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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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樹清,再把冰箱買回來吧
我曾多次書寫楊樹清,表彰他的報導文學成就。文學上的楊樹清,好多層面可以做為典範,首先是學歷,輟學後並沒有中斷文學進展,自修自學、勤寫勤讀,餵養厚實的資料庫。不過,這些文學資料庫,差點危害他的生命,我聽聞的至少兩次,書堆倒下,他身陷其中,才知道文學說有多厚重,就有多厚重。 其中一次用盡洪荒之力,撿拾掃帚敲擊大門或窗,終於吸引鄰居注意,才救了回來。書籍、報紙,以及多數金門同鄉都簽名過的筆記本,不知道這些文件在他居家是如何排序或堆疊,依稀玻璃屋或骨牌效應,一推就倒。 幾年前,縣籍作家陳妙玲為他慶生,席開中午,樹清家新莊住處附近。旅居台灣同鄉,聚會頻繁,很少設宴新莊,當天上午「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與會者不論男女」,四面八方而來,方向感好的自行到餐廳,不佳者約在捷運新莊站,再步行前往。 可以在腦海裡想像類卡通的畫面,一個人代表一條紅線,當天上午交錯、交織,終於到了餐廳。 二○二五年十二月初,詩人王婷問我要不要到新莊探訪樹清,「當然好呀……」口頭答允得乾脆,心頭卻有不安,樹清這陣子身體不好。詩人蕭嫚,獲得彰化磺溪文學散文首獎,因為與鄉親熟稔,讓我邀聚,樹清當然是座上賓,聚會後就隔壁星巴克再續,我跟樹清都是煙槍呀,我習慣邊飲咖啡邊抽菸,看見樹清離席,該是到外頭抽菸便也陪同。星巴克在一樓,自動門後不過十公分小台階,他已經走得蹣跚費力,我扶著他,就一處巷頭坐下,他的褲管因而往上縮捲了一小截。 那一小截足以驚心。久傷未癒的傷疤已經化膿,而且小腿浮腫,十月底《文訊》雜誌敬老宴席,酷愛熱鬧的樹清不像往昔出席,一問才知身體不適,幾乎寸步難行。因而王婷約我一起探望,總覺得不祥。還好樹清聽從樹森大哥、以及牧羊女等人勸導,終於肯就醫,一夥人依然從新莊站集合出發時,樹清還能夠發定位給我們。 星巴克咖啡是第一聚,他氣色好多了,中式餐廳是第二聚,點了好幾道菜,他貼心地帶來一小瓶高粱,牧羊女、王婷、盧翠芳與我,陪著小酌。聚會總有吃不完的剩菜,為了不浪費都會帶走,但我們都知道不能、精確點說,是無法給樹清,因為他連冰箱都清空了。 我一直記得好幾年前,下標題非常精準的楊樹清說,「樓下的小七,就是我家的冰箱。」樹清家想必非常便利,超商便在樓下,但是,小七又怎麼可能幫忙冷藏菜餚呢?我不禁問,「為什麼連冰箱都不用了呢?」他欲言又止,終究沒說,我料到藏書太多,空間都讓位給它們了。 樹清的報導文學成就斐然,《被遺忘的兩岸邊緣人》一九九七年獲聯合報報導文學第一名,評審團給予極高評價,林明德,「處理一九三七到一九九七之間,幾個重大的時間環節」;王浩威,「有第一手的調查資料,也有史觀」;邱坤良,「表現了金廈地區所謂小兩岸的人民,被歷史環境擺弄的更深刻的荒謬性」;黃碧端,「不論是人道的或是政治議題的意義上,都很切合報導文學的要求」;蔡詩萍,「從對個人的關心,拉出整個大時代的脈絡」。 我不禁想請樹清,以報導文學的客觀角度,來看看藏書藏到危害生命,是否真有價值? 宴會時我問他,我可以記下這次的探訪嗎,他說可以。於是為文,奉勸樹清再把冰箱買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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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子弦歌話校慶
去年2025年底,金門縣立的金湖、金城、金沙、金寧及烈嶼等五所國中,分別舉辦創校六十周年紀念活動,各校校友紛紛從台灣及世界海外各地返回家鄉,參加母校六十歲生日慶祝活動,意義不凡。許多校友接受學校「傑出校友」最高榮譽的表揚,以及在校學弟妹的掌聲祝賀。 小小的金門島上,五所國民中學同時跨越一甲子的教育事業,誠是金門教育史上的空前成就。回想六十年前處在砲火下的戰地,校舍無著、師資不足,想在金門普設中學,何其困難!感謝蔣中正總統的德政,他於1963年到金門視察時,指示金門試辦九年國民義務教育,甚至還比台灣地區早了五年。 1959年創立的金城初級中學,是金門最早的初級中學,之後於1965年成立金沙初級職業學校與金湖初級職業學校,復於1966年成立金寧初級中學及金城中學烈嶼分部(暫借烈嶼上岐國小上林分班授課),翌年新建校舍竣工遷入,更名為「金門縣立烈嶼國民中學」1968年全國實行九年國民義務教育,金門同步改為國民中學。 金門因離島因素,各項資源匱乏,創校之初篳路藍縷,倍極艱辛。1967年,我自開瑄國小畢業,每天早上從小徑騎腳踏車到瓊林,再換搭公車到沙美。走進金沙國中(以下稱沙中)校門,感覺這片校園空曠地有些單調,ㄇ字型的二層樓教室建築,除了連接川堂前的小段水泥地,最前面有國父銅像,其他是一片黃土的操場,沒有一點綠意點綴,或一棵可以遮陽乘涼的大樹。每當陣風吹起,黃沙撲面而來,直沖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記得從新生報到,正式上課後,每星期有三天下午,是聯課活動的勞動服務。由班長帶隊到工具室向工友領取鋤頭、圓鍬、十字鎬、畚箕等工具,到操場南端的小土丘挖掘泥土,由同學們或挑或抬,將泥土搬運到北邊尚未覆土的防空洞上,這項簡單的工事可以加強防止砲彈貫穿能力;然而當時年紀尚輕,都是十二、三歲的小毛頭,能力有限,縱全校師生全心合力投入,也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達到防彈的檢驗標準。單調的工程中,有位同學挖出一個人頭骨,嚇得他跪在地上向祂磕頭道歉,不要找他麻煩,班長去找工友,把骨頭取走大家才放心,同學們在這裡留下的汗水,已融入校園的泥土,成為我們生命過程中無法割捨的記憶。 國中的課程是繁重的,二年級便有升高中競爭的極大壓力,幸運的是我們有許多無以回報的好老師,誠懇盡責,把心血都傾注在為我們升學的課業上。江葆沂老師是沙中第一屆就到校任職的老師,1965年創校之初借用金沙國小上課,新校舍竣工後,才遷入新校園,當年宣傳砲彈仍在金門上空肆意飛竄,新校舍剛落成就被擊中,東側二樓教室被削去一個角。令人觸目驚心,之後聽說一位王姓工友,值班時也被砲彈所傷不治,駭人聽聞,也令全校師生不捨。雖然在這樣極端危險的環境裡,師長們仍面不改色,從容為同學們教學上課,毫無退縮之意。 起初老師們租在沙美后浦頭等民宅,校舍完成後,便暫住在二樓禮堂的類似部隊行軍駐紮的模式,直到謝炳南校長爭取到經費,在南側蓋了一排宿舍,老師們才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小房間。至於宣傳彈在頭上穿梭飛行,就聽天由命了,為了金門孩子的教育,已將自己死生置於度外,真是師恩難報。 去年四月,沙中第三屆同學會特別恭請江葆沂老師、曾盛清老師、蘇淑英老師,一起到台北陽明山聚會,老師都非常開心,談及當年不畏砲火,赴任前往金門任教,家人何其擔心,也不贊成,但意志決定了他們成為金門領導國中教育的先鋒部隊,三位老師都是從沙中第一屆到第三屆任職執教,春風化雨,學生受益匪淺。 時隔近六十年,我們都已是兩鬢銀白的老人,見到昔日老師的慈顏,倍感親切。我請三位老師坐下後,同學們個別走到老師面前,報告自己的名字,鞠躬、行禮,老師們依稀想起同學們當年小鬼頭的模樣,哈哈大笑。第三屆四位班長,忠班鄭根陣、孝班陳徐謀、仁班陳德星、愛班楊麗珍,全部到齊。老師非常開心,相約年底回沙中參加母校六十周年校慶。 果然,江老師以八十九歲高齡、精神矍鑠地依約到達校慶會場,一見到這位笑稱自己為「教育老兵」的師長,全場不由得起立鼓掌,掌聲裡滿溢著無盡的歡迎與感恩。在我們心裡,江葆沂老師、曾盛清老師、蘇淑英老師等,在沙中、以及在戰地為金門子弟付出心血的師長們,都是勇敢無懼的勇士,和最完美的教育家,同學們深深感恩於心,金門感恩您。(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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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動迷人的建築
