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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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婉雲的浯島簽名
好幾回,許多人問我,「作家夏婉雲是金門人嗎?」我說不是呀,她老家在大陸,有一次下榻水調歌頭民宿,夏婉雲且以鄉音對談、朗誦,只是我健忘,忘記她老家是安徽或四川了。 引起誤會,肇因夏曾經書寫多篇散文,寫金門的鱟與民俗,多次獲得浯島文學獎,也難怪造成誤解。然而關愛一個地方,不在於他們是否在地、在籍,而是心頭有沒有那個地方。我好奇、始終也還沒有問婉雲姊,為什麼對金門情有獨鍾,寫單篇散文之外,還完成一本詩集。 多次與婉雲姊出訪,兩岸交流或者金門,好幾回在回程旅途上,沒有看見婉雲姊,一問才知道,她多留了幾天,無論是杭州、衢州或者金門。她在金門多留幾天的頻率更多,我不免想,多留幾天有什麼作用。 遊子如我,多留幾天不過往返老家昔果山、媽媽家榜林以及就讀的垵湖國小,它們成為我的鄉愁地圖,永遠大霧瀰漫的三角洲。婉雲姊則不然,她沒有被限制住,金門島成為她的關注地與重新命名之島,《以翅膀簽名》就是她的金門詩集,觀點果然有別浯島中人。 婉雲姊勤訪坑道、莒光樓、北山洋樓、小西門公園;走訪得月樓、后沙與安岐等碉堡,以及太武山、馬山;乃至於建功嶼、明遺老街、榕園、羅寶田紀念館、古崗靶場、邱良功母節孝坊等。羅列地點,在彰顯「多留幾天」的空間去向,不僅是旅人的探勘,而帶著關懷,在時光中聆聽彼時、當時,完全有別不少寫作者的「紙上作業」,以滑鼠遊遍金門,婉雲姊腳踏實地,而且再而三。 「身歷其境」便能「設身處境」,〈一波一波浮動的筆鋒〉寫莒光樓賴生明先生的英勇事蹟,夏婉雲寫下,「這或許是最高處/一支筆站過的崗哨」,何為勇敢,何為榮譽,扼要又深刻。〈兩膽之上〉寫大膽島、小膽島,「彈孔裡,青草開了花/歷史退了鋒芒/只剩日光/細細縫補」,細細縫補用得巧妙,人為的政治角力下,只能做一個好人,才好兩頭平衡。 對旅者來說,戰事遺蹟憑弔通常流於一刻鐘的感動(或者更短),有時候連默哀也不需要(因為事不關己哪),夏婉雲卻能以它地、它時、它景,成為我地、我時、我景,當然,便也成為、「我情」,在寫作上這需要「移情」,把它者經驗融入吾身,在用情上,這需要「深情」,把苦難揹起來,再化為詩文,這需要人飢己飢的情懷,當然也是有志寫作者的情操。 詩集的輯二以迄輯七,夏婉雲以走訪為本,描繪屬於她的金門地圖,戰爭遺跡、鸕鶿與飛翔、馬伕淚悲劇,還有庶民的牛肉麵、石蚵煎等,這些可以按圖索驥,提供讀者到訪的史蹟、美食,感受夏婉雲的感受。 是書名也是篇名〈以翅膀簽名〉,「每一隻飛來的鳥/都是一個說不出口的名字/以翅膀簽名於季節下方」,「思念不是潮汐/而是反覆低飛」,一首詩,寫了金門人思鄉,以及外地人該以什麼姿態置放其中。〈地底之書〉,「這世界有些堡壘/不是用石頭築的/而是用汗水、耳語/與集體的等待」,「土不是牆,是時間的紙張」,再一次地移情、深情,讓潮濕的、陰暗的,帶著點殘酷意味的碉堡,充盈了人世的嚮往,且以歷史為鏡、為情。 謝謝婉雲姊,以詩以文持續關心金門,她以「多留兩天」的方式,為浯島註解,也完成了詩意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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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的番批
早年許多金門前輩選擇落番,遠赴番爿(民間口語亦寫做番邊)討生活;閩南人、金門人對故鄉泛稱為「唐山」,唐山是根,番邊是謀生之地,有句俗諺:「南洋錢,唐山福」,到南洋打拼返鄉的華僑被稱為「番客」,從番邊寄回鄉的錢叫「番銀」,用番銀蓋的房子叫「番仔樓」,是光宗耀祖的大事;番客回鄉發送給鄰里孩童的糕餅叫「番餅」,至今仍記得拿著番餅時那種開心又滿足的感受,在那個困苦年代顯得特別滋味甜蜜。 然而落番者不論發達與否,在每個人心中最期待的,就是能收到來自遙遠海外的「番批(家書)」;滄海隔絕唐山與番邊,滿載無盡的思念鄉愁,番批成為親人間唯一的臍帶。 就在我剛上國中二年級不久的某天下午,當我下課回到家時,一進門就看到大哥正在打包行李,看似要出遠門的樣子。大哥見到我就嘆一口氣說:「老三,我接到派令,下星期一就要調職到烈嶼鄉公所上班,二弟去年去當兵了,家裡還有許多農務要忙,父親年紀大了,你就盡量多承擔些」我連忙點點頭應聲道:「我知道,大哥放心吧,如果真需要時我再到村公所借電話通知大哥」大哥沒再接話,低頭繼續整理行李。 我站在旁邊,突然他回頭道:「有件事你得代替我繼續照顧隔壁的阿婆,她每個月都會到家裡來,要我幫忙寫信寄給南洋的兒女和親戚等,記住喔!」我滿口答應:「幾十年老鄰居了,爸爸媽媽也樂意我能為這些老人家盡心作點事。」母親常說這是做功德、添福報,年紀輕輕的我可沒想那麼多,事情來了,把它做完就是了。 鄰居的蔡姓阿婆,有兩個兒子,都去落番,分別住在印尼和馬來西亞,女兒和女婿則在新加坡經商,子女們都很孝順,總想接阿婆到國外侍奉,但她堅持留在家鄉,除了不習慣南洋的生活,心裡最惦記著廳堂上列祖列宗,需要在忌日或節日供養祭拜,晚輩都會按時寄錢(番銀)回來祭祖和孝順母親,每次收到信的時候,對老人家來說,這是她最感榮耀和滿足的時刻。 阿婆出生於晚清,大半生在民國度過,一身黑色右衽布衣的古典服飾,頭髮整齊挽成舊式低髮髻,腳下是廢止多年的三寸金蓮,雖然時代變遷,但出生於晚清的金門老婦人,仍是如此的穿著,一身古貌藏盡歲月滄桑。 