並立石勒字標示;後以寶月泉代替華嚴泉,在形式上恢復「浯洲四泉」景觀。 如此,「浯洲四泉」不僅可以重新煥發生趣。《浯洲四泉記》也將從明末遺民心靈寫照的山水小品,變為承載金門地理記憶、品茗文化與人文精神的文化景觀;四泉修復不僅是景觀復原,更是一種文化復興;讓泉水流進當代生活,成為金門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文化紐帶,也為地區文遺保護與活化提供寶貴經驗。
-
未曾嘗試不輕言敗
「未曾嘗試不輕言敗」這八字箴言,是香港三聯書店潘總編耀明先生的座右銘,也是筆者在生活中長年奉為圭臬的醒語;時時提醒自己,遇上某些正當、但有難度的事、或者生活中、工作上的新挑戰,千萬不要連試都不去試一下,就直接迸出「我不行」這樣的意念。誠然,逃避麻煩、害怕失敗的心理人皆有之,要真正落實「未曾嘗試不輕言敗」這樣的處事態度也非一蹴可成。但實證告訴我們,有心人是可以透過不斷操練,自我惕勵,用心堅持,將這八字醒語慢慢養成自身待人接物及處事的好習慣。 耀明先生一身文人風骨,行事為人重情尚義。他不是科學家,座右銘卻有著十足的科學精神,他劍及履及地經營著既有人文深度、又有人情溫度的文學人生,著實教人敬重、佩服。 近日,他出版《潘耀明散文》,從他多年來大量散文作品精選百篇散文收錄書中,隆重問世。耀明先生一向低調,出版書籍從未舉辦新書發表會,此次是接受陳慶妃教授建議,將他這第一次的新書發表會帶回故鄉福建南安,他覺得挺有意義。他說,小時候對家鄉的印象就是大山和石頭,在一次次回鄉,一次次用心體會省察、深入尋思探究之後,真切了解到家鄉不只是大山,家鄉還有大山背後的文化;南安有豐厚的文化底蘊,他接下來要更深入去了解家鄉。在此衷心祝福耀明先生,日後撰寫更多他家鄉文化相關的經典好文,分享同鄉親族好友之外,更嘉惠喜愛他優質散文的廣大讀者。 我記憶裡,有位中學同學從小怕水,每每在泳池旁或海水浴場邊就緊張得嘴唇發白,完全不敢碰水,她總說:我不能下水,我會淹死。沒想到冥冥中有某種注定,像是老天爺跟人開個小玩笑;她考進一所大專院校,學校規定每週要上一次游泳課(連著上兩堂),期末考必須游過25公尺才及格。游泳課是必修學分,不及格者無法升級,更遑論畢業。同學這下愁雲慘霧,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堂課,游泳老師教大家雙手扶著泳池邊緣不鏽鋼扶桿,把臉埋進水裡,學漂浮。這位懼水的同學由老師攙扶著,立在藍色池水中,不一會兒她就嚇哭了……。游泳老師在一旁勸慰,她卻越發哭得慘烈……。約莫耗掉半堂課了,她還沒哭完;突然,泳池中央「噗通」一聲,伴隨尖銳女聲大喊「救命啊!救命--」!大家驚詫,從水裡抬起臉看,原來是那狂哭的同學被老師一把推倒,一陣霹靂啪啦,水花四濺;一眨眼,怎麼?她就漂在水面上,雙手在半空亂抓,兩條腿胡踢亂踹!不停地喊救命。奇怪,今天頭一次下水的她,嚇得哭鬧不休,這會兒怎能漂浮在水面上手舞足蹈喊救命,而不沉下去? 忽聽得老師一聲喝叱:「安靜下來,全身放鬆,要不然我抽出手來,你就會沉進水裡,淹死。」大家這才會過意來,根本是游泳老師的手在水裡托住那同學的身體。呵!哭叫聲總算停止了,手腳不敢再亂抓亂踢。老師教她雙手、雙腿張開,讓身體伸展成一個「大」字形,頭往後仰,下巴抬高。接著老師慢慢抽出手,同學竟然沒有往下沉!咦!她,學會了水中求生術「大字漂」? 一年後,這位同學竟然被選入學校游泳代表隊!集訓期間,我趕巧走過泳池,看見她正帶領隊員做下水前暖身操;她體型健美,昂頭挺胸,帶操動作俐落漂亮,全身上下流露出領袖人物的英氣。我,不由停下腳步站在游池邊欣賞起來……。 瞧見沒有?人,是有無限潛能的。任何事情、任何考驗橫亙在面前,只要我們不畏難、不退縮,積極、正向、勇敢迎上去,總能找出許多方法協助我們創造更多的可能。未曾嘗試就認輸,實在不是明智之人該有的思維。
-
霧鎖金門
清明的風,原該帶著淡淡的青草氣息與紙灰的餘溫,輕輕拂過島嶼的丘陵與海岸。但今年的清明連假又遭遇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霧緊緊鎖住。那霧,不是輕紗,而像一面無形的牆,悄然降臨,將天空與海路一併封存,也將人心困在時間的縫隙裡,霧的美麗與哀愁總是一體兩面,將旅人和遊子的心千絲萬結。 清晨的尚義機場,沒有陽光。跑道盡頭隱沒在灰白之中,遠處的飛機聲若有似無,像迷途的鳥,在雲幕裡盤旋,卻始終找不到落腳的方向。候機大廳裡,人群逐漸堆疊,行李箱一只只靠著椅腳,像疲憊的旅人默默排隊。電子看板上的航班資訊不斷更動,「延誤」、「取消」的字樣反覆閃現,彷彿一場沒有終點的等待。 有人低頭滑手機,有人來回踱步,也有人乾脆坐在地上,望著遠方發呆。時間在這裡失去了節奏,不再是分秒流動,而是一種凝滯的存在。霧,把一切都拖慢了。 中午過後,霧氣略微鬆動,幾架飛機勉強起降,現場一度騷動。人群湧向櫃檯,詢問、期待、失落交織成一片低聲的喧嘩。然而天空仍不穩定,像一個反覆無常的心情,剛露出縫隙,隨即又緊閉起來。 於是,海成了另一條出路。 水頭碼頭邊,風帶著鹹味,霧氣依然瀰漫,卻比天空多了幾分可以觸摸的真實。接駁車一輛輛抵達,載著從機場轉來的旅客。人們拖著行李,腳步匆忙卻又帶著一絲釋然─既然飛不了,那就走水路吧。 船緩緩離岸時,碼頭上的身影逐漸模糊,與霧融為一體。海面上沒有遠方,只有一片灰白延展開來。