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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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海岸靜悄悄 《過於寂靜的海岸》出版側記
寂靜的海岸是一次難忘的親身經歷。晴空萬里的海灣,正逢退潮時分,無風無雲、無潮無浪,極目所見,空蕩蕩的一片海域,沙灘、艷陽以及全然莫名的寂靜狀態。 海岸寂不寂靜?無非只是當下的感受。如果把場景拉回遙遠的一九七○年代,島嶼寂靜的不僅僅海岸線、防風林,十萬大軍駐守的冷戰海島,看似兵馬雜沓,但人心的寂寥與苦悶,視野封閉,草木皆兵的緊肅日常。靜悄悄的黎明靜悄悄的夜,夾雜炮彈煙硝之後的驚魂未定,那是緊閉而禁忌的年代。幸得還有人情世故、聚落古韻、密不透光的木麻黃路樹,環伺著生活周遭的純樸與靜好,滋養了貧瘠時代的島嶼、土地以及勤奮隱忍的人民。 終於來到島嶼翻篇,門戶開敞的承平世代。旅人過客、遊子歸鄉,把一座小小島鄉活絡成現在的模樣,鬧熱滾滾生生不息,以及夾雜於現實中難解的認同難題。 吳鈞堯兄在贈序中提及「……書名《過於寂靜的海岸》,浪濤一直來,哪來安靜時分?……」也是,時間是一道無邊無際的坎,既無法挽留也由不得棄守,不能奢索無度,更難恆久把持。所以在記憶的角落追溯懷想,從去鄉的少年十五,到花甲時落地異地。用書寫與影像紀錄,裁剪拼湊出一些關於上個世紀家鄉的理想模樣,這是隱匿的私想。不禁要懷念起木麻黃擋風遮陽的寧靜年代、露天風雨教室的恬靜、只能從風中氣味想像大海的樣子,單純質樸、無欲無華、無憂無慮的少年歲月。 現在回想,年輕時傾心於設計領域,為雜誌、報紙副刊趕繪插畫,替書籍雜誌、唱片錄音帶設計封面,得空時扛著相機拍照取景,忙碌多采的八、九○年代,永遠忙不完的活。那是沒有網路的時代,休閒時看電影,買書逛唱片行,啤酒屋吃吃喝喝,偶爾上山下海。彼時還不興出國旅行,偶有同事朋友蜜月出國,也只能誠心獻上「旅途愉快,早生貴子」的祝福。在機場跑道盡頭追逐降落的大鳥身影,是與飛機最近的距離,不曾想像過,海洋之外的世界,視野如何、氣味如何? 《過於寂靜的海岸》就當步入花甲年歲的伴手禮,給自己,也獻給記憶裡的海島家鄉。時代與際遇,一生跨越兩個世紀,落腳兩座島嶼,經歷三個世代,勞勞碌碌的因緣際遇。 除了文字,書裡穿插的影像,某種形式而言,也是我創作的一部分。 攝影是一門高深的技藝,好作品的生成,「機遇」佔了絕大因素。我缺乏等待快門的耐性,所以選擇再創作,把一件畫面拆解成多件,或者將多幅畫面疊影重塑,成為一件新的作品。把影像再造當成一種創作形式,構築出新的視覺與情境。專業攝影師通常堅持「按下快門的瞬間,就決定了一件攝影作品的形成,不容許暗房再處理或影像合成。」檢視自己的作品難以歸類「攝影」,所以用「影像創作」自居。重點在於情境與氛圍的形塑,把受限於時空條件難以拍攝的場景,藉由熟成科技,完成理想的畫面。而且趕在AI大軍排山倒海直面而來之前,積累了不少影像作品。 私藏的影像創作,出版詩集或文集時,文圖並現,都是嘔心之作,也都是創作的誠意。看似無所不能的AI,其實存在盲點,它可以複製、創作出完美的境界,可是無法理解「殘缺」。而不完美正是藝術創作領域中的獨特之處,但你無法要求AI創作出殘缺的美感,那不在它的演算範圍裡。 循著出版慣例,《過於寂靜的海岸》以三個篇章〈記憶幽微〉、〈雲水際遇〉、〈沿途搖曳〉,分別書寫了上個世紀的海島家園以及蛻變中的和平島鄉,從傳統的聚落古韻,到如今新舊交織、中西夾雜的島嶼風貌。島嶼一直都在,也隨著時代,緩慢或急速的變遷中。為追求更美好生活而改變,但傳統裡的美好記憶,一旦消逝絕跡,則無形中宣告了土地與人的情感疏離,不是必然,但絕對至關緊要。 平面設計職場四十年,已然是大半生的執著。執著不盡然是全心全意的堅持,但回頭想想,能夠持續大半生的一項工作,除了高度熱忱之外,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詮釋。後來因緣際遇,碰觸了隱藏的按鈕,轉換筆桿,從插畫繪圖的筆,試著涉獵文字書寫,但大致脫離不開設計與出版領域。四十年歲月風雨,走過的路、接觸過的人、經歷過的事、以及設計過的出版品,確實多采多樣,雖然實在稱不上是多麼有趣的行業。 旅行與閱讀是現階段的理想。但老眼昏花、視野茫然,閱讀顯然已經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反倒是進入多媒體時代,多了「追劇」這個選項,比起閱讀輕鬆愉快。戲劇是另一種形式的創作,受普羅大眾的歡迎,結合了創意、劇本、表演、視覺、音樂等等多屬性的集體創作,成為娛樂主流是必然的趨勢。況且還不必受限於老花或近視,找到合適的距離,以適合的姿勢,無礙地觀賞,注定是讓人沉淪與墮落的最佳休閒。 《過於寂靜的海岸》還記錄了旅行中的一些片段。一有空檔,排除繁瑣,到處走走看看,是現階段最賞心愉悅的事了。旅行讓人甦醒;從熟透了的地方與生活,去別人熟透的地方生活;用既有的習慣,去體驗不習慣。當然,主要還是行旅中沿途的風景,關閉所有你熟悉的記憶,搜尋不一樣的新風景。〈沿途搖曳〉用這樣的心情,填補了一些篇幅。 謝謝長歌藝術吳放兄與鈞堯兄贈序,他們從不同角度,為新書提出不同的見解。我總想著,書,若是還有人樂意翻閱,那麼寫作的人,就不該停止書寫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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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地景,讀懂地理