日前,金報上轉載一篇文章說:知名建築師法蘭克‧蓋瑞(Frank Gehry)辭世,享年96歲,其與建築師米盧尼奇合作設計的「跳舞的房子」(Dancing House),或稱作「酒醉的房子」,已成為布拉格著名地標。 在一個初冬的季節,空氣中濔漫些許寒意,我曾造訪布拉格。布拉格是個處處古蹟的古城,相信遊覽過的人都會留下深刻印象。曾在一篇文章這樣描述「布拉格有各種建築形式,希臘羅馬式、哥德式、文藝復興、拜占庭、巴洛克,以及洛可可等多樣風貌,使得天際線景觀繁複繽紛,有『千塔之城』的美譽」。 這「跳舞的房子」引起我的興趣,隨即透過谷歌地圖搜尋其位置。不查不知道,查過嚇一跳。原來這房子就坐落在伏塔瓦河(Vltava)旁,古老的查理大橋的橋頭邊。查理大橋橫跨伏塔瓦河是布拉格著名旅遊景點,有十六個拱形橋孔,橋上兩側護欄有聖徒雕像三十座,來往遊人如織。那日我花了不少時間在橋上瀏覽徘徊,卻與這有趣的景點失之交臂,頗為可惜。 蓋瑞出生於加拿大多倫多,他的作品深受各地建築愛好者喜愛,曾獲得有建築界諾貝爾獎的普利茲克獎(Pritzker Prize)。設計的著名建築物有西班牙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洛杉磯迪士尼音樂廳、紐約畢克曼大樓、多倫多的安大略美術館、西雅圖音樂廳等。我曾經驅車前往西雅圖遊覽,偶然間遇見的音樂廳。建物以獨特不鏽鋼金屬建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這是我唯一見過蓋瑞的建築作品。其屋頂不銹鋼片,散發著無比爆發力,讓人印象深刻。 讓我聯想起多年前,在巴塞隆納見過幾件高第(Antoni Gaudi)的建築作品來。通常地上的建築物,最需要穩定均衡,讓重力平均分散在各角落。因此,幾乎大部分建築物結構是一個立方體,方方正正的,以直線追求穩定。而高地作品的特色:大量使用曲線弧線;從大自然中生物獲得啟發靈感;利用色彩斑斕的碎瓷片拼貼成各種形狀的馬賽克;鍛鐵做成有花卉藤蔓及動物圖案的門窗陽台等。由於具有這樣特色,使得其設計的建物與現實的建築大相逕庭。現就巴塞隆納所見的高第作品,聖家堂、米拉之家、奎爾公園,就記憶所及簡述如下: 聖家堂,高第的建築思想背景主要融合了哥德式、新藝術運動 (Art Nouveau)、加泰隆尼亞風格及自然主義等,聖家堂的設計便是這些理念的結晶。教堂外部建築強調東、西、南,三大立面,代表耶穌生平的不同階段。十八座塔樓,有不同的象徵意義。內部以聖經故事,製作雕塑來點綴。並以高聳的支柱頂端有分支,像一棵棵挺立的大樹支撐教堂穹頂的拱柱。燈光來自天花板上,設計如盛開花朵的裝飾及環繞四周牆面的彩色玻璃。外觀高聳的尖塔震撼人心,讓人難以忘懷。聖家堂自1882年開始興建,一直沒有完工,一說可能持續至今年2026完成。今年,為高第逝世100周年紀念。 米拉之家,波浪形石材外牆,扭曲的鍛鐵欄杆,整座建築中沒有一條直線。頂樓上的煙窗,被設計成各種造型,成為拍照者喜愛的景點。走入地面中庭,抬頭可望見天空,同時,給大樓引入自然光線。 奎爾公園,佔地面積廣袤,印象深刻的有公園廣場邊緣蜿蜒的長凳,靠背與座椅上鑲嵌著瑰麗的碎瓷馬賽克,色彩繽紛豐富是公園設計的巧思。園內有數段以黃褐色石頭砌成如樹幹狀石柱支撐的長廊,形成的美麗曲線通道,經常引來大批遊客駐足拍照。入口處有馬賽克大蜥蜴裝飾,門口兩旁的小樓房牆面色彩、窗框、屋頂等裝飾,有如童話小屋般夢幻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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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懂一座島嶼,書史情懷之四 打開家族史寫作之閥門
小時候夏日吃過晚飯,躺在天井的竹蓆上,仰望滿天星斗,就會聽母親講述人生故事。她說八歲時來到古寧頭南山李家,荳蔻年華時常到鼓浪嶼找姨婆。這時兩岸勢同水火,炮火未曾稍歇,鼓浪嶼只是一個地理名詞。然而,母親是昔果山吳家長女,外婆怎麼忍心把她送人呢?這跟姨婆究竟有什麼關係? 這是存在我心中的疑問,小時不懂得追問,就一直盤踞在心頭,隨著歲月伴著我成長。長大之後我終於搞明白了,外婆的妹妹嫁給堂祖文堅公,丈夫26歲就過身了,留下一個年輕貌美的寡妻,又沒生育一男半女。外婆為了達成讓妹妹改嫁的心願,就跟我曾祖母陳霞談妥了條件,把母親交換到古寧頭這一個「炮坑蚵子窟」,讓姨婆改嫁。 為了傳宗接代,文堅公早年過繼給我曾祖母。民國19年的契書,母親成為文堅公的承嗣女,寫著苗媳吳氏,三份產業分有一份。然而姨婆是怎樣的一個人,到底改嫁到什麼地方改嫁給誰呢?遂成為縈繞我腦海中的問題。 二姑媽李嫩燕有一天跟我說,姨婆嫁給後沙的許鐵。許鐵是一位出洋客,經商致富,在金門鄉里間頗有名氣。但是許鐵墓木已拱,往事如煙,我到那裏去找許鐵的勝跡與後人呢?然而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母親過世,兩岸開放探親之後,我幾次登臨了往昔那座遠不可及的鼓浪嶼,想去找尋許鐵的故居──我母親年輕時的生息地──我望著滿街的紅磚屋。抱著希望而去,失望而歸。 經過幾年打聽,後沙的鄉親有人告訴我,許鐵的孫子每年清明節都會從廈門返鄉祭祖掃墓。有一年我終於在金城的長鴻飯店見到了許鐵的孫子許慶松。他說姨婆的閨名叫翁彩雪,並送給我一張照片。我終於認識了這位改變我母親命運的姨婆廬山真面目。他說有關於他祖父的事不清楚,要我去問後沙的宗親許新朝。 新朝說許鐵生了四個兒子:扶西、扶志、扶聲及扶福,娶了三個妻子都死,再娶了我的姨婆,許慶松是扶福所出。抗戰之前金門治安不靖,許鐵是大有錢人,曾擁有18間房子,就率著妻室移居鼓浪嶼,那個我母親口中的萬國地。許鐵逝世時葬在集美。 我見到許慶松的當天,北山有表親開車去飯店接他。當我正在找鼓浪嶼的姨婆之時,不知近在咫尺的北山還有一位姨婆,那就是李增宗的母親。頂堡翁朝先生有三位掌珠,我外祖母翁能鶴,許慶松的祖母翁彩雪,增宗的母親翁們。她的照片我從她孫子、金大教授李錫捷那兒見過。三姊妹都是一朵花。 有一天我在南山訪得了老村長李清芽的妻子許金盾女士,她說小時在鼓浪嶼見過我母親,讓我雀躍不已。她叔叔許允選跟許鐵是好朋友,她作客時住二樓,我母親住一樓。有一次她看到母親到井中汲水。他說許鐵的故居在鼓浪嶼的泉州路,她剛從舊遊之地回來。 我馬上到鼓浪嶼的泉州路去找,想找一個有二樓的房子,但是房子這麼多,那一間才是。我不死心,回來再去找溫仕忠的夫人薛素婉女士,透過她去找早年嫁到鼓浪嶼的姊姊薛素慶,請她幫忙找許鐵的故居。 當我們步出家門,她說年紀大了,爬不動,許鐵的故居在旗杆頂,請她兒子帶我去。她兒子那裏知道呢!我就自己去摸索,旗杆頂俯瞰廈門港,是風景的絕勝地,現在是軍事要塞,我不敢深入。 抗戰勝利後的和平時代,兩岸舟楫往來,姨婆曾帶穿著長袍馬褂的孩子回來探親,一副富貴佳公子的模樣。這給李增宗留下深刻的印象。當兩岸和平往來之後,他就想到鼓浪嶼的阿姨。 多年前高齡的李增宗在台北市忠孝東路五段受訪。他說開放探親時,他是公務員,不能登臨中國大陸。他妻子參加旅行團,脫隊到鼓浪嶼去看阿姨,那時賃屋居住,月租15元人民幣。因此,許慶松回金門時,他們走動比別人更親近,其來有自。 北山洋樓李森掽的裔孫李柏毅,看到我前年的專欄文章《寫信給外婆》,有一天跟我取得了聯繫。他說許鐵在菲律賓有一個番婆,祖父福林娶了他的女兒,也就是他的番嬤。他還提供了一張許鐵的珍貴照片,這是我從許慶松那邊求之不得的,長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至此,我窮一輩子精力,尋繹家族史蹤跡的最後一塊拼圖終於完成。 如果我還留世,八十歲之後再來寫這一部家族史,從清季高祖父森硬公(1824─1868)、曾祖父炎造公、祖父、父親橫跨到我五代人兩百年的古寧頭滄桑歲月。這將是我的告別之作:告別人生,告別鄉土,告別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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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江南念師長
2025年三月上海蘇杭等地之行,起始目的是親眼目睹久聞的江南美景,及一覽上海的風華。然此趟大陸旅遊,平添不少懷想師友的情緒,歸來已數月,仍不停渲瀉。 一提到上海,心中旋即憶起三位師長,首先是當年沙中的一位男老師,我一時想不起這位老師的大名,不過他溫雅的面容,記憶猶新。他說著一口流利的上海話,我們當學生的聽來似懂非懂的,仍為他教學的熱忱深深吸住。 另一位是邢光祖教授,上海光華大學英文系畢業的,他是江蘇人,上課甚少說中文,身穿中國長袍馬褂,灑脫不俗,大四上他的「西洋文學批評」課,幾乎都是用英文上課。 還有一位是曾在文大任教的同仁劉宇教授,當年經紀政介紹到台灣教學,那幾年我們都住學校教師宿舍,他們一家四口和我們家比鄰而居。幾年後返回上海體育大學任教。此次上海行,無機緣見到劉教授,一路徒留切切思念之情。 在懷念昔日師友旋律的陪伴下,我遊歷了上海外灘、黃浦江、東方明珠塔、城隍廟、南京路等。 旅途行經浙江省和江蘇省,一路上,我用雙眼欣賞沿途進步的建設,陶醉在西湖和瘦西湖明媚風光的懷裡,腦海卻不斷湧現和這兩省關聯的師友。 姊夫祖籍浙江,出生於上海,一九四九年與雙親來台定居。常聽姊夫提起,他的故鄉在鄰近金華市的一個小鄉鎮。他曾回故鄉掃墓,一生身在台灣,心卻常繫浙江小鎮上。姊夫有個願望,就是在有生之年能回父母生長的家鄉長住。 途經浙江大學,直接聯想到的就是曾任教浙大的文大創辦人張其昀先生。還有胡品清教授,她優雅的風采,立即栩栩浮現眼前。我早聽聞胡教授是學霸出身的,畢業於浙大英文系。我一直擁抱著她臨終前幾年送我她的兩冊大作,上面留有她親筆簽字和簽名,見其字如見其人。 浙江,啊,浙江,於我,早已不只是個平常或平淡的地理名詞了。從小就記得是先總統蔣公的故鄉,對浙江一直存藏著一份特殊的情感。我在文化大學求學和工作待了四十餘年的歲月,承蒙祖籍浙江寧波的創辦人張其昀先生,以及後來他的公子接任董事長張鏡湖先生的指導和關愛,對浙江自是倍感親切。 旅遊行腳到浙江,走馬看花,見到便利的交通,現代化的建物,人民生活的安樂。其實啊,我最想看到的是,浙江如何能夠栽培出那麼多歷史上傑出的人才。 我在金門成長與接受中小學的教育,早就接觸到來自大陸各省籍的師長。譬如,當年金門高中校長戴華是湖南籍,國文老師劉昉是江西籍,沙中史承陽老師是安徽籍。每次旅遊這些教過我的師長們生長的省份,我心就燃起一股近鄉情切的暖意。 我生長的時空背景明白告訴我,也相當能感同身受,對許多當年從大陸離鄉背井來到台灣和金門的師長,他們和大陸有著藕斷絲連,一生無法切割千絲萬縷的情感。 近幾年行腳大陸,驚見各項建設的進步,與全球先進國家相較,應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最讓人驚喜的是,大陸人民享有越來越多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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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古寧頭「外家」
