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經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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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風中成長的「少年維特」─黃山料
「我知道你覺得黑暗的日子看不見盡頭,但不能停在這裡」 冷冽的東北季風從海面吹來,穿過金門村落狹窄的巷弄,也吹過一個少年漫長而安靜的青春。那時的黃山料還不知道,未來的自己會成為暢銷作家、影像創作者,也會用文字陪伴許多人走過低潮。他只是金門眾多年輕人之中的一個,成長在戰地記憶與海風交織的島嶼上,敏感、內向,習慣把不安藏在心裡。金門的生活步調緩慢,人與人之間距離很近,卻也讓青春裡的孤獨更難被說出口。少年時期的黃山料,並不是一個特別快樂的人。當同齡人談論未來、奔向熱鬧時,他更多時候選擇觀察,觀察人與人的距離,也觀察那些難以被說清楚的情緒。這份敏感,後來成為他的創作底色。 出生於金門的黃山料,童年記憶裡有海風、有高粱田,也有離島特有的寧靜與孤獨。相較於臺灣本島的繁華,金門的生活步調顯得緩慢許多。島嶼不大,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很近,每個人似乎都認識彼此,但也正因如此,成長過程中的困惑與不安,往往只能留給自己消化。 少年時期的他並不是一個快樂的人。他敏感、內向,經常思考一些與同齡人不同的問題。當別人在操場上奔跑、談論未來的志向時,他更多時候是在觀察身邊的人與事,試圖理解人與人之間那些難以言說的情感與距離。那種對情緒細微變化的敏銳感受,日後逐漸成為他文字創作的重要養分。 就讀金門高中期間,他開始對創作產生濃厚興趣。閱讀、寫作與觀察世界,成了他與自己相處的重要方式。然而,對於一個離島青年而言,真正的轉折往往來自離開。2010年的夏天,十八歲的黃山料背起行囊,告別熟悉的海岸與聚落,前往臺北求學。那是一段許多金門孩子共同經歷的人生旅程,也是他生命中第一次真正面對世界的開始。 離開金門之後,黃山料來到臺北,就讀實踐大學服裝設計學系。對許多離島青年而言,臺北象徵著夢想與機會,但對初來乍到的他而言,更多的是陌生與衝擊。繁忙的街道、擁擠的人群,以及節奏快速的生活,都與金門截然不同。那段時間,他一邊適應新的環境,一邊努力在專業領域中尋找自己的位置。 在學期間,黃山料展現出優異的設計天分,畢業作品甚至獲得英國倫敦畢業生時裝週(Graduate Fashion Week)首獎。對許多人而言,這樣的成績足以成為職涯的重要起點。然而,當掌聲散去之後,他卻發現,自己並沒有因為獲獎而找到人生的答案。 「成功只是你曾經很努力的證明,不代表你要拿著這張獎狀度過接下來的日子」|黃山料《好好再見 不負遇見》 黃山料坦言,那段時間的自己其實十分迷惘。外界眼中的成功,並沒有填補內心的空缺。他開始思考,自己真正喜歡的是什麼?未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設計或許是一種表達方式,但似乎還不足以承載他想說的故事。 與許多剛畢業的年輕人一樣,他經歷過求職、轉職,以及對未來方向的反覆懷疑。那段日子裡,他做過不同工作,也曾對自己的選擇感到不安。他看見身邊許多人在追逐穩定的職涯道路,而自己卻像是在不斷摸索方向的旅人。只是,正因為這樣的徬徨與漂流,讓他開始更加關注那些與自己一樣努力生活的人。 黃山料發現,每個平凡人的生命裡,其實都藏著值得被看見的故事。早餐店老闆凌晨起床準備食材、計程車司機在深夜載著陌生人穿梭城市、年輕創業者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堅持夢想。這些人或許不曾出現在新聞頭條,也不是社會定義下的成功人士,卻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認真生活。 這樣的想法,正是他創業故事的序章。 2017年,黃山料創立人物故事平台「一件襯衫」。平台名稱來自一個簡單卻深刻的概念:無論職業、身分、背景如何,每個人每天穿上的那件襯衫背後,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他希望透過影像與文字,把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人生片段記錄下來。 創業初期並不容易。沒有龐大的資金,也沒有成熟的團隊,他必須親自規劃主題、聯繫受訪者、拍攝、剪輯,甚至處理平台經營的大小事務。很多時候,一支影片的完成需要投入大量時間與精力,卻不一定能獲得相對應的回報。然而,比起流量與商業價值,他更在意的是故事本身是否真誠,是否能讓觀眾從中看見自己。在長時間的採訪與拍攝過程中,黃山料也逐漸意識到,故事之所以動人,並不在於主角的人生有多麼傳奇,而是那些平凡處境裡仍然願意堅持的瞬間。每一次訪談,都是一次靠近他人的過程,也像是重新整理自己生命經驗的機會。他看見許多人在低潮裡沒有被看見,在失敗後仍努力生活,在無人理解時依然選擇溫柔。這些真實的人生片段,讓他更加確信,文字與影像不只是記錄工具,也可以成為陪伴他人的力量。正是在這樣的累積中,他的創作不再只是表達自己,而是開始承接更多人的情緒與故事。 他曾說,自己一直相信「每個人都有值得被聽見的故事」。這句話不只是平台的理念,更像是一種人生態度。在那些年裡,他走進無數人的生命,也在傾聽別人的過程中,逐漸理解自己。 隨著一支支人物影片累積,《一件襯衫》開始受到關注。許多觀眾在影片中看見父母的身影、看見自己的掙扎,也看見那些被生活磨練卻依然溫柔的人。平台逐漸累積數十萬追蹤者,成為臺灣具代表性的人物故事品牌之一。 然而,對黃山料而言,創業最大的收穫或許不是流量與名氣,而是重新找到與世界連結的方式。他曾經以為自己必須成為某種成功的人,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但在採訪無數平凡人的過程中,他慢慢明白,人生並非只有一種標準答案。真正重要的,也許是在有限的生命裡,找到願意投入熱情的事情,並真誠地活成自己喜歡的模樣。 「後來的我,什麼都擁有了,卻早已失去那個最初的自己」 |黃山料《好好生活 慢慢相遇》 從離開金門的少年,到獲獎的服裝設計師,再到創立《一件襯衫》的創業者,黃山料用了許多年尋找自己的方向。而這段不斷摸索、跌撞與重建的過程,也成為日後他轉型為作家最重要的養分。那些關於孤獨、漂泊、夢想與成長的體會,最終都化成了文字,陪伴著更多在人生路上尋找答案的人。 如果說離開金門是黃山料人生的第一次啟程,那麼創作,則成為他理解世界的方法。 「我一直到寫了《好好生活 慢慢相遇》之後,才真正的喜歡自己。」山料說。 翻閱黃山料歷年的作品,不難發現,他始終關注的並非宏大的社會議題,而是人心深處最細微的情感。他筆下經常出現孤獨、思念、遺憾、錯過與和解等主題,這些看似平凡的情緒,卻構成了每個人生命中最真實的風景。在他看來,人之所以感到痛苦,往往不是因為遭遇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件,而是在無數個平凡的日子裡,無法理解自己,也無法被理解。 「唯有和心裡那位受傷的自己和解,人生才能開始新的起點。」|黃山料 這樣的價值觀,或許與他的成長背景有關。從離島來到都市,從默默無聞到受到矚目,他始終處於一種觀察者的位置。相較於追求絕對的成功或世俗定義的成就,他更在意一個人是否能夠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他曾在不同訪談中提到,人們窮盡一生追求愛情、事業與名聲,但真正困難的,其實是學會接受自己。 因此,在黃山料的世界裡,人生並非一場競賽,而是一段不斷認識自己的旅程。每一次失敗、每一次失去、每一次告別,都不是終點,而是重新理解自己的契機。這也是為什麼他的作品裡很少出現激烈的批判與對立,更多的是理解與包容。他相信,每個人都背負著自己的故事,而那些故事往往比表面看見的更加複雜。 談到愛情,黃山料的觀點同樣帶著濃厚的人文色彩。與其說他相信轟轟烈烈的浪漫,不如說他更在乎理解與陪伴。在他的作品裡,愛情從來不是占有,而是一種相互成全的過程。兩個人的相遇未必一定要走向永遠,有些人出現在生命裡,只是為了陪伴彼此走過一段路,教會彼此一些事情。即使最終分開,那段感情的價值也不會因此消失。 「有些人出現在你的生命裡,只是陪你走一段路」|黃山料 這樣的愛情觀,也反映出他對人生的理解。他認為許多人之所以痛苦,是因為執著於結果,而忽略了過程本身的意義。於是他反覆書寫告別、遺憾與失去,不是鼓勵人們沉溺於悲傷,而是希望人們學會接受生命本來就充滿無常。正因為一切終將離去,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才顯得格外珍貴。 而在更深層的層面上,黃山料關心的其實始終是「人」。無論是《一件襯衫》記錄的平凡人物,還是書中那些關於愛情與成長的故事,他都試圖回答同一個問題:在人生漫長的旅途中,我們該如何與自己相處,又該如何與他人同行? 或許正因如此,他的文字總帶著一種溫柔的力量。那不是來自於對世界的樂觀,而是在看見世界的殘缺與現實之後,依然願意相信善意、相信理解、相信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從金門海風吹拂下長大的少年,到今日陪伴無數讀者的作家,黃山料始終沒有停止對人性的凝視。而那些關於孤獨、愛與成長的書寫,也成為他與這個世界持續對話的方式。 「悲傷時不忘快樂,才是真正重要的能力」|黃山料 從《好好再見,不負遇見》、《把日子慢慢變好》,到近年持續探討人際關係、自我成長與人生課題,黃山料的創作始終圍繞著同一個核心命題||人該如何活成自己真正想成為的樣子。而在最新作品《我的黑道姑姑教會我的99件事》中,他則將筆觸轉向生命中一位最特殊,也最影響他的人。 這一次,故事的主角不是戀人,不是朋友,也不是自己,而是那位被家族視為異類、被社會貼上標籤,卻深深影響他人生觀的姑姑。 在世俗標準裡,姑姑或許稱不上是一個「成功」的人。十七歲離家、二十歲生子、經歷感情破碎、入獄服刑、罹患肝癌,人生充滿跌宕起伏。她曾混跡黑道,也曾遭受親友誤解,甚至錯過母親最後一程。然而,正是這樣一個傷痕累累的人,卻擁有黃山料從未見過的豁達與自在。 身為一個習慣規劃未來、總是擔心犯錯的「乖孩子」,黃山料從小活在社會期待之中。他努力成為別人眼中的好學生、好孩子、好大人,卻也因此經常陷入自我懷疑與內耗。而姑姑的人生恰恰相反,她不在意旁人的評價,不追求別人認可的成功,甚至經常做出旁人無法理解的選擇。然而多年之後,黃山料逐漸發現,姑姑看似任性的人生背後,其實藏著另一種面對生命的智慧。 書中透過「乖孩子的觀察」、「姑姑的自述」以及「閨密的視角」三條敘事線交錯展開,不只是講述一位黑道姑姑的傳奇人生,更是在探討每個人都曾面對的課題:我們究竟是為自己而活,還是為了滿足別人的期待而活? 黃山料在書中寫道:「再好的人,都可能成為別人故事裡的壞人,所以永遠不要想當好人,要當對得起自己的人。」這句話或許正是全書最重要的核心。當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價值觀與故事裡,我們終究無法獲得所有人的認同。與其耗費一生追求別人的掌聲,不如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 從金門海風吹拂下成長的少年,到記錄平凡人物故事的創業者,再到陪伴無數讀者走過低潮的作家,黃山料始終在書寫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也在書寫每個人與自己的關係。而《我的黑道姑姑教會我的99件事》,或許正是他迄今最貼近生命本質的一次創作。 因為這不只是姑姑的人生故事,更是一面鏡子。讓讀者在別人的選擇裡,看見自己的執著;在別人的遺憾裡,重新思考生命的珍貴;也在別人的自由裡,學習如何放下那些不必要的束縛。生命只有一次,時間不會重來。或許正如黃山料在書中所傳達的那樣-「不要活得正確,而要活得自由;不要等到失去才學會珍惜,而要在此刻,好好擁抱那些仍然陪伴在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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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依瑾:用設計轉譯品牌敘事,讓金門價值被看見
