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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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友驊寫書 還胡璉公道
1977年,我大學畢業回到金門家鄉,金門時為戰地前線,單打雙不打,仍有砲擊,有些人認為金門危險,但那幾年,我患有鄉愁,想回鄉教書。6月底返金,7月中、下旬有兩位名人的骨灰先後來到金門,他們的臨終遺願都說要海葬金門,我以身在金門為榮。 此即一級上將胡璉將軍及一代哲人方東美教授,兩位都是我欽佩的人物。民國73年3月我曾參考資料,寫了一篇〈東美亭──憶大師〉,在〈金門日報正氣副刊〉連載三天。方先生學貫中西,嫻於英文,兼通德文、法文、希臘文和拉丁文,將中國哲學宏揚於世界,在中國思想及文化的影響是深遠廣大的。 另一位是胡璉將軍,多年來研讀史書,我曾寫過〈胡璉與李光前〉、〈胡璉與高魁元〉、〈遇見胡璉,悅讀金門〉、〈胡璉將軍家人及其他〉、〈談石牌之戰與胡璉家書〉、〈胡璉故居見聞有感〉、〈陳誠與胡璉的故事〉等篇文章。對胡璉將軍,我的研究自省仍欠深入。 但近日發現,有人引述蔣經國先生日記,說蔣對胡璉將軍有負面評論。 日記中說胡璉在當年(1951)是一個新的軍閥。但我以為此說欠公道。又說蔣經國在823金門砲戰前半年的觀察,批評金防部司令官並未全力強化地下工事,而是將工程材料與水泥,拿來修建地面的道路與建築。蔣經國日記中有一些評語:「所見亭台樓閣與水泥公路之興建,無任寒心,這是表現胡璉個人英雄的個性,將軍事工程以及官兵的生活,置之於不顧,專做修門面的工作,一旦戰事爆發,凡不滿於此事作風的官兵,必將抱怨而不戰,此豈可不有所警惕乎?」但住在金門的軍民都瞭解:莒光樓是英雄館,無愧亭鼓舞士氣,水泥公路方便軍車、火炮調度支援,豈是門面,胡璉當年所作所為及日後補償都深獲民心。 在此,我要介紹一本書〈刀鋒戰將胡璉金門王與蔣介石恩怨〉(張友驊著暖暖書屋2021.10出版)。讀這本書可以讓人瞭解兩蔣與胡璉的恩怨。 這本書是張先生研究胡璉的心血結晶,單從書中各章名稱,即可知本書所談梗概,例如:張友驊賢妻陳美秀所寫導讀〈刀鋒行者亂世戰將〉、張友驊〈自序〉、第一章胡璉談古論今話恩怨,第二章胡璉蔣介石關係生變,第三章胡璉拒絕與湯恩伯合作,第四章胡璉、湯恩伯作戰指揮權之爭,第五章胡璉、白鴻亮與金門撤守、第六章胡璉走公養活十萬軍民,第七章胡璉走私為海上游擊隊,第八章胡璉四戰外島遭削藩,第九章胡璉虧空案被整肅,第十章胡璉與蔣介石決裂,第十一章胡璉奉派出使遭流放,結論胡璉與蔣氏父子恩怨終結,附錄一:陸軍第十二兵團所轄軍師團長名冊附錄:金門區團長以上主官簡歷冊。 書中有很多論述解析,也有很多故事,例如:136頁說蔣介石之所以對胡璉進行削藩,有遠因,也有近因,遠因是胡璉當年在大陸期間不滿湯恩伯之前在各方面的作為,不欲與湯恩伯合作,,自成「游軍」,也不接受其他將領指揮,唯對陳誠孤忠耿耿,而遭致蔣的猜忌。近因是退守台、澎後,胡璉仍不肯背離陳誠,陳誠是蔣經國接班的假想敵。 喜讀戰史的人,都知蔣中正早年在大陸重用浙系將領,如陳誠、湯恩伯、胡宗南三位上將。三位在大陸與共軍交戰都曾打敗仗,原因很多,但三位將領來台命運大不同,但他們的部下,有的仍受重用。張友驊在書中引述胡璉所言,說蔣介石最器重、蔣經國最看重的湯恩伯副手陳大慶將軍,在上海慘敗來台,蔣問陳大慶未來出路,陳答以「願向經國兄學習」,果不其然,陳大慶之後當蔣經國副手長達七、八年,日後升任國安局長、警備總部總司令、陸軍總司令、台灣省政府主席、國防部長等要職。 當年,只要願意向經國先生效忠表態的將軍,都較易受到提拔,類此軼事、秘辛,書中還有不少,若有興趣,不妨參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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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林煙火連滄海,一姓開山六百年 ──記烈嶼東林社區微旅行
五月三日,以金門高中73級同學為主力的「金門縣社區規劃師協會」走讀團,安排了一場烈嶼東林社區微旅行。整整四十年前(民國75年1月),服役所在部隊117師(海鵬部隊-紅軍)與234師(長城部隊─藍軍)在台南新化一帶展開「師對抗」(代號「長春一號」演習),印象極為深刻的是,演習開始不久,營長即被圍困在麻善大橋附近,我們連隊匆忙小跑奔赴救援。 演習在寒流期間進行,氣溫極冷,入夜甚至出現不到4度的狀況。我們部隊夜宿在台南永康「二王基督教墓園」的排水溝內,在曾文溪佳里等地區進行河川渡河攻擊演練,於寒冬中冒冷作戰。有友軍士兵睡在竹林內,因太冷導致在睡夢中失溫身故,傳聞還不只一人。演習期間,還有士兵因為極度疲勞,於野外小憩或換防時不慎丟失65步槍。遺失槍支,導致全體演訓士兵被要求「槍不離身」。 這場對抗十分激烈,在演習初期,117師利用「假人空降」戰術成功欺敵,誘使234師回防並圍剿虛假目標,117師主部隊則乘隙發起奇襲,取得了顯著的戰術優勢。在演習的最後決戰階段,234師發起逆轉攻勢,雙方在南台灣(包括曾文溪一帶)展開極為激烈決戰。傳聞此次對抗最終結果是我們輸了,因為「輸的一方師要移防金門」,所以,我們部隊隨即移防到了烈嶼(小金門)。 軍用小艇載著我們由小金九宮登陸。當時沒有正式碼頭,船停泊在沙灘上,弟兄們下船步行上岸。沙灘上有好些小孩兜售著鹹鹹辣辣的燒酒螺。岸上路邊有一交管哨所,用橫木攔截過往車輛行人。我們駐地在小金西面的青岐烈女廟右後方。雖然烈嶼不大,但東林、青岐各據東西,當年日常構工任務繁重,少有休假;即便偶有,出行也不甚便利,少少軍餉也付不起幾趟計程車費。因此,連上除了伙委、採買比較有機會到島上最熱鬧的東林街區與市場,多數弟兄直到退伍,對東林(以及烈嶼)的瞭解,多半極為有限。 走讀首站是華南汽水廠,偌大的臨路廠房,左側白色斑駁的牆面上,寫著「華南汽水廠」五個漂亮的紅色大字,字由林甫臣所書;林甫臣即烈嶼著名的彩繪匠師林天助,他的作品遍及金門大小宮廟(如烈嶼佛祖廟、官澳龍鳳宮)。大門入口右側,有一座二米多高的汽水瓶造型炕窯,頗具巧思。廠內擺放著成堆成捆的汽水瓶及各種鏽蝕的產製設備,牆壁上用瓶蓋拼繪著「丸樂汽水」商標造型,洪秀暖老師為大家講解汽水廠的一頁滄桑。 民國59年,她的公公和其他股東合資92萬創立汽水廠。機具設備都從日本進口,造價不菲。所以當時汽水配售價一打66元、零售價一打72元,每瓶單價6元,可以購買一堆蔬菜了,記得61、62年左右,一塊錢能買兩個大饅頭。彼時烈嶼一萬多駐軍,東林時刻有熙熙攘攘的國軍官兵,眼看汽水廠生意興隆可期;未料駐軍多,用水需求也多,東林水井超抽嚴重,導致井水「鹽化」,連帶波及汽水廠產製用水,沒了穩定供水,汽水廠也只能在65年結束運營。如今,在有心人士承接下,汽水廠成了文創亮點,除了讓我們緬懷過往,也有機會在廠內品嚐四種口味復古兼文創的沙士汽水。 隨後,洪嘉梅老師帶領大家認識巍峨莊嚴的九天玄女廟及灰舊古樸的佛祖廟。佛祖廟內由東林外嫁的女兒認捐、由林天助大師親手彩繪的女兒牆壁畫,珍貴無比。當初為了保存這些壁畫,整座小廟向東橫移了92公尺,所費不貲。據說平移30公分就需要近300萬費用,移了92米,確切所費不知幾何? 東林的東井,開鑿於宋代嘉泰4年,距今800餘年,井深4米半,井底至井口皆以石板砌成,方正大氣;井周邊以由24塊呈放射狀石板拼接成基台,極具特色。據悉,東林共有6口古井,涵養聚落子民。東林聚落位於烈嶼本島東南側,東倚大殷山(白鶴山),北接龍蟠山,西臨陽山,南面向海,為烈嶼東部重要聚落,故取「東」字。 私忖著既有「東林」,或許也有「西林」,一查之下,竟真如此。《烈嶼鄉志》(2002)載:「西林位於烈嶼西側,與東林東西相望,同為林氏主聚落,元末入墾後分衍形成」。另,清《金門志》(光緒8年)記:「烈嶼西畔林社,俗稱西林,與東畔林社(東林)遙相對應,為烈嶼五大古村之一」;林氏家廟碑也記載:「一宗分三林,東西上下相望,西林居西,濱海而居」。三林即東林、西林和上林。三林同宗同源,是小金門林氏最核心的三大聚落,地名沿用至今已超六百年。 《烈嶼鄉志》(2002)載:「烈嶼五大古村為東林、西林、上林、上岐、西口,元末至明初陸續形成,為島上最早開發之聚落」。五古村,三林居其三,足見林氏與烈嶼開發關聯之早、之密切。 《東林林氏族譜》載:「元末林中茂自泉州田中鄉遷烈嶼,定居東林,為開基祖」。其宗祠「忠孝堂」楹聯:「六世京師文相國,九傳伯爵武軍門」,記載六世祖林金波(明嘉靖進士)、九世祖林習山(鄭成功部將,封忠定伯)事蹟,也佐證林氏世居東林。 走讀東林,淺淺地揭開聚落一角,卻深深地感慨韶光易逝與滄海桑田。「昔年渡海拓荒蠻,一姓開山六百年。東畔林居臨碧浪,烈嶼從此有人煙。」正是烈嶼拓基的寫照。當走進老舊暗黑的東林市場內,不禁回想起四十年前那一派嘈雜與繁榮景象。似乎,不只人,世間萬物,都會像東林汽水廠一樣,終究要墮入死生輪迴。也許有新生煥發的機遇,也許,永遠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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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是一座城