古寧頭雙鯉湖波光瀲灩,帶著吉祥、期望寓意的一湖綠水,在晨曦夕暉中賞心悅目,吹皺水面的微風過處,總讓人感到十分的唯美和靜謐。湖畔一棟門頭塑刻著「金源遠」商號,與著名的北山風獅爺近在咫尺的閩南古厝,也總會讓慕名到訪的遊人多看一眼,看的是它整修後透亮的紅磚與周遭綠植步道、晃蕩湖光相映成趣,但對小時候常來到這裡,看著大人們忙裡忙外的母親來說,曾經帶著沁人海味,嘈雜聲不絕於耳的古厝,卻有著老人家的許多童年往事。 這棟坐落於古寧頭北山13號,老一輩鄉親叫它「下店」的百年古厝,在國軍進駐築海為堤以前,屋前原是一片汪洋大海,來自廈門的雙桅船隻直接泊停屋前石階,裝卸古寧頭蚵潤、蚵殼灰和對岸的南北貨,生意在絡繹往來的船隻中做得紅紅火火。2003年3月,金管處取得使用權,2005年12月進行整修,2006年至2012年做為該處西區管理站,2012年標租業者經營民宿至今。 1994年我回到金門任職中時特派員,兼管新聞業務的縣府行政室主任李錫回問說:「你知道下店是你外嬤的外家,你要叫李增財和我甚麼嗎?」一時之間,我茫然不知,根本答不上話來。後來才知道「下店」的大老闆李增丙是外婆的親兄弟,還有時任金門自來水廠廠長李增財是外婆的堂弟,以及國際級藝術家李錫奇與這棟古厝的關係,包括他是三個舅舅和母親的表兄弟。但不知聽了多少回,我對彼此關係其實仍不明不白,因此總是被錫回叔罵是「大陸番」和搞不清楚狀況的「北仔摃」。 當年,已從北縣新莊國小老師退休,返金拆建後浦東門老宅的大舅舅,有一回與我在縣商會招待所夜談,娓娓說道他專程去了一趟古寧頭,在外婆的「外家」下店和宅後的古厝群轉了一圈,還談到李錫奇有心要在金門倡建一座美術館,叮囑在新聞方面可以多著墨一下。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聽到大舅談到李錫奇,因此記憶特別深刻。 那些年,重視輩分倫理的大舅談到李增財,也總是帶著十分尊敬的語氣,而歷任縣府局處首長和金酒董事長、副縣長的他,對我這個突然從台灣蹦回來的晚晚輩也特別關照,還曾提起他有兩個姐姐,一個是嫁到後浦東門的「東門姐」,一個是嫁到後浦橫街仔的「橫街仔姐」,還曾提到外婆有頭暈的老毛病,不能搭公車,他有空會騎機車載她回古寧頭外家,一路上挑好路段小心慢行,就怕阿姐老毛病又患了,姐弟友愛深情就在輕輕幾句話裡。 我在退休後才得空與母親談起這些事,老人家也還記得她幼時隨外婆坐馬匹回古寧頭找舅舅,馬隻需用小木凳墊高就坐,而且兩邊都要坐人,若只單邊坐人,另一邊就要放東西才會平衡好行。當年人人叫他「丙仔」的舅舅非常疼她,給她好多來自廈門的好東西,記憶中長得高高的舅媽總是穿著合身旗袍,看來十分端莊體面。外婆也帶著她在「下店」後方的大厝串門走親,一下「二嬸婆」,一下「大姑婆」,讓她聽得霧煞煞,記憶裡每回都帶上好多吃、用物品回後浦,尤其是大鍋煮蚵潤的湯水非常香甜,炒菜時加上幾勺,味道就十分可口。 1949年「古寧頭戰役」爆發,外婆憂心老家大小,戰後幾天帶著母親回「外家」探親,從西浦頭、安岐、沙崗到林厝、北山、南山一帶,沿途都是痛苦呻吟,斷手斷腳的傷兵,也可看到堆在一起發出惡臭味的死人,景況慘不忍睹! 在這場登陸殲滅戰役後,母親的舅媽帶著家人離開古寧頭,暫時遷往吳厝娘家棲身避難。未料,1953年農曆七夕的一起駐軍圍捕逃兵事故中,李錫奇的姐姐和祖母雙雙慘死,留給親人幾十年來無盡的傷痛。母親說當天吳厝那場大火在東門尾都可看到,早年纏腳再放大的外婆,自己一路踉蹌趕到吳厝探視,回來後哭了好幾天,左鄰右舍幫著罵「死兵仔真夭壽!」卻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 去年十二月中旬的初冬,開車載母親回到睽違不知多少年的「下店」,九旬的她腿腳有些不便,我讓她在車裡一直轉著轉著看,老人家對整修後泛漾紅光的古厝,似曾相識卻也有些許陌生,一直喃喃說道外婆的家門前是大海,只能靠船沒有路可走。後來,我們開車進入宅後古厝群,才讓她想起和確認是這棟古厝沒錯! 臨走前母親對古厝旁的風獅爺也注視良久,還說「關帝廟」以前四周都是大海和船隻,但海水就是淹不上台階。老人家對地方相傳廟址是「蓮花穴」隨著海水浮沉,似乎未曾聽說,但記憶中有關「丙仔」舅舅和那些好吃廈門糖果的童年往事,一直未曾遺忘,依然不時在心中翻騰著,只是沒有絮叨說出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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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度偏輕 縱容酒駕
前文「從一場車禍談起-悼念一位大家心目中的好老師」刊出後獲得不少迴響。大抵認為現在台灣的法律對於酒駕、無照駕駛的罰則以及肇事致人於死的刑度偏輕,對死者及其家人是極其不公平的事情。 國中時期的江老師說「臺灣何時才能『處亂世用重典』,如新加坡一樣來個鞭刑?讓犯者痛不欲生,才知道教訓。真是為冤死者悲哀!不捨!」軍中老戰友孫先生說「我是主張新加坡鞭刑的,像酒駕就該鞭刑,六鞭讓他趴在床上兩個月,好了再打六鞭,情況惡劣的再加幾個六鞭。偽衛道者說是違反人權,但可考慮到被撞及其家屬的人權?新加坡實施多年,其廉能政府一樣受人尊敬。我們好的不學,美國一樣有死刑,我們卻是在拖死狗浪費糧食。在位者、有權者得了假道學的病。」 台灣司法案件對很多人命關天案件之審理結果常為人所詬病。被害人或其家屬,通常對法官的判決表示不能理解,而且有偏袒與保護加害人的傾向,只要加害人的律師能找到巧門,例如一件兇殺案或者是意外造成傷亡事故,肇事者接案律師都是試圖以各種法條的漏洞為嫌犯辯護,舉凡精神狀況、意識是否清楚,或者鑒定其心理狀態及精神疾病為由等等,都可能找到他獲得脫罪或輕判的理由,而不少承審法官選擇性的保障被告及加害人的人權,而輕忽了受害者或傷亡者家屬權益的保障和感受;所以,有人會說台灣的法律好像是用來保護惡人的。 例子俯拾皆是。報載:台中市今年三月初發生一起酒後駕車撞死一位醫大生案子,日前宣判,將肇事酒駕致死累犯部分判刑九年、肇事逃逸致死累犯判刑五年,兩罪合併執行十年;死者的父親無法接受,直斥沒有公平正義可言,一條人命且是這麼惡性重大的酒駕肇事,最後只判十年,感嘆台灣法律對於酒駕肇事致死或酒駕的行為量刑太輕,這樣的結果不但家屬無法接受,社會普遍的看法也都認為兇手罪不可赦,刑度偏輕,司法判決有輕縱兇手之嫌。對此,台中地方法院表示:吳男坦承犯行,因犯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執行完畢,又在五年內再犯,構成累犯,因此加重其刑,但因犯案後至警局自首而減輕其刑,審酌其無照駕駛,且有多次交通違規逾期未繳納罰鍰情形,並在酒後闖紅燈肇事撞死陳男,又畏罪逃逸,惡性重大,依法判決。從社會觀感整體來看,可說屬於偏輕的刑度。 一件無辜生命遭受摧折便造成一個家庭的破碎、親人的心碎,也讓人揪心和糾結。類似案件要是發生在中國大陸,通常是速審速決,案情重大者以「殺人償命」的角度,大概難逃死刑的判決;重典懲罰之下,對這些違法行為產生有效的嚇阻作用。同樣案情若在新加坡,惡徒絕對在法律之前伏首而受嚴懲,立竿見影,足以警惕世人。 過度輕縱罪犯,是把社會推向更深的不安全。台灣社會有些許看似道貌岸然的假道學、假清高,偽衛道者總是強調罪犯的人權而忽視受害者及其家屬的權益。大多數人質疑司法,認為「對殺人犯送溫暖、講人權,是對受害者和家屬的冷酷無情與二次傷害」、「假仁假義輕縱罪犯更助長這世界的惡,除了受害者本人,沒人有資格原諒兇手」。 因此,政府應該審度社會觀感而有所作為,全面檢討相關法令,公正執法,嚴懲惡徒以維社會正義,這也是司法單位與執法人員必須應有的基本素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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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抵掌論英雄