年邁七十多歲的阿婆依然精神健旺,小巧的纏足,步履平緩端正。她總會先打聽我何時有空的時間,帶著她特地買來的西式信封信紙,進門時總是客氣地向爸媽打招呼:「又要麻煩阿山幫我寫批了」總不忘帶著一個小布包來,裡面裝著要送給我們的萬金油、驅風油、五塔散之類的南洋出產藥品。母親推辭說:「舉手之勞,不必客氣」,但阿婆堅持要我們收下,不然就要把信封信紙帶回去了,母親只好收下(那時代由金門華僑帶回來的藥品都顯得非常珍貴)。 寫信前我會先攤開阿婆收到來自南洋的信,邊看邊一句一行唸給她聽,信中有些太簡短的語句,我就稍作擴大解釋,盡量傳達出完整充實的訊息。她聽了時而緊蹙眉頭,時而露出淡淡的微笑,但很少插嘴,整封信聽完了,她就微微一笑:「我都知道了,謝謝你。」有幾次當我唸完信後,見到她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心裡有點慌張,不知所措,她緩緩道:「阿山你就開始幫我寫信吧!」 五、六十年代以前,國際交通不便,久別難重逢的思念之情,就藏在她那雙緊盯著信紙的眼神裡,雖然不認識字,但會用心算著我落筆的字數和詞句長短,然後用很慈祥的口吻:「阿山,我交代的事都寫到了吧!」一張小小的信紙,承載著老人家心上千斤萬重的思念與期待,每次信寫好後,我都會慢慢唸一遍給她聽,當我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時,就會看到她點頭滿意的笑容和親切的謝意,我也十分開心。 高中畢業那年夏天,是我最後一次為阿婆寫信,因為我即將前往台灣參加大專聯考,當我跟阿婆告別,告訴她必須離鄉的原因時,她走近身旁握著我的手說:「出外去求功名是正確的,你將來一定會有成就,可以光宗耀祖的。」只是,她欲言又止,接著用很堅定的語氣道:「功成名就後,不要忘了故鄉,忘了金門,台灣和金門比較近,要常回家看看父母,這也是我的期待。」或許這時候讓她又想起了遠在南洋的子女而有所感觸吧!她為我祝福、勉勵,但難掩不捨與失落的表情,至今仍深刻於心底。(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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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昔日「社教館」二、三事
對於家鄉年輕朋友來說,「社教館」是個陌生的名稱,但在我小時候,社教館卻發揮著多樣的社會功能。同時,社教館還有圖書收藏,兼有圖書館的功用。昔時,它就坐落在目前金城鎮公所的位置上,圓環旁邊,一棟寧靜的平房建築。事實上「社教館」的前身就是民國四十八年成立的「金門縣立圖書館」,後來改成「金門縣立社會教育館」簡稱「社教館」,兼辦圖書館業務。(接著,改制為「金門縣立文化中心」及升格為金門縣文化局。) 我第一次與電視機相遇也在這裡,那時好像是轉播一項劃時代的事件。在一個有月色的晚上,館方體貼地將一個木架子擺在室外的入口處,一台大約十吋的黑白電視就放上面。對我來說,由於時間長遠記憶已經模糊不清。我試著回憶猜想可能是「阿波羅11號」登陸月球的轉播,才有這樣慎重的安排。但登陸月球在1969年,時間好像晚了些。後來,想到可能是台視開台,時間是1962年,比較吻合。這是劃時代的事件,社教館才將僅有的一台黑白小電視機,拿出來與公眾分享。那時還沒有轉播站,電視銀幕上只能看到如下雨般一條條閃爍的黑色線條。不過,圍觀的群眾心裡並不覺得掃興,反倒是雀躍萬分的,或許總算能見識到這項新科技,電視轉播。 說起那個年代,家鄉在物質及精神層面都匱乏,在技藝學習尤其不足。記得昔時學習書法,獨自照著一旁的柳公權字帖,一筆一畫,一點一捺,揣摩再揣摩,來了解其下筆及收筆,在沒人指導下花費不少時間。而歌唱、舞蹈、樂器等才藝,指導者更是難覓。近年來,有時上網看家鄉電子報,經常有舞蹈表演或演唱、演奏的報導,整個社會瀰漫在輕歌曼舞中,讓人看了高興。 社教館也辦活動,而且極為成功,就印象所及,每年舉辦的象棋比賽,參加者及觀棋者相當踴躍。尤其,冠亞軍爭奪賽,主辦單位特地取來大棋盤掛在牆上,棋盤上畫著楚河漢界清清楚楚,每一交叉點都置有凸出的釘子。當參賽者下了棋子,評審就開始播報。負責移動棋子人員就根據播報,將直徑約十來公分的大棋子移動到指定的位置,然後,將棋子嵌入釘子上。坐在閱覽室觀賞的人數眾多且鴉雀無聲,各自推想計算弈棋者下步棋是如何?可以說象棋、圍棋,都是很好的腦力激盪練習,值得社教單位繼續推廣發揚,更值得年輕學子參與。 至於,我曾經向社教館的圖書室借過些甚麼圖書?已記不得了。不過,清楚記得館藏有一套梁實秋翻譯的莎士比亞全集,綠色布面的精裝本。當時我被這套書的書名深深吸引住了,像馴悍記、仲夏夜之夢、威尼斯商人、羅密歐與茱麗葉……。每次去就借兩本回來翻翻,那時無法體會書中的深意,直到隔了很長的一段時日,有機會再觀賞電視劇中的馬克白、李爾王、羅密歐與茱麗葉等戲劇,才感受到莎士比亞戲劇的震撼力及其中的人性衝突。 老實說,圖書館投入的資源不是很多,但對於整體鄉人的獲益卻無可限量。目前,圖書館設在環島北路,地點稍顯邊緣,對城區的民眾有些不便。其實,城區的東、西、南、北門,四境的人口已不少,似可於各境內設置一圖書館,方便民眾看書讀報。同時,地區也可訂立規範,擁有多少人口,便可設置一圖書館;鄉鎮村落可比照辦理。對於一些無法達到設置圖書館的小村落,也應該尋求其他服務方式,譬如:箱型車改裝,內置書架圖書,定期巡迴各村落服務村民借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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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溫哥華的金門人