活了一輩子,真覺得:心,是一座城。城門的開闔,是清心與心煩的關鍵。奧地利心理治療師:阿爾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曾說:「所有煩惱,都是人際關係的煩惱。其實,就連隱士,也很在意他人的眼光。」這話如果套入「心是城」的想法,那麼,開啟城門或者城門緊閉,或許就真會影響人們生活中的情感起伏了。 我們是否該自問:為甚麼我們總是活在他人的眼光和評論之下?又為何總是要滿足大家的期待?阿德勒說:「或許,是因為我們缺少了被別人討厭的勇氣。」他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頗值得世人深入思考呢!有一本書名為《被討厭的勇氣》,書中靈魂人物就是阿爾弗雷德.阿德勒。他認為被人說壞話、被人討厭,也沒甚麼好在意的。因為,對方如何看你,那是對方的課題。我們不求做完美的人,而是接受不完美的自己。人生本來沒那麼困難,是自己讓人生變得複雜了。人哪!只有在覺得「自己有價值」的時候,才會感受到「貢獻感」,才能有勇氣面對人生。而勇氣,也正是克服困難的活力,缺乏勇氣的人,一旦遇上困難,就會墜入人生的黑暗深淵。 聽了阿德勒舉出這麼些處世的正確態度,筆者也有說的。既然主張「心,是一座城」,那麼就少不了要審視一番城內有些甚麼?除了阿德勒說要有被人討厭的勇氣、覺得自己有價值、對人世有貢獻感之外;我要接著問:有否純真、良善、正直、誠信、手潔心清、深明道義?除了這些人性真、善、美的本質,我們這座城裡面是否有丘壑?所謂胸有丘壑否?正是在檢驗一個人的胸懷與氣度如何?甚或論及其智慧與謀略如何?古人有云:「如若某人胸有丘壑,滿腹經綸,斷非狂生。」足見胸有丘壑,方能活出底氣。 阿德勒曾在進行心理治療時,對就診者說:「不要逞強,逞強是自卑感的另一種表現。你不要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強,而是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強。」是的,只有我能創造自己,也只有我能決定自己今後的人生。阿德勒這些話有個重點──決定我們自身是甚麼?不是過去的經歷,而是我們賦予經歷的意義。以文字工作者為例,這個文字工作經歷的意義,也許是透過文字傳達給閱讀者某些正向鼓勵、或可抒發讀者內心鬱悶;尤有甚者,或可撫慰讀者心靈、達到某種療癒作用……。當然,這也可能只是文字工作者的自我期許,至於真正能對讀者起到甚麼作用?是誰也說不準的。 又例如:音樂創作者,創作詞曲,由歌手詮釋、唱出整首歌所要表達的情感,讓聽眾產生共情、共鳴,於是得到情緒上的紓解,或者宣洩……,這便是音樂人詞曲創作經歷及歌手演唱經歷的意義。 此刻,我們且回到「心,是一座城」這個題旨上來,前述,城門的開啟或關閉會影響人的心情,敞開城門,迎進門來的除了知識、技藝、溫馨的友誼……等等正能量之外,還可能迎來人世紛擾,人際間的是是非非、甚至天外飛來一筆誰、誰、誰無心或有意的傷害……;任何一件負面情事,都可能讓人勞心費神、手忙腳亂,甚至是焦頭爛額……。這麼看來,我們的城門甚麼時候該瀟灑敞開?甚麼情況必須死死緊閉著?是否就成了一門需要終生研究探討的大學問了? 所幸,這位英明的心理治療師阿爾弗雷德.阿德勒又開出一帖勵志的方子,他提醒我們:「人生最高級的報復不是反擊,而是蛻變。」是的,我們首先要接受不完美的自己,然後,要努力蛻變,變成比昨天更好一點的自己。 阿德勒臨別秋波,他拋過來一帖充滿哲學意涵的靈藥:「你,不是你所受的委屈;你,是你選擇如何轉身的樣子。」於是,我們拋忘自己所受的委屈;然後,選擇讓自己來個漂亮轉身,這漂亮轉身該是甚麼樣的姿態呢?我們彼此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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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立先生
金門的野生花蛤有好多年很難在沙灘上出現,也許是挖的人少了,最近突然好像數量大增,幾次下海都滿載而歸,讓我餐餐都能大快朵頤。不禁讓我聯想到倒立先生黃明正,他曾在泗湖海灘用我挖文蛤和花蛤當前景,而他在後頭倒立的難得畫面。 我會認識倒立先生黃明正是透過好友李毓秀的介紹,約在十二年前我剛離開金酒總經理特助職位,有半年多時間待業中,沒事我就往海邊跑,經常在尚義到泗湖的沙灘挖花蛤和文蛤。有一天突然接到毓秀電話,說有位倒立先生想認識我,並給了對方手機聯絡。 一通電話對方告訴我說他叫「黃明正」,我還以為是我的好友更生團契「黃明鎮」牧師,但聲音並不是,雞同鴨講經過溝通才知道是我誤解了,他說他跑了很多地方去拍倒立的照片,這次來金門想要拍海邊挖文蛤,希望我能充當模特兒,好友介紹我也無從拒絕,沒想到他竟節儉到要求借宿我家一晚,讓一位剛認識的陌生人留宿,確實也讓我有點左右為難。 第二天一早我就開車載他去泗湖海邊,平常我挖文蛤的場所看我作業,挖到一定數量的文蛤,他選好角度,架好單眼相機,然後讓我如常作業,他則用自拍方式迅速跑到我後方去作倒立動作,因為是單機作業拍了十幾次他才滿意收工。一星期後他挑了一張較滿意的作品用電子信箱寄給我留念。 第二年他又來金門,這次他帶了他女朋友一起來,又要我帶他們去泗湖海灘,這次不是為工作,似乎是來渡假,他們借我的挖蛤工具親自下海挖文蛤及花蛤,反而是我在一旁幫他們小倆口拍照,玩了一下午才興盡而歸,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是應邀來金門作一場演講。這奇特經歷讓我認識了倒立先生黃明正。 「走在夢想的路上,比走在現實的路上辛苦一千倍,卻快樂一萬倍。」這句話,幾乎可以視為黃明正的生命註腳。這位被稱為「倒立先生」的表演藝術家,用雙手撐起身體,也撐起一個前所未見的人生計畫——以倒立走遍世界,完成為期三十年的環球夢。 黃明正來自屏東,從小就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孩子。在父母眼中,他有想法、有主見,一旦立定目標便全力以赴。十四歲時,他為了學好英文,靠著零用錢一點一滴存下學費,這份執著,早早預示了他日後對夢想的堅持。 更早之前,他已與「倒立」結下不解之緣。自有記憶以來,他就能輕鬆倒立,甚至以此取樂、表演給家人看。九歲那年,聽聞國立台灣戲曲學院教授翻筋斗,他立刻燃起學習雜技的念頭,儘管毫無基礎,仍憑著一股熱情考入學校,接受長達八年的專業訓練。 在學院裡,他逐漸意識到,自己與眾不同的不是努力,而是天賦——倒立這項對多數人而言困難的動作,在他身上卻自然流暢。於是,一個念頭悄然萌芽:能否把倒立,變成一種表演語言,甚至是一種人生方式? 然而,夢想的萌芽並不等於現實的開花。畢業後,他一度走入以「賺錢」為導向的職場,在補習班業務體系中拚搏,每月工時高達三百小時,收入優渥,卻逐漸迷失。當他發現自己必須扭曲言語、違背初衷以換取業績時,內心的掙扎愈發強烈。最終,他選擇離開,回到身體最誠實的渴望——表演。 「如果臺灣沒有舞台,那我就自己創造。」這句話,成為他人生轉向的關鍵。他開始以街頭藝人的身分走上街頭,將倒立結合攝影與旅行,一點一滴拼湊出「倒立先生環球計畫」的藍圖。 這是一個長達三十年的宏大構想,分為兩個十五年階段。第一階段,他將走訪全球244個政治實體,以最原始的街頭表演形式維生,同時在各地進行倒立攝影、拍攝紀錄片、舉辦講座,並蒐集世界各地的雜技文化。第二階段,則是將這些經驗轉化為展覽、演出與影像,向世界講述雜技的故事,也為臺灣建立更友善的表演藝術環境。 他為自己設定了二十個月的「環台計畫」,在各縣市駐地一個月,進行表演與紀錄。這趟旅程,他走過超過兩萬公里,在三千公尺高山、離島礁岩、城市街頭、廟會現場,甚至垃圾堆旁倒立,用身體記錄這片土地的多元樣貌。他也走進四百多所學校,用親身經歷與年輕人對話。我也才領悟原來他來金門也是他的環台計畫之一。 這段旅程並不浪漫。資金短缺、體力透支、心理壓力接踵而來。他曾在綠島倒立時險些喪命,也曾在花蓮因身心俱疲而萌生放棄甚至自我了斷的念頭。但每當他想停下腳步,總會想起那些在孤兒院中仍努力生活的孩子,或是路上為他鼓掌、遞上一杯飲料的陌生人。這些微小卻真實的支持,讓他一次次撐過低谷。 「夢想不是虛幻的,它是一種能力。」黃明正如此定義。他將倒立時雙手撐地的姿態,比喻為舉燭照亮世界,因此也自稱「蠟燭先生」。在他看來,倒立不只是技藝,更是一種提醒——提醒人們看見自身天賦、擁抱夢想,並重新審視與土地的關係。 在環台過程中,他看見台灣的美,也看見問題:海岸垃圾、山林破壞、地層下陷……這些景象讓他更加堅信,藝術不只是娛樂,更應該承載對土地的關懷。他相信,只要人們仍對這片土地懷有情感,改變就有可能發生。 不同於多數藝術工作者對資源不足的抱怨,他選擇以行動回應現實。當政府與企業資助無門,他轉向群眾募資,試圖從全球網絡中尋找支持;當社會缺乏舞台,他籌組「當機劇場」,希望融合世界各地雜技特色,創造屬於台灣的表演語言。 他的目標遠不止於個人成功。他計畫完成一部《雜技百科全書》,並在未來舉辦大型全球倒立影像展,甚至期望最終能進入國際舞台,如聯合國相關機構,讓這段歷程成為世界文化的一部分。他笑稱,要把自己變成「世界遺產」,語帶玩笑,卻也透露出一種對自我價值的堅定信念。 有人質疑他的計畫太大、太難,他卻回應:「這是舉世所無,唯我獨賣。」這份近乎天真的自信,正是他能走到今天的原因。 「不要等到有錢、不要等到長大,夢想要現在開始。」這是他在無數演講中重複的話。他相信,改變世界的力量,不在於權勢或財富,而在於一顆願意行動的心。 倒立,看似顛倒世界,其實是一種重新觀看的方式。對黃明正而言,這不只是人體藝術的展現,而是一場長達三十年的修行——用身體走遍世界,用影像記錄文化,用行動喚醒夢想。在這條路上,他或許孤獨,卻從不寂寞。因為當他雙手撐地、雙腳指向天空的那一刻,他已經與世界建立了最直接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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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關雎鳩,釆釆農場 ──觀賞趨勢文學劇場《釆釆詩經》