年之中,已歷十年之古風小學堂,立字輩入學拜師典禮,忝獲各界賓朋或高軒蒞止;或親馳函電;或特賜嘉言,盛情厚誼,永誌不忘!尤者,內中一則賀文特醒目,誠如媒體所載: 引人注目的是,金門大學陳建民校長的親函題辭:「文章之府,節氣之學」!盛讚倪振金教授,本乎道,師乎聖,體乎經,酌乎緯,君子處世,樹德建言,已臻「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之宏範!文采斐然、立意深遠,令現場師生來賓采聲不絕。 不數日,建民校長復來函,略謂:回顧私學之興,源起五代。直至宋代因官學失敗,從而熙寧以來,消沉之私學,逐步復興。振金大師學養俱豐,承古代私學之風創辦「古風學堂」,大典又遵「雅樂登堂」、「禮天存仁」、「敬地唯義」等儀程,較之北宋以來之學風,效胡瑗名士之氣節,有過之而無不及也! 喜哉戒哉,振金何德何能,蒙此厚譽?回首雲煙歲月,雖每自勉水流任急境常靜,花落雖頻意自閒;然奉此賀函,再憶校方每有才高學厚,兼濟天下之訪者,校長輒邀筆者陪席,暢飲中,或談學論道;或擊缽詠唱,多少心繫蒼生之宏願;才氣縱橫之自得,得與高士即席放懷論道,豈是與君抵掌論英雄之快事而已,乃至有全校教職員,依律聽我講授公牘之佳話! 因起緣生,緣於本人八十七年間首本拙著:《不廢江河萬古流》之因,時任系主任的建民校長,特親手書致函筆者:「吾兄性情忠貞,文筆耿介,兼論家事、國事、天下事,才華洋溢,令人感佩……」情高意真,志存高遠,猶記特在余所創之「勁風報」上,有感而文「已隱具講座教授之器識」,並護褙此函存念,意效長江之悠遠。 清風明月,與誰江上共詩裁?既提與君抵掌論英雄之快事,自不能不提另一豪客學者,更是筆者得以春風化雨於父母地之知音:金大學務長董燊教授! 「董燊與運動休閒島」!這是九十七年九月間媒體專論:「董燊教授以型塑金門為運動休閒島自許;開風氣之先,引進木球、風浪板、龍舟、水域休閒遊憩等水陸運動。開拓格局,以達認知性(cognitive)、技術性(psychomotor)、情意性(affective)等學術境界,更具有其時代意義。」 文末,特引英國前首相布萊爾(Tony Blair)在時代雜誌所發表「運動與國家」一文輝映肯定。 知音?回溯九十三年間,突接董燊主任電話,力邀本人返金開課,且慮及兩地交通及台灣有課之故,特將兩週課表合併授課,且優禮有加。待段時日後,笑詢何以垂青在下?彼懇答:文章本天成,多年來閱你在期刊專論上之大著,遍及中外經典,論述深入有據。聞後豈是感激而已,更多的是育才以報,且因緣得以參與校訓芻議;代表校方接受教育部現場教學評鑑,另啟與君抵掌論英雄之因緣。 尤者,因緣訝然發現,儘管世事滄桑,人事更迭,然近二十年來,眾媒體對董燊教授之報導及稱許,幾乎是月有見報,足見其孚眾望,得人心,及深耕兩岸交流之形象,一幅哈佛大學對於學術領袖之形象要求:學術自由、多元化與整合社會資源的映現。得師友如此,益以建民校長之高遠,講學金大之餘,更多的是三人煮酒憶洛中,與君抵掌論英雄之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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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游泳
跟兒子說我不會游泳,他不留情面的問:「你是不是學不會?」 「不是學不會,」我說,「在那個年代,金門人根本不准學游泳。」 金門是一座被海包圍、卻不允許人們靠近海的島嶼。那是民國六十年代,戰地政務時期,許多事情都被視為禁忌,包括游泳。 「那夏天你們去哪裡玩水?」 海邊不能去,所以孩子們會自己找水。在陽翟村附近,有前溪、后溪,可以玩水、抓魚、游泳。還有一個很少人知道的秘境:凱湖。凱湖四周是松樹林環抱的花崗岩高地,中間凹陷成一個湖,像一個被山林藏起來的大澡盆。站在外頭,看不到湖;進到裡頭,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那是一個只屬於小孩和野生動物的地方。 凱湖最奇特的地方,它不像湖,而像一個小小的海,它有著潔白細緻的石英沙沙灘。水從岸邊向湖中心慢慢變深,湖底沒有爛泥,可以一直踩著細沙和乾淨的湖水走到水深處,我們一群小孩通常走到胸口高水深處,開始玩閉氣潛水,還有學游泳。 湖中心有一座小島,我從來沒有上去過。因為要涉過水深一人高的湖區才能抵達那座島。島上長滿野草,裡面有許多水鴛鴦的巢。水鴛鴦是一種有著鮮艷羽毛的漂亮水鳥,牠們總是成雙成對在水面滑行。我們在淺水區玩水時,牠們有時會游近,然後再高傲的游開,如果試著要抓牠們,他們就快速回到島上的草叢裡。 「你們怎麼學游泳?」 我們的教練,是大我們幾歲的隔壁大哥。他已經讀國中,個子高大、體能比我們好,他即使站在深水區,水也只到他的下巴。他是一個真正懂得游泳的人。 「想學嗎?」他看著我們說,「學游泳沒有人不喝水的。水喝夠了,自然就會了。」 那時候的我們,很相信他說的話。 他把我們一個一個拉到深水邊,伸手按住頭,直接壓進水裡。 水從鼻子、嘴巴一起灌進來,帶著沙子的味道,我在水裡亂抓,亂踢,直到快不能呼吸了,才被拉起來。 「很好。」他點點頭,「再多喝幾次就會了。」 那天,四五個孩子,每個人都喝了一肚子凱湖的水,卻沒有一個人真的學會游泳。我們只學會在淺水區用狗爬式,撐住身體不沉下去。 游泳沒有學會,但凱湖玩水還是快樂的。直到那天下午,一輛軍用卡車開了進來。 那種卡車,排氣管裝在上方,可以直接開進水裡。阿兵哥把車開到湖中洗車,我們一群光著身子的孩子圍過去,和洗車的阿兵哥打起水仗。水花四濺,笑聲在封閉的山谷裡來回反彈。 車洗好了,引擎發動。卡車開走時,其中一個阿兵哥探出頭來,朝我們大聲叫:「你們等一下回家就知道了。」 那時我們還不懂那句話的意思。直到傍晚,準備上岸穿衣服時,才發現什麼都沒有了。衣服、褲子、內褲,全不見了,那個卡車司機把它們偷走了。 兒子瞪大眼睛:「所以你們是脫光光在湖中玩水?」 是啊,每個人都這樣。 要怎麼回家呢?大家在湖中討論該怎麼辦。最後,我們跑進松樹林,折下茂密的松枝,設法紮在一起,做成勉強能遮住身體的屏障。 從凱湖沿著馬路回到村莊大約要一公里多,路上隨時可能遇到車子或村莊裡的熟人,即使不熟的人也會把消息傳送給全村。我們一直待到太陽下山,才離開凱湖。接著,像一群野人一樣,我們開始在昏暗的山路上奔跑。 松針刺得皮膚發癢,我們一邊跑,松枝一直掉落,還沒到村莊就掉光了,我們驚險的躲過一些在門口洗刷鍋碗的婦人眼光和已經亮起燈的雜貨店,最後終於在家人的驚愕中衝進家裡。 「聽起來很好玩。」兒子給了評語,又問:「為什麼我沒去過凱湖?」 我帶你去過,但只能在松樹林外圍。凱湖已經被松樹林完全吞沒,路已經消失,沒有人進得去,而且聽說松樹林裡有許多蟒蛇窩。至於那個清澈的湖水和石英沙灘、那些驕傲的水鴛鴦、還有那群在山裡裸奔的孩子,都被留在那個綠意盎然的夏日故事裡,沒有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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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墨痕到獎座的文學航圖 ──東瑞文學展落幕感言
時間飛速,在金門睿友文學館為期三個月的《筆下山河壯──東瑞文學展》今天(2025年12月29日)落幕;感謝所有金門和金門內外來參觀的前輩和老師們!感謝縣政府文化局陳榮昌局長和睿友文學館陳長慶館長!還有來自台北的著名作家黃克全、王學敏伉儷!他們的熱心和支持,才令東瑞文學展順利成功! 我和瑞芬在十月份前來協助擺書,12月下旬回金門協助撤展,彷彿只是在一瞬間。令人開心的是兒子一家大小四口,也乘聖誕假期回鄉來看父親的文學展兼遊覽金門。兒子媳婦是第二次回故園尋根,這次主要還是來看老爸的文學展覽,別有一番意義。兒子讀中學時為我寫過好幾篇序,但始終沒有道破其中的父子關係;他形容我「人淡如菊」,他其實也秉承了我低調的性情,從不願意讓他任職的機構知道老爸是誰。有些人「拚老爹」,拚得順風順水;他則一路憑自己的努力和本事打拚,不論成敗;平時忙碌,他對父親展出那麼多東西也感到好奇,因此也來看個究竟。 猶記得開幕式那天,我才知道我還擔任「導展人」,向出席、參觀的嘉賓介紹各種展品,可惜人多,時間緊迫,氛圍熱鬧,我無法一一像旅遊團的導遊那樣對所有景點(展品)講解詳細;那日我只是按牆上張貼的部分照片和剪報略微介紹,觀眾已經四散、自己自由參觀了。如果認真、仔細地回望,其實也蠻有意思,我們實際上猶如走進了一個體積不小的時光錦盒,在半個多世紀的歲月隧道穿梭。跨海運來的哪是珍藏幾十年的展品?其實是心魂辛苦跋涉近一甲子年的文學江山啊。那些筆跡依然生動如昨的手跡稿,無不浸透了勤奮的滴滴汗水;那些線斷紙脫的殘黃書頁,雖然油墨香已淡得絲毫不存,前言後語彷佛發出的笑聲依然可以聽到迴響;牆上張貼的大量小說散文剪報,一個個字粒就好像漫天星星,一剎那間又幻化成思索生命和人生的思維網路;那些一瞬間定格的老照片,當時不覺得有何價值,時過境遷,如今才深感它的珍貴:很多人不在了,許多場面無法再重現和複製。它們像天上的雲彩襯托和點綴了這個大千世界的美麗和精彩。 忽然覺得這次東瑞文學展的命名《筆下山河壯》擬得不錯,居然與我以前寫過的散文題目《文學的大海與高山》不謀而合。在我看來,古今中外有許多文學經典,就像大海,我們終竟無法抵達海的彼岸;歷來無數文學巨人,就站在我們前方,我們無法超越。哪怕只是仰望,也是一種珍貴機緣。 我正式業餘創作始於1973年,迄今超過半世紀,如果可以將那漫長的歲月兌換成一個空間,那麼大概就是睿友文學館現在這個模樣吧!只是一個小小的文學航圖。手跡稿就像在縱橫阡陌上的稚嫩腳印,《青果》季刊辦了四年,就像大地上一棵棵綠樹上結的果實,無數少年曾經參與栽種耕耘,不少園丁們澆水灌溉,最後還是在城內無疾而終;《獲益之友》就像貼上郵票的海報傳單,二十幾年來飄進港九新界兩千多間中小學裡,告知我們出版了哪些新書;剪報貼本就像一種文學儲蓄。圍靠在睿友文學館牆四周玻璃櫃的120本著作就像自己曾經嗷嗷待哺的,現在則獨立成長的子女,站成環形一列,優劣供大家品頭評足。這種種,就像我們想像中的文學大海分佈出來的無數小溪流,匍匐蜿蜒在大地上。中間那一片,擺著的許多凸起的、形狀奇特的獎座,就如一個又一個的峰巒,有的小小的,海拔只有幾十米的小獎;也有的較高,海風拂來時,旗幟嘩啦啦響。 走筆至此,我忽然覺得,其實五十年來時間濃縮成的這個空間,就是一盤「從墨痕到獎座的文學航圖」!多麼有趣!可惜那天,我這個「導航人」,內心又喜又慌,無法有條不紊地介紹。明年是我們出版社35周年暨我倆翡翠婚(55周年)的一年,希望能在香港辦個文學展暨小慶典,再充當一次合格的導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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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拂過鄭州