設計有時候不是從一張漂亮的圖開始,而是從日常裡一個細小的疑問慢慢展開。 一張菜單,為什麼和招牌不像同一間店?一間老店明明藏著好味道,為什麼旅客經過時,卻沒有被吸引停留?一場活動內容豐富,為什麼走進現場,卻少了一種被帶進故事裡的溫度? 對依瑾來說,這些看似細小的問題,其實都與品牌有關。品牌不是一個Logo,也不只是一只漂亮的包裝盒,而是一間店、一項產品、一場活動,如何在人心裡留下印象的方式。它可能藏在字體的粗細裡,藏在菜單的留白裡,也藏在店內光線的明暗、動線的安排、裝潢風格與入口第一眼的感受之中。它藏在經營者心裡那些還沒被說清楚的話裡-為什麼開始、想留下什麼,又希望被誰記得。 禾瑾設計最初從平面設計起家,從名片、文宣、菜單、商業視覺與印刷輸出開始,陪著店家整理最基礎的品牌樣貌。後來,隨著客戶需求一步步延伸,服務範圍也從平面走向品牌規劃、室內空間、老店改造、活動佈置與社群企劃,甚至即將發展跨海家居生產。所謂「一條龍品牌服務」,不是把項目做得很多,而是讓品牌從第一眼的視覺,到走進空間後的感受,都能說著同一個故事。 北漂的金門人,在宗親活動找到回家的起點 楊依瑾是金門官澳人,卻從小在台北長大。血液裡的金門印記,最初來自每年返鄉參加的董楊宗親會活動。她在台北從事相關設計工作,卻因為一場活動,讓她的人生軌跡轉了個彎。 「我應該算一個北漂的金門人,從台北回來。」她笑著說。六年前,金門頭一遭要舉辦董楊宗親會海外懇親大會,來自美國、新加坡、馬來西亞以及江西贛州等地的宗親,一共八百多人要齊聚金門。當時她因為一直對活動企劃有興趣,便決定回來幫忙。「那時候除了設計,還要整理他們的機票、船班、住宿,接送將近800人,中午吃飯甚至要分三家餐廳才塞得下。」她回憶,當時正逢許多大陸的宗親是第一次來金門。她要協助溝通、辦理證件。整個籌備期長達數月,她跟另一位夥伴扛起大部分的統籌工作。但這次經驗卻像一場濃縮的實戰訓練,一次打包了她創業所需的所有能力:視覺設計、專案管理、溝通協調,以及最重要的|在混亂中把事情「生」出來的執行力。「那一次活動對我來講印象很深刻,也是奠基我們後面再去做活動的這些經驗。」她說。而這場活動也讓她決定留在金門,把設計的根紮在家鄉的土地。 把設計種回土地裡 楊依瑾很早就知道,自己終究會走向設計。年少時,她曾想過成為服裝設計師。那是一個關於線條、布料與輪廓的夢,也是她最初理解美感的方式。後來,她轉向商業設計,從更貼近生活與市場的地方,繼續回應自己對美的敏感。 二○一八年,她創立禾瑾設計。這個名字,藏著她對金門的理解。「禾」是土地,「瑾」是她的名字。對依瑾而言,土地不是一句口號,而是所有故事開始的地方。它是一間店的氣味、一座聚落的肌理、一段人情往來的溫度,也是金門品牌最初生長的根。當品牌需求從菜單、招牌延伸到店內空間,她也順著這條脈絡,走進室內設計與老店改造。許多地方價值,原本就存在於日常裡。它可能在老屋斑駁的牆面,在巷弄轉角的光影,在一碗熱湯的香氣,也在經營者日復一日的堅持之中。只是這些價值常常太安靜,安靜到需要被重新整理、轉譯,才有機會被更多人看見。 禾瑾設計想做的,正是這件事。比起站在品牌前面替它發聲,她更願意站在品牌後面,成為陪伴整理的人。年輕人想開店,可能有熱情,卻還不知道品牌如何開始;老店想轉型,有味道、有客人,卻還沒有找到新的表達方式;社區擁有自己的資源與故事,卻未必知道如何走進市場。設計不只是替品牌換上一件漂亮外衣。真正重要的,是陪它回到自身,找出原本就存在的價值,再用更清晰的語言說出來。於是,一間店、一個產品、一座社區,才有機會慢慢長出自己的形狀。 從一張名片開始的市場教育 創業初期,依瑾遇到最大的困難,不是沒有案子,而是讓市場重新理解「設計」的價值。她發現,金門許多店家味道好、產品也有特色,卻少了一套能被記住的樣子。招牌是一種語氣,菜單是另一種風格,名片、海報與社群圖片又各自分散。客人也許吃得滿意,卻很難在離開後記住這間店的輪廓。 更深一層的挑戰,是許多店家過去習慣把設計與印刷綁在一起,認為設計只是「排一排」。但對依瑾而言,設計處理的不是版面,而是品牌如何被看見、被理解,最後被留下記憶。 當資訊被梳理得更清楚,視覺變得更一致,店家的氣質也會慢慢浮現。客戶從小案子開始合作,漸漸看見差異,也把更多需求交給禾瑾。有人開新店想到她,有人老店轉型想到她,也有人想讓品牌更完整時,回來找她討論。「我們做的很多都是回頭客。」她說。 這份信任不是靠標語建立,而是靠一次次把小事做好。依瑾常問店家:招牌和菜單,是不是說著同一種語言?門口形象和社群照片,能不能讓人一眼認出你?如果每個接觸點都各說各話,品牌就很難在人心裡留下完整印象。設計要做的,就是替這些散落的片段找到秩序,讓一間店從被看見開始,慢慢被記住。 金門不缺好產品,缺的是被說清楚 做過許多店家、活動與空間後,依瑾對金門在地產業有一個很清楚的觀察:金門不缺好產品,缺的是把故事說清楚的能力。 她認為,金門伴手禮市場近年已經相當成熟,但餐飲與老店轉型,仍有很大的空間。許多老店味道很好,也有穩定客源,但缺少視覺整理、社群溝通與空間更新。當品牌故事沒有被說清楚,消費者就容易只看到價格,看不到背後的文化價值與經營者的用心。 這就是她口中的「品牌故事斷層」。設計在這裡的角色,不是替老店硬套上一層年輕外衣,也不是把所有品牌都做成同一種風格,而是幫它找到新的說法。老店可以保留原本的味道,但需要用新的視覺、空間與敘事方式,讓下一代消費者願意理解、願意靠近,也願意記住。 老店改造,讓你的空間會說話 禾瑾設計真正重要的轉折,發生在近兩年。過去,團隊多以平面設計與廣告視覺為主,從名片、菜單、招牌到商業文宣,協助店家整理對外溝通的第一層樣貌。直到接觸老店改造後,依瑾才更清楚看見,品牌並不只存在於紙面上,也存在於客人推門而入的那一瞬間。 「小莓小吃店」是她印象深刻的起點。那是一個老店重建案,也讓禾瑾設計正式從平面走進空間。後來,隨著綠園餐廳等案例展開,團隊逐漸累積商業空間改造的能力,也讓禾瑾的服務從單一視覺設計,慢慢延伸為更完整的品牌整合。 她發現,許多店家一開始只是想做Logo、菜單或招牌,但真正談下去,問題往往不只停在某一個設計項目。空間不是單純的裝潢,而是品牌與顧客相遇的第一現場。客人走進一間店,看見的色彩、燈光、座位、動線、牆面與入口形象,其實都在說明這間店的性格。 依瑾希望做的,是讓一間店從「有好東西」走向「有被記住的樣子」。這種品牌感,不是冷冰冰的包裝,也不是硬套上流行風格,而是讓店家的個性被放大,讓餐點、空間與人情裡的溫度,被更清楚地感受到。 商業是骨架,美感是皮肉 「商業是骨架,美感是皮肉」在她看來,一個品牌首先要能站得住。客群是誰、價格帶在哪裡、營運模式是什麼、空間如何被使用,都是支撐品牌的骨架。美感則是在這個骨架上慢慢長出來的肌肉,讓品牌變得有吸引力,也更容易被人記住。 因此,她在設計之前,總會先回到品牌本身,確認它真正要面對的市場與人,再從這個基礎延伸視覺、空間與整體語氣。她也常提醒客戶,文青感不一定只靠字體,它可以來自色彩的沉穩、材質的選擇、燈光的溫度、空間的留白,甚至是品牌說話的方式。 風格不是套上去的,而是從品牌定位裡轉化出來的。要有美感,但不能脫離營運;要有創意,但不能忽略場景;要有風格,也不能忘記品牌真正要服務的人。 一場圍爐活動裡的細節考驗 如果說老店改造考驗的是對空間的長遠判斷,那文化園區的圍爐活動,則讓依瑾更深刻感受到,活動設計真正困難的地方,不只是把現場布置得好看,而是讓不同文化、不同感官與不同物件,在同一個空間裡說出完整的故事。文化園區的圍爐活動,以各國新年文化為主題,從星馬、泰國、日本到韓國,不只是把不同國家的元素擺進展場,而是要讓觀眾走進空間時,也能完整感受年節氛圍。 其中的五感設計。為了呈現各國圍爐菜色,團隊客製食物模型,從菜色造型、比例、顏色到擺盤,都需要反覆溝通;因為現場不能擺放真正的食物,團隊還另外尋找香精,嘗試調配出對應的氣味,讓觀眾不只是看到一桌年菜,也能透過氣味靠近不同文化的節慶記憶。 各國的新年裝飾在也都需要從各國網羅,每一件物件背後,都是一次跨國尋找、溝通、運送與時間壓力的考驗考核。這些細節,觀眾未必會一一察覺。但對依瑾而言,真正困難的地方,往往就藏在這些看不見的細節裡。當每一個細節都能回到同一個主題,觀眾自然就會被故事所牽引。 留白,是替未來留下彈性 這樣的想法,也延伸到住宅設計。依瑾說,她在住宅裡最在意的,不是圖面看起來多華麗,而是居住者未來的生活痕跡。有些設計追求一次到位,把空間做滿、做漂亮;但她更在意的是,這個空間二十年後,是否仍然適合住在裡面的人。 剛結婚的夫妻,未來可能會有孩子;現在用不到的房間,幾年後可能變成嬰兒房;人的習慣、家庭的節奏,也會隨著時間改變。所以她常建議客戶,不要把空間一次做滿。設計做到六、七成就好,剩下的留白,讓未來生活自己去填補。這種留白,不只是空間上的留白,也是一種對時間的尊重。 AI越快,品牌越需要靈魂 近年AI生成圖像快速普及,也讓設計產業面對新的挑戰。依瑾觀察,越來越多客戶會拿著AI生成圖,希望設計師照著做。但她認為,AI可以是工具,卻不能取代品牌思考。 AI能生成漂亮畫面,卻不一定理解品牌的歷史、客群、地方情境與商業需求。如果所有人都照著AI圖片做,最後很容易變得同質化,也缺少品牌自己的靈魂。 因此,禾瑾設計未來更明確往品牌顧問方向發展。依瑾不只想做視覺,而是想協助客戶釐清品牌定位、整理品牌故事、建立差異化。未來設計師的價值,不只是會畫圖,而是能不能理解品牌、理解市場,也理解地方。 從設計公司,到地方品牌的靠山 談到未來,依瑾很清楚地說,不管禾瑾設計接下來的營業項目怎麼變,都不會離開最初的想法:做品牌背後最好的夥伴。短期內,她希望推動跨海家居生產,讓室內設計不只停在圖面,而能延伸到家具、材質與實際空間產品。中長期,她想投入更多社區輔導與產品開發,協助社區盤點資源、開發產品、建立品牌,讓地方文化不只是被保存,也能成為可持續的經濟力量。這也是禾瑾設計從平面、空間到品牌顧問一路發展的原因。她所理解的設計,不只是完成客戶交代的項目,而是協助品牌從現在走向下一個階段。 給土地一點時間,也給自己一點耐心 回望自己的返鄉創業歷程,依瑾知道這條路不容易。金門市場小,資源有限,案源需要累積,客戶信任也不是一兩年就能建立。她給返鄉創業者的建議是:至少給自己五年時間。因為定位需要時間,市場教育需要時間,品牌累積也需要時間。創業初期可能會燒錢,也會遇到質疑,但如果方向清楚,就不要太快放棄。「創業這條路,不必急著跑得快。相信自己,勿忘初衷。遇到困難不要放棄,給自己一點耐心,也給這片土地一點時間。」她說。 固執地做下去,也是一種地方實踐 問依瑾希望未來人們提到她時,會想到什麼,她笑著說,可能是一個很固執、會一直做下去的人。這份固執,正是禾瑾設計最重要的特質。固執地相信設計有價值,固執地替客戶思考更長遠的結果,也固執地在金門這座離島上,一步一步把品牌服務做深。禾瑾設計真正改變的,也許不只是某一家店的改變,而是讓金門在地品牌開始相信:自己的故事值得被整理,自己的價值值得被看見,自己的樣子,也可以被好好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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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記憶刻在高粱酒裡─羅沐高與旺萊酒雕工坊的金門十年