傳承、創新、穿越古今,乃趨勢文學劇場一貫的特色。 傳承中國古典文學,創新台灣現化劇場,古裝的典雅,現代的奔放,統合、交融在共同的舞台上。 宗周代商,牧野之戰,紅衣紅旗的周朝戰士,攻克白衣白旗的商朝兵士。周武王克商,周公制禮作樂,命釆詩官仲子周遊列國,採集15國風,以觀民情風俗,知政治得失。 現代情侶阿得和阿碧開創農場,義芝老師、Jenny姐帶學弟妹們下鄉體驗農事,師生在農場焚草論詩。讀詩,多識蟲魚鳥獸草木之名;讀詩,知聞神話,尊崇祖先。 千年前的《詩經》,有女子藉釆葛、釆蕭、釆艾來說一日三秋的相思,有男子藉釆薇來說戰爭的無情,「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傳說,姜姬踏佛腳印而生子穀神后稷,農業大國,崇尚功在民生的英雄。〈七月流火〉,道盡農事的全年無休。 「東方未明,野有蔓草」,釆詩官仲子向未婚妻孟姬辭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互贈玉佩為信物,寄望永以為好,孟姬靜靜等候仲子的歸期。 釆釆農場裡,阿碧和三個閨蜜女子在星空下,觀星述情,話說愛情。詩經多談情說愛之篇,如〈蒹葭〉、〈摽有梅〉、〈氓〉、〈碩人〉、〈女日雞鳴〉……等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甜蜜互悅的戀愛,「執子之手,與之偕老」是有情有義的婚姻。 現代詩人陳義芝,仿擬<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另鑄新詞:「亭亭那朵,在蒹葭的水域,在孤鶩斜飛的水中央……。白蓮清芬,萬種的風華!」古詩今韻相呼應。 仲子釆詩列國,孟姬千里相思。〈釆薇〉詩歌戰士戍邊之苦:「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啟居,玁狁之故……憂心烈烈,載飢載渴……行道遲遲,載渴載飢」。〈相鼠〉詩諷貪官之害:「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新創的農場需要個響亮的名字,師生們腦力大激盪,連釆詩官仲子也悄悄入列席聽。最後,以《詩經》豐富的「釆釆」意象獲選,定名「釆釆農場」。 古樂器中阮伴奏,現代詩人向陽以貴賓身分,吟獻台語詩〈鳥鼠歌〉:「鳥鼠鳥鼠請你毋通偷食我的米,我的米著愛予厝內大細好過日子」,以呼應詩經〈碩鼠〉:「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古箏伴奏,仲子與孟姬,歌〈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歌〈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義芝老師為阿得、阿碧寫詩〈詩經流域〉:「星光交擊晨光的音符,我的情人啊!天黑與我共眠,天亮為我相思」。 《詩經》原典並無仲子、孟姬,趨勢教育文學劇場《釆釆詩經》新創釆詩官、未婚妻二人,貫穿全劇,趣味良多。陳義芝的〈蒹葭〉、向陽的〈鳥鼠歌〉,讓古詩今韻相連結,愛戀不斷,警斥不休,亦豐盈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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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先保佑的發想
有一天孫女放學回家,很高興地跟我們說她數學考滿分,當大家在稱讚她時,突然爆出一句「祖先保佑」,這真是一個既溫馨又令人驚訝的時刻! 聽到孫女這麼說,我們心裡上除了感到欣慰外,又覺得這孩子真懂事可愛。因此我們馬上給予肯定: 「孩子,妳能想到祖先的庇佑,這份心意真的很棒。祖先看到妳這麼努力,一定也會覺得很高興!」,同時也勉勵她:「除了祖先保佑,妳自己的用心努力也值得肯定,希望妳保持這份感恩的心,繼續加油。」 我們覺得一個孩子在獲得好成績的喜悅中,第一時間不是炫耀自己的努力,而是展現出如此謙遜且飲水思源的態度,這確實非常難得。也許我們平時在言談間傳達的「敬祖」與「感恩」觀念,已經深深扎根在她的心中,所以她明白自己的成就並非只有個人的努力,還有家人的鼓勵,以及祖先傳承的力量支持著。這反映我們平常祭拜祖先產生一種無形的效力,在她耳濡目染的心中深受影響! 家族祭祖的傳承價值形成孩子謙遜的態度,這是很難得的心理轉移現象,尤其她能在成績滿分的高興時刻保持謙卑,將功勞歸於祖先的庇佑,顯現她在處事中的厚道與沉穩,這句話無形中拉近了世代間的距離。對於平時我們重視家族傳承與根源的追溯,這句「祖先保佑」或許比那張滿分試卷更讓我們感到驕傲與值得。「祖先保佑」不僅是中華文化與家族傳承中的一種宗教信仰的祈願,更是深層地連結了倫理、心理與社會功能,它承載的文化量能與價值,最直接的意涵是「慎終追遠,飲水思源」,這是一種雙向互動的結果。後代透過祭祀感念先人的開墾之恩與養育之情,「保佑」子孫平安幸福,是先人對後輩最慈悲的回饋。這種觀念強化了家族的凝聚力,提醒子孫今日的成就並非全靠個人努力,更有賴於先輩留下的基業與餘德。 從心理學角度看,祖先保佑提供了一種「安全感」與「責任感」的發揮。人們面對困境時,能相信祖靈指引方向,減少孤立無援的焦慮。獲得成就時將榮耀歸功於祖先的保佑,這是一種隱形的精神力量,讓家族成員在心理上感到自己被保護,進而更有勇氣面對生活挑戰。「祖先保佑」更隱含著一個對價關係,指引子孫為人處世必須「遵行正道」,人們相信,只有德行端正的人才能獲得祖先庇蔭,這形成了一種無形的道德監督。為了對得起祖先的期待,後代子孫會自我約束,避免做出違背家訓的事,這即是「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的鐵證。並且印證美國心理學大師馬斯洛 (Abraham Maslow)理論,他認為一個擁有高度成就(自我實現)的人,通常是來自於對家庭、社群與文化根源的歸屬。 若一個人缺乏對根源的認同,往往會感到心理上的「漂泊感」,這將會干擾其在事業上的專注度與長遠發展。根據西方科學家研究發現「根源提供了一種心理上的安全感,了解根源能讓人在面對挑戰時有更強的韌性」。 總之,「祖先保佑」象徵著生命基因的連續與精神的涵養,祖先透過血脈與文化遺產(如家譜、祖厝、族產)伴隨在子孫的生命裡。每一份保佑的傳說,其實都是一段家族奮鬥史的縮影。透過族譜,將這種「保佑」轉化為文字,讓後世子孫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祖先保佑不僅僅是祈求財富或平安,它更是一種「跨越時空的家族契約」,先輩以其餘德蔭庇子孫,子孫以其善行榮耀先輩。這不僅是對祖先的交代,更是將這份「保佑」的文化火種,正式傳遞給世世代代的子孫,讓人類文化傳承綿延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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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事事的美好
「Dolce far niente──無所事事的美好。」這句話是我上個月在義大利旅行時聽到,慢慢才懂的。義大利人追求慢活、慢食並重視生活,像一頓晚餐可能就要吃三個小時,從前菜、搭配小酒、主食至飯後甜點,服務生也會一一介紹食材和特色。起初我有點不習慣,在出發前列了滿滿的踩點清單,預計每一天的時間都得用到剛剛好;但實際到了義大利發覺,好像沒有人著急著把一天過完。 雖然這裡的文化讓人聯想到「慢活」,但其實處處都藏著講究的幸福儀式感。餐桌上,大家談的從來不只是「好不好吃」;我就常聽到隔壁桌客人,會隨口問起主餐的魚來自哪,有人分享今天這杯葡萄酒屬於哪個產區;一道看似簡單的義大利麵,也能聊起用了哪些當季蔬菜、搭配的是哪一種乳酪。這些對話聽起來輕鬆隨意,卻不知不覺讓一頓飯變得「立體」;不只是味覺,而是「風味」,是一種被理解、被細細對待的生活方式,那種「懂得吃、也願意好好吃」的態度,讓每一餐都多了一點溫度,也多了一點值得記住的理由。 「在平凡與簡單的生活中,尋求真實與美好!」這是我對義大利下的註解。記得某天午後,在佛羅倫斯一間小咖啡廳,我只點了一杯拿鐵,就靜靜地看著街上人來人往的人,時間不知覺就過了一小時、像是被拉長了一般;又或是在米蘭逛完大教堂覺得腳酸,就找了個附近的公園、躺在草地上,陽光很暖和但不刺眼,就這樣靜靜地,聽著人們玩耍的歡笑聲、來往的腳步聲、聽不懂得義大利語,一切都讓我覺得:「這就是人生阿!」就算滑滑手機、閒聊幾句不大重要的話,都覺得好快樂、好久沒出現的輕鬆。當下,我沒想起繁雜的工作和任何瑣事,而是突然意識到,原來,些時光,本就不需要被填滿,享受當下就好! 談談我此次旅程最喜歡的城市──威尼斯。在威尼斯,時間似乎如水一般,流動得更慢一些。清晨或傍晚,沿著運河隨意走著,總會看到有人坐在岸邊發呆,或靜靜喝一杯小酒,就這樣看著船隻來往。威尼斯有個特點是數不清的小巷,加上主要水上交通工具是貢多拉(gondola),Google Map沒法清楚標明每一條道路。於是,在巷弄間彎彎繞繞、迷路都是正常不過,有趣地是,每一次未知,都能帶來驚喜,像是遊戲中的角色一樣,真的在開拓、探索一個新的城市;可能當下走在安靜的住宅區間,轉個彎,下一秒,忽然開展成一片被陽光照亮的、充滿人聲及生命力的廣場。人們也很熱情、誇讚人總直接且帶著笑容,食物也是簡單、新鮮但美味──不需要繁複修飾,人對了、時間對了,一切就剛剛好、剛剛好的美好。 也許正因為被水包圍,這座城市教人慢下來,去感受那些原本會被忽略的細節。風、光、氣味,還有一頓看似平凡的晚餐,最後都變成了記憶裡最柔軟、浪漫的部分,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座城市。 「Dolce far niente」從來不只是旅行中的片刻,而是一種可以被帶回日常的選擇。在不那麼匆忙的時候,好好吃一頓飯,好好走一段路,或只是靜靜待著,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片刻,反而慢慢拼湊出生活真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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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顯古墓傳奇