「老師,為什麼我們要進行地理實察?」 「我們需要認識腳下的土地,走過千山萬水,足跡和記憶才有所依附。」 領著學生展開貓鼻頭公園的研學活動,我背著導覽專用麥克風,解說典型的珊瑚礁海岸侵蝕地形,長時間侵蝕、鑽蝕及溶蝕的作用,產生崩崖、壺穴、礁柱等奇特景觀。專業又誠摯的講解,在臺灣海峽與巴士海峽之間迴盪,視野逐漸開闊,蔚藍的海洋就是當天心情的顏色。學生們專注地記錄和拍照,或坐或蹲,就像姿態各異的小貓,好奇地圍觀貓鼻頭這隻礁石巨貓。 學生們知道自己才是學習的主角,試著在行動中,印證課堂上的知識和理論,用腳步去發現和研究。踏察鵝鑾鼻公園時,他們積極發表行前蒐集的資料,「鵝鸞鼻不僅是臺灣的最南端,也是中央山脈的終點。」、「每年九月左右,紅尾伯勞南遷過境,這裡是最佳的賞鳥地點。」對於恆春景觀的印象或許會隨著離開而消失,但用心體會過的風土脈絡,會成為我們的精神內核,從中遇到的問題也會激發他們去思考去探索,提升思維能力。 實察出火特別景觀區、飛來石、高位珊瑚礁自然保留區、佳洛水……,激發學生們的學習意願,我適時給予資源和支援,協助他們釐清思緒並提點細節。 一群學生站在白色燈塔之下,左邊是太平洋,眼前是巴士海峽,這片海水承載著土地,這塊土地擁戴著生命,我陪著他們探尋與琢磨,經由多元思維找出屬於自己的領域。樹搖動樹,需要風的吹拂;雲推動雲,憑藉空氣的流動;靈魂喚醒靈魂,必須用生命去感召。真正的地理實察,從來不是課外活動或是踏青郊遊,重在勤於動手、樂於探索、走讀風土的過程。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學生在實察期間,發現農民在檳榔樹下間種植可可樹,有發展新興產業的可能,之後還自發性提出屏東可可和巧克力的考察活動。屏東的可可果實吃起來有著烏梅的香酸,帶著些微嗆辣,不同其他熱帶地區的口感。經過採收、發酵、日曬、烘焙、脫殼、研磨,製成巧克力。學生興奮地說:「屏東能突破環境限制,從種可可樹到做巧克力,還贏得世界巧克力大獎,人生還有什麼不可能呢?」 地理實察有趣的地方在於,總是有別的可能,讓我們與土地發生新穎的互動。 我聽著學生分享地理實察後的心得,結合所見所聞,感受地上的道理,於不同的地點、不同的自然環境,發現問題並提出分析,然後進行思考與探究,找出其中的個性與共性。運用所學,靈活變通,「知之愈明,則行之愈篤;行之愈篤,則知之愈益明。」 地理實察之於學生,讓知識從課堂走向現場,讓理論由課本流向場域,這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也是自己與世界相遇的方法。如此寶貴的經驗,學生即使畢業多年,經常告訴我,當年地理實察的經歷令他們難以忘懷。 懂得用更宏觀的視野去理解人與土地的連結,能在心中看懂大地,就永遠不會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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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實力的輸出:從《給阿嬤的情書》談起
晚近,《給阿嬤的情書》成為華語電影市場的一個意外。它沒有巨大的製作成本,也沒有明星與奇觀撐場,卻用潮汕話、泰語與一封封僑批,把潮州僑鄉與泰國僑居地之間的半世紀牽掛,重新推到觀眾眼前。故事表面上很簡單:孫子為尋找遠在南洋的阿公而赴泰國,阿嬤則在家鄉守著多年寄回的信與錢,等待一個未能歸來的人。最後被揭開的並非財富傳奇,而是另一位泰國女子代替亡者持續書寫、匯款與守約的漫長善意。 所謂僑批,本來就是家書與匯款的結合,是僑匯的收據,也是感情的口頭憑證;它之所以能從檔案走進銀幕,是因為紙張背後的散居家庭。電影之所以能在東南亞華人社會引起迴響,正在於它觸動了許多家庭沒有機會說出口的共同記憶:有人離鄉,有人守厝;有人在異地求生,有人在原鄉等信;一封信裡有平安、歉疚、責任,也有一代人不輕易說愛的方式。對潮州人如此,對福建人、廣府人、海南人,乃至金門人,又何嘗不是如此。這並不只是「落葉歸根」的敘事,也同時勾起「落地生根」的反問:那些在曼谷、檳城、新加坡、汶萊、馬尼拉長大的人,故鄉究竟是在族譜裡,還是在日常生活的土地上? 正因如此,這類電影的力量,恰恰不同於戰狼式的銳實力。銳實力常以國族、我群及他者、勝負來召喚認同,聲量龐大,卻只讓觀眾被動員出民族主義的情緒;《給阿嬤的情書》則從飯桌、方言、祖厝、家書與等待切入,讓政治尚未開口,情感已先抵達。新加坡媒體之所以警覺其統戰效力,未必是因為電影本身高喊口號,而是因為它證明了文化敘事最有效時,往往不以命令或強勢的形式出現。軟實力的關鍵,不在於要求誰認同誰,而在於讓人願意把自己的家族故事投射進去;一旦觀眾在別人的阿嬤身上看見自己的阿嬤,疆界就暫時退到鏡頭之外。這就是共情的力量。 從這個角度看,金門其實早已具備成為「說故事的島嶼」的條件。我的長期研究指出,近代金門的歷史不能只以戰地前線來理解;在二十世紀中葉以前,它同時是一個人口外流、僑匯流入、親族網絡跨海延伸的僑鄉。金門人順著季風與航路前往馬來亞、新加坡、汶萊、印尼、菲律賓、日本等地,在碼頭、橡膠園、雜貨店、船務行與會館之間求生;待稍有積累,又把金錢、信件、觀念與建築式樣帶回故里。於是,金門的僑鄉文化不單在抽象的鄉愁中,也具體留在僑村、洋樓、家廟、族譜、墓園與家族口述裡。因此,洋樓不是單純的光宗耀祖,它是南洋經驗返鄉後與閩南傳統相遇的結果;修橋鋪路、興學啟蒙,也不是單純的慈善,而是散居者與原鄉之間重新分配責任的方式。更值得珍惜的是,這些故事往往不是大人物的傳記,而是某個祖父為何出洋、某位祖母如何撐起家計、某封家書為何遲遲未回的細節。這些有形文化資產與無形記憶交疊起來,比任何宣傳標語都更厚實且有力。只可惜,外界談金門,往往只想到地緣政治危機、兩岸衝突,彷彿這座島只是一張軍事地圖上的標記;談到洋樓,也只框限於異國情調的物質形式,而不是一部跨海移民史的情感經驗。 但是,我們談金門的軟實力,並不是要複製《給阿嬤的情書》的祖鄉召喚,更不宜期待海外金門人必然「心向故鄉」。事實上,絕大多數的海外金門社群早已在所在國落地生根,是當地社會的公民、納稅者,也與東南亞各國的獨立建國經驗共同成長著;繼續以「華僑」或「金僑」概括他們,反而可能抹去其複雜而成熟的身分。金門真正可以做的,是以影音、文學、展覽、地方劇場與數位典藏,讓自身以新的文化身分被看見:不是臺海危機的弱勢角色,而是連接東南亞、臺灣與閩南世界的記憶節點。這需要的不是口號,而是基礎研究、敘事轉譯與文化創作的長期工程。唯有如此,金門輸出的才不是鄉愁的召回令,而是一座島嶼面向世界的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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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請自來