六個小時的航程,比飛機漫長許多,但在這樣的天氣裡,時間反而不再是負擔,而是一種確定─至少,船會走,會到。 霧對金門而言,從來不是偶然。每年三至五月,這座島嶼總要經歷幾次這樣的封鎖。它像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無聲無息,卻影響深遠。飛機停擺,船班加開,軍機待命,整個運輸體系在霧中重新排列組合,像一場臨時上演的協奏曲。 只是,在這樣的調度背後,仍有許多無法被立即安頓的情緒。 有人為了趕回工作崗位而焦急,有人因行程打亂而疲憊,也有人在機場長夜裡鋪開外套,將沙發當作臨時的床。燈光昏黃,行李為枕,這些畫面曾被形容為「大通鋪」,既荒謬又真實。霧不只是天氣,它也是一種考驗,試探著一座島嶼的承載力與應變能力。 其實,解方並非不存在。加班機、軍機支援、海運疏導,甚至完善的候補系統,都在逐步建構一張應對霧季的安全網。問題往往不在於有沒有,而在於是否足夠細緻、是否能讓每一個被困住的人感到被理解與安放。 霧天裡的金門,最動人的不只是困境,而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碼頭邊送行的身影、工作人員疲憊卻堅持的笑容、陌生旅客之間簡短卻溫暖的對話,都在灰白之中閃現微光。那是一種在不確定中彼此扶持的力量。 當霧終於散去,陽光重新落在跑道與海面上,一切又恢復了往常的節奏。飛機起降,船隻往來,人群散去,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但那些在霧中停滯的時刻,早已悄悄刻進記憶,成為這座島嶼獨有的節氣。 霧鎖金門,鎖住的不只是交通,更是一段段被迫停下的時間。在這些時間裡,人們學會等待,也學會轉彎;學會在不確定中尋找出口,也學會在困境中看見彼此。 或許,霧的意義從來不只是遮蔽。它讓我們看見,在視線消失之處,仍有方向;在航班停飛之際,仍有歸途。而金門,就在這樣一層又一層的霧中,練習著與世界連結,也練習著與自己和解。
-
岐山青青,陵水泱泱 ──走讀烈嶼青岐、上庫
搭乘15B金城─烈嶼的公車,走讀青岐、上庫。 西元12世紀,中國宋元之際,戰亂烽火,中原人士相繼南移。 如青岐始祖洪楷公於1170年代至烈嶼,見陵水湖、清遠湖一帶,山環水抱,充滿靈瑞之氣,故定居下來,且取名岐。岐山青青,宜家宜業,如俗諺所云:「日出港口坵,雨來南袋田,風起牛仔溝,颶至家裡織。」 又如上庫始祖吳安遠公於1270年代至烈嶼,耕鹽傳家。耕,烈嶼西南半島的檳榔芋,香、鬆、酥,「烈嶼芋,勿免哺」,多位種芋達人,「一日二星」,晨星即作,繁星乃歸。鹽,元代時期陵水湖曾為鹽坵,發展鹽業,商帆可抵天后宮。是以鄉諺:「上林蚵仔埕,上庫曬鹽埕,青岐大石埕。」 青岐號稱烈嶼鄉第一村,以洪氏為大姓,村史久,村舍多,宮廟盛。故走讀青岐,我選取宮廟和上岐國小為主題。 漫走青岐村宮廟,基本上有三大特色: 1.大多初建於明末清初。民國38年(1949),因國軍撤駐,建碉堡,破廟取石,青岐的宮廟幾乎全毀。至民國80年代後,兩岸和平,金門經濟起飛,被毀的宮廟才再紛紛重修、新建。 2.重修、新建的工程,除了本地鄉親的合力募款外,海外金僑、地方長官更是出錢、出力。 3.廟前的大金爐特別高偉、氣派,彩繪美觀。 走讀青岐,公車至上岐國小,步行入村,首見供奉八仙之一李鐵拐的「仙祖宮」。有聯一:「鐵拐分開長生艸;葫蘆倒出不老丹」,聯二:「敬天拜地沐神恩;合境平安吉有慶」。 新修的仙祖宮,由「仙祖宮重建誌」可知:此宮廟的祭拜始於明末清初,洪清池曾祖獻地興建。民國71年,仙祖托夢,洪福田赴新加坡募僑款,得汶萊林德甫、李仁義……等鄉僑資助。民國73年奠安。 往村外道路走,關聖廟和廟戲台橫跨大路兩邊。此為青岐唯一的廟戲台,戲聯豐富,如聯一:「六禮未成頃刻洞房花燭;五經不讀霎時金榜題名」,聯二:「世事總歸空何必以空為實事;人情都是戲不妨將戲作真情」。「戲台落成誌」記載:「青岐本頂角早年有戲台,民38年,國軍拆石築堡。民國97年,洪允典請得縣府補助款,100年完工。」 「紅宮黑祖厝」,位於聚落中心的洪氏家廟,龍蟠石鼓、鳳鳴岐山。青岐有鳳穴之說:「四周環山三面海,一片春色二邊湖;三陽開泰親鄰里,五世其昌積善家。」 青岐家廟初建於明朝,清末重修,66年再重建,70年落成。今家廟設有青岐老人會。一年多次的祭祖活動,洪氏子孫由後豐港、黃厝、埔頭、林邊……等地而來,族繁孫茂。 村中前行,見清水祖師廟,此廟源於安溪清水岩。清水祖師何以神臨於青岐?「重建誌」有段傳奇:清康熙年間,一仁伯挑清水祖師神像,為人卜卦,夜至青岐,借宿,屋上紅光,乃清水祖師臨境,故為之建廟。 巍峨的清水祖師廟,門柱聯:「蓬島築精舍福佑閩疆傳師德;麻章結聖庵澤流青岐顯神通」。重建於民國90年代的青岐清水祖師廟,除了鄉親的合力資助外,較特別的是:出閣女兒女婿亦出資共襄盛舉。 村落盡頭,又見臨池而坐的關聖帝,特別的是:廟中除了主祀關聖帝君,亦祀中壇哪吒三太子,故稱關聖太子廟。 回走到上岐國小。民國10年初創的青岐小學,因應戰亂,校史多歷變遷。今則維持小幼至大幼、小一至小六各一班,合計九班,小校小班的迷你規模,學區包括青岐、楊厝、上庫、上林。 走出上岐國小西側,走進南瀕滄海、北峙鼓山的張府天師宮。此宮廟的重建,曾獲鄉僑洪天送等的資助。柱聯:「道法顯靈賜禎祥於烈島;神功宏達敷吉慶乎岐山」。 由青岐,健行二站公車,過石鼓山,即可抵達上庫。 