今年的四月六日下午二時十分左右,我金門夏興六郎公世裔子孫,一如往年於祭掃完其他幾處祖墳後,匯聚於陳顯先祖墓園,正準備向這位明初三任知州的先賢祭拜時,先行到達的族親,卻發現祖墳的正上方墓塚,被盜挖了一個大洞,馬上委由總幹事報請警方處理,隨後不久,警方、文化局、古墓調查小組等相關單位,都很快就趕到現場處理,速度之快,讓在場的陳姓族親都十分感謝與感動。 根據聯合新聞網報導: 「金門縣金湖鎮漁村擁有623年歷史的縣定古蹟『陳顯墓』,於今年清明連假期間遭人盜掘破壞,陳氏族人本月6日前往祭祖時發現墓塚遭挖掘,震驚不已,也引發地方高度關注。警方隨即成立專案小組展開追查,並在案發後不到10天內鎖定李姓嫌犯,並跨海赴台將李嫌拘提到案。」 此案能於十天之內迅速破案,顯示政府對維護古蹟與古墓的高度重視,也展現了警方優異的辦案能力,身為陳顯先賢後代,我們自然十分佩服與感謝,卻也對先祖遭受此莫名的浩劫感到痛心與難過。 這讓我想起一件發生在民國三十六年(1947)的往事,對我族親來說,知道這件事的人可能不多,除非是九十歲以上的長者,因為事隔至今,已經過了七十九年,那時兩岸還能自由往來。 事情的經過大概是這樣的: 話說我金門夏興陳姓自六郎公從晉江圍頭遷入,傳到陳顯已是第九世,先祖榜名顯,字希文,別號南海,於明洪武五年(1372)高中壬子科鄉試第四名,這是同安縣邑學開科的第一人,當時天下初定,人才奇乏,聖旨下來:舉人自五名以上的,免其參加會試,直接註選。 陳顯起初被授河南汝南知州,復調山西隰州知州,兩任都有德政,其後以丁憂去官,起復後,任山東德州知州。文皇帝(即朱棣)奉命征右北平,知道陳顯的才能,就提拔他為掌書記,「平燕露布文」就是陳顯所寫的。建文(明惠帝的年號)初,陳顯逐漸看出燕王的野心,有一次受詔與燕王對弈,乘機旁敲側擊進行規勸,發現燕王篡位決心已定,就託病辭官回到金門夏興。 靖難初,朱棣派錦衣使者到金門欲召陳顯回京為官,陳顯佯裝就要沐浴更衣隨使者進京,在房中服毒而逝,朱棣知道了,也未責備他。 而陳顯當年下葬的地點,就是日前被盜挖的漁村(后園)濱海處。 1947年,傳出陳顯墓園旁邊,有人偷葬其親人,族人均極為憤慨,乃派遣詩青宗叔公到同安曾厝村通風報信,曾厝村陳姓是從下坑遷來的,族人得知此訊息,都高度重視。經商議以後,乃在農曆四月二十八日(陳顯忌辰)這天,由陳春霖宗親率領一支十六人的隊伍,每人分配一把駁殼槍,在還沒出發之前,即已先四處放出風聲,要在先祖忌日這天前來金門護靈,因為他們的聲勢浩大,不只有組織而且訓練有素,一隊人馬尚未到達前,卻早已把私自偷葬者嚇得雞飛狗跳。 他們到了金門,才一上岸,就發現私葬者早已連夜挖起祖墳遷葬,春霖等人就在泥土還很鬆軟的偷葬地點種起樹來,並向陳顯祖墳恭恭敬敬的祭拜後,然後對空鳴槍三響,一眾人馬才浩浩蕩蕩的前往不遠處的夏興陳氏宗祠祭祖去了。 此件事,我曾於民國九十八年(2009),親自諮詢於當年還碩果僅存的陳厚樣宗長,他說:確有此事,而且當年,他可是最年輕的那一位哦,可惜,厚樣宗長也不幸過世了,我真的很想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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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帖‧拓片
金門書法學會將有西安碑林書學之旅,我去過三次,所以不再同行,另行有方。從小臨寫書法的字帖,是從石碑拓印下來的,因碑刻字是凹下的陰刻,那都是黑底白字。我看過唯一陽刻的石碣,謝宗安在安徽安慶三祖寺,隸書秋興八首字是凸出的陽刻,如果拓印下來,是白底黑字。 「碑帖」是古時流傳後人學習書法藝術的主要範本: 「碑」─刻石,名家文字刻在石碑上的書法,經過紙絹墨拓,成為後人臨寫學習書法的「字帖」。後世用版刻或石刻翻刻前人墨跡的拓本,也稱為「帖」,如「淳化閣帖」等。漢碑作為漢隸的主要載體,魏碑是隸書向楷書演變的過渡字體。清代碑學乘帖學之衰微而大盛,阮元提出《南北書派論》與《北碑南帖論》,闡述中國的書法藝術,北碑南帖的風格差異與藝術價值。阮元有題字,在金門邱母節孝坊對聯一副。 「帖」─法帖(墨跡),名家文字寫在紙絹上的筆墨真跡,後人「臨摩」學習其書法。「臨」─直接面對真跡,臨寫學習;「摩」─面對摹本,臨寫學習。摹本─用半透明薄紙蒙在真跡上,描出複寫本,僅次於真跡。例如王羲之《蘭亭序》,已被唐太宗李世民陪葬於昭陵,現在世人所見最接近真跡的《蘭亭序》多為唐代書家所臨、摩的傳本。虞世南天曆本、褚遂良題詩本、馮承素神龍本、歐陽詢定武石刻拓本,大內典藏名本難得一見,拓本可以廣傳,今日以古拓本照相印刷出版,普及世民。台北故宮歷代名家書法真跡印行,墨韻筆觸靈活靈現,真有如直接面對真跡的確幸,直接以古人為師! 拓碑(墨拓、濕拓)步驟: 1.清洗碑面─使用清水刷洗石碑上的泥垢,清理乾淨無雜物後候用,不要損壞古碑文物。 2.刷白芨水─將調製好的白芨水(中藥黏液、防蛀)用刷子均勻刷在碑面上,可用噴霧器噴。 3.敷紙─將吸水性好的棉紙或宣紙平鋪在碑面上,用乾棕刷輕輕拍打,將紙張刷平,趕走紙與碑面間的空氣,使宣紙與碑面完全貼合。 4.捶打入凹─在覆蓋的紙面上,再蓋上一層較厚的紙(防破),用棕刷或拓包輕輕拍打碑文,讓紙張陷入刻字的凹陷處。若遇氣泡,可針刺排氣。 5.拓墨─等待紙張八、九分乾時(紙面摸起來微濕但無水痕,不能太乾也不能太濕)。拓包蘸上適量墨汁,均勻地先輕拍紙面字體。墨色應由淺入深,反覆拍打,直到文字清晰呈現,碑面盡墨。 6.揭紙─待墨完全乾透後,小心地將宣紙從碑面揭下,一張黑地白字的拓本便完成了。 我早年就略知墨拓法,到城隍廟裡面去拓碑,同治七年洪作舟隸書寫的〈馬公去思碑〉,花崗石岩高七尺多。第一次沒經驗、裝備又不齊,太濕了字有暈墨,花崗石面風化粗糙,墨色不勻不黑,上下爬了半天失敗告終,以後就沒再拓。葉鈞培曾用蠟墨乾拓法,拓盡金門古碑展出,效果不佳,粗石風化字跡欠明,底色花白,枉費太多時間。國立中央圖書館台灣分館編印《金門‧馬祖地區現存碑碣圖誌》其中幾塊金門古碑墨拓得非常好,黑白分明。〈瓊林新倉宗祠記〉崁牆小碑,黑石面細如硯,拓片墨色烏金,小字筆筆清晰。我看到台北故宮前庭苑,複刻一橫條石刻蘭亭序,機磨石面光滑,做拓片教學非常適用。 西安碑林始建於北宋,經歷代充實至今,有大型碑室七、碑廊六、碑亭七,從漢碑至今三千多件。可看到幾塊古碑,是我們寫過的字帖,早就以玻璃罩封存保護文物,可以看不可以摸。第二次去碑林,當場可看到複製古碑的新刻石,生產拓片販售。我買了一冊新拓《宋米芾行書》墨色烏金、墨香清雅,拓印下是一大張拓片,經過剪貼,每頁一、二字,再裝裱成錦面長冊頁,方便臨摹、觀賞,可一頁一頁翻,可拉開一長卷。第三次去,西安書友霍云又送我這張《宋米芾行書》拓片,裁成四屏條。 小金門林先步在大陸經營花崗石場,複刻多位古名家書法刻石,運回金門,準備成立書法公園沒成。送我這《宋米芾行書》同樣刻石,刻成兩塊花崗石,石面光滑,可以練習拓印,我已有兩種拓本,也沒時間親手去拓印玩玩。先步兄送幾塊其他刻石,陳列在烈嶼國中校園,師生有福了,多了一樣拓碑技藝教學,學書法大家不用買字帖,多印的字帖也可以供應全縣師生、書法學會百人會員使用。林先步這批碑刻比廈門書法公園刻的時間還早,希望烈嶼鄉長找回這批碑刻,集中在小金門設立書法公園,文化建設使烈嶼成為書法島,揚名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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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婷磁層,超越框架