加拿大溫哥華是我平生進出最頻繁的地方,二十六年來不下二十次。溫哥華金門人不多,我能碰到的人更少。十幾年前妻子率加拿大遊學團,受到來自烈嶼的殷商林國勝熱忱招待。那是緣於許乃蠡的關係,我無由結識。我在加拿大認識的第一個金門人是洪明傑。 前年經友人介紹,我在溫哥華認識了后宅的王君,兩人一見如故,敞開胸懷相談甚歡。這次來溫承他不棄,設午宴款待,又找來同鄉莊君作陪,西浦頭人。三人接著喝下午茶,劇談良久,刺刺不休。三個金門人,出身各不相同,王君抗戰勝利之年出生的,莊君後八二三炮戰出生的,我則是古寧頭戰役後出生的。走過戰地烽煙,走過地瘠民困,在溫哥華回首故鄉歲月,一切只能在憶念之中,路長情更長。 王君一九八八年移民加拿大,同年莊君隨著鴻海的郭台銘到深圳設廠,員工編號四四八,屬於開疆拓土的老臣。他說一到深圳,怎麼感覺跟金門這麼像,一樣的土地一樣的景觀,路上只見腳踏車,貧窮落後而荒寒。眼淚幾乎要掉下來。 他說當初建廠招募工人,月薪一百五十塊人民幣,管吃管住。工人吃飯如狼似虎,一包米很快就吃光了,漸漸的時間拉長了,工人從乾癟澀黑轉為有肉有血色。這就應了古人所說的居移氣,養移體。一九八八年,蔣經國駕崩,我剛退伍不久,還在台北職場奮戰,不過我那時候一個月的薪水,抵得過大陸工人兩三年。 莊君很健談,而西浦頭跟古寧頭同一個生活圈,是緊鄰的兩個村莊,在歷史上又是鐵桿兄弟。王君從早年生活講到金門人的落番,祖上下南洋事業有成,返鄉蓋了番仔樓,抗戰時期僑匯仍然透過地下管道源源不絕而來,因此沒有受過苦。可說是殷實之家。莊君則慨談十往六死三在一回頭,他說叔祖落番,三個人同日死亡,祖父與父親一個人就要養四個家。 他說父親為了養家活口,經常在羅星港,現稱為慈湖的抓土龍與比竄的高經濟海產維生。他講到這個地方,觸動我隱微的情感與青少年時期映入眼簾的畫面 :關帝廟後的海面上,不時看到一個瘦高的人戴著斗笠,背著魚簍,手持一桿鐵叉,面目黧黑在為生活打拚。抓土龍者周圍村莊別無他人,我猜想就是他尊翁無疑了,我還吃過他抓的硬骨比竄進補。我問說令尊名諱,他說是莊元。 莊元以海為家,是海洋之子,莊君則遺傳了父親的基因,有深厚濃烈的海洋知識與情感。我小時放學沿著雙鯉湖畔關帝廟前徒步回家,在泥灘上常看到彈塗魚與花跳出沒。莊君則說還有公代與土鬼,公代我都忘記長得什麼樣子了,沒有印象。小時我跟大姊還曾在羅星港拖過土鬼。回家舂瀝土鬼與吃土鬼的影像,從長年記憶中甦醒過來。莊君居然知道這些鮮為人知的往事,我不禁嘆服而有惺惺相惜之感。 這樣的莊君,這樣出身的一個金門人,雖然身在加拿大,本土性卻十分的濃烈,是我見過愛鄉愛土最強的金門人,連王君都首肯。我稱他為愛金門第一號,同時他也是金門日報的忠實讀者。回首來時路,他給我看當年在深圳建廠時的鷹架照片,以及與同事三兩人在井邊露天洗浴的畫面,那是鄧小平自一九七八年改革開放十年之後的景象。 然而歷史的轉輪大音希聲,深圳如今高樓大廈林立,路上車水馬龍,已不可同日而語了。我前天看到一則視頻,深圳有機器人指揮道路交通,機器人打掃街道,汽車自動駕駛,以及機器人送餐服務。三十八年彈指過,兩相對照,竟然有這樣的天壤之別。鄧小平的改革開放政策,掌握了經濟發展的核心,讓中國大陸從此脫胎換骨,看在莊君的眼裡,因而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那些當年瘦巴巴苦哈哈的人,現已改頭換面,住洋房出入開著汽車,境況已大異往昔了。治國之道無他,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這是管子牧民的名言。證諸莊君的親身經歷,以及今日大陸經濟發展的軌跡,那是馬克思遇見孔子之後,而由鄧小平的不論黑貓白貓,只要會抓老鼠的貓就是好貓的理論所體踐,可見一斑的了。 人生是一條單行道,我們都買的單程票,有人買豪華車,有人買普通快,只是不知何時到站下車。莊君只有一個女兒,他又熱愛鄉土,透露要落葉歸根,有一天回西浦頭養老。王君則在門前指著豪宅講了一句佛教徒得道之言,這個將來不是我的。這是心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緣起性空之義。他的兒女成家立業於西方社會,均有美好的生活與璀璨前途。他面對空巢期,油然興起鳥念舊林人思故鄉之情。說不定哪一天我們會在養老院見面,再來暢談當年溫哥華的一段異鄉情緣,他聽到之後不覺為之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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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金門精神