在金門,高粱酒不只是酒。它是經濟命脈、是文化符號,也是許多家庭世代賴以為生的根基。每年金酒公司破百億的營業額,像一座巨大的燈塔,吸引無數人試圖從這條產業鏈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有人靠買賣老酒維生,有人經營菸酒零售,也有人選擇了一條更窄的路,把高粱酒瓶當成畫布,用噴砂雕刻工藝,在金門高粱酒玻璃瓶上,雕刻出屬於祝福的溫度與記憶。 羅沐高,土生土長的烈嶼人,就是這條窄路上的堅持者。他創立了「旺萊酒雕工坊」,店面藏在金城鎮莒光路四十三號的老街區裡。從二○一四年創立至今,他用十二年的時間證明:即使沒有大筆資金、沒有現成通路,一個人仍然可以在這座島上用自己的手藝站穩腳跟。他的創業起點,來自一道極其樸素的算術題:如何把一瓶三百多塊的高粱酒,翻倍變成六百塊?這個問題,他花了十年來回答。 從電機到土木,從工地到鄉志 羅沐高,原名羅文來。求學歷程幾乎貫穿金門教育體系,從烈嶼國中小、金門高職電機科,到金門技術學院營建管理科,之後再推甄至高雄應用科技大學土木系。他人生前二十一年幾乎都在金門度過,直到赴高雄讀書、返鄉至太武山服役,才讓他開始以更有距離的眼光重新觀看家鄉。退伍後,他並未立刻投入土木本行,而是先短暫從事房仲,後來參與烈嶼鄉志文獻編纂,負責宗祠與廟宇田野調查。那段拿著紙筆抄對聯、拍照片、整理資料的日子,讓他更深入理解金門的信仰、宗族與傳統圖騰,也成為日後創業時的重要養分。之後,他進入達盛工程顧問公司,從事近三年的設計監造與標案工作,畫圖、跑公所、處理招標文件與工地溝通。工作穩定,卻也讓他看見工程顧問產業的限制與現實。他開始思考,若眼前的職涯天花板並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那是否該走出另一條路。這個疑問,成了他日後轉向創業的起點。 家庭變故之後,人生開始重新計時 真正讓羅沐高停下腳步的,不是工作的疲乏,而是家庭的變故。父親在他十七歲高職一年級時(二○○○年底)工地摔傷變成植物人,二十一歲(大學二年級)父親離世,享年六十一歲;到了二○一一年前後,母親又被診斷出大腸癌。那一年他約三十歲來到了而立之年。母親後來於二○一八年底過世,享年六十七歲,父母的意外及疾病,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人生無常,人生並不是可以無限拖延及按造計畫的進行,充滿的不確定因素。當死亡與病痛真實地靠近,他開始反覆問自己:如果我的人生跟父母一樣都是六十多歲離開人世間,那剩下三十多年,自己到底該怎麼活? 這個問題,慢慢把他從穩定生活裡推了出來。工作七年後,他存下約七十萬元,成了重新開始的第一筆資金。既然要在金門創業,他自然把目光放向高粱酒。金酒公司是金門最具代表性的產業,高粱酒不只是商品,更是地方經濟與文化符號。他想得很單純:不需要吃到大塊肉,只要能在這個百億產業裡找到一個小位置,就有機會養活自己。 但現實很快讓他明白,進入酒產業並不容易。他曾嘗試買賣老酒,卻發現資本門檻極高;即使轉做新酒買賣,每月也需要數十萬元周轉。高粱酒市場不只是買進賣出,還要懂年份、行情、人脈與通路,價格變化快,沒有足夠資金與經驗,很難承受風險。他也試過貢糖、豬肉乾等金門特產,但食品有保存期限,賣不掉就會產生庫存壓力。相比之下,高粱酒不會過期,更符合金門地方產業邏輯。只是傳統老酒買賣靠的是時間換價格,他沒有那麼多資金,也沒有那麼多年可以等待。於是,他開始思考:如果不能靠資本與時間讓酒增值,是否還有另一種方法? 從酒廠展示廳得到靈感 二○一○年前後,他曾在金門酒廠展示廳看見一批手工雕刻高粱酒。酒瓶仍是早年的塑膠蓋,瓶身刻著八達樓子、烈女廟等金門地標,線條簡單,卻有樸拙的手感。後來他在品酒網上看到,有人願意用三千元收藏這類酒品,讓他第一次意識到:一瓶數百元的高粱酒,只要經過工藝加工,就可能創造數倍價值。 他開始盤算,若要釀酒、製瓶、委託金酒罐裝,所需資本動輒百萬、千萬,並非自己能負擔。既然如此,不如避開最重的生產端,只專注做「加工增值」。買進金酒公司已灌裝好的高粱酒,再以玻璃雕刻取代普通印刷,將酒瓶變成可客製、可收藏的禮品。這個想法,後來成了「旺萊酒雕工坊」的商業雛形。 在確認酒瓶雕刻具有發展可能後,羅沐高開始進一步尋找可實際操作的技術方法。他上網搜尋「客製化酒瓶雕刻」,發現台灣已有業者投入相關製作生產並商業化,經過多方協商洽談之後,委由「歐柏拉公司」(Obora)幫其代工生產,金門放貨給沙美的民生商店、金湖的江南商店及金城的新合裕商店販售,成為他後來進入酒雕領域的重要契機。 玻璃雕刻的方法有很多種,手動電鑽筆最簡單,但無法量產。雷射光雕刻機酒瓶會發熱,且深度不夠,又不好噴漆上色,打太深又容易爆圖爆瓶失敗。剛好噴砂工藝有新工法,傳統卡點西德貼紙模都是人工挑除費時費力,新的網版感光噴砂,是先將設計圖稿透過感光製版方式轉印至玻璃瓶表面,取代傳統的卡點西德貼紙再以噴砂設備將金剛砂高速噴射於瓶身,使未被保護的玻璃表面形成霧化、凹刻的呈現出圖像效果。相較於傳統手工雕刻或貼紙轉印,這項技術在圖像精準度、製作效率與批量穩定性上都有明顯優勢,也更適合發展為客製化禮品與紀念酒的製作模式。 對當時的他而言,這不只是一套設備與技術,而是一個可以讓高粱酒價格快速倍增想法落地的可能。於是與歐柏拉公司負責人「黑哥」,透過電話與訊息往來,陸續討論設備、技術學習與後續營運方式。這段溝通前後持續近兩年,也讓他逐漸理解酒瓶雕刻並非單純把圖案刻上去,而是牽涉到圖稿處理、製版精度、噴砂控制、玻璃材質判斷與成品穩定度等多重環節,更重要是賣出去的通路及經營管理。 黑哥了解他當時資金有限,在設備與技術移轉費用上給予相當大的協助及分期付款,也曾嘗試替他安排更完整的學習管道前進大陸市場。雖然後續部分合作構想因現實因素未能成行,但這段經驗,對他而言仍是創業路上極為關鍵的支持。多年後回頭看,他始終感念這位貴人的提攜。若沒有當初那段長時間的請益、討論與技術引路,旺萊酒雕或許不會這麼快從一個想法,真正變成金門街區裡的一間工坊。 品牌誕生:旺萊酒雕工坊的命名與理念 二○一四年,羅沐高正式在金門創立自己的品牌。他為品牌取名為「旺萊酒雕工坊」。因為雕刻石頭叫石雕,雕刻木頭叫木雕,他是雕刻在有酒的瓶子,所以就叫酒雕,他常開玩笑說沒有酒的空瓶子是不雕的,而工坊則取自琉璃工坊,雖然是小小的生產工作坊,但他效法他們追求藝術精品的質量。至於旺萊這個名字則有三層涵義。第一層來自他的本名「文來」的諧音外號,金門話唸起來接近「旺來」。第二層是「旺來」的吉祥寓意,鳳梨在金門話中叫「旺來」,象徵好運及興旺,換上草字頭的萊,他希望酒雕能在金門扎根生長,向小草一樣有旺盛的生命力生存下去。第三層,他希望這個名字能像路易威登、皮爾卡登那樣,成為一種工藝的標誌,用師傅的名字當品牌,代表品質與責任。他說:「以前明朝的時大彬款的紫砂壺,子剛款的玉簪,人家認的是他的名字就是品質保證。我覺得做酒雕也應該有這樣的精神。」他期許金門未來有其他人一起來作酒雕,讓每個金門旅遊的人,都要刻上一瓶專屬的酒雕帶回去,有更多的酒雕工坊,所以用自己的外號旺萊作商標,希望將來有西瓜酒雕、葡萄酒雕一起來共襄盛舉把市場作大。 後浦十六藝文特區:孵化的起點 創業的第一個實體據點,選在金城鎮總兵署旁的「後浦十六藝文特區」。那裡是金城鎮公所推動的文創孵化基地,位於陳氏宗祠旁,租金相對友善,羅沐高在這裡開始他的酒雕事業。 二○一三至一四年,是他最艱難的草創期。機器設備就購置在烈嶼東坑是一座新修的閩南紅磚祖宅,這是他出洋落番到汶萊的外公老家,雖僅有一半產權,但汶萊舅舅與金門舅舅們合資重修,也所幸祖宅僅供祭祀平時無人居住,讓他有了安身之所得以磨練打磨雕刻工法。一四年時仍然廠店分離,需要大小金門兩邊跑,當時沒有大橋都要趕船班,他迎來第一位夥伴金祥瑞,外號阿力,成為他創業初期的得力助手,他是來金門當兵的職業軍人退伍後就留在酒雕工作。他們曾經騎機車載著五箱高粱酒送貨,不畏夏天烈日曝曬,冬天東北季風的強勁。沐高負責設計、接單、客服,阿力負責雕刻、包裝、物流。那段日子雖然辛苦,但他始終認為文創工作者需要一個低門檻的起步空間,而後浦十六藝文特區確實提供了這樣的機會,如果不是那樣的租金與場地,初期的他訂單也不穩定可能連第一步都跨不出去。 當時的石兆瑉鎮長曾對他說:「你是這裡的標竿,翅膀硬了就要飛。」這句話他一直記在心裡。在藝文特區經營數年後,他認為自己已經度過了最困難的起步階段,應該把空間留給下一個需要孵化的創業者。同時他也希望搬到獨立店面,擁有更大的空間及更多的自主性。於是,他決定搬離藝文特區。 從特區到莒光路,在老街裡慢慢站穩 離開了後浦十六藝文特區後,羅沐高把工坊搬到金城鎮莒光路四十三號,位置鄰近總兵署,也靠近金城老街區。相較於孵化空間,這裡的租金與營運壓力都更直接,店面必須真正面對市場,也必須靠作品、口碑與回頭客支撐下去。 莒光路的新店面空間,也慢慢迎來更多的舊雨新知。架上一瓶瓶完成的酒雕作品,承載著不同的人生場合:有人為軍旅生涯留下紀念,有人為婚禮刻下對新人的祝福,也有人把家族長輩的照片與祝福鐫刻在瓶身上。這些作品看似都是普通的高粱酒瓶,實際上卻各自對應著一段關係、一場告別或一個值得被記住的時刻。 在這裡經營七、八年,店裡逐漸建立起穩定客源,也讓旺萊酒雕從早期的創業嘗試,成為金城街區裡具有辨識度的工藝品牌。對他而言,搬到莒光路不只是換一個地址,而是從被扶植的創業者,轉為真正獨立面對市場的經營者。這樣的轉變,也讓羅沐高從一名技術執行者,慢慢走向更成熟的品牌經營者。他知道一間工坊要長久,不能只靠手上的訂單,也要持續思考自己在金門產業裡的位置:高粱酒是金門最具代表性的符號,而酒雕,正是讓這個符號被重新觀看、重新發光的一種方式。 從婚慶到紀念,每一瓶酒都有自己的場合 旺萊酒雕的訂單來源相當多元,最常見的是軍旅紀念、婚禮喜慶與企業送禮。金門長年有駐軍文化,榮陞、榮退禮品或部隊紀念酒,是穩定且講求精準的客製需求;婚禮喜慶則多刻上新人姓名、日期與祝福語,成為婚宴中更具紀念性的桌上禮或送客禮;而在地企業、商會與公協會,也常在節慶或活動場合訂製高粱酒,作為餽贈客戶、會員或貴賓的專屬禮品。 其中最特別的,是家族紀念。曾有客人拿著家中長輩留下的老高粱,請羅沐高將照片、生卒年月與祝福刻上瓶身,作為家族內部收藏紀念。羅沐高自己也曾為母親做過一瓶酒,將母親的身影留在瓶上。對他而言,酒雕不只是婚禮或送禮使用,也可以承載告別、思念與感謝。每一瓶酒背後,都對應著一個人生命中值得被記住的時刻。 從細節到信任,慢慢做出工坊的底氣 酒雕的製作流程看似單純,從圖稿設計、瓶身處理、感光製版到噴砂雕刻,每一步都需要經驗判斷。早期羅沐高曾堅持保留原廠標籤,擔心客人疑慮酒被調包;但標籤位置與瓶身模合線並不固定,常會影響圖案呈現。後來他決定,除非客人特別要求,否則一律去除標籤,摺疊放置在瓶底,讓雕刻畫面完整落在玻璃瓶身上,呈現更好的透光度。這個調整看似只是改變一個製作的小細節,背後其實是品牌信任的累積。當口碑逐漸建立,客人不再只靠標籤確認酒的真偽,而是相信旺萊酒雕對品質與誠信的把關。 面對技術是否需要保護,羅沐高的態度也相當開放。他不急著把酒雕視為需要嚴密防守的獨門生意,反而希望有更多人投入,讓金門的客製酒的市場慢慢被看見。對他來說,自己更像是「點火的人」,先把這件事做起來,讓大家知道高粱酒除了飲用與收藏,也能成為承載祝福與記憶的地方工藝。疫情期間,許多產業受到衝擊,但軍旅紀念、婚喪喜慶與在地送禮需求仍然支撐著工坊,也讓他更確定,金門市場雖然不大,卻有屬於自己的穩定性與韌性。 現狀與未來:刻劃金門的下一頁 現在的他,每天忙於處理訂單、設計圖稿、與客戶溝通。他說,以前會講究美感、文化寓意,現在客人只要求先準時交貨,因為訂單實在太多,老客戶都知道要追蹤圖稿,時間快了要電話催促。但他也知道,「青菜啦」的態度不會長久,所以他還是常常堅持設計圖稿要多一點變化。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想把產品再提升,在圖稿裡加入更多金門在地元素,比如把風獅爺、風雞、閩南建築特色,甚至是金門特有的戰地圖騰融入設計,讓酒雕不只是商品,更是一種文化載體。 他正在醞釀下一階段的調整。也許是更完善的體驗流程,讓客人自己動手雕刻,像陶藝教室那樣,三個小時做完、當天或隔天就能帶走,也許是開發更多標準化的金門主題圖稿,讓客人有更多選擇,務求準時交貨。甚至有一個展廳空間可以擺放更多的作品。不變的是,他依然每天在高粱酒瓶上,替別人記錄人生的重要時刻。從「三百變六百」的樸素算計,到承載婚喪喜慶的情感記憶,他已經走了十餘年。他說:「每一瓶酒雕都是一段美好的祝福與值得紀念的歲月,而他的工作就是幫大家把那段歲月與祝福刻進瓶子裡」。 在莒光路的店面裡,陽光透過玻璃門灑在架上那些酒瓶上,反射出細碎的光點。羅沐高偶爾會停下噴砂機,拿起一瓶剛刻好的酒,用手指摸一摸圖案的深度,確認沒有瑕疵,才放進包裝盒裡。這個動作他已經重複了成千上萬次,但每一次都還是很專注。 他說:「我是點火的人。」在金城鎮的老街區裡,這把火仍在穩穩地燒著。而那個從土木工程跨進酒瓶雕刻的金門囝仔,也用十年的時間證明了:在這座島上,即使沒有資源,只要找到自己的方法,也能站得起來闖出自己的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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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不敢吃到放不下,吳淑鴛與「吾愛吾家」的田間路