王婷留給朋友許多難忘片段,其中一項是「自拍」。交流逛景點,王婷不忘記逗留拍照,有時候文友、藝術家朋友走一塊了,她擺開架式,在鏡框中為某一個時分定格。我常常是「不期而遇」那位路人甲,剛好走近王婷已經擺好的架式,「來、來,一起來拍。」我擠了過去,拍照隊伍湧起震動,各自安位以後,安置成一張照片。 王婷一夥人自拍難免擁擠,尤其持鏡者,佔據照片大幅面積,不免破壞構圖,自告奮勇幫忙,正要拍攝時,卻被王婷勸阻了,「不不不,用我的,你的手機沒有美顏。」所以我有許多次,貌比潘安,被拍得脣紅齒白,留在王婷的臉書中。 四月中旬,王婷「磁層」攝影展、「可以詩、可以畫」於金門文化局開幕與展覽,策展人陶文岳解釋「磁層」,象徵藝術家在不同地域之間累積的情感與經驗,如同磁場般相互吸引與包覆,指出王婷的攝影作品並非追求技術完美,而是誠實呈現觀看歷程,將記憶與情感轉化為藝術語言。 這段話很妙,王婷自拍、拍照,非美顏不可,成為藝術領域時,擺脫「美的束縛」,當天下午座談,張國治指出光影與時間的關係,剎那間的美學有時候需要漫長等待,如另一位座談者蔡顯國所言,有時候就在剎那間圓滿。於是一張攝影傑作,是人與光影的偶遇,又或者是重逢。 我與朋友分享王婷攝影作品感觸,也是剎那間產生了一句話,「文學與影像的結構連結」。回鄉參加王婷活動,澎湃接待是她的待友日常,單是吃呀喝呀,當下很嗨,回家站上體重計,幾乎增肥兩公斤,四月時值霧季,終於順利搭機回返松山機場,機艙上竟無睡意,回家運動、爆汗,很累的身軀卻沒有疲態。因為「文學與影像的結構連結」這句話產生作用,我抽閱展覽時拍攝下的照片,也拿出展場上贈與來賓的小圖卡。 比如〈迷霧森林〉,正式展場上沒有名稱的,王婷說要去掉題目框架,才能給予作品自由。〈迷〉光影交錯間,依稀一個夢境,如果是寫作,就該布局夢境誕生的現實場域,何以導致美夢或惡夢,然在攝影時,必須花費一小時、一天才能架構的線索,剎那間必須一一到位。再如〈水之湄〉,是悠然長出的孤獨、或守候小天地的祈禱,端看哪一種心眼,藍色與土色的構圖比例,寫成「成長作品」也要花掉我幾小時構思,攝影家必須在剎那、在鏡頭的框架中,拍出超越框架的內涵。 難怪我當天做了一個夢,「夢中我不斷被質疑,關於現實的一切,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剛開始我會嘗試去解釋,舉例很多證據,說那個我做了,另一個我沒有做。不知道經歷多少次質疑與破壞以後,我發現到那些都是魔障。都是幻象,生生死死留下的歷史軌跡,才是真正的證據,至於塵市中的紛紛擾擾,都是一個又一個的氣泡,但不經歷那些氣泡,怎能看見氣泡凌空以後,陽光下的彩虹」。 記憶中,王婷常揹著沉重的單眼相機,到處拍攝。我不曉得這一回她是怎麼拍?單眼還是手機?展覽現場引起莊普老師讚嘆連連,我慧根不好,也不知哪裡好、哪裡妙,而當我把攝影與文學結構做了連結以後,才約略感受王婷的布局,比如〈秋光〉,在白、粉、淡藍、淡綠等色塊中完成結構,正前方是暗黑色手機,以及持鏡的手。 「觀看」,發生在寤寐時分,也許就是秋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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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鄉歌‧紅赤土‧石頭山
當年自金門搭船遠赴台灣或南洋,回頭望蒼莽多石的太武山靜靜佇立島上,像一位沉默的故人,立在風中遙遙目送。船身漸遠,波濤層層隔開故土,那滿是巨石的山影,一點一點消蝕在海天之間,在凝視不捨的目光下,它最終沉入茫茫煙波裡。送行的山已不可見,可壓在心底的花崗石是沉甸甸的。隨著搖晃的船身,逐漸暈眩,迷茫之中,一路航向不可知的未來,這是出生在島上,眾多金門兒女生命旅程的開始。 想起那個島、紅赤土、石頭山,故鄉就在遙遠的那端。多少年來,遊子在海外天涯夢迴,想起的盡是那遍地乾裂的紅赤土,和布滿全島嶙峋傲骨、透著一股倔強不屈、硬挺立在天地間的石頭山。 那天深夜收到好友李炫德遠從英國發來訊息,告訴我他花了半個月時間,為金門同鄉會譜的歌曲,已經完成,傳送過來的圖像版、PDF版以及原音和人聲兩個音檔,非常完整。我當下迫不及待打開聆聽,旋律婉轉入心,歌詞句句戳中情愫,聲聲入耳直抵心底,彷彿瞬間回到那個魂牽夢縈的故鄉。 一時墜入歌裡的時光意境,連續聽了數遍後,獨自靜坐了許久才回到睡床上,但翻來覆去一夜難眠。 炫德兄一生酷愛音樂,他是台灣外商科技公司的高管,同時兼任台北市愛樂合唱團指導老師,退休後全心投入音樂領域工作。此次,拜託請他為「金門同鄉會會歌」譜曲,欣然答應,讓我由衷感謝。 一曲同鄉會之歌,沒有華麗雕琢的辭藻,只有樸質真切的字句;沒有激昂跌宕的曲調,唯有婉轉入心共鳴的旋律。 歌聲緩緩響起,淺淺歌詞,道盡了先輩離鄉背井的萬般無奈,描摹著揮別故土親人,揚帆遠去的離別情景。那份身不由己的漂泊,那份回望家鄉的不捨,都融在低迴傾訴的曲調裡,輕輕觸動每一位遊子心底最深的鄉愁,勾起無盡的悠悠鄉思。 而旋律流轉之間,又寫盡了同鄉相聚的脈脈溫情。天涯漂泊,異地相逢,鄉親們手牽手、心連心,以鄉情為紐帶,回憶過往,彼此溫暖,互相扶持。患難與共、守望相助,這份純粹、真摯的同鄉情誼,溫潤了歲月,慰藉了離人。 十年前(2016),我應邀率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及台北、新北、台中、南投等各縣市金門同鄉會,鄉親一百多人前往馬來西亞柔佛州雪蘭莪,參加金門會館成立七十週年慶祝活動。榮譽主席楊忠禮博士親自熱誠接待,席間他提到,希望有一首海外金門同鄉共同可以唱的「金門同鄉會之歌」,我當下表示讚同,但沒有承諾歌譜協助創作。不料次年十月這位一生惦記金門、奉獻金門的偉大企業家、慈善家辭世了,歌曲創作一事也被擱置下來。 前年我再次前往馬來西亞,宣導金門水陸法會活動,邀請南洋鄉親返鄉,共襄盛舉,與雪蘭莪金門會館陳成吉主席及呂清便顧問,見面時特別提到同鄉會歌的事,當下有一種說不上的心理壓力,直覺楊忠禮鄉賢的遺願必須完成,這也是分佈在世界各地金門同鄉會鄉親所期待的好事。 〈金門同鄉會會歌〉(閩南語) 咱有一條歌 唱出你我的心晟 想起那粒島 紅赤土、石頭山 故鄉著是置遠遠的遐 去落番、過台灣 攏是為著欲打拚 一時甲父母來拆散 一路風雨家己擔 咱遮有一個家 叫著同鄉會 鄉親相招來作伙 講過去、喝一杯茶 金門腔、金門話 溫暖的金門同鄉會 手牽手、心黏心 親像切袂斷的番薯藤 這條歌 永遠唱袂煞 阿公牽阿孫 一代傳乎一代聽 一曲鄉歌,承載著離鄉的惆悵、故土的眷戀,更凝聚著鄉親相守的溫情。願這份血脈相連、互助互愛的同鄉情誼,跨越歲月,生生不息,代代相傳,永遠溫暖每一位漂泊在外的遊子。(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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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特(E.B.White)創作的兒童文學經典
記得,那是冬季的一個下雨天,一個夾著冷冽寒風的日子,朋友熱誠邀約參加讀書會。讀書會設定以讀英文讀物為主,會中主要練習說英語,同時,為了讓大家多接觸多說英語,鼓勵每人每次參加至少準備兩個問題以英語提問。這樣的讀書會對融入一個不同語言及文化的社會相當實用,我毫不考慮欣然同意。 讀書會安排每周一次,通常有五、六個成員,有來自台灣的,也有來自大陸的,有時還有來陪讀的媽媽(陪著孩子來唸高中,直到孩子申請上美加大學,才回國的)。一位熱心的朋友提供場地,集會時,還泡茶準備茶點、開暖氣,讓參與的人感覺無比溫暖。另外,朋友還保留著孩子唸小學所使用過的所有英語讀本。因此,我們讀書會採用的讀物便有了著落。讀書會選用第一本讀物便是E.B.懷特的《夏綠蒂的網》(Charlotte's Web)。 《夏綠蒂的網》故事大意為:一戶農家的母豬生了一窩小豬,其中有隻較為瘦小,根據主人經驗這種小豬是不容易照顧的,正準備棄養。但八歲的女兒強烈反對。最後,小豬被從豬舍帶回家給女兒當寵物。經一段時日後,小豬長得又快食量又大,只得考慮將豬賣給屠戶宰殺。接著精彩的情節發生了,小豬(Wilbur)與豬舍天花板結網的蜘蛛(Charlotte)及經常在豬飼料槽享用豬食的老鼠(Templeton),三者的努力,化解小豬Wilbur被宰殺的命運。 E.B.懷特(Elwyn Brooks White1899-1985)創作了深受喜愛的兒童文學經典,除了前面介紹的《夏綠蒂的網》。還有《小不點司圖爾特》(Stuart Little)和《天鵝的喇叭》(The Trumpet of the Swan)。這三本兒童讀物,獲得不少獎項,被譽為兒童文學經典。 《小不點司圖爾特》故事講述了一隻小老鼠,如何在廣闊的世界中探索冒險,尋找友誼,克服困難,在經歷中獲取成長的經驗。 《天鵝的喇叭》一隻天生不會說話的天鵝,摒棄無法溝通的缺陷,為了定義自己人生的意義,努力克服困難的過程。 E.B.懷特除了創作了兒童的經典讀本外,同時也是《紐約客》雜誌專欄作家,著名的美國散文家,並以其敏銳的觀察和高雅的文風而聞名。其散文集有:《One Man's Meat》(人各有異)、《Essays of EBWhite》(E.B.懷特散文集)、《The Second Tree from the Corner》(從角落數起的第二棵樹),還有《Letters of EBWhite》(懷特書信集)。 仔細閱讀過兒童讀物,可以發現到E.B.懷特,寫相關兒童故事的獨到之處。書中以動物為主角,且透過擬人化的方式,讓動物間彼此對話互動。當然,以動物當主角是吸引孩童對讀物抱持高度興趣的原因。而作者將動物寫得如此平實且深入又是如何觀察及與動物互動的呢?這引起我的好奇。後來總算獲得答案,原來懷特曾經搬到緬因州,買了一處農莊,養了不少動物。他天天與這些動物為伍,對於動物的習性有了深入認識。最後,農場裡的動物成了他故事裡的主人翁。 總而言之,懷特的兒童文學寫作至少包含這幾個特點:以動物為主角,以擬人化的創作,使得故事生動而有趣。以真誠的情感,探討了友誼、合作、孤獨、生命……等主題。從農場生活的描述,對大自然的讚美謳歌,開拓了孩子戶外的視野。再者,文字簡潔優美,插圖精彩迷人,增進了內容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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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懂一座島嶼,書史情懷之八 我們要為後世留下什麼記憶?