走讀山明水秀、以吳為大姓的上庫村,我選取由國家公園經管的陵水湖、秀才厝。 陵水湖面積約40公頃,民國30年代,鹽場廢。民國59年代,國軍因戰備的儲水需求,挖深,且取吳氏「延陵衍派」之義,命名「陵水湖」。民國90年代,金門國家公園規劃為濕地保護區、賞鳥區,環境清幽,有「烈嶼小西湖」之稱。 走環湖步道,過小橋流水,即抵天后宮西側的秀才厝。 秀才厝號稱烈嶼鄉最大、最美的閩南古厝,縣定三級古蹟,福州杉、泉州白石、石馬紅磚料,建材一流,格局高雅。 門楣「其儀不忒」,典出詩經,忒:差錯,意謂君子行儀嚴謹有度。單扇門聯「風來花自舞」、「花開香入室」、「月照影臨軒」、「琴聲雨後清」……等,更是彰顯了秀才人家「園林無俗情」的生活品味。 清道光年間,吳氏先祖經營航運、鹽業致富,建雙落雙護龍的大厝。商販世家,光緒末年,子孫吳文長中秀才。其後,族人更在大厝前埕設學堂,免費教育村中子弟,故鄉人美稱其宅為「秀才厝」。積善之家有餘慶,吳氏子孫人才輩出,如吳連賞校長、吳水澤校長、吳成典立委……等等。
-
慶讓堂
這些年,我擔任金門縣吳氏宗親會理事長及昔果山吳氏宗親會理事長期間,完成了多項重要的交流祭祖工作。過程中,最感謝的人是作為廈門對接核心窗口的廈門吳氏宗親會吳國榮會長。在其主持的廈門吳氏宗親會與吳文化研究會的協助下,讓金門宗親在閩南地區(如惠安、南安、泉州)進行族譜連接與尋根有了暢通的管道。並且透過其引薦,與惠安縣吳文化研究會會長吳碧川在鐵坑村一同解開了「懸宕百年」的昔果山吳氏宗族的身世之謎。 2019年,我們邀請廈門宗親會、福建省吳氏宗親會及鐵坑村宗親們來金參與昔果山吳氏宗祠奠安活動,隔年(2020)昔果山宗親會則組團赴惠安鐵坑參加宗祠落成及晉主謁祖典禮。在第十五屆吳文化論壇中,與福建省吳文化研究會同台分享族譜編撰經驗,並簽訂交流協議。更在第六屆世界吳氏懇親大會金門吳氏宗親會由本人、吳長壽、吳聯福等人率團赴廈門參加,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吳氏宗親交流,將「尋根」視為保存閩南文化基因庫最重要的活動。 前陣子,我在廈門與吳國榮會長聊起有關吳氏宗親在廈門的早期活動情形時,談到了「慶讓堂」,那是位於廈門市中心熱鬧的思明區天一樓巷21號片區,一個很特殊的文化地區裡保留著的一棟融合了閩南紅磚牆、石雕基座與西洋裝飾,極具歷史意義與建築美感的紅磚老別墅,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風格。慶讓堂在當地有一段關於「誠信」與「謙讓」的佳話,據傳宅主是來自同安石潯的吳氏兄弟於1932年興建落成。他們原本在碼頭以擺渡為生,因拾獲外國商人遺失的重金行李,便在原地苦等歸還失主,感動外國商人,隨後兄弟倆即受失主資助經商而發跡。由於兄弟倆感情極好,因此合資興建慶讓堂,建成後按傳統應由兄長住東側主樓,弟弟住西側,因互相推讓,最終弟弟住進東側,哥哥住進西側,當時的文人林濟川感佩這份美德,特題名為「慶讓堂」,廈門市文物保護單位將其列為文化保護區,現在該建築所在的院區被稱為「蘭厝」(閩南語「咱們家」的意思)。近年經過社區改造,已成為融合咖啡館、社區會客室與文化展覽的場所,充滿文化生活氣息。 慶讓堂是吳氏家族在廈門的重要產業,在廈門歷史上,吳氏在將軍祠一帶也有顯赫的家族背景,這類冠以「慶讓」或「守讓」的堂號,多寓意「三讓高風」的祖訓。據傳,廈門慶讓堂和金門吳氏的血緣連結,源於兩地家族在近代貿易與遷徙中有密切互動關係。均奉泰伯公為遠祖,以延陵、渤海為主要郡望,其核心精神皆源自吳氏先祖泰伯公「三讓天下」的高風亮節,「讓」字是吳氏家族教化子孫、維繫宗親認同的重要精神指標。 近代遷徙與貿易鏈結金門與廈門兩地吳氏,與清末至民國初年的「下南洋」及「兩岸貿易」有關,以金門料羅吳氏為例,清初以航運起家,經營大陸與臺灣貿易,其家族足跡遍及閩北、廈門、金門與臺灣。廈門作為當時的通商口岸,許多金門吳氏族人在廈門置產、興建大宅,形成了「金門祖籍、廈門發跡」的血緣分布。廈門慶讓堂的興建者為經商有成商人所建,與料羅六路大厝都是提供宗親回廈門或金門當做祭祖之「祖公厝」,金門與廈門的吳氏族譜均有交叉記載之資料。雖然兩地分治多年,但近年來金門吳氏宗親會常組團前往廈門參與宗親活動,廈門吳氏宗親會亦有到金門祭祖的紀錄,印證了兩地宗親同一家族分支的史實,祈願吳氏家族讓德傳芳,福澤綿延。
-
走的人,與留下來的人
前陣子,有位共事一年多的同事來和我談了離職,原因是,他想趁年輕去體驗人生、尋找自己真的想做的事,也會在離職後開始面試一些過去沒考慮過的產業。我當下雖挺震驚、但又完全能理解,即便我們平時共事融洽順利,並不代表這就會是常態,我們終究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完整閱歷及體驗,這全取決於自己想要留下什麼樣的生命藍圖。 不過,我當下心裡還是有點複雜,不是意外,也不是不理解,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落差。明明我們年紀只差一歲,都是人們口中Z世代的孩子,卻忽然感覺,我們站在兩種不同的時間裡,看著同一件事。印象中,我剛入社會時,我講求先有穩定、再有發展性,我蠻相信把成果做出來,我會得到我想要的機會和回報,且我的性格也算耐得住、穩重,故能在日復一日的工作時刻,找到屬於我的樂趣和生活與工作平衡;我相信,留下來,本身也是一種選擇。