下飛機,踏入航廈,新穎寬敞的建築,陌生得像我從沒來過。直到上了高速公路,遠方的白楊樹,纖細修長,冷風下綠葉已掉光,光禿禿的枝椏就像一個頑固不肯向環境低頭的人,直挺挺地面向天空。 我慢慢地憶起,曾經在鄭州新鄭機場出入的日子,來去匆匆,來不及認識黃淮土地,僅憑對白楊樹情有獨鍾的一點線索,往日情景逐漸回來。 曾幾何時,大陸一躍為世界製造工廠,各地買主絡繹不絕於途。這次來鄭州,目的地是距離鄭州七十來公里的鞏義,受非洲客戶委託前來考察工廠。接待的廠家Bonnie小姐認真謙和,在她身上看到自己年輕的影子。還沒來之前,她已從微信的朋友圈動態中,得知我也是作家,她便爬梳相關文史,在鄭州前往鞏義的車上,一路導覽鞏義的過往與重要性。 凡是產業的聚集,都有它的地緣性或歷史脈絡,就像水流有源頭。沒來之前,發現鞏義是很多民生用品的生產設備基地,尤其是環保與資源回收的設備為大宗。經過Bonnie的解說,才恍然我先前的疑問終獲滿意的解惑。 鞏義的重要性遠溯北洋軍閥時期,1915年在此設兵工廠,是當時三大兵工廠之一,也是傳統上的工業重鎮。後來兵工廠隨蔣中正的國民政府遷到台灣高雄,但是對當地影響極大。目前鞏義市已形成了齊全的工業種類,一躍為中國經濟上較具實力的縣市之一,連年位列中國百強縣。 今非昔比,世界瞬息萬變,選擇與嘗試,或許是唯一生存的道路。 遙記非洲客戶首次委託來鄭州,當時勢單力薄的我,缺乏冒險心,腳步踟躕萬分,遲遲未踏出,遑論成功或失敗。 後來,當機會二度來臨,彷彿浪尖捲起半天高,我如逐浪的冒險者,義無反顧地踏出步伐。小三通、廈門、武夷山、鄭州、安徽……披星戴月來回奔走,高速公路上,筆直的白楊木,自遠而近,按四季以不同姿態迎接我。 沒想到,浪花一波波捲起,高高摔下,不預期的金融海嘯來了。 一覺醒來,風雲變色。合約上的商品,分布在船上、市場、倉庫,匯流成洪水猛獸,突成不可承受之重。所有承諾買單的銀行信用狀,頓時變成效用令人質疑的薄紙一張,眼看一夕間半生心血將化為烏有,夜夜無眠。 幾經沉靜思考,決定給人一條生路,同時也給自己退路。我願意等待,說服買家以時間換取空間,保住商場信譽為重。幸虧他良心未泯,分期付款慢慢償還。兩年後,債務解除,我終於涉險灘而過,全身而退。 事後,我問他,如何度過這段艱難時光?他回我說,因他老父告誡他,不可欠Sophia (我的英文名)錢。我聽完,哈哈大笑後,眼眶海潮升起。因為我深知他極為孝順,即便人在非洲經營事業,每晚都會打電話回千里外的家鄉,跟他老父請安並閒話家常。 聽其言,觀其行,押注選擇相信他,乃由自小生長環境培養以良善為出發。他終不負我所望,因我對他的信任,贏回他的信用,也贏回我對人世間秉持一份真理的信仰。 走在初冬的鄭州,回顧前塵往事,靜謐的廣場,清風輕輕拂過,樹葉簌簌作響,彷彿在回應我,一切,都過去了;一切,得來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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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瓊林「蔡氏十一世宗祠」「考試委員」匾額─談文斌宗叔
金門瓊林蔡氏的宗祠素有「七座八祠」之美名,獲得許多對歷史文化研究有興趣的同好青睞,但瓊林蔡氏對於進匾的要求也特別的嚴謹,必須有官職才可進匾,如:博士,亦不能進匾。 瓊林位於街道上的「新倉上二房十一世宗祠」,內有一塊「考試委員」匾額,是為新倉上二房第二十六世裔孫文斌叔所立,時為丙子年葭月(民國八十五年十一月),由時任考試院院長許水德所立,他在四十三歲的時候,獲總統特任考試院考試委員,成為歷年來最年輕的一位;他還曾任台南市副市長、國大代表等職務。 考試委員相當於以前的「二品官」,副市長則相當於「六品官」,所以他的匾額才能懸掛於宗祠內。 我的先生為瓊林蔡氏第二十七世裔孫,是其字輩,所以依輩分稱文斌叔,我對文斌叔印象深刻,是於瓊林蔡氏秋祭祭祖時,叔公和文斌叔率台南蔡氏宗親,風塵僕僕,只為了慎終追遠的孝思,尤其是當他們站在祭祀桌前,那樣虔誠的行跪拜禮,我拿著相機記錄,眼眶泛著淚光,十分感動! 文斌叔於就讀台南一中高二時,即參加律師高檢三科及格,他說: 「那一年,我十七歲。」 文斌叔從小對法律就有興趣,而且立志要從事研究法律,念台大法律系的時候,還與陳水扁是同寢室上、下舖的室友,他小陳水扁一屆;從家庭成長到進入社會,為國家服務,又回台南從事最愛的法律工作,開律師事務所;目前仍在大學教授法律課程,充滿為教育奉獻的精神! 民國92年三月,文斌叔率領台南後營蔡氏宗親會,以董事長身分返金參加瓊林蔡氏宗親祭祖活動,並前往縣府拜會時任金門縣長的李炷烽,他也是台南市延平獅子會會長、國際青商會會長,文斌叔說: 我的先祖是自瓊林十一世隨著鄭成功部隊遷移到台南縣後營,我是第二十六世,承字輩,後營大都是蔡氏宗親,我帶領五十二位宗親來金門,主要參加瓊林里蔡氏宗親祭祖活動,緬懷祖德、福蔭子孫,因為我們都是來自金門,要記住血脈的源頭。 93年,任中央選委會巡迴監察委員,更獲聘為金門縣政府顧問,獲縣府頒發「金門之友」紀念牌。 文斌叔與縣長李炷烽,因在擔任國民大會代表期間與金門結緣,李炷烽縣長說: 當時我曾獲得對法律十分熟悉的文斌先生,許多的協助,非常敬佩他的博學與專才! 97年9月24日,世界辛柯蔡宗親會祭祖暨懇親會,在金門舉行,當天上午十時,在瓊林蔡氏家廟舉行聯合祭典,並由時任金門縣長的李炷烽和文斌叔共同為覆蓋在辛柯蔡氏神主牌位上的紅布,將其拉下,完成揭牌儀式。 世界柯蔡宗親總會理事長蔡裕彰,與瓊林七位身穿長袍馬褂的長老,帶領族人,代表海內外所有三姓宗親,遵循傳統「三獻禮」祭拜祖先,以誠心、誠敬的態度表達追思,場面莊嚴而隆重,氣氛十分感人! 102年11月1日,文斌叔則帶著台南安南扶輪社,抵金展開為期三天的考察行程,除了到瓊林宗祠祭祖、也了解金門各項投資環境。參訪團成員包括蔡氏宗親、企業界龍頭、金融界,以及扶輪社等等一行38人;同時抵金門縣政府拜會交流,深入了解金門的經濟建設發展,副縣長吳友欽接待,並大力推介金門觀光、行銷金酒。 108年11月1日,文斌叔帶著台南蔡氏宗親四十餘人,至金門縣政府拜會,受到金門縣長楊鎮浯的接見和歡迎! 縣長楊鎮浯也為旅台瓊林鄉親簡單說明當前縣政推動概況,希望利用金門地理優勢,努力推動跨境電商物流及大健康產業,創造金門在金酒和觀光之外的新經濟產業願景。 文斌叔對於祖家,多年來不斷的奔赴金門,不僅僅是追思,並且希望深耕。為服務社會與人群,他帶著宗親一次次踏踩祖輩的土地,並發揚光大祖輩的精神! 去年(2024年)10月台南臺疆祖廟大觀音亭暨祀典興濟宮,在「觀興學苑文化講座」的報名通知,邀請文斌叔擔任主講人,這樣介紹: 人稱「公道伯」的蔡文斌律師,出身平凡,法律是他一生的志業。期間,因緣際會投入四大國際社團的服務與發展,成績耀眼,打破多項紀錄;曾跨足政治,擔任319真調會調查委員等,目前為台南成大副教授,言所當言,為所當為,課堂講學盛況,每以秒殺稱霸。 文斌叔跟著時代的腳步,不斷的向前行,不僅是金門瓊林蔡氏之光,更是一位青年導師,深入公益團體,服務社會,發揚瓊林蔡氏祖訓:「忠孝廉節」的精神,其追念先輩孝思感人,值得傳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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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徹與細微
老董電話約我碰面,說剛完成一本書,想當面談談美編設計的事,他囑咐我帶個大一點的袋子,有些東西要送我。總是這樣,基金會辦公室陳列了很多擺設的藝品和他公司開發的一些精緻商品,每次碰面,他總是隨手抓幾件擺飾送我,我也就不客氣,遇著喜歡的便收下。 幾年前,有一回他臨時喊我搭計程車過去,說要送我一對很有紀念價值的石獅子,我嚇了一跳,該不會是基金會門口的那對守護神石獅吧?一米高的石獅子至少一兩百公斤,別說搬動,就算搬回家,要擺哪?先前聽他提過,是八二三砲戰後,古董商從金門島上被摧毀的寺廟廢墟中清運來臺灣的,老董因為祖先來自泉州,與金門有地域之緣,所以買下,置放在基金會辦公室門口兩側,守護著基金會。 還好,他送我的是另一對約莫45公分高的石獅與更迷你的一對25公分的小小石獅子。我一時也傻了眼,一座石獅少說也二十公斤,分批扛上計程車時,司機先生一臉狐疑,我告訴司機別緊張,大白天不可能是偷搬的,這是朋友相贈,有紀念價值的。其實我也沒想好,住在七樓公寓,這石獅子該擺哪好?我當然喜歡這兩對有著家鄉淵源的石獅,否則不會貿然扛回家。琢磨了半天,後來大的一對就擺在工作室樓梯間的櫥櫃上,也儼然成為工作室的守護神,小的一對就置放在書櫃裡。 職場混了三、四十年,認識的企業家不少,但稱得上熟識的並不多。說熟識起碼意味著要有基本的交情,無論業務往來或是純粹的問候聯繫,是可以直面無礙的溝通或意見交流那樣的程度。認識陳維滄老董,是在他已經退隱商界,展開世界趴趴走的探險大夢,我平常就以老董相稱,他也不以為意,我們因業務往來而相識;但所謂業務又非單純的利益關係。我的本行是平面設計,特別是出版品的設計,所以我們的往來,自然就是書籍出版的合作。但他寫書出書,並不在於獲利,大都是圍繞在關懷自然與環保人文議題,分享他多年來極地探險五湖四海的豐富閱歷、以及珍貴精采的攝影作品輯。與出版社談合作,他幾乎都先要考量對方是否可以獲利,不至造成負擔,甚至不計版稅,只要求出版社確保品質,善盡推廣。 