從整個金門歷史長河來觀察,戰後嬰兒潮這一世代的金門人算是幸運的,不必為了生計問題,背井離鄉、拋妻棄子去落番;也不必為了賣命、九死一生幫人牽騾馬;也不需應徵入伍、同安渡頭爺娘揮淚走相送到大陸去剿共。我們雖然經歷了戰爭與兩岸血腥的鬥爭、戒嚴與36年戰地政務的箝制,然而人生如倒吃甘蔗,終究雲開見月明。 一九四九年之後,兩岸分裂,這是一個危局,同時也是一個轉機,老子說「禍福相倚。」金門因禍而得福,成為改變金門生活的基因。時代的浪潮,儘管驚濤拍岸,但是「飄風不終日,暴雨不終朝」,金門面臨一個轉型時代。 回顧這一個轉型把金門整個徹底翻轉了,從一個冬天飛沙走石的生活彌艱島嶼,轉變為林木蓊鬱的宜居島嶼;從保守封建氏族村社到現代化社會;從閉鎖農村經濟到觀光工商企業;從高壓政治體制到民主化地方選舉;從鄉村私設的學校與私塾到普及化的國民教育。這些已成為金門現代的生活模式。 然而這些都不是一蹴可幾,而是一路摸索前進的,其中不知有多少悲歡離合、辛酸血淚、感人肺腑的詩篇。我們回頭去看這些風雨時代、滄桑歲月,真是感慨系之者也。試問:「我們要為後世留下甚麼記憶?」這是我長年思考的問題。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這些都成為金門無形的歷史資產,往事不容如煙。這樣的時代感、鄉土感與歷史感,遂成為驅使我皓首寫作的原因。 我長期耕耘金門的文史,就是要為時代留下紀錄,以前一年可以寫兩本書,我曾自詡只要給我一個支點,可以把金門歷史半邊天撐起來。現在廉頗老矣,這種狂言已經不敢說了。只是從一路走來,細數往昔的步履,我身感膚受花五十年寫了《1949古寧頭戰紀》,十二年寫《八二三史記四冊》、六年寫《烽火甘泉──金門高粱酒傳奇》,還有一些專史與長年專訪的諸多庶民口述歷史,成為後世研究金門的津梁。 我們這一代人受惠於國民教育。金門以往許多歷史之所以難以保留下來,就是那時候金門人迫於生計,讀書識字的人鳳毛鱗爪。我在訪談過程中得之,早年金門人只要讀到初中畢業,就是一件不得了、了不得,光宗耀祖的大事,不僅要子弟有能,而且要家長有錢。耆老說還要搬戲請客慶賀。 往史或有斷簡,那是客觀條件的限制使然。金門人常說金門文化底蘊深厚,自古文風鼎盛,翻一翻看《金門縣志》文苑英華,細數那些時俊與作品,再來檢視這話有些可信有些不可信。要說金門的文風應是戰後蔚起的這一代,由於教育普及繼領風騷而獨盛。這就構成寫史的人才庫。而為時代留下雪泥鴻爪,又成為有識之士責無旁貸的責任。 只要有這樣的體認,歷史就會來咬人,讓你朝思暮想,有時夜半輾轉反側難於成眠。試想金門七十六歲以下的人,未曾經歷古寧頭大戰的洗禮;六十八歲以下的人,不懂八二三炮戰的荼毒;四十八歲以下的人,不知單打雙不打的滋擾;三十四歲以下的人,不識戰地政務、宵禁與燈火管制的枷鎖。倘若沒有歷史紀錄,這些往事就會隨風而逝,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復為人所記省。 這些雖都已成為歷史陳跡,卻是我們上一代與這一代人的親身經歷。一九四九年之後,兩岸從暗夜摸哨鬥得你死我活,到二○○一年釋出善意開放小三通交流,金門從一個血腥戰場轉變為一個和平廣場,也不過是及身而見、短短幾十年之間而已,而境遇卻有如天壤之別。然而不容青史盡成灰。 時代儘可以翻篇,但是歷史必須留下,不是在廟堂之上,而是在草野之中。這是貫穿金門的土地血脈,成為金門歷史的魂魄。我的檔案庫裡還存有幾十年來許許多多訪談資料,總歸訂名為《戰火浮生錄》。我似乎聽到那些受訪者的聲音,一直不斷在我耳畔吶喊:「讓我出來!讓我出來!」(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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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戰地「迷你動物園」遇見母恩
母親去世快五年了,每逢母親節,思念母恩之情特別深濃。今年,容我回憶母親飼養過的動物,感念偉大母恩於千萬分之一。 砲火滿天飛的冷戰歲月裡,母親飼養了近十種的牲畜和動物。除了馬,「六畜」就囊括了雞、犬、牛、羊、豬等。一頭牛是務農的祖父在世用來耕田的,祖父過世後,就不再飼養。加上鴨、兔、貓、魚等,母親的小型動物園因此成型。 緊連我們瓊林古厝,古早時是間「當鋪」,後來關店後成了廢棄屋,成了我們家儲存舊物的場所。其中有兩個小天井,數個房間。其中一間給羊隻住,另一間是兔子奔騁的小天地,雞鴨在天井下出入,豬隻另有豬舍。這大概就是我們家「迷你動物園」的寫照了。 兩岸緊張情勢下,母親不改求生的熱情,勤養家畜,一隻沒少過,奮勇展現金門人熱愛生命的膽識和韌性。 冷戰時期,家畜和人們無異,隨時都得忍受被砲火傷亡的威脅。有次,鄰居的幾頭豬被宣傳砲炸得粉身碎骨,整個豬舍盡是豬肉豬血豬腸豬肚一片模糊,慘不忍睹。 母親柔中帶剛,本性堅毅,甚少掉淚。這輩子,見過母親掉過兩次淚,一次是祖父出殯當天,痛哭涕零,鼻涕與悲傷的熱淚齊下。第二次是見到鄰家豬隻被轟爆的慘狀,流下不忍與難過的淚水。我深刻感受那心如刀割的傷痛,真是欲訴無門啊。 豬隻是當年村民養家活口的一項重大支柱,那份收入被砲彈活生生給沒收了,生活自是雪上加霜,苦不堪言。怎不叫人傷心欲絕? 戰地長大的我們,蛋白質的營養,幾乎出自母親一手飼養的雞鴨兔羊。每天一人一個雞蛋,都是家裡的母雞下的。 當年,一顆放在我書桌上的生雞蛋,準備隔天早上吃的。那夜,宣傳砲彈造訪我家古厝,從我房間屋頂轟下,磚瓦和砂礫,如雨降下,我每天要吃的那顆蛋,卻毫髮無傷,依然孤立桌上。不知是砲彈長眼睛,還是老天憐憫我,怕我餓肚子。 逢年過節和大小拜拜,幾乎所需祭拜的牲品,都是出自母親親手飼養的。母親每天總有忙不完的大小家事,她所飼養的家禽和家畜,真夠她忙了。 每次隆隆砲聲迫近,最後一個進防空洞躲砲彈的,不是別人,一定是母親。並不是她不怕死,或不珍惜性命。而是,她總要巡視家裡這群動物,是否得到保護和保障。好多次,砲彈已如雷貫耳、迫在眉梢了,我們驚恐不已,都躲進防空洞裡,卻仍不見母親人影。 我們很快發現一個無奈卻可理解的事實:母親對她心愛動物們的掛憂,大過對砲彈的恐懼。 感恩母親飼養的公雞,用那悅耳的啼叫聲,把我們從夢中叫醒。那是我們兒時在瓊林鄉下,每個清晨,再熟悉不過的鬧鐘了。 感恩母親為我們養過金魚、貓和狗。那些年我們在戰地金門的童年,一樣能享受到這些現代人常見的寵物,所帶來的生活樂趣。感恩母親,想盡辦法讓我們的戰地童年不至一片空白或漆黑。 戰火擊不倒金門人,只見母親更偉大,子女感念母恩之情更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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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張來自故鄉的泛黃箋紙
走過細雨紛飛的清明,暮春時序悄悄進入穀雨,這也是春季的最後一個節氣。一樣的天空,一樣的迷濛,霏霏雨絲裡有著雨過天青的寄盼,也有著糾葛的萬般惆悵,是是非非、圓圓缺缺總在人心的一念之間。 旅居海外的同學有人專程返台,只為了在這個思念的季節,向親人獻上一束馨香,傳達跨越時空的無盡思念;也有人循「小三通」由金門中轉赴大陸,回到遙遠的故鄉與家族相聚,一灑清酒向昔日兩岸隔絕後,每天倚門盼望子女回歸,度過無數失望日子的先人們,表達千里一線牽的掛念和心中無限遺憾。 今年二月間剛啟用,目前還在試營運的金門水頭碼頭新旅運中心,在這個灰暗陰鬱,時而霧氣瀰漫的惱人季節裡,人來人往的廊道也顯得沉重許多,無人知曉恍如隙影的匆忙步伐中,夾雜著多少對故鄉的思念。清明後緊接來到的穀雨,總讓人在萬物更新的節氣裡,感到沉重的溼氣和乍暖還寒的涼意,也更能沉澱出一種季節限定,難以排遣的悲離愁緒,久久不能揮散。 從來,人間四月天,芳菲漸消盡,卻也是春暮夏始,大地回溫的好時節。那一天,手機不經意滑到一張2010年的老照片,那是自江蘇東台老家傳來的泛黃箋紙,高齡86歲的姑奶奶臨終前親筆寫下:「不堪回首五拾年,悲分離散各一邊,暑去寒來時更變,一代舊人新人,片片飛雪除舊歲,點點紅梅報春知,一年好景親人最,四代同堂盼佳期。」落筆顫抖吃力,對仗句子裡還落了一個字。 回首2002年11月,我獨自搭乘廈門航空飛上海虹橋機場,再與住在浦東的四叔、表叔和堂妹一起回到江蘇東台安豐老家。當晚,在穿越長長的石板路與偌大高牆後,在一座點著昏黃燈泡的前清大宅門口,與早已等待多時的姑奶奶見上第一面,老人家在燈火闌珊處喃喃說道:「像!真像!身高也一般!」、「五十多年了,終於等到這一天!」團團圍繞的一家人,臉上滿是淚水和說不盡的喜悅。 深夜的古宅顯得十分寂靜,高聳屋脊在晚秋的月光下,不時浮動著層層套疊的幽影,後花園的曲廊亭榭花影扶疏,也有些讓人心神恍惚,老人家擔心我睡得不安穩,特地安排我睡在她房內的臥榻,自己則拉了一張大搖椅睡在旁邊,一直聊到深更才入睡。 那一夜,我在老人家臥室的案頭上,看到一堆內有「三國演義」、「三國志析注」、「古文觀止」、「新中國」的書冊,後來才知道老家是地方的大戶人家,祖上科舉聯捷,對子弟教育非常重視,自行聘請碩儒在宅內開辦私塾,也讓十里八村的鄉人子女同窗進學,為地方普及教育做出貢獻。大宅內本有多方木匾和舊時物件,但因文革時遭到破壞,僅留有少數埋地避災,受潮殘存隻字片語的官方文書,以及一些前清花瓶、瓷碗。 老人家說,因為我的曾祖父仲箎公和曾祖母吉素珍關心子弟教育,堅持女子也不能例外,因此她也隨堂課讀古文,兼習民國成立後的新式教材。午夜弦月隱現,就著手機展讀姑奶奶的箋文,顫抖歪斜的字裡行間,有著她對晚輩的歡欣關懷,以及兩岸家人大團圓的期待,但這個心願卻因後來我忙於工作,再也無暇跨海相見,而讓老人家抱憾離世。每當思及此事,心中豈只有扼腕而已! 白居易筆下:「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 鄉遠去不得無日不瞻望; 腸深解不得無夕不思量」。每當夜深人靜,看著當年返鄉拍攝的照片,回顧那幾天曾經的往事,總讓我思潮起伏,久久不能自已,特別是在雨霧來臨時,內心更多了幾分糾結。 金廈海域潮來潮又往,一灣淺水裡有著許多悲歡離合,夕陽餘暉下看著「小三通」船隻穿梭來往,心海翻湧起伏不定。在清明接連穀雨,標記著春天已經結束,新夏即將來到的時序下,海上一樣的波濤,一樣的浪花,看在心中有懸念的人眼裡,卻有著不同的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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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坑的文化知性之旅──范佐雙先生專業水平的導覽