但現在,時代確實有點不一樣,我的工作與招募及訓練員工相關,我發覺,近兩年越來越多求職者不再強調「留下」,反而更願意「離開」。不是因為不負責任,而是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或者說,更願意去嘗試還不知道的東西。對他們來說,一份工作不一定要成為長久的依附,而可以只是人生某個階段的經過。 起初,我會在心理產生矛盾,這會不會太快了?還沒走到盡頭,就急著轉彎;還沒看清楚,就已經離開;還沒真的做出漂亮功績,就心屬新職場。但這些念頭,很快又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也許不是他們太快,而是我們曾經走得太慢?我覺得千禧年的孩子們,跟現今X世代的長輩,是需要接受最多新事物及不斷迎來變化的一群,除了科技和生活,更多的,是理念、觀念上的衝突及融合。像我於千禧年出生,接收著上一代的觀念和制度,實際踏入職場時,又恰好是一○後成年之際,差異會被放大,我們只能選擇接受、不然就得抵抗,但終究會再被下一波新浪潮襲來。 那天談完後我沒有多留他,因為我相信他也不是突然興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步伐,有人習慣沿著一條路走遠一點,有人則選擇在途中轉換方向,這之間,很難說哪一種比較正確。那天回家路上,我坐在公車上想了許久,所謂的世代差異,也許並不是價值的對錯,而是面對不確定時的態度不同。我的上一代,習慣先穩住,再慢慢調整;而新一代,似乎更能接受變動,也更願意在不確定中前進,更著重為了自己而活。其實我也蠻佩服,能因此主動提出離開的員工,要放下一個已經熟悉的環境,去面對未知,本身就需要一些勇氣。 有的人相信時間會證明一切,有的人則更相信當下的感受。兩者之間,沒有誰取代誰,只是在不同的時代裡,各自成為一種可能。後來我發現,自己對「留下」這件事的理解,也慢慢改變了。留下,不一定是因為習慣,也可以是經過思考之後的選擇;而離開,也不一定代表否定,而可能只是另一種前行。當我們不再急著替這些選擇貼上標籤時,反而更能看見其中的理由。
-
「浯江──咱的名字」思想起
民國64年4月5日先總統蔣公逝世後,教育部訓令各縣市政府,每縣市必須有一所〈中正國小〉,以紀念蔣公德澤,本縣相中了歷史悠久、素負盛譽的金城國小,公文下達日為67年3月21日,於是中正國小就訂這一天為校慶日。 我於66年10月13日,奉派到學校服務,四個多月後,學校卻易名了,所以印象深刻。 115年3月21日是中正國小(及其前身)一一一周年校慶,一大早,我從山外出發直奔中正國小,因怕車多沒地方停,趕早來搶位置,皇天不負苦心人,很快的,我便在校外找到一個絕佳位置,本想就近從側門進入,細心的志工提醒我最好從大門進去,因那兒有表演。 我走到基督教堂前面,就聽到鼓吹大作,原來蜚聲國際的鼓吹陣正在獻藝,吸引一大票觀眾,把入口處塞得水洩不通,李麗娟老師要我停下來觀賞,還幫我講解,這三十年來,她在鼓吹陣指導花費許多心力,力求推陳出新,隊形與陣勢不斷創新與突破,難怪能連奪十幾屆全國特優,成果令人敬佩。 校慶節目安排極為用心。舍弟為信從前年八月一日接篆後,用心規劃活動,他透過我委請知名書法家陳財發先生書寫宋朝朱熹的「觀書有感」,四條幅的行草從頂樓垂掛下來,氣勢磅礡,氣象萬千,為信說:「學校隔壁就是朱子祠,採用他的名詩勉勵學子,特別有意義!」可惜字體稍微潦草,如能改用行楷書寫,現場貴賓及孩子較容易辨認。 我最注意的是由為信作詞,翼騰作曲,首次正式公開發表的校慶主題曲──「浯江咱的名字」,雖之前已聆聽多次,但每一次細聽,都有不同程度的感動,翼騰和為信已合作過多首閩南語歌曲,兩人培養了絕佳默契,此次合作,可說是得心應手,水到渠成。 現在我就把這首由董宸宇、許宸、王子寧、白湘唯等同學演唱的「浯江──咱的名字」歌詞抄錄如下,以饗讀者。 同安渡頭/向望的起頭/面向大海/迎風走世界/親像五彩/風吹滿天號/世界是咱望佮夢的大海 用伊的名/百年前點燈膋/珠浦北路/書院芳滿街路/勤誠兩字/先生話留心肝/浯江書院/咱學堂的星光 對董林後垵彎彎斡斡踅過後浦/入南門海/出海口的紅樹林溼地/是萬物生湠的大舞台/爛塗有刺/是咱的堅持/鳥隻魚蟹鮮活飛滾/猶有一過蛻殼一過成長的鱟/靜靜等候阮 人佮人日日佇遮相借問/伊是咱後浦的血脈/日佮月年年佇遐守家園/是咱金門的俺娘/浯江溪/清悠悠入望中/浯江水/情綿綿的少年青春/浯江暝/願望的月光/浯江/伊是咱的名字 人佮人日日佇遮相借問/伊是咱後浦的血脈/日佮月年年佇遐守家園/是咱金門的俺娘/浯江溪/清悠悠入望中/浯江水/情綿綿的少年青春浯江暝/願望的月光/浯江/咱的名字 浯江溪/清悠悠入望中/浯江水情綿綿的少年青春/浯江暝/願望的月光/浯江/伊是咱的名字/咱的名字/咱的名字/咱的名字/咱的名字 趁著月色寄批字/甜甜的金門人情味/這記持一年閣一年 此詩已隱現為信的創作實力,如持之以恆,假以時日,必有大成。 就我所知,金門人用閩南語創作的不多,最有名的當屬洪乾祐先生,他的閩南語長篇小說《夢棋緣》,獲美國國會圖書館收藏,期待為信能在閩南語詩歌創作上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見賢思齊,更上層樓!