家裡來了「不速之客」,不請自來,天上飛的燕子,還有在地上來去自如的貓,怪了,一個不知何時在屋外做了一個「岫」,一個則是把家裡的機車當成了休息、遊戲的地方。 某天,在剪地瓜葉時,覺得奇怪的是,為什麼有些葉子上的顏色不太一樣,而且集中在某些區塊,抬頭一看,正好有鳥屎從天而降,這時才發現牠做了一個家,我們也只好把牠的大便當肥料,燕子來了,先生說「誰叫你不把牠趕走?」但我直覺的回說我不在家牠一樣會來,而且現在已經有小燕子在裡面了,只好等牠們飛走之後才能動這個巢了。 我好奇的打開大門,探頭出去,數了一下,有四、五隻大隻的各據一方,而鳥巢裡有二隻,顯然還很小,不會飛,等著餵食,有幾回,我和先生要騎車出門,先生抬頭看到停在高處的燕子,出聲趕了一下,牠不動如山,先生順口說了一句「不要以為自己是隻假鳥」,聽來挺有趣的。 貓,不是我們養的,不知從何而來,喜歡到機車的腳踏墊上玩,有時兩隻腳在墊子上抓來抓去,有時在二台車子跳來跳去,有次我出門二天後回來,最小的那隻貓從遠處快速向我跑來,在我腳邊繞來繞去,再一次跑來,爬上機車腳踏墊抓抓抓的,真拿牠沒辦法,奇怪的是,我的電動車在充電時,門有一小縫,我滑著手機,當視線看向大門,那隻小的貓竟然從我家向外走,何時進來的我渾然不知,想到斜對面鄰居對她家小孩說的話,好貼切,「尤其是最小的那隻,最沒禮貌,常常自己跑進去人家家裡面……」。 那貓,說來特別。有時在機車腳踏墊上睡覺,好幾次我打開門,牠睜眼看看我,沒準備移動,我要騎車出門,牽個車,要趕好久才要下來,有時還會爬高高,舒服的坐在上頭看風景似的,我好奇,為什麼牠們老愛在機車上,冬天的時候,先生說「應該是地板太冷」,是嗎?但後來常常如此,簡直把車子當成了一個家,有時睡得極入眠。在下大雨或是出大太陽的時候,不知跑哪兒去了,看不到貓的蹤影,但找一找,有時發現牠們躲在別人家的大車底下,納涼去了。 想來,金門像這樣有燕子主動來築巢的房子可是隨處可見,曾經看到對面一位老伯常常手拿著一支長竹竿在趕燕子,但燕子還是三不五時飛來,那老伯說了一句「恁誠蠻皮」,給我的感覺好像牠們是打也打不怕的小孩子似的,好有意思!而那些貓,我沒東西可餵,要一直趕也做不來,就隨牠們了,雖然有時知道牠向我走來,輕輕的叫,是肚子餓了,但我是外食族的,哪來多餘的食物呢? 如今,有了閒功夫,可以靜聽蟬鳴鳥叫,細看風吹雲動、風吹葉落、花絮飄落,才慢慢搞清楚孔雀的叫聲是怎樣,曾經有人在臉書上寫著「孔雀的叫聲好難聽啊!」那時的我也好奇,而有人直接留言「孔雀的叫聲是怎樣?」我總算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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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我在湖南坡下
金寧中小學坐落於「湖南高地」下方,那是一個有歷史記憶的鄉村學校。 那裡是古寧頭戰役高魁元將軍的指揮所,學區的學子大都來自「古寧頭戰場」的幅域內,即使新新人類的學生沒有經歷過戰火的洗禮,但他們的祖父輩大多曾有那場戰爭的記憶。 地理學者段義孚先生在《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一書有:「鄉土有它的地標,它可能是可見度和公共特徵很高的景觀,例如紀念碑、聖地,神聖化的戰場……。在這些可見的符號或標記,提高了人們的認同感,也鼓舞了對地方的警覺和忠貞,對鄉土的強烈附著感……」;又說:「家鄉是親切的地方。它可能很平淡,沒有特殊的大建築物,也沒有歷史的魅力,然而我們憎恨局外人去批評它,它的醜陋沒有關係,當我們的兒童時代,攀登它的樹,在它的有裂縫的路上騎腳踏車,在它的不清澈池塘游泳,它的確不甚完美,但是沒有關係」,這一直是我作為一位鄉土文化工作者的心念,也是我後來從事教育工作的信念之一。 我在民國95.08.01到民國103.07.31,在寧中小當了八年校長,寧中小是我從教師轉折到校長的轉折點,因此我對寧中小,有說不盡懷念與感謝。 於今,就思之所及,略記一二: 寧中小一直給人的印象就是鄉村學校,校園廣大,綠樹蒼鬱,ㄇ字型的教學大樓,規矩整齊,學生們純撲乖巧,愛好運動,老師們教學認真,包容心愛心特強,儘管存在城鄉差距,升學主義的競爭之下,它略微下方,雖是偏鄉小班小校,但師生們追求向上的表現,迭有刮人耳目。 我初任寧中校長,當時一直想作一些改變,在校園整建上,我規劃了「島嶼特色」的「學、遊生態校園」,分成短(四年內)中(六年內)長(八年內)三期的改善計畫。 大概如下,從校門開始,把通往中庭的步道及教學大樓前埕,全部刨去單調龜裂的水泥路面,以生態工法,鋪排紅綠連鎖磚,並以生態工法,疊石造景,讓校園美化起來,當時這些改變主要是來自教育局長李再杭的支持,以及養工所董漢耀所長供給的石材,校友議員莊良時、李誠智的工程補助款,這算是校園在視覺上的一大改變。 寧中小的學制,頗為特殊,它有國中小,也有幼兒園,幼稚園一直沒有獨立的教室,我出任的第三年(97年度),在家長會副會長許加泰先生的建議之下,經過校友楊永立議員、李沃士議員的呼應,一棟當時嶄新的幼稚園教學大樓終於矗立地面,這棟台中可文玉建築師設計的馬賽克磁磚鋪飾的教學大樓,後來成為金門多所學校校舍建築的典範,以及教室前方的大腳丫沙坑遊戲區,至今仍能引人注目。 寧中小囿於學生數,圖書補助當然比不上班級數多的學校,閱讀空間亦不夠雅致,我在民國96年底12月,成立「寧園書屋」。在教育局李再杭局長的支持之下,把一個簡單平淡的會議室改造成有沙發、閱覽桌、冷氣的圖書館,藏書量也擴充到超過10000本以上,平均一個學生可以擁有55本的圖書。 而在教學內容上,我套用教育學者杜威的理念:「教育即生活」、「作中學」。