今年三月十八日(星期三),浯江山隊成員八人及一九登山隊老隊友史觀林,承客家大佬范佐雙先生邀請,完成了一趟深坑的文化知性和品嚐美食之旅。 范先生,世界新聞專科、輔仁大學學士及政大、台大法學碩士。曾先後於行政院新聞局、立法院服務,並在大學兼課十八年,公職生涯四十餘年,民國一○二年元月,以立法院圖書館館長高職文官榮退,獲聘為國家圖書館諮詢委員;曾任桃園旅北同鄉會第四屆榮譽理事長,榮獲全美教授客家文化基金會及北美客家公共事務協會頒授「台灣客家文化獎」;著有「客家與國家發展之研究」專書多種、專文數十篇;亦曾出席北京、河南大學及世界客屬總會、中華海峽兩岸客家文經交流協會、嘉應學院學術研討會。公職之餘,由於長年積極參與客家公共事務,並推廣客家文化,素有聲名,吾等稱其為「客家大佬」,實當之無愧。 深坑之行,受邀隊員於當天0930時,在捷運景美站二號出口會合,然後搭660公車前往,范先生在「深坑老街」站的大樹下迎接。佐雙兄早已做足功課,領著大家由深坑國小開始介紹該地的人文景觀,說深坑雖是平凡的鄉鎮,惟深坑國小國樂團多年榮獲北台灣的特優獎;接著走訪深坑老街的人文景點。沿路走到「深坑廳」,這是日據時期「深坑廳廳舍舊址」舍前廣場仍保有古井一口及近百齡大樟樹,古意盎然。重要景點有萬福生態公園、深坑老街(歷史風貌特定區)、深坑國小禮堂(歷史建築)黃氏永安居(市定古蹟)黃氏興順居(市定古蹟)蘇王廟、雙忠廟、德鄰居、賞桐步道、炮子崙瀑布、白馬將軍洞、鎮南宮石媽祖等。 深坑為文山區早期的水運渡口,該區和文山堡在清代都屬平埔族秀朗社所轄。目前所知,最早來深坑開墾的是泉州人許宗琴、張萬順等,拓墾過程極為艱辛;其後,大批安溪移民進入深坑地區,他們首先到達萬順寮及大坑地區,向秀朗社番業戶繳出一筆費用,獲得土地開墾權,並籌組開墾組織。文山包種茶遠近馳名,店舖有合春號、高興號茶行,有德興、萬全、捷興、勝源四大商號,此外,尚有鹽館、布莊、雜貨店、洋服店、理髮店等,市況殷盛;當時的深坑成了染料、茶葉、樟腦的集散地,所以深坑在彼時便成了大文山區的政治中心,一直持續到日據時期。隨著水運衰微,深坑逐漸沒落。近代則因該地水質甘甜,人們以好水研磨黃豆,然後製成豆腐,深坑漸漸以自製的豆腐打出名號,形成「豆腐一條街」商圈。 范先生在導覽過程說了兩句富有人生哲理的話,曰「引路靠貴人,走路靠自己。」「感恩相識是福氣,人生有緣不容易。」讓我憶起民國九十五年三月十五日,我與政戰學校十九期同學陳徐生、吳國群、范佐青相約去內湖爬山,從此開啟了固定「星期三,去爬山」的悠遊日子。後來,陸續有來自陸、海、空三軍退員及公、教、警界的校友、同事及眷屬和社會人士加入行列,登山隊群組人數含眷屬達六十六位同好,取名「一九登山隊」,週週笑擁山林,享受登山的樂趣。後因新冠肺炎疫情肆虐而暫停揪團活動,改為分批分散方式分組活動。 范佐青是四位發起人之一,邀請其堂兄范佐雙先生於民國一○二年元月加入參加登山或健行等活動;也就是說,我等與佐雙兄結識已臻十三年。 范兄老馬識途,行至老街時,請大夥在某名店吃當地名產豆花;再走老街區的外圍,後在其精心挑選具有地方特色的豆腐美食店宴請大家,料理果然不同凡響,席間暢意交談,賓主皆歡。隊友們特別感謝范佐雙先生專業水平的導覽與熱情的款待,驗證了「感恩相識是福氣,人生有緣不容易。」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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蟾蜍湯
「你真的吃過蟾蜍?那是有毒的,真的能吃嗎?」兒子睜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我真的吃過,而且還滿好吃的。」 有一年夏天,我的兩條腿長滿了瘡。 「什麼是瘡?」 就是皮膚發炎,紅腫,最後會流膿。金門的夏天又濕又熱,小孩整天赤腳在田裡跑,腿上有傷口也不在意,蚊子叮了就抓,抓破了就感染,幾天下來整條腿腫得像發粿。 「為什麼不去看醫生?」 那時候沒有診所。生病了,要不就喝水、睡覺,等身體自己好起來;要不就是阿嬤取下懸吊在屋樑下的羚羊角,在粗石碗裡滴幾滴水,慢慢地磨,磨出一點白色的粉末,和著開水讓我喝下去。 「有效嗎?」 小孩也不知道有沒有效,但有了這個儀式,總覺得安心一些。 如果病情重一點,就得走路去沙美,沙美街上有一個軍醫退休後開的診所,推開門就聞到濃濃的藥水味。去那裡的人多半是打一針「營養針」,針打進去的時候肌肉會酸脹,但打完以後覺得整個人有了精神力氣,雖然我們都不知道那針裡面到底是什麼。 「你的腳也有去打針嗎?」 有,但沒有用。瘡越來越嚴重。阿公看了幾天,有一天忽然說,來,今天晚上去捉蟾蜍。 「為什麼是蟾蜍?」 阿公說喝蟾蜍湯可以把體內的毒火逼出來。 「蟾蜍不是有毒嗎?」 蟾蜍的皮是有毒的,背上那些一顆一顆的腺體會分泌毒液,但是蟾蜍肉可以吃,所以料理的時候要非常小心,要把皮剝掉。 那天晚上,阿公提了一只鐵桶,帶著我走到村子邊上的豬舍。那個年代的金門,夜裡是真正的黑,沒有路燈,只有阿公手裡那支手電筒。豬舍周圍又暗又潮,空氣裡都是泥土和糞肥混在一起的氣味,但蟾蜍喜歡這種地方,因為蚊蠅多,蟾蜍都吃得很肥。 手電筒的光掃過去,泥地上趴著一隻隻肥胖的蟾蜍,背上的疣粒在光裡反著微光,眼睛鼓鼓的,一動也不動。 蟾蜍不像青蛙那麼會跳,你一伸手就抓住了,放進桶裡,牠們會試著跳出來,我就負責把牠們壓回去。沒多久就裝了半桶,在桶底擠來擠去,發出悶悶的摩擦聲。 「好噁心。」 當時我覺得好玩。阿公在前面照路,我提著那桶蟾蜍跟在後面。回到家,阿公開始處理蟾蜍。阿公是個優秀的廚師,他的刀法俐落精細,去皮時不讓皮上的腺體破裂,一隻蟾蜍能吃的肉大概只有兩截後腿和胸腔一點點肉,所以要抓很多隻,才湊得出一鍋湯。 全家人圍在灶腳,我的兩個弟弟也在旁邊等著蟾蜍湯。阿公用慢火燉。整個灶間瀰漫一種跟平常不同的氣味,大家都很期待。 蟾蜍湯煮好了,阿公幫每個人盛一碗,因為我的瘡最嚴重,所以我的是滿滿一大碗,肉也最多。湯是乳白色的,喝起來很鮮甜,肉也嫩。 「後來你的腳有好嗎?」 說起來很神奇,喝完那碗湯之後,腿上的紅腫真的慢慢消了。膿乾了,瘡結了痂,過幾天就掉了。 「真的假的?」 我也不確定是蟾蜍湯的效果,但總之後來我腳上的瘡都好了。 「那我們現在也去抓蟾蜍。」 現在生病可以看醫生,有藥可以吃,不用再吃蟾蜍了。 「那你後來還有再吃過蟾蜍嗎?」 沒有,我到法國留學的時候,才知道青蛙腿在法國是一道有名的料理,尤其是在我讀書的法國東部,我在餐廳吃過奶油燉青蛙腿,做法很講究,搭配一杯夏布利白酒,很美味。 可是我還是覺得阿公的蟾蜍湯更好吃。那碗湯裡沒有白酒,沒有奶油,沒有瓷盤,在夏天深夜,灶房裡昏黃的燈泡映著一家人的側臉,灶火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鍋裡的蟾蜍湯咕嘟咕嘟地滾著,野味的香氣飄滿整個房子,幾個小孩端著碗,一口接一口。那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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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多給我一點時間
請多給我一點時間。 每次坐在書房的電腦前,面對螢光幕,抬頭總會看到左上方釘著的、我那張用打字寫的《XXX》四部曲百萬字長篇大綱,每個字都像一隻眼睛對我善意地嘲笑,問我:2023年8月間你已經寫了8600字,兩年過去了,怎麼讓餘下的空白荒蕪了?香港文友老陳每次見面,總是說,你什麼都不要去理睬了,專心寫你的長篇吧!因我許諾過,我雖然寫過《風雨甲政第》《落番長歌》等十六部長篇,但有關相似的部分,只是那浩瀚大海的一瓢,我至多將計畫中的龐大字數稍減,依然保持那樣的規模。可是這大計畫不同于那種十二萬字的小長篇,必須閱歷、毅力、時間三樣雙管齊下。我本有時間,然而被一系列零碎的雜物分解成碎片,我捨不得將很多東西捨棄掉,畢竟我一向的人生排位始終是:健康、家庭、工作,最後才是寫作(興趣)。 雖然心態之好並不輸于年輕人,有人看到還開玩笑說你們還是花兒與少年!但來日苦短,也是不爭的事實。 歲月常是匆匆,渾然不覺,驀然回首,才驚覺、大悟什麼叫「時不待我」這四個字的分量。我想寫的這部百萬字長篇,是我大半生的執著和夙願;而我們的孫輩漸長,盼著她們長大、畢業、成家,更是我此生最深的牽掛;假如拐杖、輪椅與我無緣,老天依然有情、憐憫東瑞,施予神奇魔法,我們依然有著如今天一樣「健步如飛」的雙腿,我和她還想牽手遊天涯,走幾個地方。 我不敢奢求太多,只盼時光能稍稍寬容;讓我來得及把長篇寫完,來得及把溫柔陪盡,來得及見相見的人,不留遺憾;不負一生所愛的人,不負筆下山河,不負曾經愛過的這個世界,給歲月一個交代,給自己一個圓滿。 所以我輕聲祈求: 請多給我一點時間。 我要認真書寫南洋華人百年來幾代人的變遷和滄桑、血淚和拚搏、苦難和悲歡,我要用長河式的幾部曲形式寫出來,希望達到一定的廣度、深度和厚度,但決不為成名,不為功利,更非為野心傳世,只是一種藝術的文學記載,讓這一頁歷史真實地在紙面上以白紙黑字留存下來,也算一種慎終追遠,不忘根,不忘本,不負於身為金門子弟、華僑子弟。 我相信,這一段日子,我會忘我,我會從一世紀前的時光走回來,日子過得飽滿充實,像疫情期間寫的那60篇小小說集,我與我小說人物同哭笑一樣,我會回到過去,再看到我們的父輩一一告訴我許多我未必知道的東西,與他們同悲歡,同歡笑與哭泣……。 請給我多一點時間。 我不求長生不老,更不求榮宗耀祖,我只求手中筆能寫完心願,身邊人能陪得久一點。看書成稿,聽聽朋友們怎麼說;看孫輩長成,一起拋畢業帽,聽她在婚禮的舞臺上訴說爺爺如何帶小時候的她玩滑板車的趣事,我一定會開懷得笑出淚花;我要把該寫的字寫盡,把該守的歲月守完,若能如此,縱然歲月匆匆,我已滿足心安,再無遺憾。 請給我多一點時間。 我們雖然遊歷了很多地方,但總有些未去過的,想去;也總有些地方,去過的,想再去走一走,看一看,住一住。不為錢太多,只為了「此心安處是吾鄉」。我們的出生地故鄉印尼三馬林達、祖籍地故鄉金門、奮鬥地故鄉香港,不都是最廣義的故鄉嗎?以香港為半世紀根據地為圓心,再出發走一趟。 所以我輕聲祈求: 請多給我一點時間。 (作者註:感謝《金門日報》於4月9日、10日連續兩天刊登本人小文《夢回大唐》,該文幾處有誤:1、馬車賓士非常快速,應為「馬車奔馳非常快速」。2、趙士誠,應為「趙士程」。3、元好問「寫了384首詞,384首詩」應該是「寫了380首詞,1380首詩」,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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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痕下的玫瑰