﹝撰稿人:徐品豐﹞ 綠色帳篷下的新開始 金門,一座被戰地記憶與海風刻蝕的島嶼。這裡的土地貧脊,冬天東北季風強勁,夏天烈日曝曬,但總要有人願意彎下腰,在一片綠網之下,與在地食農,寫下一段從「不敢吃」到「放不下」的農人故事。她叫吳淑鴛,一個從托嬰中心走進田間,再從田間跨足食品加工業的金門女兒。她的農場取名「吾愛吾家精緻農場」,名字的由來是因為我愛我自己的家。「吾愛吾家」的「吾」是「吳」的諧音,但對她來說,不只是諧音而已。她要傳達的核心很簡單:只給大家最好的。「吾愛吾家」四個字讀起來像一句情話,也像一句誓言。 從托嬰中心到田間 吳淑鴛是金門土生土長的女兒。她的童年和那個年代大多數金門小孩一樣,家裡務農,種小麥、地瓜、花生。兄弟姊妹八個,大的跟著父母下田,半大不小的留在家裡顧更小的。那時候沒有所謂「農業理想」,農事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是不太愉快的苦差事。她記得小時候最討厭拔花生,因為花生藤蔓纏在一起,拔得手痛,蹲在田裡一整天,腰酸得直不起來。 「那時候想,以後絕對不要種田。」她笑著說。長大後,她確實沒有選擇農業。她讀了幼保相關的科系,考取證照,於89年在金門開設了「私立托兒所」,並於在102年創辦托嬰中心,一路走來,除了專業督導的幫忙,也離不開團隊齊心合力,評鑑常年優等的她們,照顧過無數金門的孩子,幼教事業一做就是26年。那個時期的吳淑鴛,每天接觸的是奶粉、尿布、幼兒發展檢核表,手指碰的是嬰兒的體溫和玩具的邊角,田間的泥土離她很遠。 然而,托嬰中心有一個讓她始終掛心的事,那就是每日的食材。她要給孩子吃新鮮、無毒、安心的蔬菜,但金門在地的選擇非常有限。很多菜要從台灣本島運過來,經過船運、倉儲、配送,新鮮度打了折扣,有沒有農藥殘留也不知道。她試過跟幾家在地農民買菜,但量不穩定,品質也參差不齊。 「後來我想,不然我自己種好了。」她說,這個念頭一開始很小,只是在自己家旁邊的空地種幾樣簡單的菜,像是地瓜葉、空心菜、小白菜。她不用農藥,也不用化肥,菜長得不好看,蟲咬得亂七八糟,但吃起來就是有個「菜味」。托嬰中心的孩子們吃她種的菜,沒有一個挑食。 「那時候也沒想過要當什麼農夫,就是一種媽媽的心態,給自己孩子吃的,當然要最安心的。」她說。 一口火龍果的衝動 大約十二年前,也就是二○一四年前後,一位好友在餐會上不斷勸她試試火龍果。只是當時的她其實興趣缺缺,甚至還有些排斥。「上面的黑籽看起來很像螞蟻,光看就沒有好感。」她笑著回憶。原本並不想入口,卻因為朋友一再勸說,才勉強咬下一口。沒想到,就是這一口,改變了她往後的人生方向。那顆火龍果的味道,和她原先的想像完全不同。無論是甜度、口感,還是果肉的細緻程度,都讓她印象深刻,也讓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這項水果的魅力。「我吃了之後,就突然有一種很想種的衝動。」她說。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被味道打動,這場看似尋常的餐會,意外成了她走入農業世界的起點。朋友也很乾脆,說你想種的話,這個特別的品種讓你帶回金門種,但有一個條件:因為有品種權,只能你自己種,不能讓別人栽種。吳淑鴛答應了。就這樣,一個不敢吃火龍果的人,開始種起火龍果。 十二年的夜間戰場 她發現火龍果很適合金門生態。不需要太多水分,金門的降雨條件剛好能應付;果實長出來的大小,一顆有時候重達一千公克以上。她愈種愈有心得,從家裡的土地開始,後來又跟農友租了農地,總共種了七分地的規模。 但十二年下來,問題也浮現了。這個品種雖然果實大顆、品質好,卻有一個讓她體力透支的致命缺陷:它必須人工授粉,而且是在夜間。火龍果晚上開花,通常在八點左右綻放。吳淑鴛必須在八點開始採花粉,九點開始授粉,一路做到十一點、十二點才能收工。七分地的面積不小,一株一株做下來,常常做到半夜三點。而且這種授粉還需要兩種不同品種的花粉交錯使用,才能結出大果實。 種植的難題更是接踵而至,例如天氣,金門的氣候常常在花期碰上降雨,花粉一濕就報銷,整批花都得犧牲。為了應付下雨,她有時下午四五點就得先去授粉,先把花苞剝開、人工沾好花粉,再用塑膠袋套起來,防止晚上的雨水弄濕。「種植的眉角真的很多」她說。十幾年的堅持,讓她筋疲力盡。到了去年七月,她做了一個決定:全部剷除。 歸零,再重來 剷除十二年的植株,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那些火龍果樹就像她一手帶大的孩子,每一株她都摸過、修過、授粉過。但品種已經老化,為了收成更好的果實不得不全部重來。她把舊植株全部移除之後,沒有急著種新的,先讓土地休息。過年前,她撒了美鈣肥養地,讓土壤恢復養分。直到今年四月,才種下新品種。 新品種跟舊的完全不一樣,最大的差別是:它不需要人工授粉。這對吳淑鴛來說是徹底的解放,從此不用再熬夜打手電筒下田,下雨天也不必再急著套袋。她說:「以前只要下雨天,幾乎這一期的果都要犧牲掉,花都要拔掉。現在不會了。」 不只品種換了,種植方式也一併調整。以前她種得比較疏,大概每隔一公尺種一株,一株長出十幾根枝條,每根枝條都掛果,全部靠同一株母株供應養分,果實雖然多,但營養分散。現在她改種密植,一公尺內種兩株,控制在每株只留兩根枝條、結兩顆果。枝條少了,養分集中,果實的品質更穩定。「以前是一株母株要養十幾個果,現在是一株只養兩個。」她說,「這樣營養比較集中,果實也會比較大、比較好吃。」 換品種、改密植,等於是把十二年的成果全部歸零,重新來過。但吳淑鴛不覺得可惜,她說累了就要換,硬撐沒有意義。田間工作不是光靠熱情就能撐下去的,體力跟不上,什麼都做不好。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吳淑鴛的農場,一向不用農藥。這個堅持,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動搖過。原因很直接,直接到有點好笑。「我比較怕死。」她說,「我覺得我去噴藥的話,等一下我碰到自己吸到的話,可能也會死掉。」除此之外,她也不喜歡除草劑,田裡的草全部人工拔除,她曾經一個月拔斷八根拔草工具。 但不用藥,蟲害怎麼辦?金門蟲多、風大,一般農民不是增加用藥頻率,就是接受一定程度的折損。吳淑鴛的做法不太一樣,她自己想了一套物理隔絕的系統。火龍果的支架是三角形的,原本是用來支撐枝條的,她把建築工地用的綠色防蟲網整件拉過去,一邊一件,上面再綁起來,整個果園變成一個「類網室」的結構。蝴蝶飛不進來產卵,鳥類也無法啄食果實,菜類也能在網子下安心生長。 果園周邊,她也用黑色的網子圍起來,跟外面的農地隔開。她說,這不只是為了防蟲,也是為了某種程度的隔離,旁邊的地如果有人在用藥,至少自己的園區內不會被直接波及。這種做法,後來農試所來訪說「蠻有創意的」。但對吳淑鴛來說,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發明,就是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我用我自己的方法,做安全農業。」她說。 這個堅持,讓她在今年獲得金門縣安全農業示範農戶第二名。她說,其實她本來可以申請有機認證,但程序繁瑣,她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就先用安全農業的生產履歷來做。「有機認證還要去驗土壤、驗這個那個,我就一個人,沒有人可以幫我弄,什麼都要我自己一個人做,太累了。」她說,「但我覺得,不管你是有機還是生產履歷,這個都是安心農業。我自己要安心,我安心你們才安心。」 從火龍果到冰淇淋的靈光 火龍果種到一定規模之後,產量開始超過在地消費的能力。「金門的消費市場沒有那麼大,我的產量大於這個消費。」吳淑鴛說。大顆的火龍果還能賣,小顆的就滯銷。家家戶戶買水果,誰都想挑大的、漂亮的,小顆的擺在那裡沒人要,但扔掉又太可惜。 一開始她想做火龍果乾,但她吃過別人做的,覺得「驚豔度不夠」的東西她不想做。後來靈機一動,想到做冰淇淋。問題是,火龍果本身沒有太強烈的香氣,不像百香果有百香果的香,檸檬有檸檬的香,火龍果的風味很清淡,做成冰淇淋要怎麼讓人覺得好吃?吳淑鴛想到一個對象:她的孫子。「我就想說,給自己孫子吃。」她說,「小孩喜歡養樂多嘛,我就加了養樂多下去調和。」這個直覺性的調配意外地成功,養樂多的酸甜和火龍果的清淡果味搭在一起,味道很不錯。火龍果冰淇淋就此成形,也成為她最早開發出來的加工產品。 高粱酒冰淇淋,走出去 後來,她又做出一項更具金門特色的產品-高粱酒冰淇淋。這個靈感,其實來自貴州的茅台冰淇淋。吳淑鴛先是在網路上看到相關報導,後來旅行時正好遇見茅台冰淇淋專賣店,當時一支售價六十元人民幣。她買來試吃,卻有些失望。「酒味太重,也不香。」但也正因如此,反而讓她萌生另一個念頭:如果換我們自己的金門高粱,能不能做出既吃得到酒香、又更順口的冰淇淋? 有了想法,她立刻開始行動。她找上畜試所提供協助,承辦人員雅婷給了很多研發方向到食品檢驗流程,包裝等意見,都給了很大的幫助。畜試所提供的鮮奶,她則帶回與高粱酒反覆調配、測試比例,希望做出一種「清香而不嗆」的口感。 為了把品質做到理想,她在原料選擇上也格外講究。冰淇淋粉使用義大利進口原料,糖則選用成本遠高於一般砂糖的進口左旋糖。她坦言,冰淇淋的甜度、口感與冰晶細緻度,都和原料息息相關,這筆成本她花得心甘情願。「材料都用很好的,我自己也安心。」她說。「連我孫子要吃,我放心的給他吃,因為整顆都是鮮奶做的,只有天然的最好。」為了迎合更多的客群選擇,目前除了高粱酒冰淇淋,農場也陸續研發出海鹽牛奶、桂圓、草莓奶酒等口味。 一個人搬出去的九百顆冰淇淋 產品做出來了,市場怎麼打開?農場的通路主要在金門觀光區供貨,她沒有自己的店面,因為金門農場的田間管理已經佔掉她大多數時間,加工也是她一個人做,供貨給觀光區的店家就是她能負擔的極限。 但她沒有停在金門市場。透過多年經營的人脈,她開始接觸到泉州的客戶,對方對她的高粱酒冰淇淋有興趣,下了一批訂單:九百顆。九百顆不算大單,但對於第一次做跨境貿易的小農來說,挑戰不小。第一個難關是海關規範,冰淇淋要出口,含鮮奶的產品不能過。「他說鮮奶不行,我就用保久乳。」吳淑鴛改用安佳保久乳來替代鮮奶,成本雖然更高,但是為了符合規定,咬牙做了。知道對方什麼不行,就做對方可以的事,這是她的務實邏輯。 不只種自己的一畝田 這些年,吳淑鴛做的事其實很單純:把東西做好,把路走穩。從種植到加工,從火龍果到冰淇淋,她在意的,不是速度有多快,也不是規模做得多大,而是手上的產品,能不能真正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消費者。對她來說,不管是水果還是冰淇淋,回到最根本的標準始終只有過得去自己的那關。 也因為這樣,她願意花時間反覆調整比例,願意在原料上多花成本,願意在覺得不夠好的時候停下來重做。即使是已經走過的路,只要發現方向不對,她也願意重新開始。對她而言,農業從來不是搶快的行業,而是一件需要時間耕耘,慢慢累積的事。但她想守住的,也從來不只是自己的品牌。 在經營「吾愛吳家精緻農場」的同時,吳淑鴛也開始思考,如何把更多金門在地小農的產品一起帶出去。她協助整合不同農友的商品,嘗試以聯盟商家的方式,走進家樂福、全聯等通路,讓更多人有機會看見金門優質農產品的樣子。她知道,一個人走的快,但一群人走的遠。 她想做的,不只是把自己的東西賣出去,而是希望讓更多認真耕耘土地的人,也能被市場看見,被消費者認識,被公平地理解那份來自土地的用心。如今,她的果園重新種下了新的希望,產品也在持續在市場發酵。對未來,她沒有太多誇口的語言,只是照著自己的步調,砥礪前行。那份踏實,或許正是她最動人的地方。 做生意從來不只是把一門生意做好而已。更重要的,是把對的人串起來,讓這片土地上的用心,不只被看見,還能走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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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德國到金門:劉華嶽的建築路與紅土地實踐