家父親口告訴過我們,他原名「蔡淦波」,當年報戶口時,名字兩個水字旁,陰錯陽差被消失了,所以一輩子就以「蔡金皮」為名。 退去潮水之後,家父的名字,僅剩下一襲「金門人的皮膚」。家父滿臉寫著金門人的滄桑,那是飽受金門風吹雨淋日曬所留下的皮膚,那是當年戰地生活貧困、營養不良所形塑的皮膚。 就在這層具有金門人特色的皮膚下,深藏著家父不朽的金門精神。那股金門精神,才是我們做子女最珍惜、最驕傲、最敬重的父親。很難給家父的金門精神,做一個明確的定義。我認為「質樸堅毅」四字,應是最貼近事實了。 我和「質樸堅毅」結緣,始於一九七五年進入文化大學。「質樸堅毅」四字,源自國父遺訓。張創辦人英明睿智,援為文大校訓,培育後起學子。 我何其有幸,碩士班當班代表,蒙其召見,一對一面談,關懷與勉勵學習。對張博士崇高的人格與淵博的學養,以及溫文儒雅的風采,有了第一手的接近與仰慕,留下一生崇拜與效法的情懷。 我將家父所擁有的金門精神,透過「質樸堅毅」四字,與國父和張其昀先生聯結,是基於這四字,所承載的重大歷史意義,符合時代背景所需之精神修養。我深信不疑,金門人所擁有的金門精神,與中華文化是一脈相傳,與中國歷史大河是相流通的。 家父在冷戰金門過一生,練就一身「質樸堅毅」的特質。這些特質,本是家父個人與生俱來的,歷經戰地艱困環境的磨鍊,先天和後天合拍,所塑造家父的金門人特質。 張其昀先生博學多聞,將「質樸堅毅」四字,做了簡要卻詳盡的闡釋。「質」是質直,「樸」是樸實。意指為人處事應坦率直誠、不虛偽、不浮誇。「堅」是堅強,「毅」是弘毅。意指面對挑戰與困難時,能展現勇敢不拔的意志,持之以恆追求進步。 「質樸堅毅」四字道盡家父和無數金門人,那些年一生所擁有金門人的精神和操守。家父留給我們的印象,無論是生活、工作和家庭,無不展現實事求是和精益求精的精神和態度。 解嚴後,大家享受自由安樂的生活,追求幸福快樂的人生,當年逆境中所培養出「質樸堅毅」的金門精神,漸被淡忘或遺棄。隨著家父老一輩鄉親的逝去,那種讓人引以為傲的「金門精神」,也似乎跟著銷聲匿跡。 金門精神,不論如何界定,譬如上述聚焦「質樸堅毅」的核心價值,應是永垂不朽、萬古如新的。極可能我們要隨時空的遷移,將這些金門精神的精隨,做出新的詮釋和調適。 當年,「質樸堅毅」具有戰地堅苦卓絕的理想和實際;如今或爾後,可轉向職場和人生其他層面的修養和把握。如此,金門精神的舊瓶仍在,只需裝上新酒,就得以持續發光發熱。 金門精神,是深植於戰爭的因緣,有著濃厚、強烈的歷史使命感,我們金門人驕傲和光耀的寄託,讓我們一起堅守和發揚光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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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想起那些「球友」們
收看美職大聯盟實況轉播賽事,與現場觀眾一起為頂級好手喝采,是很多人的生活日常,我也是其中之一。 1969年,在美國威廉波特奪得世界冠軍的中華金龍少棒隊,曾搭機到金門前線勞軍和遊行,並致贈一組球具給金城國小,在戰地掀起一股棒球熱潮。記得當年我還與玩伴一起跟著車隊跑,在莒光樓前與蜂擁人群為選手們鼓掌歡呼,還把這件事寫在作業裡,往事至今印象深刻。 後來,在時任行政院長蔣經國指示推動金門棒球運動下,軍中好手相繼應召加入教練行列,地區學校棒球運動蔚為熱潮,最多有16支少棒隊和5支青少棒隊,球衣上寫著「金門」兩個大字的球隊赴台比賽,金防部和縣府長官都會致贈加菜金,鼓勵選手們發揮「金門精神」爭取最好成績。《金門日報》也會大幅刊載,替跨海遠征的金門代表隊加油打氣。 那時,已念國中第一屆的我,在澎湃洶湧的棒球風潮下,對這項運動竟也心存一些幻想,放學或放假時,也會與鄰居在模範街和舊時的「巴剎」空地,隨便找來一根長棍和又軟又滑的玩具棒球,少則三五人,多則十來人,吵吵鬧鬧打起來,亂飛的球經常嚇得路人左閃右躲,少不得口吐芬芳,三字經、六字經罵出口。有一回,打中街口一間小吃店,一聲清脆玻璃破碎聲後,老板氣極敗壞跑出來,大伙兒趕緊躲進附近的觀音亭,很快被師父趕出來,只得繞經衙門口往許厝墓跑,晚上球伴們回家後,自然又各自挨一頓打罵。 當年,我也到鄰居家熬夜看棒球轉播,一起熱血沸騰過,但因為更喜歡打籃球,加上課業一天天加重,即使已有真正的棒球可打,也幾乎再也沒有碰過,一直到好不容易擠進大學的窄門後,負笈台灣才又有一些機會。 記得剛進入輔大時,李文曲學長已是體育系三年級,來自古寧頭的他交遊廣闊,熱心助人又有正義感,在學校後門大學新村租屋的學長、學弟妹總是叫他「村長」、「金門仔」,十分親切!他們系上同學裡有大半支的中華隊棒球國手,包括郭源治、劉秋農、莊勝雄、林華韋、葉志仙、蔡榮宗、盧瑞圖、黃宏茂等人,都是當年我常在文曲學長宿舍裡見到,路上碰面也能講上話的人,我總覺得葉志仙長得特別的帥氣。 大一時一個熱壞的周末,住在隔壁的中華隊「鐵捕」黃宏茂,不知何事心情有點低落,找我喝上當時最便宜的「米酒頭」配花生,兩人在大門小屋頂上閒聊到大半夜,這是我唯一一次喝這種難喝的酒,次日頭痛欲裂,整個星期天一點都不美麗。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黃宏茂約我到運動場丟棒球出出汗,他當然是蹲下來當捕手,叫我愛怎麼丟就怎麼丟,反正他都可以接得到。剛好路過的「黑面蔡」蔡榮宗看了笑著說:「不錯喔!只是每一球都被會被摃全壘打,哈哈哈!」我將這件事當作笑話講給人家聽,一個喜歡看我遠投空心和拉竿上籃的同學說道:「你還是打籃球的好,別再想棒球了。」 我沒聽她的話,後來在板橋、宜蘭當記者期間,還曾幾次和朋友互丟著玩,球速似乎比在大學時快上一些。1994年我回到金門,每次走過當年亂丟、亂打的模範街和東門精神堡壘草地,大伙兒吆喝奔跑的身影依稀再見。 後來,張蒼波同學也返鄉任職金門縣警察局長,他送我幾隻手套和正式比賽用球,我們也曾與當時也在《金門日報》跑新聞的陳國興在下后垵《中國時報採訪辦事處》前停車場丟了幾次,還曾引來在金麒麟餐廳用餐後,在樹下抽菸等遊覽車集合的觀光客圍觀。 常一起跑新聞的蘋果陳向鑫、董森堡和華視李文彬也曾是我的「球友」,我在車子裡放著手套,採訪空檔無聊就拿出來丟幾球,包括金中前的棒球場和太湖旁的中正公園一帶,都是我當投手亂丟,害他們撿球跑得氣喘吁吁的球場。 如今,張蒼波同學已從警界「大聯盟」台中市警局副局長退休,董森堡、陳向鑫也轉往政壇發展,陳國興則歷任《金門日報》總編輯、文化局副局長、民政處長和縣府參議等職務。昔日伙伴只有李文彬還在新聞崗位上奔波,自已則以一個新聞老兵瞻望著眼前的凋零。 都說,有夢最美,希望無窮!我那曾經躍動的棒球魂,早已隨著年華老去飛散,只是偶然路過舊時地,還是會有一些縈繞不去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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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鑒戰史昭日月 抗戰精神振軍魂