杜威認為教育應該發展兒童與生俱來的潛能,用種種適宜的方法使它自然適性的發展,也就是要創造一個讓青少年自由接觸,廣闊美好的教育環境,基於此,在種種教學活動上,我不是分數至上,而是朝向培養學生多元的能力。 比如97年12月,姐妹校士林國小來訪,國小部王建立主任創意夜宿建功嶼,要本校五、六年級學生與來訪的士林國小學生,一同在「建功嶼」辦活動夜宿,這是迄今為止仍無第二攤的孤島活動,當時準備過程十分辛苦。比如機關的聯繫(交旅局林振查局長的協助,岸巡第九分隊長官的關心),我校大量同仁的協力出勤(文壽、建寧、西文、及祥、榮權、志勤、月珠、曼歆、獻煜、宜憬等的後勤支援),家長會的協助(清源、天仁兩位會長的號召,許多家長的參與)。我的外甥小王爺開著越野車,趁退潮之際一載載螞蟻雄兵的搬運物質,這些忙碌,都恍如是昨日。 寧中孩子身強體壯愛運動,當時另一強項是拔河,男生拔河隊在周清曜主任訓練之下,每次進場比賽的派頭,就叫人側目:頭紮紅巾,一腳白襪、一腳紅襪,眼瞼下畫印地安人的黑線,齊聲答數,氣勢如虹,允為當時運動比賽最吸睛的隊伍。 而在全校只有172位學生的情況之下,許瑞芬主任也籌組出50個人的樂隊,能夠輕鬆自在的吹奏出來至少15支曲子。一襲白襯衫搭配紅領帶、黑背心、長褲搭配長裙的穿戴,讓高貴氣質展露無遺。 在寧中小八年,當時一切人事時地物的記憶,至今仍歷歷在目,縈繞我心。 尤其感動於接棒的陳雅蘭校長、宋文法校長,兩位賢達12年來的苦心經營,更讓寧中小脫胎換骨,校務蒸蒸日上,誠感敬佩。 值寧中小60週年校慶前夕,謹奉宋文法校長囑託,為文以舒感懷與謝忱,並表祝賀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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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島去來
大俠:巴威颱風將臨未臨,我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出發菊島五天四夜自由行。據說是強烈颱風,暴風圈預計會在周五(10日)晚間至深夜開始籠罩全台,並於周六(11日)白天最接近台灣東北角近海,是風雨影響最劇烈的時段。我忐忑的是:台北家裡的花草能否無恙?我不安的是:脆弱的島嶼能否躲過強風豪雨的肆虐、倖免於難? 直到ATR72螺旋槳客機平安降落澎湖機場,我浮想聯翩的不是澎湖的必吃美食、必訪景點、必買伴手禮,而是三十年前盛夏首次探訪菊島,天后宮、四眼井、跨海大橋、通樑古榕、澎湖青年活動中心、趙二呆紀念館……以及跟學弟妹們觀音亭海堤坐看夕陽,高唱老歌的淡薄記憶。 還有、還有,四十多年前你軍旅菊島四百多天,化成一篇又一篇的文字抒情,收錄在《渡》、《番薯王》文集裡。 我是從《渡》、《海上仙洲──金門》、《番薯王》與《金門報導》初識你的。 而我們第一次見面,2005年7月31日,城中904教室門口,「星期三的文藝課:向文藝導師王金鍊致敬」活動。對你而言,我是生面孔,你的記者身分使然,多問了二句,我們很快地打破彼此的藩籬。因著你的熱情邀約,我厚臉皮地出席了當晚微風海戀的烤肉歡唱聯誼,由是結識了高丹華、顏炳洳、洪進業等幾位城中畢業的優秀學長姐。 巴威颱風來襲前,透過手機,你持續在群組實況報導6月30日原本預約輔大醫院回診,陪診員在約定好的時間、地點沒見到你,手機又聯絡不上你,果斷地直奔你家中,看到不知倒臥床底多久、無法自如行動的你,急叩119將你送往輔大醫院急診。一連串檢查之後,由於白血球指數過高,醫生不建議離院回家,醫護人力吃緊遲排不到病床,你只能在急診室打抗生素治療,一床換過一床,越換越舒適,待了漫長六天,直到白血球指數合格才獲准出院。 「第一次坐救護車、第一次住院」,年過六十的你的「第一次」,教眾友捏了一把冷汗。 巴威颱風過境後,透過手機,你又在群組上傳分享偌大客廳整理前後的對比照片,高掛牆上的「樂在讀書」四個大字終於重見天日。我想起6月30日陪同到輔大醫院急診的警察先生這麼說「一個人獨居,家裡都是易燃物,很危險的……,要找人幫忙整理,否則……」他所擔心害怕的,何嘗不是眾友人所擔心害怕的?然而,我們一籌莫展。 巴威擦身而過,菊島風強雨疏。被強風牽制壓縮的菊島之旅,鯨魚洞、二崁聚落、玄武岩柱、篤行十村、縣道203號……匆匆一瞥;新鮮海膽、小管麵線、冰花優酪乳、仙人掌冰淇淋、進業學長推薦的長進餐廳風味餐……意猶未盡。 行程結束後我回到豔陽高照的台北。 回到家裡忍不住重新翻閱《渡》與《番薯王》。想要尋找你在菊島踩踏過的足跡。 龔鵬程教授在《渡》序文〈淒涼的飄泊之美〉寫到:「鄉愁的重量,似乎把他壓垮了。使得他幾乎不曾在文字中展現他對世界的理解與意見……他只能匍匐於鄉土,熱烈擁抱親吻每一個故鄉的夢……。」 而你在〈零碎〉文中提及:「成長過程留存的『紀念品』我捨不得丟。即使一本不入流的散文集子,是當初在書店駐足的感情注意……」「從老屋帶來的零零碎碎,一頁日記一頁趣味,一張照片無止舊情……。」 我彷彿能夠理解你對眾多收藏的斷不得、無法捨、離不開……。 相較菊島咾咕石、玄武岩、仙人掌、瓊麻、天人菊的風雨征塵,浯島吾鄉附加在你的身上的重量更深更沉。 我想到你的〈菊島之殤〉:「海上三山未渺茫,竹灣花嶼鬱蒼蒼。白沙赤嵌紅毛地,綠葦黃魚紫蟹莊。仰首但瞻天咫尺,稱名合在水中央。古今多少滄桑劫,留得殘雲照夕陽。──南明盧若騰:〈澎湖〉 「盧尚書生命中最後一首詩了。給了澎湖。」我被「盧尚書生命中最後一首詩了。給了澎湖。」一句給震懾住了。從此太武山上題字海山第一的盧若騰鐫刻我心。而你,就是既無佩刀又無讎可報,落拓江湖的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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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的春天:住院一周心情札記