-
澎湖之花天人菊
逆風生長的天人菊-澎湖縣花。天人菊生長在澎湖沙丘或沙嶺上,耐風、抗潮,穩定海灘沙汕,是天然防風定砂的柔性防波堤。天人菊花姿優美,花期長,顏色豔麗多彩,耐苦旱鹽鹼,生性強韌。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主任孫翼華FB網頁PO文追思,敬悼陳瓊花名譽教授,於2026年3月11日晚,因心疾辭世於臺北。驚聞她英年驟逝,錯愕良久!陳瓊花是澎湖的一朵花,豐儀亮眼,讀美術系時是高我一班的學長,上課都在隔壁。我們班也有兩朵澎湖之花-謝靜華(河南開封)、謝憬忱(廣東開平,其父是馬公高中美術老師),陳瓊花常跑來我們班找兩謝妹,她們仨都是43年次,小我兩歲,所以常見面但不熟。陳瓊花畢業後留系助教,數十年間,她歷任美術系講師、副教授、教授。遠赴美國取得藝術教育博士學位,學成後返國任教,續擔任師大藝術學院院長、師大副校長,並出任中央部會重要評審委員。2024年榮任名譽教授,卓越的學術成就,國際「齊格菲獎」肯定她長年耕耘藝術教育的貢獻。 她美國的藝術教育博士論文,採用問卷的田調報告,先回國做田調,還跑來金門。我事先不知情,她來金沙國中,在教室讓一班學生填完問卷,才到美術教室找我,小小驚豔了一下熟悉的身影,寒暄問候幾句她就離開。她老公吳達澎將軍,在金門當過金西師師長,後派任金防部司令官時,她夫婦曾邀金門幾位美術老師到太武山鑑潭山莊吃飯;有一次她與吳司令官來我家畫室,在和室茶間趺坐茶敘,暢談甚歡,言談間方知澎兄文藝修為深厚,是一位儒將。吳達澎,中華民國陸軍二級上將,生於澎湖馬公,籍貫山東省菏澤。畢業於馬公高中、陸官41期步兵科,是第一位澎湖出身的上將,也是陸官41期唯二的上將(另一位是楊天嘯上將,也曾任金門司令官)。澎兄曾任國防院戰略諮詢委員、副參謀總長執行官、國防部總政戰局長、陸軍金防部司令、陸軍八軍團司令、陸軍空特部司令、國立陸軍高中校長。 全台灣的外省人以山東人居多,38年青島撤守,第十一綏靖部隊由劉安琪將軍,帶十餘萬軍民入台;張敏芝校長從山東帶來的流亡學生八千餘人,滯留澎湖。我們班有青島劉蓉鶯住台南,她老爸不知是否也同時跟劉安琪入台?劉安琪曾任金門司令官,發明「復興鍋」,好友張國威現在在空飄站開餐廳,正努力復興「復興鍋」!38年發生澎湖七一三匪諜案,臺灣白色恐怖牽連外省人數最多一冤案。來自煙台聯中、濟南一至五聯中、海岱、昌維等八校共8,000多名的山東流亡學生,在煙台聯中校長張敏之帶領到澎湖,借馬公國校,成立「陸軍澎湖防衛司令部子弟學校」。此時39師師長韓鳳儀部隊駐紮澎湖,軍方私捕學生充軍並施以嚴苛的軍訓,嫁禍給澎湖司令李振清(山東籍)。當時澎湖兵源短缺,李振清也希望把學生能編入澎湖防衛司令部警衛步兵團,因此對韓的舉動並沒有起疑。 學生要讀書,多不願意從軍而引起抵抗、衝突,韓即以匪諜的名義,逮捕、拘禁多人,分別被押往大山嶼、漁翁島、桶盤嶼,秘密酷刑逼供。對女學生更是慘酷,被帶往海邊脫光,躺在布滿壺藤的礁石上烈日曝曬,尖銳礁石劃破肌膚,逼供承認是匪諜。若有學生抱怨,直接槍殺或裝入麻布袋丟海。張敏之校長、鄒鑑校長和五名學生(18、9歲),以匪諜罪押到臺北馬場町槍決,受牽連者共109名的大冤慘案,今有平反,建紀念碑。吳達澎的父親不知是不是這批學生存活下來的山東人?39年澎兄在澎湖出生,其弟吳達維也升將軍。當時學生被迫去當兵,有幾人升上將軍,其中李楨林曾任金門司令官後升陸軍總司令。還有尹殿甲將軍,那年帶來「前線文化訪問團」要在朱子祠當場揮毫,大家空等1、2小時才來,尹將軍面有酒色上台致歉。其子尹建中,台大考古人類學系系主任,金門解嚴前夕,帶幾位研究生來金門田調,來我畫室訪問泡茶,我只說考大學我第一志願是填考古系,戰地金門的寒蟬效應,我沒多說,他能理解的。 民國四年金門立縣,12島總178.9方公里;澎湖列島90多,總127-141方公里,澎湖比金門還小。澎湖的祖先以前是以金門人遷去居多,明末兵部尚書盧若騰,追隨鄭成功渡台,途中病死澎湖,安葬澎湖太武山,入清後遷葬回金門故鄉賢厝。澎湖唯一的進士蔡廷蘭,清道光25年考上進士,從金門瓊林遷澎他已是第七代。內政部長許水德祖先從金門山灶遷澎;新黨陳癸淼、養樂多陳重光祖先從金門遷澎,陳重光回金城陳祖厝認祖,贈建新石牌坊;陳瓊花學長、鄉親,祖先傳是金門下坑村陳顯派下遷澎湖二坎。 澎湖之花天人菊,吹過多少腥風血雨,飄搖多少魚羶惡浪,永遠綻放典麗的容顏!山東人、金門人先人的血淚、汗青艷麗了天人菊的風采!