基隆的雨,與那個不小心闖入建築的孩子 劉華嶽的建築人生,並不是一開始就被清楚安排好的路。它更像基隆的天氣,帶著一點潮濕、一點灰濛也隱含著海風中不易察覺的方向感。成長於基隆的他,很早就熟悉雨水與城市共存的樣貌,雨落在屋簷、街道與港邊,空氣裡總瀰漫著一層水氣,海就在生活附近,卻不總是晴朗開闊。他喜歡看海,卻不喜歡在雨中看海。這句看似簡單的生活感受,其實也隱約形塑了他後來看待環境的方式|空間不只是視覺中的景象,更是身體所真實感受到的溫度、濕度、光線與氣味。 年少時的他喜歡畫畫,國中參加寫生隊,高中就讀師大附中。在那個升學壓力很大的年代,多數學生像被潮水推著往前走,考試、填志願、進入科系,人生的方向往往不是經過充分討論,而是在有限選擇中逐步被決定。他形容那時候的教育像是「放牛吃草」,沒有太多輔導,也沒有太多資源,能摸索到什麼,就先抓住什麼。家境清寒,父親從事車床工作,家庭不可能像現在許多父母一樣,陪著孩子仔細討論興趣、科系與未來志向。於是,建築對他而言,並非自少年時便確立的志向,而是一段經過多次轉折後,逐漸靠近的選擇。 高中畢業後,他曾先進入物理相關科系就讀。那是一條看似理性的道路,但對繪畫、設計與空間的興趣始終未曾消失。最終,他轉向建築,進入中原大學建築系。這段「繞路」的經驗,反而成為他日後理解學生的重要基礎。他知道十八、十九歲的年輕人,不一定能立刻說清楚自己要什麼,也不一定每個選擇都來自堅定理想。很多時候,人生不是先有答案才出發,而是在嘗試與修正之中,才慢慢辨認出自己的方向。 大學畢業、並服完兵役後,他曾在台大相關單位擔任助理,也就是在那段時間,一位留德教授給了他關鍵的提醒,當時台灣多數學生出國深造,多半以美國為主要方向,美式教育幾乎是最常見的路徑,但老師問他,既然都要出國,為什麼不去歐洲看看?為什麼不去接觸另一套關於城市、建築與生活的思維?這句話讓他開始把目光轉向德國。自此,他的人生不再只是從基隆走向建築,而是邁入一個更嚴謹、更陌生,也更深刻改變他專業性格的世界。 德國十一年:在異鄉學會嚴謹與實在 今天談留學,很多事情只要打開電腦就能開始。查學校、看排名、準備作品集、下載申請表格,甚至連學長姐經驗都能在網路上找到。但在他前往歐洲的那個年代,出國不是一件被資訊包圍的事,而是一場真正的摸索,那時候,德國對多數台灣學生來說仍然陌生,沒有完整的留學資訊,也沒有方便的諮詢管道,很多事情只能靠自己查、自己問、自己試。他先到奧地利維也納學德文,再從當地開始申請德國學校。厚厚重的資料冊、陌生的學校名稱、看不懂的制度分類,都成為他出國後必須一一跨過的關卡,甚至連大學與專科學校之間的差異,都曾因語言與資訊不足而險些搞混。 真正關鍵的考驗,是語言門檻。入學前的德文考試,機會有限,二次機會如果沒有通過,就意味著你的留學之旅必須結束。第一次考試,他遇到的主題是「太空」,那些星球、宇宙與科學相關的專業有詞彙,對當時的他來說幾乎像另一種語言,即使文法表現很好,仍然沒有順利過關。第二次考試,題目剛好與他前一週讀過的營養學文章有關,才驚險通過。回憶這段經歷時,他說得輕鬆,甚至帶著一點笑意,但那種笑意背後,其實藏著異鄉求學最真實的壓力。語言、生活、尊嚴與未來,全都壓在一場考試上,那不是單純的考試,而是一道門。門打開了,才能繼續留下;門關上了,就得重新面對人生的方向。 後來,進入德國斯圖加特大學就讀,並在德國停留長達十一年。斯圖加特是德國重要的工業城市,也是賓士汽車總部所在地,城市乾淨、安靜、有秩序,公共空間與生活設施都有一種穩定而精確的節奏。他曾形容,乾淨到地上幾乎可以躺下來睡覺,被狗追時連想在地上找一顆石頭都不容易。對剛從台灣過去的他來說,那不只是環境差異,而是帶給他強烈的文化與空間衝擊。在德國的十一年,他不只在學校裡學建築,也在當地進入實務工作,甚至曾與德國人合開事務所,參與老人院與長照空間設計。這段經驗,讓他對建築有了更具體的理解,建築不是紙上的形式,也不是設計者單方面的表現,而必須回到使用者的生活之中,回應行動、照護與日常需求。 也因此,德國留給他最深的影響,不只是學歷,也不是某一套設計風格,而是一種工作態度。他說,德國是一個很「實在」的國家。這個實在,不只是嚴謹,而是所有事情都要能落實,理論要能回到現場,設計要能面對施工,空間要能被長期使用,專業不能只停留在表面的論述。這樣的訓練,也成為他日後教學的核心。他常提醒學生,建築不只是概念呈現,更關乎業主需求、施工條件、預算限制與法規現實,學生必須具備將想法完成的能力,而非僅止於圖面表達。 在德國撰寫博士論文的年代,也讓他經歷了另一種耐心的磨練。那時電腦與列印設備都不像現在便利,印表機輸出速度極慢,完成數百頁論文,不是按下列印後等幾分鐘,而是可能要連續運轉好幾天。文字一行一行慢慢吐出來,機器聲在租屋處裡重複響著。每一次修改,都意味著新的等待;每一個錯字,都可能換來大段重印。這些現在看來有些不可思議的技術限制,反而訓練出一種嚴謹的工作習慣。資料不能隨便錯,文字不能輕易放過,因為每一次粗心都要付出時間成本。這些在德國累積的經驗 |關於嚴謹、落實與耐心|隨他回到台灣,並延續至金門的教學與實踐之中。 霧季初抵金門:從陌生離島到紅土扎根 回到台灣後,劉華嶽原於桃園私校任教,生活逐漸安定,並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把家搬到離島。直到江柏煒老師前來拜訪,邀請他到金門任教,這個原本陌生的地名,才真正進入他的人生選項。 對他而言,來金門不是一次單純的工作轉換,而是全家生活的重新安排。學校、住處、孩子的成長環境、太太是否適應,都是現實問題。他不是一個人來,而是帶著家庭一起做選擇。因此,這個決定曾讓他反覆思考。金門不只是地圖上的島嶼,而是一個必須真正住下來、生活下去的地方。 第一次來金門時,正好遇上霧季,飛機在空中盤旋了許久才落地。那場霧,像是這座島給他的第一個訊息:這裡有著不同於本島的氣候與節奏。然而走出機場後,金門又給了他另一種意外。街道乾淨,綠蔭整齊,沒有過多雜亂的招牌,也沒有壓迫性的水泥景觀。那種清爽而克制的秩序,讓從德國回來不久的他感到熟悉。他說,那一瞬間,自己甚至覺得像是回到德國。 這句話不是誇飾,而是一個建築人對環境品質的直覺反應。金門的整潔、尺度與安靜,讓他想起歐洲城市裡被妥善照顧的公共空間。走進傳統聚落,紅磚牆面、燕尾脊、馬背山牆、木雕與細緻的建築語彙,使他看見更深層的地方價值。曾在馬祖服役的他,相較於閩北建築石材帶來的灰黑與冷冽,金門閩南建築的溫潤質地與細節語彙,展現出截然不同的空間性格。紅磚牆面的溫度、屋脊線條的起伏、聚落巷弄的尺度、門樓與雕飾背後的故事,都讓他看見一個與本島城市截然不同的空間世界。金門不是被玻璃隔起來的建築博物館,它的珍貴在於,人還住在裡面,生活還在進行,歷史也還沒有完全退場。 後來他住在東沙,也常到歐厝海邊,那時候的海邊很安靜,退潮後可以撿到很大的蛤蠣,夏天傍晚,一家人帶著水桶到海邊玩,傍晚無人之際全家就地淋浴,是台灣人無法得到的樂趣。那些畫面不是壯麗風景,而是日常又樸素的生活片段;也正是這些片段,讓他感受到金門早期環境裡難得的純粹。留下來之後,他不僅投入國立金門大學的教學工作,也逐步參與地方公共事務,並擔任景觀總顧問,這個角色讓他有機會把建築與景觀專業帶進公共工程、道路設計、環境治理與地方建設的討論中。相較於本島大型城市,金門尺度較小,政策與工程的影響更容易被看見。,專業建議不再只是圖面或報告,而有機會變成道路、排水、景觀與公共空間的一部分。 然而,在實際參與治理後,他也很快明白,理想不會因為正確就自然發生,公共工程不是單純的技術問題,它牽涉行政流程、承辦習慣、顧問公司、地方意見,也牽涉人情社會。景觀總顧問聽起來像是提出方向的人,但政策推動往往需要更長的溝通,專業判斷即使合理,也不一定馬上被採納。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他長期推動的「入滲溝」工法。金門缺水,但許多道路工程仍習慣以水泥排水溝把雨水快速排走。從傳統工程角度看,排水順暢似乎就是好事;可是從金門的環境條件來看,雨水如果只是被迅速導向海裡,其實是一種浪費,對一座長期面對水資源限制的島嶼而言,水不該只是被排掉,而應該有機會回到土地裡。這樣的觀點,挑戰既有工程慣性,也凸顯他始終強調的核心|建設應因地制宜,使資源得以在環境中被有效保留與運用。 從景觀治理到低碳住宅:把永續放進日常生活 對劉華嶽而言,景觀從來不是把環境變漂亮而已。真正的景觀,是關乎道路如何排水、土地如何呼吸、聚落如何保維持適切尺度、建築如何回應氣候,以及居民如何在其中自然生活。也因此,他非常在意金門不能直接套用台灣本島的工程模式。 在他看來,金門擁有獨特的氣候條件、水資源限制、地質特性與聚落紋理。若只是把本島常見做法搬過來,表面上可能方便,長期卻可能傷害地方本質。他認為,金門最不能失去的空間價值,就是閩南文化與冷戰軍事遺產的並存。閩南文化留下古厝、聚落、宗族生活與紅磚建築;冷戰記憶留下碉堡、坑道、軍事設施與戰地地景,這種歷史層疊的空間特質,正是金門不可取代之處。 談到低碳建築,老師不喜歡把低碳、淨零、永續說成抽象口號。對他而言,建築有自己的生命週期,從規劃設計、施工、使用運作、更新修繕,到最後拆除,每個階段都會產生能源消耗與碳排放。真正的低碳建築,不是裝幾片太陽能板,也不是拿到標章就結束,而是在設計階段就把環境條件納入思考,並在實際使用中接受經得起數據驗證。 他的自宅,就是這套理念最具體的實踐。那並非一棟為展示而生的建築,而是一場將專業落實於生活的實驗場域。從通風、採光、隔熱、材料、用電方式,到整體生活動線,都經過仔細規劃,房子蓋了兩年,住進去後,他又花了一整年記錄水電資料,確認實際運作狀況,對他來說,沒有數據就不能亂講,直到用電、用水與實際生活資料都整理出來,他才敢說,這棟房子達到他所理解的低碳到零碳目標。這樣的實踐方式,也呼應他一路從德國到金門的專業養成||不將理念停留於論述,而是透過教學、公共建設參與與日常生活的反覆驗證,使「永續」真正落實於可被使用與感知的空間之中。 講堂上的務實與溫柔:留給金門的一種方法 這樣的理念,也延伸到他的課堂。在金門大學建築學系任教多年,劉華嶽對學生的要求並不算寬鬆。他要求學生帶資料、參與課程、動手操作,不希望學生只帶手機進教室。他不反對科技,也理解當代學習方式的改變,但反對學生以為搜尋資料就等於理解,以為滑手機就能學會建築。 在他看來,建築是一門需要「身體感」的學科。一塊磚的尺寸、一面牆的厚度、空間裡的風向、一扇窗的位置,乃至一條排水溝的做法,都不是只看螢幕就能真正明白。他會讓學生從具體問題開始理解:建築方位的配置、天井如何形成通風、如何影響地下水資源。這些問題看似很小,卻是真正理解永續最實際的入口。 若只看他在課堂與公共工程現場的樣子,容易以為他是一個很硬的人。可是談到學生,他其實有柔軟的一面。他長期關心經濟困難的學生,也將部分計畫經費結餘款轉為學生急難救助金,協助有需要的人。這份關懷與他在德國留學的經驗有關,離鄉在外的日子裡,他也曾面臨經濟上的困境。一路走來,他知道有些壓力不是每個學生都說得出口。 在金門長期教學並參與景觀總顧問與公共建設的過程中,他逐步累積的不僅是專業成果,更是一種方法:讓理論落實、讓設計回應土地、讓工程貼近生活。如今談及未來,他期望多年後再回到這片土地時,金門仍保有其純樸與獨特紋理。這不是反對發展,而是希望發展不要讓金門變成另一個沒有特色的城市。如果說劉華嶽在金門留下了什麼,也許不只是一棟房子、一套工法或一本書,更重要的是一種做事的方法:多一分務實,多一份謙卑,使人與土地之間,始終保有可被感知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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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飯店-暗門之後,許昱偉調出的島嶼浪漫