今年適值「七七事變」抗日戰爭89週年。對於這個中華民族近代的重大歷史事件,因為政黨間政治立場的不同,兩岸在紀念抗戰的議題上,有著各自認定的意義和解讀方式,呈現多元與分歧的詮釋;雖然兩岸皆分別舉辦各項紀念活動,卻也衍生一個紀念日出現三種不同對待情境的現象,為世人所議論。 台灣地區方面:上中華民國總統府網站搜尋,點閱「新聞與活動」欄目,七七當天有七則府方新聞,卻未見有與七七抗戰紀念相關的隻字片語,其前後數日的新聞亦然;更不可思議的是中華民國國防部網站,國軍新聞除了刊載「中共解放軍在台海周邊海空域動態」與軍事新聞之外,也查無與紀念七七抗戰的相關活動之報導。 反而是,在野的中國國民黨,則於7月7日舉辦「紀念七七抗戰暨慶祝黃復興成立70週年」活動,與會的社會菁英、黨內要角及退休軍公教代表與民間社團等,齊聚於台北圓山花博爭艷館,追思抗戰時期死難的民同胞;國內各界也紛紛發起「永懷國軍先烈」等紀念活動。遺憾的是,這些民間發起,足以彰顯國軍英勇事蹟的隆重活動,卻未見國防部及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的相關代表參加。 大陸地區方面:七七當天,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上午舉行全民族抗戰爆發89周年,舉行敲和平大鐘儀式紀念活動,又敬獻花籃悼念遇難同胞;北京宛平城內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也有市民與青少年自發前往緬懷。而在遼寧本溪市的東北抗戰史實陳列館同樣舉行了主題紀念活動,展出逾1,000件珍貴文物和照片,吸引公眾參加。中共國台辦在7月8日的例行記者會上,強調將永遠銘記全體中華兒女英勇抗日的歷史與精神。 對日抗戰是國民政府蔣中正委員長領導全國軍民艱苦奮鬥的成果,如果沒有抗戰勝利,就沒有臺灣光復。進一步說,如果沒有台灣光復,台灣人民除了少數追求個人名利而「皇民化」的既得利益者外,其餘的同胞則還是在日本殖民統治下的二等國民。再以其後國民政府播遷來台,勵精圖治,開展一系列政經改革與建設,台灣才有現在的自由民主與經濟成就;換句話說,如果沒有台灣光復,也就沒有中華民國國民自己可以當家作主的機會,因此,現階段不問哪個黨派執政,今天能有機會躋身國家領導階層者,都應該感念抗日戰爭這一段珍貴的歷史與其隱含的重大意義。 質言之,抗戰勝利與台灣光復是台灣歷史的分界點。惟目前在台灣成長的年輕世代,似乎已經沒有對日抗戰及台灣光復因果關係的基本認知;再加以政治力的誤導,年輕學子只能從歷史課本有限的章節中得到粗淺的瞭解;尤其是在課堂上,老師如果略而不教或一語帶過,學生對這段歷史就更加陌生與疏離。因此,眼下的政府相關部門沒有舉行紀念活動,大家似乎也已見怪不怪而習以為常。是以,近年來中共試圖轉移對日抗戰及台灣光復的話語權,中華民國政府顯得有些進退失據。 以史為鑑,欲其國者先亡其史;同理,欲亡其軍者先亡其魂。因此,政府應珍惜國之大事,該紀念就紀念,以抗戰歷史團結國人;國軍尤然,應以「鏡鑒戰史昭日月,抗戰精神振軍魂。」為職志,殷望主事者正視抗戰歷史與國家發展的重大課題,斯乃中華民族之幸,全民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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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言志兮歌永言
「詩言志,歌永言」,《尚書》兩句話,入神地道出兩者道藝一體,意內言外,詩歌合一之情緣:事發於外,感於心,奈詩無達話,不由轉懷於倚聲和律,藉以抒情言志。 抒情言志?道法自然也!因「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人是有情眾生,但凡悲歡離合,喜怒哀樂,每從衷來,神馳意動下,朝詩夕歌,將「詩言志」等情衷,藉「歌永言」諸旋律,訴緒於迴旋起伏之聲音變化,以舒發棣通太音,還諸天地之情懷。此不僅是情性之自然流露,更是曹操所謂「歌以詠志」之境也。 就因為歌永言具有棣通太音,還諸天地之情懷,故韓娥過臨淄時,感身世而歌聲「餘音繞樑,三日不絕。」秦青送別學生時,「撫節悲歌,聲振於林,響遏行雲。」確是其來有自。正所謂「憤於志,積於內,盈而發音,則莫不比於律而和於人心!」 「浩歌對明月,曲盡已忘情!」就因為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是以詩志歌言,不僅是一種啟於內,舒於外,玄通幽微的弦上之音,更是用事之所依,情緣之所由。 因而「哭過長夜,方知人生」,只有在歷經死生情劫後,方能深體「死生契闊,與子成說」之情深處;也只有在身歷那場民族聖戰之餘生者,方能激盪於「黃河大合唱」中,那種意遠幽深之空外餘音。 道在日用!為臻顯歌以詠志等意境,特在本季讀書會中,吟誦藉古譜、筆者親作詞之「古風小學堂校歌」、「將軍令」等兩首,及古本「崑曲.