-
軍艦上的黃金流
四月初,作家王婷要在文化局辦理攝影詩文展,她從年前即已邀約,叮嚀訂定班次的日期與航班時間,我多次說好,但遲至三月中旬才訂票,因為霧季來臨,不知道能否順利起飛,心頭猶豫。過年前後,尾牙宴、春宴,如何被大霧困住,也成為話題,忘了是翁翁、還是李如青提到,金台之間沒有飛機、必得搭船的苦日子,他被大風大浪困住登船日期,每一天在高雄碼頭閒逛,感嘆又感恩地說,那時候沒有錢找旅館,幸好有同鄉會收留,度過難熬的時光。 我國小畢業後到來台灣,十年後,我服完兵役回鄉探親,本待住七天,意外變成半個月,也因為大霧。事後回想,我很感激那場大霧,帶領目前都已經成家立業的眾姪子、姪女,走山路、到險溝,抓小鳥、採集瓷土,這些地方是我童年的遊憩場,於他們都已成為危險路段,沒有人去過。 我們前進兩棲部隊營區。往昔,一個山洞停放一輛戰車,並挖有小室住人,而今人去樓空,連海報、兵籍名牌都沒有看到,忽然姪女大叫、姪子跟著大叫,不怪他們,我看了也是大吃一驚,一節細碎,且兩兩對稱的骨頭排列地上,還好並非凶殺案,而是不知名的蛇、不知情地命喪此處。我們研判駐軍中有善捕、善吃的老饕,被煮成湯了,骨骸旁邊的柴燼可為佐證。 老家昔果山,往昔駐紮海陸、空軍、兩棲、戰車旅等多種部隊,跟我們最親的該是空軍,因為他們的營區就在三合院幾十公尺處,進出常會看見,更重要的是空軍營區的路邊小平台,是村人看海的地方。 看海用意有二,看看村人捕漁的船是否快入港,更重要的是,辨識出如皮影線偶林立料羅灣上的船,哪一艘是登陸艇、巡洋艦、或航空母艦……戰備時期,子女遠在台灣,回程會搭哪一艘船根本不知道,村人只能從提早收到的信件,研判子女歸期。佇立平台前的辨識,是鄉人殷切的期待。 又忘了是翁翁、還是李如青說的了,畢竟春宴人數多,你一句、他一句,大夥拼湊鄉愁地圖,難以分辨地圖究竟屬誰?也許是流氓阿德說的也不一定。他們提到在艦艇上的種種不適,嘔吐物與氣味,我可以想像,我國小畢業到台灣,搭乘萬安號軍艦到高雄,沿途可沒有少吐。他們聽到我搭萬安號,眼露欣羨,因為他們更常搭乘登陸艇,非常顛簸,到底多顛多簸呢?同鄉顧不得正在午宴中,提到廁所盛況:一個浪頭打來,糞池洶湧,東漂西盪,有的漂盪如獨木舟,有者集體過海,朝人面前打來……。 真是壯闊的黃金隊伍呀。 也就是在此同時,王婷提到她的攝影展,「萬一大霧來了怎麼辦?」「可以搭船呀!」彼時,搭乘軍艦回家是逼不得已的歸鄉路,而今若能搭乘船艦,則是回鄉的另一種選擇,而且,還能一夥人飲酒聊天,而且,絕對沒有黃金大隊氾濫成災。 同鄉們多數長我幾歲,透過他們敘述,我更明白三位姐姐與哥哥當時的辛苦。當年物資貧乏,他們回家,都會帶上金門奇缺的肉乾,我回想姐姐們回家時,身上都乾淨明朗,對比他們所說嘔吐災、黃金災,真是難以聯想,難道他們汰換了乾淨衣物回家,或者當年他們身上,還真的有那些氣味,只是思念長、相見歡喜,便一併忘記那些氣味了。
-
滄海殘壘‧歲月留堡
老同學楊天澤老師又出新作品了,可喜可賀! 他囑咐我為這本新畫冊創作說幾句話,我樂意之至。回想當年,我們在金門高中同班,畢業後一起到台北求學,一起在工廠打工、當作業員,那段半工半讀的歲月,匆匆已過去五十年,卻恍如昨日,而今青春遠去,白髮相見話當年,彌足珍貴。 天澤兄從國立藝專畢業後,旋即返鄉執教,後又繼續進修,完成國立師範大學美術系暑研所課程,畫藝精進,尤其水彩畫精練,是他意蘊獨特的畫風。 天澤兄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我發現這幾十年來,他特別執著於兩件事,一是教學認真,為地方子弟培育出無數的美術專才,雖然十五年前已屆齡退休,仍不辭辛勞,於二○二三年成立「金門縣水彩畫協會」,並出任首任會長,致力於推動金門水彩藝術的深耕與傳承;退而不休繼續到樂齡大學,為美術愛好者授課,分享專業知識與繪畫技巧,這是源自於內心對水彩藝術的深愛,敬仰而付出的熱忱與貢獻。 其二是他一輩子只執著畫金門。天澤兄畫了金門的人事物樣貌,他要畫出金門的骨肉血脈,更要畫出金門的歷史靈魂,天澤兄的水彩畫,獨得真性情與古樸之美妙,其作畫不尚虛飾,為求本真,一丘一壑,一屋一檐,皆以寫實為骨,雖為水彩,卻能於清潤淡雅間寫出歷史之厚重,時光之滄桑,不激不厲,溫厚沉靜;畫冊中有諸多當初因地形,配合軍事作戰需要而出現的各種類型,或圓或方,或高聳或低勢的殘舊石砌碉堡,靜佇海岸,牆體斑駁剝落,雜草從花崗石縫中倔強鑽出,藤蔓纏繞著已成空洞黑洞的門窗,透著荒蕪與神祕感,鹹溼的海風將它侵蝕得蒼老而沉默,像是被時光遺忘的哨兵,不言不語,潮水日復一日拍打著基座,海浪退卻時在沙灘低吼!這一靜一動之間,天澤以嫻熟的筆觸與色彩,完整畫下那一段永遠不會消失的金門烽火歲月。 天澤兄此次畫冊創作,是續二○二三年《楊天澤與風獅爺的原鄉情懷》發表後、另具特色的一大創作,天澤的《風獅爺》畫出閩南金門僅有的風獅爺傳統、信仰,並結合了歷史與藝術之大成,殊勝無比,也因此獲得國史館的收藏,獲頒發「國史館優等獎」,表彰其對藝術與出版文獻書刊的貢獻。 天澤兄長年以金門海岸為主題,以溫潤水彩寫實,實地刻劃戰地舊碉堡,將滄桑史蹟與天海景致融於一卷,以畫筆為史筆,以畫冊為史存,讓戰地遺存免於被湮沒,讓烽火歲月成為作可收藏的藝術記憶,既存地方史證,亦傳和平之思,兼具藝術價值與文史功德,令人敬佩,我也終於了解,天澤兄堅持是金門人、畫金門的用心與苦心了!(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