後浦巷弄裡,一間不是飯店的金城飯店 傍晚七點半,後浦老街的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巷子裡的腳步聲逐漸變少,白日的人潮退去後,老城區開始進入另一種節奏。金城飯店的門還沒有正式打開,店裡只亮著幾盞暖黃的燈,許昱偉站在吧檯後方,擦著杯子,動作安靜而熟練。這裡叫做「金城飯店」,卻不是飯店。沒有Check in櫃檯,也沒有房號。第一次來到金城飯店的人,往往會在門口停頓幾秒。它不像一般酒吧,也不像傳統店面,有人以為這裡是民宿,有人以為是選品空間,甚至也曾有旅人拖著行李箱前來詢問是否能夠入住。真正有趣的是,金城飯店的入口並不只是一扇門。推門而入後,還得穿過小小的玄關,找到藏在酒櫃後方的暗門;當那扇門被推開,才像是正式走進金城飯店的夜晚。這種反差,成了金城飯店最迷人的第一層記憶。它不是用明亮招牌招呼客人,而是用一扇門、一段尋找、一點好奇心,讓人進入一個與白天金門截然不同的場景。對許昱偉而言,這間店不只是賣酒的地方,更像是後浦老街夜裡被重新打開的一個入口,讓金門的夜晚不再只是安靜散場,而是多了一處可以停留、聊天、微醺,也能被記住的地方。 從荒廢老屋到夜間場域:一段被重新喚醒的後浦記憶 金城飯店的故事,並不是從酒開始,而是從一棟老屋開始。許昱偉說,這裡最早不是店,而是一處幾近廢墟的空間。屋頂塌了,地面積水,藤蔓從牆縫裡長出來,陽光從破洞照進室內。若只看當時的樣子,很難想像有一天它會成為一間結合威士忌、調酒、古董收藏與暗門設計的餐酒館。這棟老屋的屋主姓許,家族已傳到第九代,若以一代三十年計算,這個空間至少承載了兩百多年的時間。早期這一帶曾是後浦城區裡供人短暫休息的地方,一個床位、一個床位,公共衛浴,像是現代背包客棧的前身。旅人走累了,在這裡停一晚,隔天繼續上路。 後來,城市變了,房子也變了。原本較大的空間幾經分割,只剩下現在不到四分之一的格局,沒有人住,也就慢慢荒掉。直到一位投資人看到這裡,他收藏了大量瓷器、古物、威士忌與標本,過去許多藏品都放在倉庫裡,少有被看見的機會。他希望找一個地方,讓這些物件重新擁有位置。只是後來,雖然博物館沒有成形,私人招待所也沒有停留太久。但是也因為太多人好奇,讓這個原本封閉的空間才慢慢轉向對外營業。也因此,「金城飯店」這個名字並不是刻意製造的噱頭,而是從老屋過去作為休憩場所的記憶中延伸而來。只是到了今天,這裡不再讓旅人過夜,而是讓人把夜晚留在這裡。名字保留了舊時代的痕跡,內容卻被重新轉譯成今日金門的夜間風景。它既不是傳統飯店,也不只是酒吧,而是一個將老屋記憶、收藏美學與島嶼夜生活放在一起重新編排的場域。 許昱偉的返鄉路:從服務業經驗到主理人 許昱偉是金門人,從小在金城北門一帶長大,父母也都在金門。對他來說,金門是熟悉的家鄉,卻不是他一開始就設定好要留下來發展的地方。年輕時,他曾在台灣本島工作,做過無印良品,也做過飯店服務業、餐飲業與飲料店。這些工作看起來各自分散,但回頭看,每一段經驗都在他後來經營金城飯店時派上用場。零售讓他理解陳列與美感,飯店讓他熟悉服務的節奏,餐飲讓他知道現場反應的重要,飲料店則讓他接觸風味、效率與出品的一致性。 疫情期間,他開始更深入接觸調酒。那段時間,許多產業被迫停下腳步,對他而言,卻像是一個重新整理自己的空檔。調酒原本不是他一開始就設定好的人生方向,比較像是在某個階段出現的一條路,他走進去,慢慢發現裡面有足夠深的東西可以學。後來回到金門,剛好遇上這棟老屋的改造與營運,他從參與其中的人,慢慢成為站在吧檯後方的主理人。也正因為如此,他對金城飯店的理解不只是「開一間漂亮的酒吧」。酒吧不能只有氣氛,還要有穩定的服務、合理的動線、可被執行的制度,以及能讓客人一次又一次回來的理由。金城飯店的質感,不只來自裝潢,也來自這些服務業經驗長時間累積後形成的判斷。許昱偉站在吧檯後,不只是調酒,也在看客人的表情、聽客人的反應、觀察每一杯酒被喝完的程度。這些細節,是他從無數次的琢磨中得出的經營方法。 火燒磚、暗門與威士忌:一間老屋被調成空間敘事 金城飯店的空間之所以讓人印象深刻,是因為它懂得層次的堆疊。老屋改建的過程並不容易,金門材料選擇有限,工班與建材許多都必須從外地進來。店裡的地磚來自義大利,牆面使用西班牙麵包磚,酒款、食材、設備也多仰賴外部供應。「在金門,很多材料其實不好取得,很多東西都要從外面進來。」許昱偉說。可是這間店真正動人的地方,不在於用了多少昂貴材料,而在於它保留了老屋最有時間感的部分。 那面火燒磚牆,是空間裡最安靜也最有power的存在。每一塊磚大小不同、顏色不同,有些偏紅,有些偏褐,有些帶著燒製後的焦黑痕跡,像是老屋留給今天的紋理。原本曾想過在牆上鑿出格子擺放古董,但因為磚體狀態不適合破壞,最後決定完整保留。除了火燒磚,馬背牆也被留下,則剩餘結構因為損壞嚴重而重新整理。屋頂、隔音、動線、吧檯、廚房,都必須重新配置。尤其是隔音,對一間位在老街住宅周邊的夜間酒館來說,不是設計選項,而是基本條件。「如果不是從廢墟重新整理,這裡其實很難做成酒館,因為隔音會是很大的問題。」他說。 真正讓客人記住的,則是那扇藏在酒櫃後方的暗門。這個設計靈感來自禁酒令時期地下酒吧的概念,也與金門曾經的戒嚴記憶形成微妙呼應。客人不是直接走進一間酒吧,而是要先經過一段尋找,打開暗門,才進入真正的空間。這個動作讓「喝一杯酒」變成一場小小的儀式,也讓金城飯店從一般酒館變成一個有故事的場域。吧檯後方的威士忌、宋朝瓷器、動物標本、古董收藏,與老屋牆面一起構成一種介於博物館與酒館之間的氣質。許昱偉說,這些收藏原本多半放在倉庫裡,現在擺進空間裡,反而讓它們重新有了被觀看、被討論的生命。 從威士忌到高粱調酒:在杯子裡重新理解金門 金城飯店掛著威士忌博物館的概念,店裡能看見的酒款已經不少,但許昱偉說,「現場看到的其實只是全部藏酒的一小部分,更大量的威士忌放在酒庫裡,其中不乏高年份與稀有酒款」。可是實際經營後,他發現客人點得更多的並不是純飲威士忌,而是調酒。尤其是觀光客來到金門,想喝的不一定是世界上哪一支知名酒款,而是「跟金門有關」的風味。這讓他開始思考,高粱酒能不能被重新放進調酒系統裡。 金門本身就是一座酒的島嶼,高粱酒長期支撐地方產業與餐桌文化,但在年輕世代與外地旅客眼中,高粱常常太烈、太傳統、太像長輩世界裡的飲品。許昱偉想做的,不是把高粱包裝成遙遠的符號,而是讓它變成可以被親近、被理解、被慢慢品飲的風味。「觀光客來金門,他其實會想喝跟金門有關的東西。」他說。於是,高粱不只是被拿來乾杯,也開始有機會成為調酒裡的一種基底、一種香氣、一種關於地方的風味線索。在這個過程中,他學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能用調酒師自己的標準要求客人。有些客人點了一杯酒,喝不到一半就放下,說酒太重。從專業角度看,那杯也許已經很輕,但客人覺得重,就是重。「你不能拿自己的標準去衡量客人。」許昱偉說。於是他開始從杯子裡看市場。客人離開後,他會觀察每一杯酒剩下多少,如果剩太多,就去了解原因。是酒感太強、酸度不習慣、甜度不足,還是香氣太陌生。這些細節慢慢變成新酒單的方向,也讓他開始發展微酒精與無酒精飲品。對他來說,不喝酒的人坐在吧檯前,也不該只是被安排一杯平平無奇的飲料,而應該有一杯看起來像酒、喝起來有層次、同樣具有儀式感的飲品。低溫萃取、奶洗、舒肥等技術,都在他的鬼斧神工中被放進無酒精與微酒精的研發裡。金城飯店的浪漫,遠也不只是打卡,而是讓不同酒量、不同習慣、不同背景的人,都能在這裡找到適合自己的夜晚。 吧檯之後:一間店與一群人慢慢長出來的日常 如果說金城飯店的外在,是一棟老屋與一扇暗門,那真正讓它成立的,其實是在吧檯後方那些不被看見的日常。對許昱偉來說,一間店不是開幕那天才開始,而是從每天的備料、出杯、清潔與反覆調整中長出來的。「大家看到的可能是空間、是氛圍,但我們每天其實都在做很瑣碎的事情。」他說。吧檯上的每一杯酒,背後都是重複過很多次的練習與修正。從糖漿比例、酸甜平衡,到冰塊大小、攪拌時間,甚至是客人拿到酒的那一刻,燈光是否剛好落在杯緣,這些細節看似微小,卻會決定一杯酒最後被記住的方式。 但這些事情,從來不是一個人可以完成的。金城飯店的運作,是一整個團隊分工與默契累積的結果。有人專注調酒,有人負責出餐與廚房節奏,有人管理庫存與進貨,有人處理現場服務與客人互動。在空間有限、人力不多的情況下,每一個人都必須同時兼顧多個角色,從備料到結帳,從接待到收拾,幾乎沒有明確的界線。「我們其實人不多,每個人都要做很多事情。」許昱偉說。也因為如此,團隊之間的節奏與信任變得特別重要,一個環節卡住,整個現場就會受到影響。 有時候,客人看到的是吧檯前的熱鬧,但在吧檯後方,卻是一種高度集中與默契配合的狀態。誰先出哪一杯酒、哪一桌的餐點要先上、什麼時候該補冰塊、什麼時候該清桌,這些判斷往往不是靠指令,而是長時間磨合出來的感覺。對許昱偉而言,團隊的存在,不只是分擔工作,而是讓整間店能夠穩定運作的關鍵。「一間店要做得好,不會只有一個人厲害,是整個團隊一起撐起來。」他說。 也因此,當夜晚結束、店裡安靜下來時,留下來的不是一個人的成果,而是一整群人累積的狀態。杯子洗乾淨、吧檯擦拭過、燈光重新調整回最初的亮度,那個時候,金城飯店才比較接近他心裡想像的樣子。「開店之後才發現,最難的不是把它做出來,而是每天都維持在那個狀態。」他說。尤其是在金門這樣的地方,人力有限,節奏不快,但也沒有太多試錯空間,每一個決定都會直接反映在營運上。也正因為如此,他對「成長」的理解,並不是快速擴張,而是穩定累積。「熱度可以很快,但制度很慢。」這句話他說過不只一次。對他而言,一間店能不能走得長久,不在於一開始有多多人,而在於三個月後、半年後、一年後,客人再回來時,還能不能感受到同樣的品質。這種穩定,來自日復一日的細節,也來自團隊之間的默契與投入。金城飯店的浪漫,不只是空間裡的燈光與音樂,也存在於這些看不見的日常裡-那些重複、那些調整,以及一群人一起把事情做好的過程。 島嶼夜晚的新想像:金城飯店不只是酒吧,而是一種停留方式 對許昱偉而言,金城飯店不是單純賣酒的地方,而是夜間觀光的一個載體。過去金門不缺白天的景點,戰地、聚落、洋樓、海岸線,都有成熟的旅遊記憶;但夜晚常常是空白的,觀光客白天走完行程,晚上回飯店,旅遊體驗也跟著提早結束。金城飯店的出現,補上的正是這一塊。它讓人晚上願意走進後浦巷弄,願意找一扇門,願意坐下來喝一杯,願意把這個夜晚拍照、分享、記住。 許昱偉也不害怕金門出現更多不同型態的夜間空間,因為他知道,一個城市如果只有一間酒吧,客人喝完就走;但如果有很多不同風格的夜晚場域,旅客就可能留下來,從一間走到另一間,形成真正的夜間經濟。這樣的想法,也來自他的對外交流經驗。近年,他與團隊曾帶著金門高粱前往蘇格蘭,走訪艾雷島、坎貝爾鎮、格拉斯哥與倫敦,與酒廠和酒吧交流。他看見世界級酒吧如何在冰塊、杯溫、燈光、音樂與服務細節裡建立專業,也重新意識到金門高粱其實可以被放進更細緻的品飲語境中。「我們把金門高粱帶去跟他們交流,他們會像品威士忌一樣去聞、去喝,甚至說出杏仁、梅子的味道。」他說。 未來,金城飯店也可能延伸出更多品酒會、跨域交流,甚至新的空間計畫,但許昱偉對擴張始終保持謹慎。對他來說,熱度可以很快,制度卻必須很慢;一間店被看見不難,難的是每天穩定地做出品質,讓不同時間走進來的客人,都能感受到同樣的用心。金城飯店從一棟荒廢老屋開始,從一扇暗門開始,最後成為金門夜晚裡一處新的停留方式。暗門之後,不只是酒吧,不只是威士忌,也不只是社群打卡點,而是金門的年輕人如何把服務業經驗、老屋記憶、酒文化與島嶼觀光慢慢調和之後,為金門留下的一場夜晚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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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聖:在金門,他是影視圈的製片人,也是餐飲圈的「調度大師」