牡丹亭」等共三曲,倚調寄慨,曲盡其妙。 「……天地我立心,生民我立命,以天下蒼生為己任,……莫忘忠孝節義,笑傲書劍江山,……」僅從字面上言,此校歌不僅展現了「古風小學堂」之宏願,何嘗不是詩言志之無限展露? 至於「將軍令」;此首緣自唐代皇家樂曲,彰顯中軍升帳時之威嚴、出征時之輕捷,及鏖戰時之慘烈:「漢家兒郎戰邊關,血染征袍護金甌。……血流漂杵怒殺敵!……當知一寸山河一寸金,寸土也不讓虜……,兒郎氣如虹……重整舊河山!」更何嘗不是詩言志兮歌永言之顯露? 至於壓軸之「崑曲.牡丹亭」,姑藉素有「百戲之祖」雅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首批「非遺」名錄之崑曲,契入歌永言之意境。 因崑曲除文詞清雅、曲調悠揚外,其意境之高華清妙,身段之繁複優美,縱使「無聲不歌、無動不舞」之平劇,亦難匹敵。每每使人在耹賞之餘,深嚼歌永言之意境。 尤者,當擅長抒情,千迴百轉之崑曲,遇上淒婉纏綿:「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之《牡丹亭》時,又豈是一齣高言妙句,音韻天成之歌永言?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賦予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靡外煙絲醉。那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閒凝眄,聲聲燕如翦,聽嚦嚦鶯聲溜的圓。」至此,「詩言志,歌永言」之意境,無言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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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
浯陽書店是陽翟大街的第一家書店,書店一半賣書,一半租書。 當時浯陽書店有半面牆排滿了武俠小說,每一部武俠小說是四本釘在一起,上面用硬紙板當作封皮。 「為什麼還要自己裝訂?」 以前武俠小說都是薄薄小冊,一本完整的武俠小說可能就有近百小冊,收藏和管理不方便,所以裝訂成大本出租就方便多了。 我還讀小學的時候,有空就去書店幫忙,寫信台中市精武路的出版社訂購武俠小說。 「精武路?你怎麼還記得路名?」 對,精武路。我常常趴在桌上寫信去訂書,有時候書缺了幾集,也需要寫信,所以那個地址背得比自己家的門牌還熟。 「寫信去台灣訂書要等多久?」 要等很久。信寄出去,船期不定,有時候要等一個月。 武俠小說的裝訂工作,多半是在單打雙停的單日晚上在防空洞裡做的,大人和小孩一起工作。 防空洞裡點一盞燈,燈影晃來晃去。長輩在旁邊低聲講農事,講今年的高粱,講明天要不要下田。我們幾個孩子坐在角落,鐵針穿過書背,釘書機喀嚓作響,漿糊一層層抹在封面上。漿糊有一點酸味,混著洞裡的濕氣和霉味。外面砲聲一陣一陣。 糊好的封面要壓在石板下面壓平,隔一夜才乾。 「躲砲擊還在做手工?」 躲防空洞也沒別的事可以做。我一邊裝訂糊封面一邊看小說。小說裡的少年掉進山谷,闖進古墓,撿到武功祕笈,撿到夜明珠。裝訂完一本,覺得自己也有了幾成功力,白天就要找鄰居阿扣和阿環比劃一番。 我們就到村裡撿樹枝削尖了當作寶劍。我、兩個弟弟,還有阿扣和阿環,他們比我小,我看的書比他們多,知道的事情比他們多,所以他們就跟著我走。金門那麼多山洞,我們相信總有一個藏著秘寶。 這一天,我和阿扣和阿環從陽翟出發,穿過龍陵湖,繞過凱湖那一片松樹林,走到鵲山。鵲山上有一塊大石頭,形狀像一隻蹲著的喜鵲。 我們走了大半天,途中在凱湖的松樹林中休息了一會。 鵲山山腳下也是一片松樹林。松樹林很茂密,林子裡散佈著很多古墓,墓的年代應該都很久了,石灰外殼一塊一塊剝落,露出裡面黑黝黝的洞口。 跟書裡描寫的古墓相近。 我挑了破口最大的一個,告訴阿扣和阿環,這裡面說不定住過一位武林高手,有武功秘笈,還有夜明珠。 「你不怕嗎?」 怕。可是那時候,我比較相信武俠小說書裡寫的。 我們沒帶手電筒,不敢把手伸進去。我折了一根長長的松枝,伸進洞裡,慢慢撥。 撥了一陣,樹枝尖碰到一個硬東西,沉沉的,松枝一碰,它竟然動了一下。 「是夜明珠嗎?」兒子緊張地問。 我們三個屏住氣,合力把它慢慢撈出來。 那時太陽已經斜了,光從松樹縫裡漏下來,落在我們手上。是一塊頭蓋骨!灰白色,沾著土,兩個眼窩朝著我們。 我們把它推回洞裡,天色暗了,附近的古墓卻變得更鮮明。我們開始拔腿衝出樹林,一路跑回陽翟。那根松枝沒有帶回來,丟在墓邊。 事情沒有結束。在陽翟,動到先人住的地方是大事。那天晚上,阿扣和阿環被他們父親用扁擔打了一頓,他們的父親力氣很大,所以被打得很慘。 我比較幸運一點,五叔公剛從安瀾國小回來,他是訓導主任,他知道原委,一句話沒問,踢了我幾腳屁股,罵:「做這款缺德事!」 那幾腳,我到現在還記得。 「後來你有跟阿扣他們道歉嗎?」 沒有。我們三個還是會一起玩,但誰也沒有提那件事。 後來我還是看武俠小說,一直看到書店關門那一年。只是沒有再撿樹枝當劍了。 「浯陽書店為什麼關門?」 島上駐軍撤走了,陽翟街上一下子就空了,一整天都沒有人上門,書店就收了,現在沒有武俠小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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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所有華僑前輩的情書