臥遊茶峒古鎮說沈從文的「邊城」
小時候,沿著長輩的稱呼,稱總兵署前的廣場為「衙門口」。這廣場目前看來確實不大,但在昔時幼小的視野已是遼闊的廣場了。 過年時節,經常有絡繹不絕的阿兵哥來舞龍舞獅、踩高蹺、戲蚌精、搖旱船等表演,觀眾圍成數層,將表演隊伍團團圍住圍得水泄不通。在目前閱報欄的位置上,原來蓋有一座鋼筋水泥戲台,取名中正台。經常有勞軍表演,康樂隊、京劇、電影的演出。那時,演電影就在戲台上掛一塊白色的大布幕,大夥在夜色下看露天電影,浪漫是浪漫,但每當一陣風吹來,電影銀幕便隨著風起舞,就受到不少干擾。 我便是在這裡看露天「邊城」改編成黑白電影的。那時我對電影情節不甚了然,現今只記得電影傳來陣陣的叫喊聲:「翠翠」、「翠翠」,接著銀幕出現一個女孩。時光久遠,這是目前我對電影僅存的一個印象。上網查了一下,果不其然,1953年香港一家電影公司,第一次將「邊城」改編成黑白電影《翠翠》,由林黛主演,林黛是當時家喻戶曉的知名影星。 「邊城」小說情節大致是這樣,一開始說「由四川過湖南去,靠東有一條官路。這官路將進湘西邊境到了一個地方名為『茶峒』小山城時,有一小溪,溪邊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戶單獨的人家。這人家只一個老人,一個女孩子,一隻黃狗。」這戶人家便是老船夫和他的孫女翠翠住在裏頭。當年翠翠的母親與一軍人相愛相慕,兩人本想私奔但沒走成,軍人因愛惜名譽而殉情;母親產下翠翠後也跟著殉情去了。 老船夫只得將翠翠留在身邊,幫忙照顧船渡。翠翠隨著日子漸漸長大,在一次端午節龍舟賽節慶上,與船總順順的次子儺送相遇,兩人有一面之緣,彼此印象不錯,從此暗生情愫。巧的是儺送的哥哥天保也看上了翠翠,兄弟二人便要以唱山歌的方式來追求愛情。這種唱山歌求愛的方式頗為浪漫,當年,翠翠的父母親都是唱山歌的能手,在山歌傳情下,彼此相知而相愛。天保認為唱山歌遠比不上弟弟儺送,決定外出闖蕩,卻意外遇難。這事讓儺送痛心難過,決定遠離家鄉。 最終老船夫在一個大雷雨的夜裡離開人間,只剩下翠翠守著渡船,痴痴等待著一個人。「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的儺送。 這湘西茶峒古鎮,正是沈從文寫「邊城」小說,安排的故事發生地。河岸邊的市井如今仍保有不少吊腳樓,書中有這樣的描述「有商人落腳的客店,坐鎮不動的理髮館。此外飯店、雜貨鋪、油行、鹽棧、花衣庄,莫不各有一種地位,裝點了這條河街」。鎮上的清水江蜿蜒而過,水光清澈景色秀麗。兩岸渡河採用一種不需動力的渡船方式往返,稱作「拉拉渡」。所謂「拉拉渡」是在兩岸懸掛一條類似鋼索穿過船篷後橫過河面,固定在河的兩岸。船夫手握著一截短木棒,挖了個凹槽可緊扣著鋼索。當扭動木棒及鋼索,便可使船前行,這是多年來古鎮的過河方式。 目前茶峒有著極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因位於湖南、四川、貴州三省的交接處,立有「一腳踏三省」的三角紀念碑,分別指向這三個省份。隔江便是重慶的洪安古鎮,另一端,約數百公尺遠便是貴州了。有趣的,當地餐廳還特地開發一種「一鍋燉三省」的佳餚來吸引觀光客,食材分別為湖南的魚、貴州的豆腐、重慶的酸菜;另外,當地還流傳一個口訣「一日遊三省」。 如今,河岸邊仍有不少遺跡,呼應著沈從文「邊城」小說的內容。
-
讀懂一座島嶼,書史情懷之七--金門百年史綱
《金門百年史綱》,這是我福至心靈的構想,十幾年來這個意念不曾稍歇,一直在腦海中發酵。這是一個宏圖鉅製,要有司馬溫公的學識、能力與氣魄,矢志全力以赴,才能克竟全功。我「雖不能至,而心嚮往之。」 我覺得歷史不外土地、人民與生活。不有土地,哪來人民;沒有人民,哪來生活,三者連動所發生的事,歲月悠悠,互為因果而成為歷史。南明之時鄭清對抗,金門正當歷史運會,康熙大帝採行海禁與堅壁清野的遷界政策,金門人顛沛流離,可說死亡載塗,這樣的慘痛經歷,缺乏文獻可稽,已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之中。 一九四九年國府播遷台澎金馬,金門又站在歷史的刀尖浪口上,三百年之後今似昔,歷史大輪迴,金門又受到國共兩岸鬥爭的荼毒、時代的擠壓,與明鄭時期的運會差堪彷彿,同樣是血淚交織、艱苦備嘗。 金門這樣的戰略地位與歷史機遇,今後可能不會再有了。現在戰爭的形態已經改變,大陸的火箭炮已直接可打到台灣了。金門三百年來,兩次以一隅抗衡中夏的歷史,從此將成為廣陵散矣。為了不容青史盡成灰,個人苦心孤詣,曾作了一些努力。 我懷抱著這樣的想法,長年從事田野調查與口述歷史訪談,訪問不下三、四百位金門人。我想這樣的成績是可觀的,是前無古人的。因此,時常想怎麼為金門這塊土地寫史,為生民留下生活步履與歷史紀錄,所以才有《金門百年史綱》的發想。 