在金門,如果你想在層層軍事管制與古厝聚落間拍一支電影,或者想在霧鎖金門的深夜尋找一桌「台北等級」的高品質火鍋或燒肉,你最終都會遇到同一個名字「阿聖」。他是金門影視圈最可靠的「製片人」,也是橫跨金城、金寧、金湖,旗下擁有「肉坊」、「鍋坊」等知名餐飲品牌的企業主。在阿聖的眼裡,影視製片與餐飲經營其實共用著同一個底層邏輯:「解決問題,然後把夢想變現。」 從夢想的特技人,到務實的調度大師 阿聖的起點,並非什麼商學院的精緻理論,而是一段帶著「武俠夢」的草根北漂史。 「我小時候的夢想其實很單純,我想當消防員,甚至想當成龍那樣的特技演員。」阿聖回憶起這段往事時,嘴角帶著一絲對青春的緬懷。在那個資訊尚不發達的年代,電影裡那種熱血、正義與高難度的肢體語言,對一個金門孩子來說,是關於未來最強烈的投射。 然而,現實總是冷峻的。阿聖並非學術型人才,他在高一那年選擇了休學。年僅22歲的他,帶著國中畢業的文憑,毅然決然離開家鄉金門,前往台北尋夢。對一個只有初中學歷的離島少年來說,影視圈是神祕、高級且充滿階級感的地方。他在台北的第一份工作是從劇組最底層的雜務做起。 那段日子的代價是驚人的。在劇組裡,阿聖擔任的是「製片」體系的職位。在影視圈的專業分工中,導演負責的是美學與敘事,而製片負責的是「生存」。這意味著,當導演想要在一個懸崖邊拍戲時,製片必須在預算有限的情況下,變出安全設施、搞定警察申請、張羅百人劇組的便當,還要確保所有人都能平安撤場。 「拍戲這行,20年前的環境其實很差。我們每天的工作時間長達16到18個小時。沒有什麼放假,每個月可能只有一兩天假。」阿聖說。那段日子,他每天流滿身大汗、做著比體力勞動者還要繁重的雜事。但他卻在這些看似重複且瑣碎的「處理事情」中,發現了自己的本命:他天生就是一個解決問題的高手。 「製片就是解決所有『不可能』的人。」阿聖在台北劇組裡逐漸小有名氣。他的優勢在於反應快、聽得懂人話、且具備極強的抗壓性。當無數的小雜事拼湊成一支完整的電影,那種看著夢想落地的成就感,成了他性格中最強大的驅動力。 影視沙漠中的在地守門人 在台北影視圈打拚了兩年後,阿聖回到了金門。回歸之初,他曾面臨極大的轉型焦慮。那時的金門在影視產業中被視為「沙漠」,除了少數的軍事題材,幾乎沒有穩定的拍攝機會。阿聖一度決定放棄影視夢,轉做一般行政工作,並慢慢觀察金門的餐飲市場。 然而,專業的靈魂是藏不住的。隨著台灣影視產業開始尋找更多元的拍攝場景,具備獨特戰地風情與閩南建築的金門,重新回到了導演們的視線中。那群曾在台北合作過的製片與導演們,想起了那個「好用的金門人」。 從《軍中樂園》到《林北小舞》,再到近期的《不如海邊吹吹風》,阿聖成為了所有外地劇組進駐金門時的「第一通電話」。 「聽懂家鄉話」的調度深度 外地劇組來到金門拍攝,面臨的最大障礙不是經費,而是「文化與溝通的斷層」。金門人天性低調,骨子裡帶著一絲島民的排外與保守,加上金門話與台灣台語在腔調與用字上有著顯著差異,常讓台北下來的劇組束手無策。 「金門腔跟台灣台語完全不同,我們說『抵加』(在這裡),語感跟尾音都有海口音的味道。」阿聖分析。當一個台灣導演對著金門老人家講台語,老人家往往聽得似懂非懂,甚至因為劇組的侵入感而產生排斥。這時,阿聖的「在地臉孔」與「純正金門話」就成了最強大的緩衝器。 他在片場既是製片,也是翻譯官,更是心理協調員。他能一邊用金門話跟老奶奶寒暄,借出那間百年古厝的客廳;另一邊回頭用製片的專業語言,告訴導演如何避開特定的民俗禁忌。這種「轉譯」的能力,讓他在劇組中具備了不可替代的地位。 從製片邏輯到餐飲佈局 當影視製作的「專案管理」思維,碰上金門的實體餐飲市場,阿聖展現出了與一般餐飲業者完全不同的戰略眼光。 在影視圈,每一個專案都是一場賭博。阿聖很早就意識到,影視工作的「不穩定性」是這行的宿命。但在這過程中,他鍛鍊出了一雙銳利的眼。他能看清市場的空隙,能忍受極高的壓力,最重要的是,他學會了「如何在有限的資源裡做出最完美的組合」。「製片就是要把每一分預算花在刀口上,還要讓效果最大化。」阿聖這樣說。 他回歸金門後的餐飲版圖布局,正是這種「製片邏輯」的產物。他沒有盲目地開一家精緻小店,而是直接挑戰高難度的「連鎖餐飲經營」。他看見了金門餐飲市場長期以來的痛點:選擇單一、品質不穩、服務思維傳統。 他決定,要用經營劇組那種「革命情感」與「精確調度」,在金門打造出一個屬於自己的餐飲帝國。而這個帝國的首戰,就選在了一個當時被許多人視為餐飲孤島的區域-金湖。 我們將深入探討阿聖如何將影視圈那套高壓、精確的製片邏輯,轉化為金門餐飲界的戰略藍圖。這不僅是關於火鍋與燒肉的生意,更是一場關於離島資源整合的實戰課。 如果說影視製片是在「虛擬的夢想」中調度資源,那麼經營餐飲就是進入了「實體的生存」戰爭。對阿聖而言,這兩者之間並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因為他所信奉的核心始終如一:看清市場的空隙,然後用最冷靜的邏輯去填補它。 在沒人敢開的地方丟下石頭 當阿聖決定在金湖開設「肉坊」燒肉吃到飽時,金門餐飲界許多人是帶著疑惑、甚至冷眼旁觀的。 在金門的地域邏輯中,西半島的「金城鎮」是絕對的政經中心,那裡人流密集、商業發達,是所有餐飲品牌的首選。相較之下,東半島的「金湖鎮」雖然有常住人口,卻長期被視為餐飲的「二線戰場」。當時的金湖,大型餐廳寥寥可數,許多在地人習慣「要吃好料就往金城跑」。 「金湖的人口其實並不少,只是他們不愛出門吃飯,或者說,沒有讓他們想出門的理由。」阿聖分析道。他觀察到金湖市場的「宅家習慣」並非天生,而是因為缺乏具備品牌拉力、環境舒適且停車方便的選擇。 阿聖決定利用自家的空間,引進他在台灣觀察已久、具備強大聚客力的「燒肉吃到飽」模式。這對他來說,是一場精密的市場測試。他像製片在選擇場景一樣,看中了金湖這片土地尚未被開發的潛能。 「我開在金湖,就是要丟一個小石頭看看能不能引起漣漪。」阿聖說。他成功將原本已經在金門深耕五年的「肉坊」IP帶入金湖。他很清楚,像「吃到飽」這種單價相對較高、屬於「目的性消費」的餐飲型態,只要品質夠好,距離並不是問題。 結果證明了他的戰略眼光。肉坊在金湖的成功,不僅打破了「金湖沒人吃大餐」的迷思,更成功吸引了原本只往西半島跑的客群。他利用「停車方便、家庭聚餐」的剛需,在一個看似冷清的地點,精準地挖掘出了沉睡的在地客源。這就是他的製片邏輯:不盲從人潮,而是創造人潮。 製片思維下的「價值回饋」轉化 在金門經營餐飲,最浪漫的是土地情懷,最殘酷的則是後勤的穩定性。金門與台灣之間隔著海峽,這意味著所有的頂級肉品、海味海鮮,都必須仰賴長途運輸。對於一般餐飲業者來說,物流波動是沉重的負擔;對於阿聖來說,這卻是一場考驗「預見性管理」的專案執行。 「金門最難的是大家看不見的後勤。」阿聖坦言。每逢霧季,飛機停飛、船班延誤,整個金門的供應鏈會隨時面臨斷裂。為了應對這種不可抗力,阿聖展現了他在影視圈學到的「備案思維」。 他憑藉著旗下多間門市(肉坊、鍋坊)所形成的「規模效應」,重新優化了採購與儲運的結構。他不依賴單一的外部供應商,而是透過精確的「大數據排程」與自身的「儲備機制」,建立了穩定的供貨體系。這種思維讓他即便在天氣多變的時刻,依然能確保店內的高等級肉品與海鮮始終維持在「首選狀態」。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價值分享觀」。在離島餐飲市場中,高成本往往導致高售價,但阿聖卻選擇了另一條路:極致的性價比。 這聽起來不符合傳統商業直覺,但背後隱藏著深層的經營智慧。阿聖很清楚,金門人口飽和度高,要在有限的人口基數中生存,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客人感受到超越價格的價值感」。 他將優化管理結構所省下的隱形成本,全部「還給」食材。他透過更高效的資源整合,將那些原本會被中轉環節吞噬的利潤,轉化為提供給客人的和牛與高品質海鮮。他的邏輯很簡單:如果你能讓客人在店內享受到超越市場預期的豐富度與鮮度,那你就贏得了這場信任戰爭。 「我看到大家撐著肚子滿意地走出去,這就是經營最大的成就感。」這句話聽起來豪爽,實則是阿聖最精明的品牌佈局:用高品質建立起難以模仿的市場門檻,讓客人的滿意度轉化為無形的競爭壁壘。 影視化管理團隊即是革命夥伴 走進阿聖經營的餐廳,你會感受到一種與傳統店家截然不同的氛圍。那裡的員工不僅動作俐落,更有一種「團隊作戰」的緊湊感。這與阿聖的管理哲學息息相關||他把餐廳管理變成了「劇組管理」。 在影視劇組中,幾十人、上百人為了同一個目標,在幾個月內共同奮鬥,那種「革命情感」是極其強大的。阿聖將這種精神帶進了餐飲業。「我不希望員工來上班是不開心的。」阿聖說。他不僅提供具競爭力的薪資與福利,更在內部建立了極強的認同感。他深知餐飲業人員流動性高的痛點,因此他特別注重「環境氛圍」的處理。 對阿聖來說,每一間分店的店長,就像是影視現場的副導演或執行製片,必須具備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他已經將「肉坊」與「鍋坊」打造為一個成熟的品牌系統,現在他要做的,是維護那個「解決問題的制度」。這種放手,源於他多年來在影視圈看慣了大風大浪後的成熟與自信。 金門市場的真實生存法則 比起生意人的精明,此刻他更像是一位希望後輩少走彎路的實戰導師,話語中少了一些客套,多了一份對這塊土地的責任感。「金門市場規模有限,這意味著你的目標客戶高度重疊。」阿聖語重心長地指出,在金門,你不能只做一次性生意,而是要思考如何與同一群客戶建立長期的信任,「你必須精準鎖定你的市場位置。」 他特別提醒,金門是一個極度重視「口碑」與「第一印象」的地方。由於聚落緊密,任何一點經營上的疏漏,都會隨著名聲迅速擴散。「在金門,你可能沒有『邊做邊改』的容錯空間。」他坦言,一旦刻板印象形成,要翻身就得付出數倍的努力。 因此,阿聖給出的核心建議是:「寧可慢,不可錯。」 這份對細節的執著,也體現在他自己的經營中。在新店正式開幕前,他會預留極長的時間進行內部測試,甚至主動邀請親朋好友來提供「最難聽的實話」。 「只要有兩個人提出同一個問題,那它就是必須被解決的缺點。」 這種近乎苛求的自我檢視,正是他從影視製片轉身為成功實業家後,最重要的一套護城河。 陳明聖的下一場分鏡 阿聖的故事,是一個金門孩子從特技夢、消防夢,最後落腳於影視與餐飲實業的過程。他的人生就像一部不斷切換場景的電影,從台北的片場到金門的餐桌,他始終扮演著那個「解決問題的人」。 他最推薦的電影是《白日夢冒險王》,因為那部片講述了人必須勇敢踏出舒適圈,才能獲得真正的成長。「就算踏出那一步摔倒了,你還是獲得了經驗。」阿聖的人生觀,就藏在這句話裡。 現在的陳明聖,已經不需要每天在片場處理瑣碎雜事,但他依然保持著那份「製片式」的敏銳。他持續在金門觀察市場,尋找下一個未被滿足的「剛需」。 當夜幕降臨,金湖的街頭亮起肉坊的燈火,三兩成群的家庭客笑著走進餐廳。阿聖坐在一旁,或許正在構思下一個商業計畫,或許正與影視圈的好友洽談下一個金門拍攝案。 對阿聖來說,金門這塊土地不僅是家鄉,更是一個巨大的、充滿可能的製片現場。他的跨界劇本還沒寫完,而這一次,他不僅是製片,更是這場金門生活劇集裡,最精彩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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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瑞鴻:跨越邊界的營運規劃設計大師與地方治理戰略家
﹝撰稿人:徐品豐﹞ 在邊界,展開一場十二年的實踐 2026年的金門,晨霧未散。金湖料羅灣中,海風吹過陶瓷廠旁的漁村聚落,「浯島文旅」靜靜座落其中。這裡不只是一間旅宿,更像一座承載活動、交流與地方連結的場域載體||人們在這裡停留、對話,也讓空間不斷生成新的可能。而在島的另一側,金寧鄉后沙聚落裡,縣定古蹟「小六路厝」紅磚牆上的燕尾脊在微亮天光中格外挺拔。這座曾一度沉寂的傳統閩南建築,如今不再只是供人憑弔的老屋,也不只是靜止的歷史標本;它轉化為一座古蹟民宿,重新被使用、被生活、被感受,讓人們得以走進時間的紋理之中。 讓這一切逐步成形的人,是簡瑞鴻 用「旅宿經營者」來稱呼他,太窄;用「策展人」來理解他,也不夠完整。準確地說,簡瑞鴻是一位擅長把空間、故事、社群、產業與人重新編織起來的營運規劃設計者。他總能在看似零散的地方條件中,看見一種尚未被命名的可能;也總能在資源不足、結構未明的現場,找到讓事情開始運轉的方法。他不僅是實踐者,也是開拓者。這篇文章,正是要回望這條從屏東通往金門、從藝術走向地方、從策展延伸到治理與陪伴的路。 跨代的線:從屏東到金門 誕生於屏東的簡瑞鴻,與金門有一條更早以前便悄然牽起的線,來自他曾在金門服役的阿公。這座島嶼原本只存在於家族記憶、老兵敘事與遙遠的地理想像之中,直到2014年,因「金門青年力」的策劃與投入,他真正走進金門,並帶著阿公重返舊地。對他而言,那不只是一次回訪,更是一次跨代的對話:從祖父的戰地記憶,到這一代人對地方未來的重新設計,金門不再只是歷史前線,而開始成為一個可以生活、可以工作、可以共同築夢的地方。如今,金門已成為他的另一個故鄉。 從美術班出身到十七歲獨力創業,從枋寮藝術村、屏東勝利眷村老屋活化,到高雄駁二鹽旅,再到金門的聚落經營、戰地轉譯與青年網絡建構,簡瑞鴻二十多年來的路徑,像一場持續進行中的「場域策展」。他不把空間看成等待開發的資產,也不把地方視為需要被消費的風景,對他而言,場域是人與人重新建立關係的媒介,是一種能夠承載記憶、連結產業、孵育未來的容器。他相信,好的藝術與設計不該只停留在殿堂與展櫃之中,而應該深入民間、進入聚落、回到人的生活裡,成為推動地方改變的支點。 看見場域的能力:從美術訓練到系統建構 簡瑞鴻的起點不只是藝術,而是一種能「看見場域」的能力。累積十年美術班訓練,他同時接觸水彩素描、陶藝、燒陶、版畫,在開放的多功能創作空間中學習讓不同媒材與形式彼此共存。這樣的訓練使他很早就理解:創作不是單一表現,而是整合;空間不只是建築結構,而是一個有情緒、有節奏、會說話的生命體。