《急診室的春天》,一部在台灣熱映過的經典醫療長壽影集。美國廣播公司(NBC)於1994年至2009年期間製播,全劇共15季、331集,源自小說家麥可‧克萊頓的創作,以芝加哥庫克郡總醫院的虛構急診室為舞台,手持攝影,快速剪輯和極具真實感的醫療細節,改寫了電視醫療劇的敘事風格,影集寫實震撼,節奏如同真實急診室般分秒必爭,內容涵蓋生死抉擇、醫療倫理與社會議題,此劇榮獲高達22項艾美獎座肯定。 有那麼一天,我的人生舞台,也演出了現實世界版《急診室的春天》。 祖益是我國中時要好的同班同學,去年五一勞動節重相逢,上演半世紀後「兩個人的同學會」。近一年來,身體失調,歷一次急診,二十多次回診,成了「藥罐子」,但還不到住院標準。祖益約了要來家裡的星期天下午,我的身體頓感不適,水腫復發,手腳乏力,無法會客,沉沉入睡,躺在床上近20小時遲遲爬不起,第二天中午社工發現,緊急打119叫救護車送急診,醫生初診,白血球偏高、發炎,要立即辦理住院接受治療。生命中新的紀錄新體驗,我首次坐上救護車及住院。 一堂白血球的功課。人體免疫防禦部隊。當身體受細菌或病毒感染、組織受傷或產生發炎性疾病時,免疫系統會發出動員令,導致血液中的白血球數量顯著增加。若白血球數值(正常範圍約為每微升4,400至11,000個)偏高,通常代表身體正積極對抗發炎。 全台正面臨嚴重的護理人力荒。主因包含薪資偏低、輪班高壓及職場環境不佳,儘管台灣有超過31萬名護理師,執業率卻僅約六成,導致各大醫院被迫「關床」,急診與手術大受延宕。 枯坐輪椅上,登記等待入病房前,只能先以一個晚上等到急診室一張床。入院消息卻很快在朋友圈傳開。老鄉老友老哥迅即出現,朱美女,妙玲女子,胡思阿寶及樹森在第一時間趕來,朱美女特別引介來台11年,能中文說寫,和善的爪哇24小時看護阿蒂,我眼中的「印尼公主」,但彼此語言,文化仍有溝通障礙,常雞同鴨講,「看護挺壯的,很有安全感」,「哈!希望透過這次入院詳細檢查,可以改善你的身體狀況」,「你住院的這些天,可以好好記錄急診室的一切,讀者讀起來會特別有感」。 上網搜得,印尼籍看護已成為台灣各家醫院病房中最普遍的照護主力,起於人口快速老化,加上本地看護人力嚴重不足且費用高昂所導致的結果,外籍看護中,比例超過四成,高居各國之冠,她們普遍個性純樸、服從性高,且對照顧臥床長輩展現極高的耐心,普遍具備良好的華語及台語溝通基礎,個性溫和、適應力強,對長輩照護具備高度耐心,文化飲食,多數信仰伊斯蘭教,最大的飲食禁忌為「不吃豬肉」,提醒雇主應尊重其宗教習慣與每日祈禱時間。 2026美加墨世界盃,7月20日就要進入冠軍賽殊死戰了,大力神盃落誰家。而我的世界,就只抬頭望見天花板低頭看到阿蒂了。 手機被阿蒂沒收,看管。院長入院的消息仍然藏不住,總有一張張意想不到的臉不知何時會現身。何國傑院長,黃昌宏博士,何克勝外交官,以及正進行「宜蘭囝仔轉來宜蘭,追憶我們共同的逝水年華」返鄉展的攝影達摩鐘永和及人文攝影家陳文發等都不約而同前來探訪,急診室成了我人生的中場休息室,生命馬拉松加油站。世界盃還沒打完,「守門員」竟落跑了,原來鐘永和張開口,過去整齊的一排牙齒,「門牙」竟不見了,我想起五度擋下梅西火球的非洲51萬人口小國寫世界盃傳奇的維德角門將沃齊尼亞;「記錄台灣作家群像」的陳文發,從1999年起耗時逾15年,走訪全台拍攝超過400位書寫者,透過鏡頭與文字為文學界留下歷史身影與空間紀錄,老派底片攝影,堅持使用黑白底片、不刻意美化、拒絕使用閃光燈,不追求表面的美,而是透過自然光影捕捉作家的真實神韻與底蘊,病榻上,發哥看到我,不改「黑色幽默」本色,「燕南書院院長住院,也是文化大代誌,你就為自己發個新聞稿吧」。 詩人畫家王婷人美,心善。急切連繫相熟的副院長,快安排大文豪入院,給他一張安穩的床吧。副座立馬指派二位主治醫師殷殷關切。排隊中仍住不進樓上的普通病房,惟在急診室等候中已得到充分檢查、治療:抽血,驗尿,照X光、超音波,電腦斷層,篩檢流感,打抗生素、食鹽水吊點滴,每四小時量一次耳溫、血壓、血糖,也測血紅素等。 24h燈火通明。我化身急診室的遊牧民族。床位移動三次,從A1、A9再搬來B11,總接近醫護可就近看守的護理站。 每天也都有新的左鄰右舍報到。看盡病房中的眾生相。急診室緊鄰急救室。隔壁床從事營造也寫書法,洗腎中的王大哥二度被搶救回來,五口之家和樂團結,老妻及事業有成二男二女輪流當看護,轉入一天要自行負擔五千多元的非健保給付的高檔病房,離開急診室前,王大嫂特地帶來我唯一還沒見到的美麗小女兒來辭行。 病房中竟也遇見老鄉。二十五年宅急通苦力生涯,來台第二代的林哥剛從上市公司經理退休,正接受癌末治療,醫生說他生命還有三個月,看來樂觀爽朗的他,我寧願相信是誤診,也相信神蹟出現。他說起父親20歲時離鄉,就再也沒搬回故鄉長住過,三年前走了,留下落葉不能歸根的遺憾。 仍然未能等到入院的病房。急診室一周,白血球發炎已壓制下來,醫生診斷可以出院了。「楊大哥,可以紀錄在急診室等床位的感觸,急診室的眾生相,又是你寫作的好題材,不累的時候打發時間,抒發心情,你信手拈來都是好文筆」,出院那一刻,Mei來訊。 〈渴望〉詩中的「渴望」。離開病床。回到家中那張破爛但安穩的床。一代詩魔洛夫知我渴望甚麼吧,乙未年春節,自加拿大溫哥華手寫傳真給我一首小詩〈渴望〉:「我們渴望/一雙蚱蜢有力的腿/渴望風箏/和它的天空/渴望詩與遠方/以及一只/風平浪靜的枕頭」。 菸齡40多年,這次住院,竟可以忍著菸癮,不再給尼古丁綁架。啊,春天是甚麼。漫長地,苦苦等待。出了急診室,就是春天了。感謝主,讚美主。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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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洋過海的家族故事