金門從晉朝起始就有人煙,雖然歷史悠久,但是往古之事渺渺茫茫,我們確然無法掌握,只有晚近的事才深切而著明。我覺得從一九一五年金門建縣伊始,直至二零一五年這一百年之間,這是金門繼南明之後歷史的精華,也是從顛苦之地轉變為宜居島嶼的契機。關鍵就在一九四九年國府的播遷。 一九四五年之前,金門是一個苦澀之地,土地貧瘠,人口生息眾多,青壯男子像擠牙膏一樣,父子相繼被擠去落番,留下倚門而望的父母,與暗夜思君垂淚的妻子。這樣的慘痛的求生存的歷史,多少人頹唐在估俚間、鴉片館,多少人死亡在南洋的熱帶叢林之中,空負父母的期望、妻子團聚的渴想,如果沒有史料,就會流於空洞的傳說。 一九四九年之後,許多人都還健在。我平日訪談的人物,大抵是抗戰軍興以後血淚迸流的經歷,從種植鴉片、牽騾馬到應徵入伍到大陸去剿共,幾十年後不死歸來慘愴怛悼的歷史;接著就是國府播遷,金門成為反共抗俄的橋頭堡,鎖進戰地政務的體制之中,成為國共殊死鬥爭的夾心餅。這樣活生生的歷史,還在我們的眼前不遠呢! 因此,我覺得《金門百年史綱》,應從政治、軍事、經濟、教育、社會、文化、遷徙與生活等各個層面的轉變去鋪陳,因此必須腳踏實地去訪談,匯集成大江大河,而且還要有史才、史識與史筆,才能寫得文情跌宕。我長年從庶民口述訪談之中,建構了一些歷史資料,然而一九四五年以前的史料,我雖然用心蒐求,但都成效不彰,未愜於心。 最近看了林馬騰君的新著《歲月留痕──古文書與番批情》,甚感詫異,讓我眼睛為之一亮,可以填補我史料的空缺,可見高手在民間,而且高手就在烈嶼。這本書分兩大部分,一部份是古文書,照見早年金門的政治環境與生活情境,如苛捐雜稅文書、金門抗戰八年淪入「日本手」的島民證等,稀缺資料的搜尋得來不易,真是彌足珍貴。 另一部份是僑批檔案,金門人絡繹於途的落番,九死一生底討生活,那種悲歡離合、欲歸而不能歸的無奈,都可以從番批裡聽到暗夜飲泣的聲音。而他的豐富落番史料與背景的嫻熟敘事,我在金水國小的金門僑鄉館都無緣一睹。 「他人有心,予忖度之。」這些資料需要一點一滴、經年累月的收集,可見他對歷史有感,對土地有情,對人民的痛感同身受。他真是一個有心人,不禁令人油然生起感佩之心。 看了他的書,文情悱惻,我再去翻檢《金門縣志》,只覺得是一些冷冰冰的條文,沒有溫度,沒有感情,未能表現出金門人勇往直前的海洋性格與刻苦耐勞的生活精神。我想寫的《金門百年史綱》,不是歷史的條陳,資料的堆疊,而是要有血有淚,有可讀性、文學性與歷史性,可歌可泣可吟可頌,從而構建「金門學」的藍圖,可以看出金門一百年來從戰亂頻仍、顛苦流離,由剝而復的悲辛交集、歷史脈絡。
-
「物得其所」的金門基因
軍管那些年,金門島上常對家戶進行衛生清潔評比。我們瓊林老家是一座兩三百年的古厝,常獲佳評。好評除了屋子內外整潔,另一關鍵就在「物得其所」。 這是我長大後,所覺悟出來的四字箴言。 何謂「物得其所」?簡單說,日常生活所使用的家俱和大小物品,經一番深思熟慮,擺置在最方便、最合宜的位置。「物得其所」的結果,是整個家的物件,都安置得井然有序,彷彿每樣東西都有教養似的。 「東西用完要歸位」,母親這句話,從小就灌注在我們子女身上、心上、甚至一輩子的日常生活習慣上。這句話,一生在我的心湖迴響,早已迴響出我堅定不移的人生信仰和思想。 我們瓊林古厝的家,就是「物得其所」的範例。以大廳來說,中央靠牆是祖先的牌位和神位,一張祭拜的神桌,兩邊的牆各擺兩張椅子。牆上掛著月曆,還有春牛圖。從天花板垂下的厚鐵絲掛勾,勾住竹籃子的食品,避免鼠蟻蠅蟲來侵蝕。這是歷代積累下來的生活智慧。 再看看古厝的其他房間,廚房、臥室、衛浴間等,物件擺設,都恰當合適。農具間也一樣是擺置整齊、錯落有序,每件工具都擺放在最恰當的位置。 從小對軍人要求任何物件,都得乾淨俐落、整齊劃一,朝夕耳濡目染。我「物得其所」概念的養成,自然與我和軍隊一塊長大,脫不了關係。 「物得其所」這個金門傳統以來的美德,在我生命,逸出層出不窮的好處。 它營造住家視覺之美,目光所及,盡是舒坦愉悅,整個家,一眼望去,不是一座雜亂無章的東西丟棄場或儲放地,而是一幅賞心悅目的風景畫。 它幫我記憶,將忘東掉西的毛病減降至最低,省去時刻都要尋找失物的煩惱。 它提供生活一份安全保障,免除可能被東西絆倒的憂慮,住起來安心舒適。 我常附加「方便性」到「物得其所」上。譬如,近時常閱讀的書刊,就安放在垂手可得的架上,方便隨時取閱。「物得其所」的奧妙就在靈活運用,以符各種需求。 我一生嚴謹且徹底執行,從小在金門養成「物得其所」的生活智慧。更將它推用到更微小細節上,譬如書桌的四個抽屜,那格放置紙筆等文具,那格放置常用剪刀、小刀片、指甲刀、藥膏等,那格放置其他雜物,都用心安排,才能坐收「物得其所」帶來諸多事半功倍的益處。 我更將「物得其所」美德的觸角,擴伸到日常生活許多方面。隨時隨地,將自己這個「人物」,在任何環境裡,都能適得其所。譬如,在排隊候車或街上行走,我總警覺到,如何安置自己的身體,不與他人或車輛爭據空間,我安全他人也方便。 金門是我人生的起跑點,感恩母島,賜我一生安身立命、待人處事的諸多優質基因,「物得其所」就是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