我們合作的第一個案子,嚴格說來還非第一手,是長期合作的出版社轉手過來的。編輯部主管轉達有位作者很不好「剃頭」,一本書把公司的文編美編整得人仰馬翻,遲遲無法搞定,問我能不能幫忙「緊急救火」?同時寄來一些新書內容的圖文檔案,是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大量攝影圖片,而且還不是一般人輕易可以抵達的極地秘境。《那些極境教我的事》算是一次愉快的合作,和老董幾次溝通後,理解他求好心切的心態,為求盡善盡美,甚至親自動手剪貼調整打樣稿,完全不在乎已經來到電腦作業的時代。年輕一輩的文編美編何曾接觸過這樣的手工拼貼改稿方式?難怪一頭霧水,幸好我是沙場老兵,經歷過從手工拼版到電腦作業,什麼樣的作者不曾接觸過?所以圓滿達成救火任務,也和老董結下了出版情緣。 《那些極境教我的事》之後,我陸續直接、間接參與過他諸多出版品的設計或指導。《縱橫極地:陳維滄攝影集》《看見真實的北極》《鶴采》《寰羽》《旅行中看見真善美》《陳維滄的另類旅行》《斜槓人生老頑童》……隨著老董的精采作品,我間接地瀏覽了大半個地球秘境與極地。 我們偶爾碰面閒聊,老董不常談論他經營企業的傲人成就,儘管五十歲之前,他已經攀登事業巔峰,並且急流勇退,毅然交棒。自己則展開壯遊世界的探險行旅,他選擇了極地荒漠、冰原雪地,以探險家的精神,長途跋涉、異地長征,實踐了壯遊世界的大志。一次次遠度重洋去到人煙罕至的南北極地,是我少見以旅遊探險、攝影寫作、編輯出版為樂的企業家。 老董的人生下半場令人欽佩。半百人生,在商場闖蕩拓展出企業版圖之餘,創立川流文教基金會。關懷教育、扶助弱勢、取之社會回饋社會,展現企業經營者的良心。但是能夠在事業巔峰之際,毅然開展斜槓人生,在我看來,那才是真正的勇氣與智慧。面對人生一瞬,認真踏實是一種層次,把生命過得精采豐富,還行有餘力回饋社會,是更高的境界。更讓我佩服的是他早就視透生命藩籬,即使坐擁經濟自由,卻還對生命懷持高度的熱忱與積極,毫不懈怠地追逐更超脫、更開闊的夢想與視野。所以他行遊世界,追溯歷史、探尋荒漠、熱衷佛法,可以說把生命踏實得透透徹徹。 老董說老伴離世這些年,他花了很長的時間適應孤獨與自處,包括心情調適與生活步調。他過著規律簡單的生活,年紀成為現階段的修煉,暫時不再有遠行的規劃。每日清晨四點半起床,誦經一個小時,然後步行到附近的飯店泳池晨泳、健身,再回到基金會上班,從容踏實的支配生活。基本上謝絕多餘的交際應酬,把現階段的時光,自我省思,從心靈到物質,逐一精簡、逐一代謝。 說來感慨,他攤開櫥櫃裡難以數計的膠卷底片、數位影像、光碟以及出版過的書籍和攝影作品。面對歲月,一切都變得無關緊要,老董正站在斷捨離的生命當下。他讓我從辦公室的擺飾收藏品裡挑選幾件留作紀念,還特別指定一尊八○年代初期龍窯柴燒的釋迦摩尼尊者陶瓷立像贈我,又另外讓我選了一隻從未見過、造型典雅的黑色長頸鹿,有著草間彌生風格的藝術精品。 收下禮物的心情有些複雜,心領老董對我的賞識與厚愛,但是看著他以清倉的神情,逐一捨離這些長久以來陪他身旁的故舊,難免感傷,在歲月之前,我們都輕如羽翼,都只能是宇宙間飄搖的細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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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對錫爐香
進入老家的祖廳,感覺內心的虛空被慢慢地填滿。板壁上有八幅工藝精湛且稀有的金漆畫,還有四幅取材自蘇軾〈天際烏雲帖〉之北宋蔡襄所題的詩詞,以金漆為墨的蒼勁草書。佛龕和祖龕安金箔的細木雕刻,更是閩南油飾金漆木雕的經典。長案桌、八仙桌、錫製的禮器,莊重典雅,雅趣橫生,這些東西在此被展示、被記憶,而我內心的某些情感則被喚醒、被提醒,產生迴響。 這裡既是文化空間,又是神聖空間,也是精神空間。點燃一支線香,一爐香起,雜念皆沉。 歲月的光影在老錫爐的表層形成一層氧化膜,隨著濕度和溫度的推移,生成深灰色的皮殼,讓爐耳的兩條夔龍越發具體。龍張口,尾巴上翹勾回,呈騰起狀,彷彿要護送香煙通三界之中,透九霄之上。爐身有把高浮雕的如意,線條勁健,寓意吉祥;爐蓋以獅子做蓋鈕,藍綠色的獅眼十分醒目,黑暗中還會微微發光。錫爐的四個爐腳設計成獸足,沉著穩重,下方還有底座,底座刻有「廈門蕭義泰點銅」字樣,錫量比例高達八成方能稱為點銅。錫器作為一種身分和地位的象徵,身為出洋客的祖父,以此彰顯自己的財富、品味和修養。 老家除了錫香爐,我還添置陶燒的宣德爐和銅製的博山爐,作為薰香之用。 傳說海上有蓬萊、博山、瀛洲三座仙山,當輕煙裊裊飄散,繚繞博山爐的爐體,山形重疊,群山朦朧,其間雕刻的飛禽走獸貌似浮動起來,猶如海上仙山一般。在溫潤醇和的檀木香氣中,我的思緒譜寫祖父下南洋的波瀾,他為了生存而走,為發展而去。海上風信難測,船隨時有傾覆之險;落地移民要克服自然環境的適應問題,又要接受當地各種勢力的挑戰,在異地碰撞融合的過程,他一定燒了不少香,安神祈福,靜心避諱,練就一身波瀾不驚的氣息和內斂的鋒芒。 每當我使用宣德爐,就會想起歷史課本上的「仁宣之治」,吏治清明、息兵養民、社會穩定,但是那時候不懂事,沒法細品,只顧著在課本上幫喜歡鬥蟋蟀的明宣德,補上幾隻又黑又大的蟋蟀。 沉香纖柔的香縷讓宣德爐爐身看起來更加穩重靜穆,圓口束頸,鼓腹豐腴,橋耳,三足,整體視覺結構弧線舒展,圓潤敦實。薰香爐從祀神到悅己,為生活增添一些悠然自得的氛圍,常懷香蘊氣,自有舒暢志。 品香之際,我都會多瞧幾眼爐足,敦實的錐足、穩重的柱足或是粗獷的獸足。人間煙火氣,無論多麼熱鬧蒸騰,都需要一個物質的載體,「足以」支撐生活的磨礪。 我偶爾會把宣德爐和博山爐放在祖廳,和祖父留下的錫香爐相伴。嶄新精巧的薰爐和百年厚重的香爐,靈香輕繞境空靈,形器無聲的交流,「爐香靜裡觀天地,戟耳昂藏衛道心。」好似我和祖父隔空的對話。 錫爐默然佇於長案桌的祖龕前,看盡悲歡離合,聽慣人情深淺。線香再次被點燃,一縷香起,清香淡雅,心生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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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復振:印尼廖省的「金門市集週」
廖省(又名廖內省,Provinsi Riau)是印尼的38個省之一,首府北干峇魯(Pekanbaru)。廖省位於蘇門答臘東部,東隔馬六甲海峽與印尼廖內群島省(Kepulauan Riau,2004年成立)、馬來西亞的雪蘭莪州、森美蘭州、馬六甲州、柔佛州以及新加坡相望。由於物產豐富,加上地理位置佳,歷史上與馬來半島各埠及新加坡的跨境貿易十分發達,華人的遷徙與聯繫也非常普遍。當前,廖內省為印尼經濟最繁榮的省分之一,2021年人均GDP於印尼各省排名第五。 20世紀60年代的印尼激烈的排華運動,讓華人的發展受到壓抑。直到1999年瓦希德(Abdurrahman Wahid)擔任總統(任期1999-2001)採取宗教與種族的和解政策,華人文化才得以復振,如取消禁止華人公開慶祝春節的規定、儒教列為印尼官方認可的信仰之一等。與此同時,華人會館也才逐漸恢復運作。 金門人遷徙至印尼廖省,數量不少,集中於北干峇魯(1928年至1949年的《顯影》僑刊稱為北矸峇汝)者尤其眾多。2025年3月自黃東平主席(祖籍金門後浦頭,曾擔任廖省金門鄉親會主席18年之久,現為總主席)手上接任印尼廖省金門鄉親會(Kin Men Riau Association)主席的李東宏(Ali Suyanto, Lie Thong Hong),為人誠懇、生意成功,熱心公益事業,並積極凝聚會館鄉親力量。在先前的一篇文章中,我介紹了李東宏主席於2019年的一項創舉,在北干峇魯興建了一座仿照金門莒光樓的「海外莒光樓」的故事。這種不忘本的創新實踐,是許多海外華人的文化寫照。 2025年11月28日至30日,廖省金門鄉親會於北干峇魯商場(Mal Pekanbaru)舉辦了為期三天的「金門市集週」。主席李東宏、籌委會主席楊永龍(Nata Hedy Nyo, SE, MH)及協會理事與顧問共同擊鼓,揭開市集序幕。 在開幕致詞中,李東宏主席表示,這次金門市集週的活動舉辦多項華語文化比賽,包括小學華語詩歌朗誦、初中生講故事、高中生華語演講,以及成人組(20-49歲)與長者組(50歲以上)的華語卡拉OK比賽。藉由生動多元的活動促成大家對於華語的喜愛。他也感謝各華社組織代表、中小微企業(UMKM)業者及籌委會成員的支持與付出,使活動順利舉行。 同時,籌委會主席楊永龍向大家介紹,金門市集週向公眾全面開放,共有近百個攤位,其中91個正式登記,分佈於商場內及戶外廣場。攤位內容多元,包括印尼群島美食、素食料理、金門傳統菜色,以及銀行、美容、健康、醫院、房產等行業的參與。他表示,活動旨在推動中小微企業發展,同時向年輕一代推廣中華文化。活動期間,民眾每日可參與幸運抽獎與禮品派送,最後一天並設有大獎。開幕式更由北干峇魯黃氏宗親會帶來精彩的舞獅表演及文化節目,來賓也參觀了各個市集攤位,各界讚不絕口。當地印尼報紙這樣報導:「廖內省許多華裔居民源自金門。作為最早移居北干峇魯的華人群體之一,金門人至今在廖內省各縣市廣泛分布,持續為當地文化與經濟發展貢獻力量。」 廖省金門鄉親會不唱高調,通過一些親民的活動,包括詩歌朗誦、歌唱、飲食等文化娛樂生活,寓教於樂,也讓印尼當地人得以認識華人文化;引進當地各個中小微企業的參與,更是擴大能量,讓文化及產業得以相加相乘。 這個活動的貴賓之一是新加坡金門會館的榮譽主席方耀明、方耀清兄弟。他們帶著出生於蘇門答臘汫水港的母親王秀枝及其家人一同造訪。他們共同見證這個盛大活動,也在李東宏主席等人的陪伴下參訪了北干峇魯莒光樓,留下美好的印記。在二次大戰之後迄今,有不少印尼金門人再次遷徙到新加坡定居,彼此之間的聯繫相當頻繁。海外金門鄉親的互動與連結是20世紀中葉以後一種特色。1990年新加坡金門會館特刊《亞洲金門同鄉通訊錄》中即呈現了東南亞、日本、香港等地的金門會館及其重要人物的事蹟。近年來,馬來西亞雪蘭莪金門會館主席陳良吉也非常有心地帶著其團隊走訪東馬、印尼各埠、新加坡、香港、中國大陸等金門社群組織,將海外網絡重新連結起來,非常難得。 金門不只是地理的概念,也是一種社群的概念。海外金門鄉親的連結與文化復振,超越國界,展現了充沛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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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街