根據一份1953年金門軍管區行政公署戶籍登記簿資料,我的祖父母設籍在後浦南門街8伍24戶,他們備註欄上的父母姓名,分別出現「出洋」二字。 清末這一批先民早已經遠赴南洋謀生發展,一時出洋蔚為風潮。曾祖父經商,長年往返於金門、廈門、安南(越南)等三地,1937年日本人尚未佔據金門以前,家父曾經與他在廈門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在戰爭陰影的籠罩下,曾祖父毅然決定攜帶主要家眷到安南避亂,三叔公暫留廈門靜觀時局,金門則由祖父留守祖厝,傳承香火。 抗戰勝利後,國共內戰一直使得家族分散三地,靠著僑匯維持家計開銷,而祖龕陸續增加海外過世的親人照片,僅能彌補傳統不能落葉歸根的遺憾,僅以象徵儀式,完成靈魂回到故土的願望。1975年越南戰爭結束,那些僑親輾轉往加拿大定居,因為兩地人事變遷,從斷斷續續的聯絡到消失為止,僅保留幾張加拿大寄來的書信、照片,隱約知道是晚輩與潮汕華人聯姻的消息。 2001年開始啟動金廈小三通航運,我幾度到廈禾路、前埔探望滯留廈門的三叔公,他以前待過廈門金安客棧,幾次幫忙帶華僑眷屬往返廈門與僑居地之間。老人家都能清晰回憶,講述過往幾代人的故事。可惜的是直到臨終前,他也遲遲未再返鄉踏進家門一步。 祖母是在印尼出生,童年時跟隨親人回金門,之後未再回僑居地。老家住後浦許氏家廟後面的南門網寮,在我年幼時,就曾經看到有南洋託人帶來的呂宋煙、吉古力(巧克力),黑黑的吉古力做成扁圓形塊狀,聞著香香的味道,乾吃咬起來略帶苦味,但是加水、加糖攪拌煮開,立即香氣四溢、入嘴甜膩心頭,充分體現舒適的幸福與滿足感覺。而呂宋煙透著一股清涼及特殊香氣,遠處就可聞到煙味。家藏幾把個性化造型菸斗,似乎標示著兼具僑商、紳士的身分地位。 曾祖父的過世,家道開始沒落。1949年大量國軍進駐金門,1955年我的大姑媽嫁給縣警察局的督察,大姑丈是湖南人,警官學校正期生畢業。同年,二姑媽結婚,二姑丈是河南人,黃埔軍校19期,時任職於縣政府軍事科。後來,兩位姑媽均因為先生的調職離開金門,從而在台灣落地生根。 1958年823砲戰時,我們舉家遷台,有一段時間住在中壢,家人可以聽懂客家話。我的一位馬來西亞朋友告訴我,她能以馬來語與祖母交談。祖母晚年的後半生,多數是與台灣的姑媽同住。1994年祖母回金門,她說一生飄零,不願客死異鄉。次年,我答應老人家與她作伴,離開居住15年的台灣生活,返鄉定居。隔年,祖母撒手人寰。 2026年5月15日,去台北參加二姑媽的告別式,她出生於1937年9月19日,一個月後,日軍佔領金門,時代環境的關係,無法讀書識字。但是在70歲時,她努力從小學讀起,完成國民中學教育。因為有兩個女兒在國外,又認真開始去學習英文,並且獨自出國到美國和加拿大探望女兒。 我猜想,當年祖父母是對亂世遷徙有所顧忌,不隨「走日本」潮流,才讓二姑媽在金門誕生。而意想不到的苦難降臨,豈是幾代金門人飄洋過海的血淚故事,一個家族興衰縮影歷史,所能交待說清楚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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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島鄉小人物寫歷史 ─寫在《島嶼真情故事》出版之前
多元化的文學園地,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書寫風格,讓創作出現了更多的可讀性。我的第十九本書《島嶼真情故事──浯島人物專訪》依然延續之前人物專訪的書寫風格,為島鄉各階層人物作專訪。 即使大部分都是土生土長在這塊土地的小人物,然則能為他們平凡的一生留下珍貴的紀錄,也是一個作家的責任。所以多年來樂此不疲,寧可放棄之前的小說和散文創作,一心一意為島鄉的鄉親作專訪,將他們一生成長中的痛苦和喜樂,如實地呈現出來,並以專欄報導,不脫離文學這個區塊。 儘管這些看來並不起眼的報導,但亦必須如同口述歷史般地嚴謹,非僅不能造假、出錯,也不能過度將它美化,必須原意呈現。因此面對面接觸受訪者,不接受制式性的供稿,亦不網路擷取資訊,親力親為地完成每一篇。不管讀者如何看待與解讀,終究沒有辜負受訪者的期待,甚至可以大言不慚地說,替鄉親寫歷史,並非為了個人的名利。 從第一本人物專訪《半生戎馬在金門》之後,我又馬不停蹄地陸續在島嶼的各個角落尋尋覓覓,尋找可受訪的人物與題材,透過文字將它記述成章。繼《半生戎馬在金門》後,又接續完成了《用青春見證歷史》、《熱血青年從軍去》、《百業臉譜》、《浯島常民小傳》、《浯鄉人物側寫》、《那段難忘的歲月》七本書,受訪者高達數百人之多。而這些專訪,先後刊登於《金門日報.浯江副刊》、《金門季刊》及《金門前鋒報》。 每次受訪的鄉親,在報章刊登後集結成冊,都會奉上書籍贈送他們作紀念,以示對他們的敬重。如今第八本人物專訪《島嶼真情故事》,這本書又訪談了四十餘位鄉親,他們在各個工作崗位,無論士農工商,各盡其職,大家願意說出口,我就盡力幫忙寫,雖然無償書寫又贈報、贈書,但抱著做公益的心態,樂在其中。只是多本書籍完成後,有人輕而易舉拿我的書賺錢,有人當績效,有人參考與抄襲,似乎遺忘作者四處奔波的淚水與汗水。而期望各自努力,少剽竊,若需引用我書中字句,註明出處,免生遺憾。 島嶼的居民,是縣民,亦幾乎是榮民眷,去年的榮民節,特地贈書一百本給與會的榮民及貴賓,人手一本,猶如簽書會般地熱絡。雖然每本書出版後,總有受訪者已經不在了,而有些子孫並不知他們家的「大人」有這麼多的故事,而將之留作紀念與家傳。 第十九本書《島嶼真情故事》是每個受訪者的真實心聲,由淺而深地將一路的成長,在酸甜苦辣中站穩人生的腳步與方向,沒有矯揉造作的虛掩,更無沽名釣譽的負擔,有的是真實面貌的呈現,所以寫來更有一種無形的成就感。 在文化局致力推廣地方文史的前提下,所出版的圖書已遍及全國各層面,繼而培育了許多優秀的作家,島嶼作家何其幸運,能成為家喻戶曉的名人,使其共同的記憶不被抹滅,並為這塊曾經苦難的土地留下豐富的紀錄。而透過獎助出版,減輕了作者的負擔,這亦是值得記錄與感恩的一頁。 文壇須茁壯,作者亦要努力向前,能將島嶼的種種透過筆端呈現給讀者也是功德一件,尤其是人物專訪彙整成書,為受訪的鄉親留下珍貴的歷史紀錄,亦為他們的後輩子孫留一個永恆。希望透過《島嶼真情故事》的問世,成就了多方的願望。 《島嶼真情故事》能順利出版,除了感謝所有的受訪者外,也必須感謝文化局的獎助及評審委員的肯定,以及任職於榮民服務處的外子蔡承坤,在無任何受訪來源及支援下,如果沒有他充當司機及攝影,載著我四處去尋找受訪的對象,要完成此書談何容易。而官報賦予主筆身分,民報給予記者頭銜,並提供園地刊載,常懷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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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的氣味,氣味的文學