小成本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在東南亞、港澳掀起大熱潮,尤其在馬來西亞,多家潮州會館包場;華族幾代人看了淚奔。紛紛說,這哪裡只是在泰國的謝南枝寫給阿嬤葉淑柔的情書?這分明是海外華族子孫寫給我們所有華僑前輩的情書。東南亞的華族看了都熱烈正面評價,唯有新加坡的反應比較「另類」。 是的。華僑落番的電影,不是沒有,但因各種原因,沒有產生轟動效應;這一部把故事講得太好,內斂客觀,以少勝多,以小見大;因此,雖然沒有宏大敘事,更不需要煽情,感動了無數人。 其實,從1900年算起,一個多世紀以來,在海內外寫我們父輩落番的文學作品並不在少,長中短篇的都有,其中以長篇的成就最為突出。 計有:邱菽園的《苦社會》、黃伯耀的《大馬扁》、司馬文森的《南洋淘金記》、陳殘雲的《熱帶驚濤錄》、秦牧的《憤怒的海》《黃金海岸》、陳文宣、郭德懷的《南洋伯回鄉》、張秀珍的《僑魂》、洪絲絲的《異鄉奇遇》、黃東平的《僑歌三部曲》(《七洲洋外》《赤道線上》《烈日底下》)、林義彪《千島之夢》《椰風蕉雨白樓夢》、韋暈《赤道潮》、苗秀《飄》、杏影《濃鬱華年》、東瑞的《出洋前後》《珠婚之戀》《風雨甲政第》《落番長歌》、洪麗雯的《落番》、李錫奇的《金門僑鄉曲》、陳毅鳴的《番客》、張志強的《僑批歲月》、劉以鬯的《過番謀生記》(短篇)等等。 比較起長篇小說,電影就沒有小說那麼多,那麼感人。大概有關人員都和「落番」這種素材隔了一層吧!《給阿嬤的情書》導演藍鴻春是地道潮州人,長期深耕潮汕本土文化,在這部電影之前,已經深入拍攝過潮汕僑鄉落番出洋、另一半守望這類鄉土故事;這一次堪稱幾年磨一劍,採訪了三百多家有落番故事的家庭,精心編寫這樣再普通不過的故事,可是人家懂得中國人的感情,懂得東方式的內斂和留白,處處用無聲勝有聲的藝術手段,只是「解剖」一個家庭,只是將故事在一男兩女間展開,就拍出了那樣賺人眼淚的好電影。 我想,影片的最大意義,除了以最動人的藝術形象演繹「有情有義」這四個字之外,還在於講出了華族為什麼遍布全世界各個角落?為什麼要落番謀生?為什麼要娶妻才出洋?為什麼不能連妻子一起帶走?……對這些問題感到疑惑的人來說,電影無疑地打開了一個有意義的大缺口。身為金門子弟,我們的父輩、祖輩的故事一點都不陌生。他們中許多人的祖先,當年就是拎著一個破藤箱闖天下的,走上一條不歸路。 華族下番,充滿血淚,不懂那段歷史大遷移的局外人還誤會他們為什麼那麼聰明下南洋發財致富?他們應該不知道下到印尼邦加的大部分做挖錫工;不知道在馬來西亞的大部分做割膠工;不知道在婆羅洲西部的華人一直到今天還很貧窮:他們做三輪車夫、雜役、小販、苦力、手工粗活、荒林墾荒等等……成為超級富豪總歸是極少數。 《給阿嬤的情書》講了我們父輩和祖輩的故事。電影選了潮州人到泰國謀生拚搏的故事,其實當時還分兵多路,以閩粵兩省的村民最多,他們下南洋到了印尼、馬來西亞、汶萊、新加坡等地,人數龐大。當時有句話是「潮人樟林,客籍鬆口、金廈靠廈門」,廣東著名的港口或中轉站就有汕頭港、拓林港、廣州黃埔港等,閩南有後浦港、料羅灣、水頭、烈嶼、同安渡頭、廈門港等。 從這幾方面看,《給阿嬤的情書》難道不可解讀成給所有華僑前輩的情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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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的氣味
華燈初上,步出旅店,街頭寬廣的行人道兩側,露天烤肉攤,一攤接一攤,矮桌矮椅皆滿座,人聲歡騰。紅豔豔的炭火燃燒著,方頭大臉的小哥熟練地翻烤手上肉串,帶有油脂的肉片遇熱溶解成汁,沿著烤肉網流下。炭火滋滋作響,一股香腴濃烈的氣味,約莫是孜然香料與肉香,夾雜著鼎沸的人聲,聲聲入耳。 從台北轉機上海,抵西安咸陽機場已是傍晚。初來乍到,飽餐後,溜達街上,探索西安市井小民的生活百態,旅行中偶遇的小確幸,莫此為甚。 出了飯店,石板路街道兩端便是一字排開的烤肉攤夜市,每一桌無不佔滿了年輕男女,桌上鐵盤盛著大把鐵叉肉串,玻璃瓶冒汗的啤酒,開過、未開過的,瓶瓶站立。 顯然地,屬於夜間的活動才剛開始,一股說不出的氛圍,吸引人駐足。禁不住誘惑,趨前囁嚅對爐台烤肉的小哥說:「可不可以只點兩串來嚐嚐?」 小哥或許以為來自外星人的問話,頭也不抬地回我:「兩串不夠工錢,至少要點十串。」散步為消化飽食鼓脹的肚腹,這下消化不成,又要進食?答話人帶有維吾爾口音不標準的國語,似曾相識的臉龐,異樣的感覺升起。 一樣的烤肉方式,從中東、西亞、南歐、北非、西非……。數不清多少次在絲綢之路的那端,一樣是魁梧男子,炭火烤肉的飄香,小麥釀造液體的冰涼, 一幕又一幕,如潮湧。尤其,去年底旅行巴爾幹半島的塞拉耶佛,當我們進入一家中國餐廳,一幀布絹如畫,裱框掛牆,畫裡是絲綢之路的路線與軌跡。 那幅畫,一下間捕捉我的心。暗想有朝一日,實地走訪一趟絲綢之路,於是我來了。 過去旅行,盡是關隘外絲綢之路的彼端、是今生,那麼今天追本溯源來到西安,便是探索它的前世。西安,舊名長安的歷代古都,此時此刻,足履剛至,一切恰好。在微微燥熱的初夏,西安城以一種粗獷、豪邁的氣息,摻雜新與舊、傳統與現代,交織一個特殊氣味的夜晚。 聽了小哥的回應,有點羞赧,馬上改口,那就三種各來十串,共三十串,兩瓶啤酒。 我們三人坐定,肉串的熱,啤酒的冰涼,冷與熱,如黃土高原,亦如秦嶺,層層堆積的泥土,像是無聲海浪,一波又一波,打在心口。 巍峨的高山橫亙,千古堆積,肌理自然淳厚,層層撥開,脈絡可循,亦如人生的路程。同伴金城,小學同窗至高中,離鄉後斷訊,直到我第一本書出版故友重逢。 