最早,聽到有人形容體育館對面那一條有好幾家餐飲的店為「金大一條街」,因為有不少金大學生會到那裡去用餐,後來又聽說金城車站過來那些賣飲料的店家為「飲料一條街」,不少的飲料店在那附近,生意好的時候,有些品項物料還出現「缺貨中」。 11月底的星期六,在後浦16藝文特區有條街出現,就只有那麼一天,叫做「粥糜一條街」,這挺特別的,將好幾家賣廣東粥的店家集中在一起,讓來此的人可以一次品嘗個夠,而對於「粥糜」二字,我查了教育部常用詞辭典沒收,而我們私底下有些人持有不同看法,是以,若要正名其用字為何,恐怕得大家取得共識才行。 消息傳出,我們也來一探究竟,畢竟這是我們第一次辦,別開生面啊!在金門吃廣東粥,是極平常的一餐,但對於異鄉遊子來說,卻可能是思念的美味,尤其是再搭配油條,感覺更有其滋味,有些店家闖出名氣,常常是人潮滿滿,排隊是司空見慣的,而有些店家堅持慢慢熬煮,客人也是一個接著一個,尤其是外地來自由行的遊客,總也會加入等候行列。我們會識相的錯開需要等的時間,因為我們也曾在店裡、店外苦苦等候,體諒店家主廚的手未停下來過,只得耐心等著,學聰明了之後,不是早點去,就是在可能人多的時候不去湊熱鬧,這就是經驗的累積。 粥糜,乍看之下,好像各家的配料都相去不遠,但真的吃下肚,還是有差別,否則怎會有人甘願久等也要吃到,有些確實是花時間去煮,加上材料新鮮,整個吃起來感覺鮮甜,有的一大清早就起來準備,有的則可能傍晚才開始營業,尤其在非洲豬瘟「限宰令」的那段時間,因原物料缺的原因而暫時休息,可見影響不小。 這次一條街的粥糜,除了傳統的口味外,還有幾家是創意料理,加上了金門的其他物料,吃起來新鮮、特別,有的兼顧養生,開放投票之後,有店家勝出,獲得獎金,而其實這一天,這一條街,走進來的人都體驗到了濃濃的在地味,金門的廣東粥,的確是金門美食的一大亮點,走過去,再走過來,有些店家平常沒進去吃過,而有些去過的店家,沒加入這一次的「一條街」行列,所以,除了這次的這條街,其實還有其他隱藏的喔! 每到臺灣,走過街道,看到「廣東粥」的招牌,總會停下腳步,好奇的往那方向看一下,不知道那裡面的粥吃起來,味道如何?和自己記憶中的差多少?那店的主人,跟金門有沒有一點點關係? 國小四年級社會課本有「老街」的課程,難得教材出現了金門的「金城老街」,正好趁此機會說明我們稱它為「模範街」,順勢介紹其相關的過往歷史,平常走在街上,的確會有外地遊客問我「請問金城老街怎麼走?」雖然這條老街不長,但有其特點,一條街,可能有它的故事,從過去到現在,再走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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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手在民間系列】 洪國華的竹筷藝術
每年農曆七月,金門各村里,都會依序依例鋪排普渡桌,普渡桌基本的一定會有粿粽糕餅,以及五湖四海、八大八小等菜雕,有的還會擺上爭奇鬥豔的陶瓷人偶、女人的粉奩妝盒等,在在都只為搏得觀眾一聲喝采,只為獲得「老大公」的頤首肯定。 今年農曆七月二十六,我走近金城西門鳳翔新村的普渡桌,看到「觀音媽」一旁的案桌上,一座閃爍燈光的竹筷古厝模型,十分驚豔。 這種竹筷組裝的袖珍模型,在金門並不多見,這是一種比賽耐心與空間構思能力的手工藝,一座精細的建築模型,不知要消耗多少雙竹筷子,耗時又耗工,歷時要數月才能完工。 這樣吸睛的作品,詢問之下,才知道出自一位小學未畢業,未曾受過正規教育的素人藝術家-洪國華女士之手。 洪國華,民國33年次,生長在一個父母生育了五男七女的家庭,12個子女中,洪國華排行第二。(大哥洪啟義,是金門名書法家。) 洪國華小學未畢業,卻能說上一口不帶金門腔的國語,那是因為六七歲時,接觸到國軍學來的。民國40-50年代,她的母親陳瑞裁女士在陳氏家廟附近開了一家「美美美髮店」,人稱「電頭毛碰ㄚ」,是當時金門美髮業的先驅。也是當時金門島上有名的查某頭家。因此,小時候的她,小學沒畢業,就要幫忙顧店燙頭髮。 也許是在作生意的環境長大(父親開過布店、茶桌ㄚ。),也許因為天資聰慧,思維能力強,她從小學東西比別人快。一身擁有敏捷的身手,在少女時代,曾得過羽毛球比賽的名次。天性樂觀外向,盛年的她,在金門四月十二的城隍廟會,經常女扮男裝戴貂瓢戴墨鏡搖羽扇吸菸槍,逗熱鬧,是遊行隊伍十分耀眼的丑角。 洪國華的竹筷藝術是無師自通的,民國91年,作了第一件古厝模型參加花燈展,展覽期間,有時夜晚要去巡視作品有無毀傷,有一天,碰到兩位公嬤拉著她的手臂說:唉約,妳哪冶湯作這種厝,害阮孫逐日吵著要來看!這種鼓勵的話語,讓她勇敢地作下去。 此後一年一件作品參加花燈展,至今已有14件作品,其中7件(四合院古厝3,模範街、古巴剎、得月樓、黃輝煌番仔樓各1。),被金門縣文化園區收藏。 而每年農曆七月鳳翔新村的普渡桌上,她也獻上精巧的手藝為普渡桌增添光彩,年復一年,如今她的家裡尚見金門高中中正堂、莒光樓、古崗樓等,不僅外相維妙維肖,內部空間還有細巧的家具擺設、人物等,她並親自安裝閃爍的燈光,全一手打造,不假他人。 洪國華的竹筷藝術,不只是手工技巧的表現,其實更多的是生活的記憶。 她把小時候住過的后豐港古厝,長大後住過的舊金城古厝,出嫁後住過的東門模範街古厝,這些古厝,有的拆了,有的已經離開不住了,但往事依然難忘,於是她就利用竹筷,尋回那些記憶,可以說傳統古厝,是她創作的靈感泉源,她的作品湧現的不只是一個物件,更是生命歲月的浪花。 洪國華的竹筷藝術作品,是依照建築比例進行組合,主要的使用材料是竹筷子,利用竹子的韌性與天然紋理,切割打磨粘合,通過粘合、排列、建構具有體量感和空間感的作品。 一開始,她是使用回收的竹筷,奈何用過的竹筷,即使經過清洗漂白,但因為仍有殘餘油漬,第一支第二支黏上去,到黏第三支時,第一支又掉下來,曠日廢時,後來只好用全新的筷子,但是一些屋脊、牆柱,還是會使用回收的涼蓆、年曆、木軸、禮盒包裝紙,新材舊料,搭配使用,也算是發揮廢物再利用的環保精神。 洪國華的作品以房子模型為主,近來在女兒陳曉菁的引介之下,向衛生局申請專案在賢庵里辦公室教導25位社區長者(65歲以上)製作一些簡易的筆筒、手機架、桌椅模型,算是另闢途徑的創新之旅。 一件模型往往需要消耗數百數千雙筷子,也許需要耗時數月才能完成,洪國華只應用了簡單的工具與材料:竹筷子、美工刀與白膠,就賦予一個袖珍模型傳神豐富的生命力。這樣的素人手工藝,也許我們的政府單位可以給予鼓勵支持,給予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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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盡這一杯
九九重陽那日午後,台北下了一陣細雨,不過從徐州路到西門町的短短車程,近黃昏的時刻,陽光重新露臉,溫煦地照進成都路咖啡館二樓的落地窗。手機畫面出現藝人坣娜已於十月中旬病逝的快訊時,我正好將已經變冷的藍山咖啡一口喝盡。陽光柔柔,重磅消息似假還真,叫人不敢置信。2025年10月29日這一天,是重陽節,還是愚人節? 幾個小時前,金門文藝編輯成員組成的「金光閃閃歌舞團」才在文訊雜誌社主辦的、一年一度向資深作家致敬的「文藝雅集」活動舞台上,由牧羊女、盧翠芳老師與我搭檔表演了黃梅調歌曲〈戲鳳〉。牧羊女飾演大牛,自行發想的沖天炮髮型引人發噱,一句「你要帶她走,我就帶你去派出所」的戲詞惹得台下觀眾笑聲連連。翠芳老師扮演的李鳳姐,經過專家的密集特訓,身段、手勢、表情儼然十七、八歲的嬌羞少女,加上髮妝的襯托,舉手投足間引人入戲。至於我,臨危受命接了正德皇帝一角,雖然〈戲鳳〉詞曲是我從小滾瓜爛熟的,初始排練時,我執著於「扮皇帝」的刻版印象,以為要端起皇帝的架子,一開口「姓朱名德正,家住北京城」就要震懾人心,姿慧主編再三提醒,朱德正是要談戀愛、調戲李鳳姐,歌聲要「溫柔一點,不要凶巴巴」。 〈戲鳳〉之後,文化局陳榮昌局長上台演唱〈愛情一陣風〉,在來無影去無蹤的「一陣風」時間內,考驗化妝師為我換髮型、服裝的功力與默契。很順利地,我在「一陣風」之後再度上台演唱粵語歌曲〈上海灘〉。 學會〈上海灘〉這首歌,是在就讀小學時,長住台北的堂哥送的一捲廣東歌曲卡帶,裡面收錄了甄妮的〈針葉樹〉、林子祥的〈成吉思汗〉、許冠傑的〈天才與白痴〉、葉麗儀的〈上海灘〉,還有麗莎的〈一水隔天涯〉……不知道為什麼,唯有「浪奔,浪流,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的〈上海灘〉深得我心,成了我唯一能夠完整唱完的粵語歌曲。 