聆聽英國愛丁堡大學黃雪蕾教授演說有感。 黃雪蕾老師一堂氣味文學的課,令人驚艷,也領略到氣味竟是文學不可或缺的元素之一。平常未曾留意,經過老師解說之後,發現許多作家的作品都有氣味。 譬如張愛玲喜歡汽油味,她對特殊味道的偏愛:「汽油,有人聞了要頭昏,我卻特意要坐在汽車夫旁邊,或是走到汽車後面,等它開動時的『咘咘咘』。 黃老師說:以感官為方法研究文學,可以讀到「看到、聽到、聞到、嚐到、觸抹到什麼?」真是細緻的分析。 因為氣味,人物的塑造會變成有生命有味道。如琦君的《髻》寫母親擦的傳統髮油,姨娘擦的則是引領潮流的香氣,與母親使用黃楊木梳、雙妹牌髮油成強烈對比。琦君寫母親,是文學手段,人物塑造,感性的重新分配,也是感覺的結構。 莫言說:「我認為有氣味的小說是好小說。能讓自己的書充滿獨特氣味的作家是最好的作家。氣味是當代小說家最後的領地。」莫言有嚴重鼻炎,卻憑豐富、大膽的「嗅覺想力」,在小說裡建立了一個由各種氣味交織而成的「高密東北」。莫言小說中高粱酒醇厚、辛辣、微甜氣味狂放不屈。 這一堂課令人振奮,理解到氣味在文學語境裡的重要性。黃教授認為在以視覺為核心的人類近現代文明發展中,嗅覺為一種低級感官,在文化建構方面備受忽視。近年來感官社會學與感官史研究方興未艾,氣味的社會文化意涵日漸進入學術研究與公共認知的版圖。 黃教授試圖探討現代化妝品工業的興起對近代中國氣味與感官世界之轉型的影響。人造香料引入人類感觀世界。人們已經全面被影響。無疑的文學將更融入。 我個人喜歡莫言與張愛玲,因此對兩位作家特別有感。尤其莫言《嗅味族》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短篇小說,講述地下「嗅味部落」,只能靠嗅聞地面煮熟的食物香味來充飢。莫言小說裡面都氣味濃烈,有著極為獨特、敏銳且充滿感官震撼的書寫。在他筆下,氣味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嗅覺刺激,更是歷史、記憶、人性及土地質感的縮影。 張愛玲作品中往往不只是聞到,更是感覺與看到。她對氣味的描寫極其細膩敏銳,她擅長透過「嗅覺」結合「視覺」與「記憶」,將抽象的情感、氛圍與時代感具象化。她的氣味美學不落俗套,甚帶強烈顛覆。張尤其著迷濃烈花香,茉莉花與槴子花。在《茉莉香片》中以此烘托出人物濃烈的愛慾與執念。 如果說莫言氣味書寫是「生猛狂放、泥土與血腥交織。」張愛玲則是「精緻頹廢、浸透了市井與舊時代的交織。」她曾說「對於色彩,音符,字眼,同氣味,都有那種強烈的感覺。」 如果延續莫言與張愛玲的氣味,那麼愛德華‧薩依德所散發的,則是一種「咖啡館、舊書頁、煙草與流亡者的冷冽香氣。」 高陽也是極重視氣味的描述:那天中午,陽光十分強烈,久旱無雨,天空和大地之間遊走著混濁的塵埃,瀰漫不為權利服務的清醒。這種氣味需要讀者各自體會。 莫言的氣味在土地,張愛玲的氣味在閨閣,而薩依德的氣味,在「邊界」。 作家和讀者們都需要一個靈敏的鼻子,才能與書產生共鳴。 氣味應該也是文章裡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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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璉講堂的講義補充
6月上旬受胡璉基金會陳龍安董事長之邀、在胡璉講堂講述「胡璉小故事」,友人聽了,希望我再補充一些,說明資料來源,方便大家深入研究。 例如:胡璉講堂與胡璉之淵源,講堂曾是12兵團司令部,胡璉在所著《泛述古寧頭之戰》第五章〈古寧頭之殲匪及登步島之告捷〉,第一節〈古寧頭殲匪經過〉文中有述及「回塔後兵團司令部」。至於李良榮22兵團司令部設於金門城,此事刊於《新金門志》大事記,之後各期《金門縣志》亦沿用此說。12兵團18軍軍部設於山外陳期宰洋樓,軍長高魁元在金寧鄉湖南高地設前進指揮所,此地如今設有紀念碑,上刻「古寧頭戰役第18軍前進指揮所」,石碑後另有一浮雕,內容似雕塑長官親蒞戰場,左手持望遠鏡,右手指著前方,指揮作戰。至於當時最高長官湯恩伯上將的指揮所,據聞設在水頭港的船艦上。 講話當天我先請基金會吳欣育小姐代印講義分發給來賓,以〈張友驊寫書還胡璉公道〉(刊於今年5月16日夜話)為講本。該文提到的〈胡璉與李光前〉,發表於《金門日報浯江副刊》2003.10.23,請來賓自行上網查閱。此文乃受邀為慶祝「金門莒光樓走過五十年烽火歲月」而寫,文中簡要的介紹胡璉一生,還有他與李光前的故事。文中引述胡璉〈悼李光前團長〉一文,說詩人謝輝煌重讀此文,「讀到『回首前塵,都成煙霧,人非木石,殊難免嗚咽悲哽臨風飲泣也。』頓覺眼前一片血淚。」我亦有同感。14師42團中校團長李光前當年忠勇為國犧牲,政府將他升為上校,我們金門人感念他,為他蓋廟崇祀,升為將軍。他的老長官夏超1949年任第14師副師長,1975至1977恰好又來任金門司令官,蓋廟落成誠屬天時地利人和,之後,我們善良溫暖的金門信眾,又幫李光前將軍升中將。 至於〈胡璉與高魁元〉發表於《金門日報浯江副刊》2012.6.27,此文得到很多友人的賞識,常列為參考資料。講述那天我將此文製表,方便大家了解胡璉、高魁元任職升官與陳誠、蔣經國的關係。但我製表時不小心,在高魁元1949年表內文後面應接「隔年二月任金防部副司令官,兼十八軍中將軍長。」這幾句誤植在胡璉1948年內。在此致歉,並請當日來賓自行更正。 