我將抵達血與蜜之地 遠方山色朦朧 雲靄在天際燃燒 空氣微微顫抖 我瑟縮於街頭一角 等待電車緩緩過 在黃昏來臨前 冷風中 親手撫摸 朵朵玫瑰 潑墨般的綻放 那是 一千四百二十五天的圍城之戰後 無數彈孔下 血痕凝結而成 我即將抵達 抵達Sarajevo(塞拉耶佛)前,途經Mostar古鎮,依山傍水,冬日行人足跡渺。遠方的山巖峭壁,高低層次分明,穿插著圓頂教堂或尖塔,錯落在紅瓦白牆的屋群裡。橋下碧綠水流淙淙,莫斯塔爾古橋步履慢慢地踱過,一縷思古幽情如炭火慢烤輕紅。 這橋建於14世紀,毀於1993波士尼亞戰爭,後經重建,於2005年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遺產。橋過完,離開古鎮,塞拉耶佛近了,像是撕開美味的糖衣,一步一步靠近,掀開令人揪心的扉頁。慕名而來的城市,它是Bosnia and Herzegovina(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簡稱波赫)的首都,也是歷史上有名一千四百二十五天的圍城之戰。 如果,多種族多宗教多衝突是一種原罪,時至今日看來,相對地,它承載了多少傷痛就成就了多元文化與風情。 難以想像,一個城市如何在一千多個日子被封鎖,與外隔絕。市郊的小鎮──利札(Ilidza),聞名的「希望隧道」(Tunnel of Hope)在冷冽的寒風中,以地景為我解惑這段苦難的歷史。入口處,一座石製方形隧道的模型迎面而來,上方嵌著一幅照片,照片拍攝的正是隧道內部的真實模樣。乍看不像隧道倒像兩排火把對望,給人無限的想像,在漫無天日的黑暗中,帶來一絲慰藉與希望。一只長板條凳橫立中央,與照片上方的標語「Bench of Hope」(希望之凳),兩者互相輝映,彷彿訴說這塊土地的哀怨情仇。 隧道,長800公尺,寬1公尺,高1.6公尺,四個月人工完成,直通機場。隧道因內戰而建,1992年波赫境內三大族群:波士尼亞人、克羅埃西亞人、赫塞哥維納族(塞爾維亞人),爆發大規模內戰。當年波士尼亞通過獨立公投,境內佔約三成的塞爾維亞裔人不願意脫離南斯拉夫,自行組成塞族軍隊與南斯拉夫聯手,爆發這場死傷慘重的內戰。塞拉耶佛於是陷入城市封鎖,就靠這個隧道對外聯絡,供應有限的物資。 狹仄隧道內,僅一人容身,艱辛難走,不禁遙想金門島鄉往昔有著相同的命運。童年多少躲防空洞的日子,當砲彈落地那一瞬,淒厲的聲音滑過心尖瓣膜的驚恐,永生忘記。唯有這種抹不去的經驗,走在銅牆鐵壁的隧道內,才真正體認到對戰爭的憎惡之心,永不消失。 塞拉耶佛的砲彈落地後,渲染土地的血跡,變成街道地上朵朵盛開的玫瑰。儘管這些「塞拉耶佛玫瑰」是後來人為的傑作,來自類似紅色潑漆的圖案。但是這註記、這意象旨在悼念內戰傷亡民眾,更提醒大家勿忘戰爭帶來的傷痛,及和平重要性。 除此,有趣的是薩拉奇街上的標誌,一分為二,舊城區有古老建築清真寺、咖啡館、禮品店;新城區則是現代化建築,時尚名牌店。前者有特色有味道,後者各大城市常見,我毫不考慮選擇舊城區穿街走巷去,逛累了歇歇腳喝杯2.5歐元土耳其傳統咖啡,坐著看街道來往的行人。 咖啡喝完,天寒地凍,推木門入店內,琳琅滿目商品中我獨青睞一雙白毛襪,女店員走向我,緩緩開口,強調是純羊毛製,開啟了我們的對話。 她的年紀在圍城期間尚屬青少年,記憶應猶新,問她那時的生活情況,她避重就輕地連答數次「艱辛」二字。當她敘述起「以馬鈴薯果腹充飢」時,感覺如此的熟悉,就像父母敘述八二三砲戰,趁彈火方歇,倉皇爬出防空洞,匆匆上山挖掘幾顆地瓜回家充飢的情景。 聽在耳裡,心中十分震撼,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歷史,會被遺忘也會重複;但那彈痕下朵朵綻放的玫瑰,像是一本本史記,大筆如椽,提醒人殷鑑未遠。 (巴爾幹半島之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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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陳慶元師生學術著作聯展─漫漫書海學無止境
現任金門縣文化局長陳榮昌於2005年9月1日,以記者身分在《金門日報》〈金城報導〉一則〈金門同安讀書會開啟交流新頁〉,串起我的回憶: 讀萬卷書,也要行萬里路!金門寫作協會理事長楊清國偕同理監事及會員多人,於日前赴同安舉辦讀書會交流活動,並豐收返金,開創了五十六年來首次舉辦金門與同安讀書會交流的新頁。 金門寫作協會理事長楊清國偕同理監事、會員王先正、陳秀竹、洪春柳、李瓊芳、許雲英、許丕達、陳靜修、陳樹漢等人,於八月二十六日至二十九日赴同安舉行讀書會交流知性之旅。 因為是兩岸「小三通」破冰之旅的首創「讀書會」,受到大家的重視;文中提到: 楊清國表示,這次赴同安舉辦讀書會受到廈門、同安各界熱烈的歡迎與重視,引起熱烈的迴響,鄉親陳慶元更公開邀請金門寫作協會赴福建省師範大學文學院舉行讀書會。 我是這一次的讀書會,認識了陳慶元教授;在同安讀書會時,前同安文化局長顏立水親自導讀《金同集》,於交流發言時,感性的我,對於「破冰之旅」的「小三通」,非常的激動,期待未來可以文化、文學多多交流,是不是因此獲得陳慶元教授的關注? 2007年7月14日金門縣寫作協會理事長楊清國在《金門日報》〈浯江夜話〉以標題〈鄉情飄香〉寫下參加「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的過程和感想: ──欣閱《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二十周年紀念刊》出版 本(七)月八至十一日,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舉辦「第十二次代表大會」暨「促進海峽兩岸經貿合作發展研討會」會議。金門縣寫作協會應邀組團參加,本會總幹事陳秀竹、董事蔡發色、蔡是民、楊淑卿和我等五人代表赴會。在福州市西湖賓館大廳報到時,大會分贈資料中,附了一本印刷精美、仿古書裝訂,由連戰題字的《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二十周年紀念刊》,因為我們曾經參加過其他慶祝的一些活動,因之很高興地馬上取出翻閱。 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會長陳慶元,在該書獻辭中說: 「在人類歷史長河中,廿年的歲月,不過是白駒過隙一瞬間,而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成立,迄今的廿年,正是海峽兩岸由天寒地凍走向冰霜消融的關鍵的廿年,……我們共同走過風雨同舟廿年、春華秋實廿年。我深深地體會到在中國大陸結社自由尚未改革開放前,能夠成立金門同胞聯誼會,的確是一件不容易的大事,值得可歌可頌。」 這次同時是「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改選會長,時任會長的陳慶元教授,再次高票連任,他服務的熱情,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後來陳教授獲金門大學聘為客座教授,我欣喜於此一訊息,特別驅車前往拜訪,得以近距離向教授請益,教授鼓勵我有機會到福建師大考博,但因當時公職仍受到一些限制,還有碩士班尚未取得畢業,未能積極考博。 陳教授陸續培育了金門數位博士,讓我也躍躍欲試,加上教授每逢來金參加研討會,就特別要學長聚會時帶上秀竹,讓我感受到濃濃的師生厚誼與殷殷學習的氛圍,於是先努力的取得銘傳大學觀光所的碩士,再於公職退休後,幸運的踏上讀博道路,考上漳州閩南師範大學,慶元教授成了我的博導。 奇妙的是我的博論「楊樹清報導文學研究」,是博導慶元教授鼓勵我朝「報導文學」方向來書寫博論,讓我重新牽起一段師生情誼,楊樹清是我小學三年級的科任學生,讀博期間因為新冠疫情「小三通」斷航,幸好有線上課程,所以漫漫長路,幸有博導一直不放棄的引導,讓秀竹得以堅持,終於在第七年不負師望,通過正式答辯,取得畢業。 此次參展成員包括:福建師範大學:施志勝、王水彰、洪憶青、呂成發、王振漢、葉鈞培、陳炳容、黃世團、李木隆、甯國平、何銘輝、王石堆、孫國欽、吳奎新、莊唐義等十五位,以及閩南師範大學:陳成基、李錫敏、劉國棋、陳秀竹等四位,上述十九位為金門籍。另有:張嘉明、劉玉秋為台籍,此次參展秀竹是金門籍最資淺的學妹。 開幕典禮新聞獲記者陳麗妤報導: 如此堅實而多元的學術陣容,不僅體現師承脈絡的延續,亦是兩岸文化學術互動的具體成果。 金門大學侯建州博士致詞,表示: 展覽名稱中的「薪火相傳」正好呼應了眼前的場景:一本本書、一篇篇文章,不只是研究成果,更是知識與文化的延續。而陳慶元教授長年投入文學與文史研究,尤其在中古文學與地方文獻方面成果豐碩,他不僅是重要的學者,更是用心的導師。 文化局局長陳榮昌博士致詞指出: 陳慶元院長不只是文學人,也是教育家,更是培育金門文史人才的重要推手,貢獻相當卓著。 學長陳成基受邀致詞,他說: 陳慶元教授要求學生每個人都要針對金門的進士寫一篇論文,金門總共出了52位進士、140多位舉人及無數秀才。透過老師要求的學術研究,將前人的精神發揚光大,現在大家的學術眼光都變好了,未來要將金門偉人的精神發揚光大。 讀博期間,先生一路陪伴,並且對慶元老師的治學精神,極為推崇!尤其是瓊林祖輩蔡獻臣的制義,研究極深,至為感動。他說金門歷經千年文化,以出了五十餘位進士而輝耀,慶元老師為金門栽培了二十餘位博士,則是在金門文史道路上,形成一道新的光芒!值得被記錄。 回首來時路,雖然艱辛,但幸有博導與學長、學妹弟的支持與鼓勵,書海的浩瀚,是未來繼續耕耘的動力;感謝「睿友學校」陳長慶館長邀請慶元教授舉辦「陳慶元師生學術著作聯展」,於2026年4月1日至6月28日,歡迎大家走進一座充滿文化書香與僑匯教育精神的碧山村,看看來自金門、烈嶼及台灣的福師大、閩師大,老師的二十餘位學生,如何孜孜不倦的研究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