「文藝雅集」活動結束,將大牛、李鳳姐、朱德正的全套戲服歸還,心裡的重擔落地,重回現實。在咖啡廳放空腦袋之際,卻看到坣娜因病離世的消息。 對坣娜的深刻印象,除了她特殊的像煞車皮一樣的笑聲之外,還有她曾經在接受胡瓜訪問時,說她心中的願望是要獻身做公益,身為演藝圈的前輩,胡瓜鼓勵她要賺更多錢才能做更多事。在這之前,我沒有看過藝人受訪時,那麼誠摯地把公益活動排在第一順位。 我見過坣娜本人。 在1997年9月《移情》專輯發行後,她接了老歌演唱會的通告。製作單位指定她演唱張露的〈再盡這一杯〉,另外唱了專輯主打歌曲〈你怎麼可以不愛我〉。演唱會當天,身材高挑纖細的她穿著全身雪白褲裝在後台等候,陽光熾熾照耀著她,如同女神被閃閃金光簇擁著一般。 「細纖纖細纖纖的一雙手,甜蜜蜜甜蜜蜜的一杯酒,送上了送上我的櫻桃口,忘卻了煩和憂。滑溜溜滑溜溜的下咽喉,熱烘烘熱烘烘的鑽心頭,迷糊了迷糊我的一雙眸,展開了我眉頭。好酒呀好酒,今晚要盡情歡樂,今晚要醉臥高樓,好酒呀好酒。說甚麼春花秋月情愛久,霎時像過去雲煙都沒有。你不要辜負良宵愁眉皺,再盡這一杯酒。再盡這一杯酒。再盡這一杯酒。」 〈再盡這一杯〉是1959年張露演唱電影《何處是兒家》的插曲,1997年,人美心善的坣娜教會我的一首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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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詩歌去旅行:洛夫的武揚坑道與衡南路徑
詩人未走遠。因為詩,在坑道中復活、書寫,也在回鄉的路徑上唱歌。 兩岸冷戰炮擊聲中的一座坑道。一首魔幻、超現實的詩誕生了,「祗偶然昂首向鄰居的甬道,我便怔住/在清晨,那人以裸體去背死/任一條黑色支流咆哮橫過他的脈管/我便怔住,我以目光掃過那座石壁/上面即鑿成兩道血槽」,空前實驗、革命,被視作現代詩的新里程碑,並且在美國出版英譯本的洛夫《石室之死亡》,第一節十行就是在二百公尺長窄窄的太武山武揚坑道啟行、鋪陳出的。 1999起,我隨洛夫三度回武揚。後來坑道已封,只能在外部徘徊,自洞外靠折射的微光探入。詩人以書法重新揮就《石室之死亡》初章,並題後記「此詩於1959年8月寫於金門,時值兩岸砲戰,我在砲彈嗖嗖聲中寫下第一行,距今已歷四十一年矣,金門仍在,《石室之死亡》仍在,而我與歷史俱已老去」,又補述「那天下午走訪的舊時營地,經過四十年的滄桑時空,一切都似曾相識,腦子裡只有依稀的記憶,想起當年在砲聲和朦朧月光下寫詩的情景,恍若隔世。如今人去物非,金門已成了觀光旅遊之地,但兩岸仍在冷戰中,這時我的心情確實有說不出的激動和複雜」。 目宿媒體「他們在島嶼寫作:無岸之河」2014放映前的拍攝過程,我再陪同洛夫、金門籍夫人陳瓊芳,導演王婉柔一行入武揚,片子試以「詩與戰爭」切入主軸,佐以《石室之死亡》前十行詩句選段,構成全片詩意綱領;團隊也追隨洛夫回到湖南衡陽,並記錄移居加拿大後的3千2百行長詩《漂木》寫作現場。「詩魔」三度流放,一生的飛揚與沉潛,俱在片中剪影。 洛夫(1928~2018)賦別浯島,告別人間許多年後,一位寫小說也寫劇本的文青讓詩人乘著時光機,把坑道當舞台演出《石室之死亡》。 2025進入尾聲,11月下旬,第22屆浯島文學獎頒獎典禮,首次推出的劇本創作,首獎從缺,優等獎由鄭委晉以《誰仍在浯島輸血?詩魔未竟之詩》摘得。創作者自述,「多年前嘗瞄過石室之死亡這本薄薄的黑色詩集,當時只覺得囈語魘言充斥紙面。直到實際於多個地點站哨,待過甲車、帳篷、散兵坑的幽閉空間,感受腳邊轟隆運轉、未加蓋的巨大引擎和正在我們胸膛裡滴油的熾熱機砲,雖未及戰火之烈,卻也對生存有了更多的感受。踏足浯島,入探洞窟,坑道的陰濕與壓迫瞬間使我體悟:洛夫的石室,不能不用他那種超現實的筆法寫就!也是迄今我認為最有力量的詩集之一……而我的劇本,想呈現『書寫』如何在這個特殊地景留下不只是沉澱靜止的歷史,而是一種懸而未決的行動,寫到後來我覺得像砲火般有些失控了」。 評審評語,「《誰仍在浯島輸血,詩魔未竟之詩》以『書寫/輸血』的諧音為核心,將金門戰地記憶與洛夫詩境交織,營造魔幻寫實氛圍。劇中以『碉堡之生存』與『石室之死亡』對比,透過探險解謎的故事,引導觀眾在坑道史蹟與詩行之間往返。人物刻畫鮮明,各自承載歷史創痛與詩意追尋,使情節更具張力。文學技巧精湛,象徵深刻。不僅彰顯金門的文史厚度,也讓未竟之詩成為觀眾心中無聲的追問:誰仍在浯島書寫?」 跳出武場坑道,又看到在衡南路徑行走的洛夫。 也是11月。中國詩歌學會發布一則〈跟著詩歌去旅行〉:「洛夫詩歌季」登場了。 報導中,2025年11月30日,「洛夫詩歌季」暨「洛夫詩歌獎」頒獎典禮在湖南衡陽市衡南縣博物影院。以「美麗衡南,詩畫天堂」為主題,通過頒獎、文旅與藝術展演等多元形式,「共同奏響詩與遠方交融的華彩樂章」,向一代詩魔,華語詩壇泰斗致以崇高敬意,也開啟文旅融合發展的全新探索,「衡南將持續擦亮洛夫故里文化名片,讓詩歌成為賦能鄉村振興、促進文旅高質量發展的新引擎」,並發布三條「詩意衡南」精品線路,串連岐山森林公園、歸園等景點與洛夫詩歌意象,為遊客打造沉浸式文化體驗。 湖南是洛夫的來時路,衡陽是詩人的根脈之地,不僅建好了洛夫文學藝術館,更以《洛夫》為片名對外放送。 以洛夫命名的詩歌獎,傳承了詩歌精神,頒獎典禮上,《書簡》《因為風緣的故》等詩意舞台表演輪番上演,展現詩歌與藝術跨界融合的獨特魅力。 詩人用文學的力量舞動了一座城市。衡南以「工業強縣、文教旺城」雙軌驅動,2024年地區生產總值突破人民幣460億元,連續三年躋身「中部百強縣」。當局的的說法,依托「洛夫詩歌」文化品牌,加速推進岐山國家4A級旅遊升級,振興「衡南漁鼓」,「七巧龍」等非遺項目,構建起特色鮮明的文旅融合新模式。 首屆「洛夫詩歌季」將持續至2026年5月,詩歌研討會、采風創作、鄉村詩會同步開展。放大文化品牌影響力,活動採用線上傳播+線下體驗模式,推出詩歌漫遊地圖、數字境展,從「地理故鄉」向「詩意原鄉」跨越,打造文旅融合發展的「衡南路徑」。 因為風的緣故,跟著詩歌去旅行,走入武揚坑道,踏向衡南路徑。洛夫在金門,也在湖南,鄉愁環繞地球。湖南,溫哥華都為他成立了文學館並舉辦洛夫國際詩歌節、洛夫詩歌季,就待金門醞釀多年的「洛夫文學館」這一張拼圖的完成;烙印不同的詩魔足跡,展現文物與故事,三地如能牽繫結盟,隔海呼渡,必是兩岸乃至華文世界盛事,形成朝聖的文學地景,觀光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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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亭
后浦東門觀音亭,也稱靈濟古寺,主祀觀音大士,配祀十八羅漢。 元朝至正年間(1341-1368)曾毀於倭患。明初修建,永樂年間(1403-1424)釋笑堂由太武巖寺移駐觀音亭。清道光4年(1824)12月,東門一帶屋舍失火,延燒波及廟方;傳說佛堂靈泉忽大量湧出泉水,讓里人汲取救火,才能免於全毀,事後林俊元等人勸募重修。1911年農會附設於觀音亭後殿,1949年後曾被國軍徵用,直到1964年10月5日歸還,經中國佛教會正式函認惟德法師為金城觀音亭住持,舉行陞座儀式。 當年40歲的惟德法師俗名周世萍,江蘇無錫東亭人,1924年出生,10歲時離家到上海剃度出家,先後就讀於江蘇武進天甯佛學院、上海興慈中學、交通大學鐵道學院等,並一度擔任上海駐南通、無錫記者。1949年還俗投入青年軍207師,隨軍來台,移防到金門。 1962年6月23日,他主持金城金蓮淨苑灑淨、動土儀式。1963年,金門防衛司令部基於海印寺實際需要,特由原服務單位202團2營4連,發公文調他至海印寺。10月22日,蔣介石總統巡視金門,登臨太武山,在海印寺小憩,釋惟德在旁接待,並與總統合影。兩人短暫的交談,他藉機提出軍方歸還觀音亭並希望成為住持之請求。次日蔣經國院長立即上山,親自詢問清楚觀音亭的現況,當時的寺廟是被借用來當中興書店。1964年他奉准退役,結束15年的軍旅生涯,從海印寺下山,迎來半個世紀實際執掌觀音亭佛事的負責人身分。 1984年我還在台灣求學工作時,趁著過年返鄉期間,帶相機到觀音亭,拍攝12方牌匾及一副對聯,都是屬於清代,並無民國時期。同時注視到主殿供佛的銅香爐,碩大器型古樸端莊,銅質厚重,色澤金黃且帶年代久遠的包漿皮殼,底下有「大明宣德年製」銘文款。 曾經訪談住持關於觀音亭的建寺歷史,他在服役期間,到過觀音亭,抄下了一方石碑內文,得知始建於唐朝。向東門一些耆老求證,也都表示見過石碑被棄置在巷道,直到消失不見也沒人關注。 閩南觀音信仰流傳久遠,廈門鴻山寺碑廊,有一方同治10年(1871年)立《重修鴻山寺大殿碑記》云︰「寺建自南朝,崇奉觀世音大士、地藏王菩薩。剎古佛靈,護國祐民,禱雨祈瑞,靡不立應。」明代民間流傳「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白衣觀世音菩薩」靈驗事蹟,香火旺盛,寺廟歷經信眾多次熱心募款修復,后浦東門觀音亭供奉著萬曆年間(1573-1620)觀音及羅漢塑像。後來,住持在修建的大殿屋脊寫下明顯的標註︰「本寺肇創唐朝德宗貞元廿甲申804年,歷宋、元、明、清、中華民國六十七戊午(1978)年-八十八己卯年(1999)年,釋惟德自力三次鳩資修葺,增建鐘鼓二樓奠定現規模」字樣。 觀音亭住持釋惟德離開了世間,生前有人因其臉上麻點稱為「貓師父」其謎樣的身世背景和奇特的行跡,仍然留下了許多未解的鄉野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