我在講話中,再三提醒來賓,若要深入瞭解胡璉之生平及作為,除了要看胡璉本人著作《金門憶舊》、《泛述古寧頭之戰》,也要參閱胡之友人合著的《不逾矩集──胡伯玉上將七秩壽慶文存》、王禹廷所寫《胡璉評傳》、及張友驊所寫《刀鋒戰將胡璉──金門王與蔣介石恩怨》,因為內容很豐富,前幾本可從圖書館借閱,至於《刀鋒戰將胡璉──金門王與蔣介石恩怨》內容精彩,此書不難購得。從第九章〈胡璉虧空案被整肅〉,可知胡璉與劉玉章的複雜關係,胡、劉兩人是陝西同鄉、黃埔四期同學,也是同朝為官的競逐者。若以升官來論,劉玉章能屈能伸,日後升一級上將比胡璉早兩年,黃埔四期同學高魁元比劉玉章又早兩年。 其實,長官們的官階有時不易查明,金門新聞耆宿郭老,他在〈蔣總統經國巡視金門紀要〉文中,從民國39年5月20日起到民國42年7月17日,都稱總政治部主任蔣經國上將,其實蔣經國與後兩任的總政治部主任張彝鼎、蔣堅忍任官時都是中將。民國47年蔣經國任行政院政務委員,民國49年蔣經國升二級上將。蔣中正總統為了培植高魁元,民國50年高魁元任國防部總政戰部主任,晉升二級上將,主任編階由中將提升為上將。高魁元之後,唐守治、羅友倫、王昇、許歷農、言百謙也都是上將。 金防部第二任司令官劉玉章中將,於民國46年調陸軍副總司令(總司令為彭孟緝上將),47年調為預訓司令,劉玉章於49年升二級上將,回任陸軍副總司令(總司令為羅列上將),52年調警備副總司令(總司令為陳大慶上將),56年調警備總司令,58年屆滿,奉命留任一年,59年6月23日,晉升一級上將。劉任官細節,民國73年印行的《陸軍一級上將劉玉章將軍紀念集》,可以查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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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上的告別
「西潭」位於西海路二段往延平郡王祠路上中段的路旁,是早年我們賢聚村重要的灌溉水塘之一,也有一些關於它的故事留傳。由於缺乏維護,水塘四周水草蔓生,幾場雨後,雜草更是瘋長;加上不斷堆砌的建築垃圾與廢棄輪胎、貨櫃、中巴,甚至船隻,雜蕪髒亂已經配不上西潭的景致和美名。 荔枝與友人合租了西潭邊地塊,那艘廢棄大船正是他拖吊來擱置在潭邊的,水塘內還有二艘較小的平底船,用繩子拴在岸邊榕樹幹上,也是他的。去年底他向我提及有心整理美化西潭周邊環境,我拊掌贊同,隨即協助提案向金門社區規劃師協會申請了些許補助。荔枝也用了些心思,從各地拆除的老厝廢墟搜集來好些顏只紅磚、石磨輪盤、石珠凳及廢舊木鋤犁,在西潭邊砌出花圃、步道及用兩木犁做成對稱背靠的休閑長椅。 今年母親節,他邀集了社區理事長及村中一些婦女長輩,一同在西潭邊體驗了手作漆染扇面的活動;思維理事長還贈送每位媽媽一朵康乃馨聊表心意。有倫村佬每日從顏氏家廟正前方自宅出發,往來延平郡王祠健走。路過西潭邊駐足,和我閑聊了他小時候西潭的樣子。 他們小時候夏日總愛在水潭中游泳。潭中央原本有塊大石,如今不知是沒於水底,抑或是在後來的施工中被移除。他說,當年俺爸還曾經從潭水中救起不諳水性的玩伴有智。俺爸在西潭救人這事,我是第一次聽說。不過俺爸水性甚好,是俺小時候親眼見過的。 在鄉下,每當作物換季輪植,田地都需要重新翻耕。一般都靠老黃牛拉動犁鋤,交錯來回於田壟兩端,梳理成一股股、方便種植。俺家沒養牛,自打有記憶起,陪俺爸耕田犁地的,是匹黑棕色母馬。夏令時節,一人一馬,穿梭地頭。俺爸口中嗨啊嗨啊地喊著,老馬鼻中吭哧吭哧地噴著熱氣,那是拖拽著一家子生活重擔的吶喊與喘息。 地頭勞動結束,偶爾俺爸會連人帶馬,一塊兒進入附近水塘中消消暑,順便游游泳;在顏氏祖廟右後的水塘,俺見過俺爸與馬轉圈同游,在後長溝的水庫也見過。游罷,俺爸牽馬上岸,然後意猶未盡地說,他可以從金門游到對岸廈門。小時候,總認為他在吹噓,直到聽說他從西潭中救起有智宗長一事,總算是有點相信了。 有智是我們頂埕顏家十戶之一。他父親早逝,孤兒寡母,頗多艱辛。青壯時期,有一陣子心神還出了岔子,那時我就讀國小,平日見他老是失神恍惚,在村中遊蕩;有時大熱天中午,他不會躲到頂埕屋前的大相思樹下納涼,反倒像是被老士官長上了身似的,在炎炎烈日下怪異地喊起集合口號,以及立正稍息口令,彷彿正操練著士兵。他的一生總結起來,算是磨難多舛。 可他酷愛下象棋,棋藝應該是不錯的。我讀國小國中那會兒,好幾次親見他拎著棋盤向俺爸發起挑戰,不過多鎩羽而歸,顯然,俺爸棋藝更勝一籌。俺爸也教我下過棋,總說讓我一車一馬一炮,也不是他對手,這倒不是吹噓,我真下不過。 對於俺爸那一代人,如果沒有做點生意、掙點十萬大軍紅利,而是在田地裏幹農活的,大抵日子都過得艱難。俺爸幹了大半輩子農活,維持一家子吃穿用度,都還捉襟見肘。高粱、玉米、麥子、花生、地瓜、大豆、蔬菜……樣樣都不遺漏,但鄉下家家戶戶都這樣,好像也沒聽說哪家是靠務農發家的,能維持一家溫飽就已不易。偶爾栽種些五穀菜蔬以外的經濟作物,譬如甘蔗、西瓜。日日照看,澆水灌水,臨收成時,卻遇上颱風,血本無歸。 記得有一年除夕前一晚,隔著房門布簾,聽到俺媽同俺爸說,明天就過年了,孩子們連雙鞋都沒有,俺爸聞之靜默。多年來我無數次想起那晚所聽到的對話,設想那無奈的靜默對於一個男人自尊的摧折和肆虐。 俺爸這一生,在孩子們都長大獨立前,大抵沒過幾天輕鬆日子。好不容易熬到有點盼頭,身體卻開始出狀況。在那些陪伴他進出花崗石醫院坑道ICU的日子、那晦暗陰濕隔絕的病房,曾經引發的幽閉恐懼症……。在夜半恍惚中,我接到加護病房護士來電,說父親情緒失控了。趕到醫院,急切折入加護病房坑道,窄小低矮坑道,放大了腳步與喘息聲。 一入ICU,只餘昏黃燈光下,父親坐在病床邊緣,手臂上的點滴針管,全被他自己扯下,手臂、地上血跡斑斑。那空洞驚惶的眼神看到我後,好似抓到救命稻草。我開了病房大燈,拉了把椅子坐在病床一側,他才稍稍寬心的躺回病床。 和多數中風患者一樣,父親之後經歷了兩次出院、恢復,又復發入院、後送……的反反復復。我陪著父親坐了三回後送直升機、一次華信航空小飛機。最後一次,離開松山,在直升機上,一邊聽著噠噠的螺旋槳聲,一邊有節奏地按壓手上的呼吸器。夕陽餘暉中,俺對著老爸低語,咱們回金門了,以後不再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