金城博學多聞,自大集團的公關經理退休後,仍孜孜不倦,天天上圖書館博覽群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無所不通。長安是千年古都,與之相關的歷史人文或詩詞歌賦,他如數家珍,信手拈來皆文章、典故。 肉串送入口,真是驚豔。肉質的紮實、嚼勁,裹覆著豐富的香料與醬汁,不禁為一開始只想點兩串的念頭,方覺蠢然。 故友同遊,憶古思今,說不完的話。記憶中的他功課佳,才藝優,是那種連制服第一個釦子扣得整潔的模範生。怎料他年少喪父,有著辛酸的成長過程,但是他對童年美好的記憶居然是我倆雙雙上台領取作文優勝獎品一事。然而為生計故,離鄉後的兩人各自走向與興趣相遙的職場。一眨眼,半世紀倏忽而過。 成長軌跡,一些珍貴的東西,不斷地遺落,同時也不斷地拾獲。 我們暱稱他「美學大師」,緣由一天一群同學來我家作客,我讓他煮咖啡,他煞有其事跟我要量杯、溫度計,我啼笑皆非地回答:「沒有這麼講究啦,就是這樣了。」沒想到他笑笑,一轉身為大家沖泡一杯杯可口香醇的咖啡。 昔日上台領獎一事,彷彿是一條引信、一道密碼,引著我們從人間煙火的職場,風雨歸來,重拾童稚的心靈,談文論藝。這樣的一個夜晚,在西安大街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一種說不出的氣味,為過去的歲月,為我們,下一個貼切的註腳。 轉頭望去,一旁的烤肉攤,煙霧裊裊升起,氣味不斷傳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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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北漂青年─台北找青春
高中畢業,初次從金門新頭搭軍方的登陸艇,即一般俗稱「開口笑」的軍艦到台灣,船是停靠在高雄的十三號碼頭,那一班船在海上足足航行了二十多個小時,才上岸,即使到陸地,依然是飄飄然,金門人只有搭過登陸艇的才懂,說這種叫「暈山」,在船上因為暈船,是吃什麼?都要吐,連黃膽汁都吐出來了。 下了船,搭平快火車,北上和同學租屋,在台北的木柵,後來大姐一家由金門搬到新店碧潭旁,我有機會搬到她家寄居,幸運的考上了實踐家專,於是每天通勤,從新店的12路台北客運,坐到當時熱鬧的台北西門町,再到中山堂站轉搭17路公車到大直,多年以後在金門,遇到當時也是來自金門的北漂青年,少我幾歲的鄰居,對我說:「妳都忘了,讀書那些年,我們常常一起追著公車跑!」我笑了說:「那時我們住的那裡還都是稻田,太陽沒有出來,匆忙追趕公車,不過,青春真好!腳程多快呀!」 金門來的學生有組「金門旅台大專同學會」,第一次參加,非常興奮!從台北上車之後,就和高中最要好同學坐一起,因為開學後一直沒有聯絡上,那時不像現在人手一機,隨時可以傳訊息,可以加賴,所以從台北一直到淡水,我們嘴沒有停過,不斷嘰哩呱啦,彷彿幾世紀沒見面,一股腦把一肚子思念宣洩一空,至今其他的風光都不記得,只是酣暢淋漓訴說,隔天嗓子啞了,金門北漂青年的聚會,飛揚青春年華,都藏在我心裡。 住在木柵保儀路,常有小販到巷內叫賣「大腸麵線」,初來乍到,覺得新鮮,打開門一瞧!和同學各買一碗嚐鮮,是台北生活初體驗,從此,成了青春印記中,一抹小食趣,任公職之後,有機會出差到台北,就想再嚐一嚐,一碗「大腸麵線」,藏了我青春中一抹「食滋味」! 女兒知道我念念不忘,那碗青春歲月的「大腸麵線」,特別送我「母親節禮物」,帶我再次到公館老店,熟悉的店招,彷彿回到時光機中的座位,依舊溫熱,是夏天暑氣!更多的是青春的噪氣,好動的年紀,生活中汗流浹背,趕車!趕報告!趕和同學飆青春!盡在一口一口的麵香中蒸騰!結帳時女兒說:「我媽媽特別來回味的。」老闆說:「我的店開了數十年了,我出國時,在海關查驗時,竟是她的老客人,那位查驗人員說:我最愛你家的大腸麵線了!」老字號,載滿青春夢想,食物滿足了味蕾! 住新店時,有推車來到眷村:「磅米香」,常常在「磅米香喔!」聲音傳來,我就會帶大姐的孩子,推門而出,第一次見證到現場「磅米香」,非常新奇,小小米粒,瞬間如爆炸般澎湃,我們快樂捧著滿懷「磅米香」,回家享受奇妙的「米之味」,第二次我們學會帶著自家的米,去「磅米香」!這是金門沒有的體驗,只是再回到眷村,那部車不再出現,「磅米香」像我的青春,長翅膀飛了! 在家專,為省經費,每天晚上把家裡的剩菜打包做為隔天便當,大姐每關心詢問學校有蒸便當嗎?我說有,但其實我吃了三年的冷便當,一直沒敢讓大姐知道;我身上只有一張車票,同學邀約到西門町吃冰,我不敢說要去,後來有同學貼心說:「秀竹,我請,一起去。」大一時,大姐剛生小女兒,走不開,我利用下午放學去黃昏市場買菜,這時買菜比較便宜,現在賣場也有即期食品,有一次在金門的賣場遇到學生,說:「教官,這裡有即期食品,可以採購。」勾起我那段跑黃昏市場的日子,青春不遠。 放寒假了,同學相約回家過年,我們搭乘最便宜的「夜平快」火車,火車上擠得水洩不通,連站的位置都被擠到車上的廁所,最近詢問起同學阿光是否記得這一段?他在賴群組回應說:「那時還有阿能、阿文、阿羽同學。」我至今猶好奇當年沒有手機,彼此是怎麼聯繫的?後來我們畢業回到金門,有的任公職、有的在教育界服務,我和阿彰、阿光分別成為同事,互相合作與支持,非常幸運! 最近看「甄嬛傳」扮皇帝的演員陳建斌上節目,他的同學和他同台唱了首新疆民謠:「青春舞曲」,我記起這也是我們那個年代,常常朗朗上口的歌曲,於是邀三妹利用手機視訊一起高唱:「青春舞曲」,一如歌詞:「別的那呀喲,別的那呀喲,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