因此,當多數人面對閒置老屋、沒落聚落或廢棄戰地時看見的是問題與成本,他看到的卻是解構與重構的契機,唯有與這方土地對話,喚醒與轉換,活化才能承載歷史、邁向未來。 因家庭因素提早進入現實世界,他沒有等待準備好才出發,而是在實踐中補足能力:自學電腦研究開源碼系統、網路與數位工具,從視覺語言一路延伸到營運結構,逐步建立跨領域整合的能力。這使他與多數創作者截然不同||他不只會設計,更能讓系統運作;不只理解文化,也能讓文化落地。這種「一邊感受場域,一邊運作系統」的能力,也讓他在協助屏東縣政府處理莫拉克風災重建時得以發揮:從志工調度到後續的療癒陪伴,他運用自身的網路平台與資料庫能力,快速整頓物資、串聯人力,讓混亂中的現場重新建立秩序,使重建不只是硬體修復,更能回到人的復原與地方的再生。 從枋寮到鹽旅:在資源匱乏中建立場域方法 真正讓簡瑞鴻從創作者走向場域經營者的關鍵歷練,始於枋寮藝術村。彼時的枋寮位於台灣鐵路末端,地理偏遠、資源有限,卻擁有大片閒置空間與海岸地景。對多數人而言,那是條件不足、難以經營的場域;但對他來說,正因為不完美,才更值得進場。 他將早年參與台北紅樓創意市集所累積的人脈導入地方,串接藝術家、創作者與城市文化資源,同時引入電影放映與多元展演,使原本邊緣的場域開始產生文化事件。他不等待資源到位,而是重新組織既有的人、內容與網絡,讓枋寮從末端轉為節點。更重要的是,他不只辦活動,而是建立制度,在藝術村內導入藝術家進駐機制,依長期、中期與短期進行規劃,使場域從一次性熱鬧轉化為可持續運作的平台。這段經驗讓他掌握一項關鍵能力:資源不足時,真正重要的不是條件,而是能否重新編排能量、建立結構,讓有限的資源創造最大可能。 這套方法延續到屏東的「HO覓藝文實驗研究所」。在地方創生尚未成為主流論述之前,他已開始將老屋轉化為創作、展示與社群交流的複合平台,驗證了空間一旦被正確策展,就會形成磁場,吸引人與關係持續聚集。從枋寮的資源整合到HO覓的空間實驗,他逐步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場域啟動邏輯:如何在有限條件下點燃第一把火,如何透過串聯形成網絡,並讓文化、商業與人流形成可持續的循環,進而轉型成現在的「HO覓社會創新合作組合」。 然而他也逐漸意識到更深層的問題:場域若要長期承載文化與社群,不能只依賴活動帶來的短暫能量,而需要一種穩定的營運結構作為支撐。於是他將目光轉向旅宿,並在高雄駁二「鹽旅」完成關鍵轉折。 在鹽旅有五十個房間十三個樓層,他並未將其視為傳統旅館,而是持續以「場域策展」邏輯運作空間。他與政府合作、與國內外設計師交流,帶領設計團隊走讀高雄港,從產業歷史與生活紋理出發,讓設計真正回應地方,而非停留於表層風格的堆砌。這段經驗讓他確立一件事:空間不是被設計出來的,而是在人與地方的互動中生成的。「旅宿」因此成為一種方法,不只是住宿,而是地方敘事的入口、文化流動的節點,以及能支撐長期運作的經濟結構,鹽旅最後一夜還把『集市』帶入房間裡變成另類的巡禮。從枋寮的資源整合,到HO覓的空間實驗,再到鹽旅的營運轉化,他逐步建立起一套可被應用於地方治理與產業升級的實踐模型。 共生宅的啟示:從經營者到方法論建構者 面對高齡化與人口變遷,簡瑞鴻的視野進一步推向未來社會結構。他開始提出更根本的問題:場域是否能超越旅宿、住宅與社區的單一功能,成為支持不同年齡層共居、共享與互助的生活平台?在這樣的脈絡下,他與台中「共生宅」團隊合作,在董事長李柏憲的邀請下參與共生宅的實驗與營運思維建構。 這段歷程使他的角色從場域經營者轉向方法論的建構者。他開始系統性思考如何將建築設計、環境規劃、社會服務、銀髮長照產業與商業模式整合進同一架構,使空間同時具備美感、功能、社會連結與經濟可持續性。他關注的不只是空間形式,而是背後的運作邏輯:跨領域整合、混齡互動、資源共享與社會支持系統的並存。這也讓他逐漸形成一種顧問型能力,不只看見場域問題,更能整合多方資源,建立可執行的整體解決方案||面對地方治理、政策規劃與區域發展時,能提供的不只是想法,而是一套兼具前瞻性與實踐性的場域藍圖。 2014,命運的轉門:從青年培力到島嶼網絡 2014年,金門縣政府主辦「在地青年培力營」,由簡瑞鴻帶領團隊策劃執行。原本設定僅是一場論壇,但他清楚知道創意不會在被動聆聽中誕生,必須從認識地方開始,透過走讀、討論與激發讓想法逐步成形。在與縣府團隊共同調整下,活動被重新設計為一場行動導向的黑客松,以「閩南聚落」「文創基地」「軍事史蹟」三大主題路線,引導青年走進場域、提出提案、進行團隊實作,讓地方想像從概念走向可能的實踐。 對多數參與者而言,這是一場培力活動;但對簡瑞鴻來說,卻是命運的轉門。那一年,他不只是在做活動,而是真正走進金門,帶著阿公重返舊地。個人生命史、家族記憶與地方未來在此交會。他看見金門不只是歷史現場,而是一座尚未被整理完成的可能之島,聚落可以成為生活場域,戰地可以被轉譯為體驗教育,文創可以形成產業與人才流動的網絡。 他選擇成為金門的關係人口,將金門視為另一個故鄉經營,最終帶著團隊成為新金門人。從2014到2026年,他推動的不再是單一場域,而是建構一套稱為「金門隊」的島嶼實踐網絡,串聯在地創業者、青年與文化工作者,從點出發、連成線、擴展為面,逐步形成具有循環能力的地方系統。這種從活動到結構、從提案到生態的轉化能力,正是地方治理最稀缺也最關鍵的規劃思維。 旅宿與戰地:不是做景點,而是做未來的地方模型 在金門的實踐中,簡瑞鴻從最貼近人流與生活的「旅宿」出發,逐步建立他的地方方法。第一個重要據點「浯島文旅」,從一開始便被設計為多功能運作的複合場域:一樓大廳不只是接待,而是可供交流、討論與藝文活動發生的公共空間;部分區域開放作為辦公與遊戲室,讓旅客與在地居民共享使用。因地形位於斜坡下方,地下室具備獨立出入口,被規劃為多功能複合場域,曾舉辦講座、會議、療癒課程、小型市集與兒童科學營,甚至成為節日的電影放映場,同時設有瑜伽教室與媒體攝影空間。 更關鍵的是他將「營運系統化」。透過網路串接與AI應用,他建立一套可複製的旅宿SOP,從訂房流程、房務管理、倉儲盤點到人力配置,都轉化為可視化、可追蹤的系統,使經營不再依賴個人經驗。即使管理者不在現場,團隊也能依流程順利運作。近年,他更將AI延伸至文化轉譯,開發「Myarts賣藝」藝文導覽,讓旅人透過數位工具重新理解金門歷史文化,實現了十年前的理想;同時運用AI解決旅宿業長期以來最繁瑣的庫存管理、成本控制與房間狀態控管等問題,使營運效率大幅提升,也開發了搭配wordpress系統AI優化產文的工具,持續與AI共同打造建構各種可能,更精彩的是他完全不會寫程式,他說,會運用知道需求,比會什麼來得重要,AI使用要以終為始。 在此基礎上,「浯島輕旅」進一步強化公共性與共享感。一樓設置兒童閱讀室與開放空間,使旅人與在地居民得以自然交流,並透過講座與活動讓旅宿轉化為知識與社群流動的場域。從文旅到輕旅,他逐步提升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密度」,讓空間不再只是提供服務,而開始生成社群,使旅宿真正成為地方生活的一部分。 當旅宿系統穩定後,他進一步進入金門最具代表性的場域『戰地遺構』「賈村戰技體驗場」原為盤山訓練場,承載冷戰時期的軍事記憶。面對這樣的空間,他透過體驗設計進行轉譯,與在地青年陳志昂合作,導入軍事技能體驗、生存遊戲水彈對戰,甚至未來規劃Arduino跨域導入場域活化,讓參與者在行動與壓力中感受前線氛圍。這不是娛樂化歷史,而是讓歷史被「經歷」。透過身體的參與和情境的沉浸,冷戰時期的緊張與前線生活的壓力,不再只是文字與照片中的遙遠敘事,而成為參與者可以感知、可以理解的當下經驗。 從浯島文旅、浯島輕旅到賈村戰技體驗場,三個場域形成清晰路徑,從生活場域、社群場域到歷史場域,分別體現他兩項核心能力:生活的編織與歷史的轉譯。簡瑞鴻的工作從來不是打造景點,而是在建立一種未來的地方模型,讓旅宿、科技、歷史、社群與產業彼此支撐,使地方不只是被保存,而能持續生長。 結語:地方創生,是一場長時間的陪伴 回望簡瑞鴻的路徑,會發現他始終在做同一件事:盤整、梳理、確認、實踐,最後搭橋,建立永續且可自主優化的機制制度。如果說有些人擅長提出願景,那麼簡瑞鴻更像一位能把願景落地的戰略家。他真正厲害的,不只是完成一個空間或一個計畫,而是能在他人尚未看清之際,先看見地方的未來輪廓,並一步步透過人、結構與方法將其實現。 他最珍貴的能力,在於同時理解地方的情感厚度與未來的結構需求。從屏東出發,經歷枋寮、鹽旅,到金門的多點布局;從2014年的青年行動,到2026年的島嶼系統,他證明了一件事:地方創生,不是口號,而是一場長時間的陪伴,一套複雜系統的整合,以及一種願意與土地共生的決心。 阿鬨部落格:https://hung.twhung.us/ HO覓社會創新合作組合:https://homi.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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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洋樓的時光職人:陳婉甄從「甄young」到「甄洋樓」的優雅轉身
後浦巷弄裡的百年回響 在金門金城鎮的後浦街區,時間彷彿被古老的磚牆溫柔地攔截了下來。當多數觀光客正擠在總兵署前拍照,或是在老街尋覓貢糖的香氣時,有一種安靜而強大的力量,正透過一座名為「甄洋樓」的歷史建築,試圖拉住歲月的衣角,讓流逝的光陰重新有了形狀。 這裡的主人是陳婉甄。當她推開那扇帶著淡淡木質香氣、沉甸甸的大門,陽光精準地灑落在玄關的「柿蒂紋地磚」上時,那巧妙拼接的幾何圖案,在光影中閃爍著民國初年的風華。對於婉甄而言,這不只是一場單純的全新商業模式,而是一個創業者用生命與歷史建築進行的深長對話。從最初的品牌「甄young」到現在的場域「甄洋樓」,這段路她走了六年,每一步都踏在金門僑鄉文化的節奏上,帶著一種不容妥協的優雅。 品牌起源從「甄young」到「甄洋樓」的承諾 在「甄洋樓」正式落腳這棟歷史建築之前,陳婉甄的品牌標籤是「甄young(甄漾)」。這個名字取得了巧妙,既包含了她的名字中的「甄」,也寓意著「青春、浪漫、真實」的品牌調性。在那個國旅爆發、人們轉向離島尋求文化慰藉的年代,「甄young」以一種輕盈且具備時尚感的姿態切入了市場。 「當時做的是服裝出租,核心就是旗袍與民初服飾,」婉甄回憶起創業初衷,語氣中帶著一種對美學的偏執。旗袍,那是民國初年的優雅縮影,也是金門洋樓興建最鼎盛時期的時尚印記。然而,早期的「甄young」雖然美,卻總讓她覺得少了點什麼?那是一種衣服與空間之間、那種「根植於土地」的生命感。她看著客人穿上旗袍後,在現代感十足的柏油路上行走,或是尋找與服裝氣質不符的背景拍照,那種跨時空的儀式感往往在移動中消散了。 直到2023年,金門縣政府釋出了多處歷史建築的標租活化案。當婉甄踏入這座位於金城核心地段、剛整修完畢的「王慶雲洋樓」時,她知道,那份對「真實」的承諾終於找到了棲身之處。「很多人問我,為什麼要把店名改成『甄洋樓』?因為這是一座『真正』的洋樓。」 「甄」代表真實,也代表她作為經營者的責任感。這不僅是店名的遷移,更是品牌靈魂的定錨。她不再只是提供一件衣服,而是提供一個「時代的切片」。她要讓每一位穿上旗袍的女子,都能在一個真正屬於那個時代的場域裡,完成一場靈魂的穿越。這種從「移動式服務」轉向「沉浸式場域」的跨越,是她創業路上的重要蛻變! 建築的低語解構「五腳基」下的僑鄉靈魂 要理解陳婉甄的堅持,必須先理解這棟洋樓。王慶雲洋樓並非尋常房舍,它是典型的「僑鄉文化」產物。婉甄在訪談中精準地提到了建築的形式在金門,洋樓有三種常見的面貌:中間凸出的「出龜行(初歸)」、門面內凹的「三凹壽」,以及這棟洋樓所屬的「五腳基(Five-foot way)」。 「我很幸運,進來的時候建築體已經非常完美。」婉甄指著那些未曾更動的梁柱與牆面。對金門傳統建築與文化長期接觸的她,深知這種限制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禮讚。不能在牆上釘任何一個釘子,意味著她必須思考家具的重心與陳列;不能隨意改變隔間,意味著她必須順應建築原本的動線。 「五腳基」的形式直接體現了南洋店屋建築對金門的影響。門面平整,前方留有一道長廊,這不僅是為了遮陽避雨,更是一種社交空間的留白。當陽光透過長廊的百葉窗篩成一條條金色的絲帶,投射在旗袍的絲綢表面,那種光影交錯的質感,就是歷史最美的天然濾鏡。 婉甄提到,那木頭散發出的新舊交織氣味,總讓她想起當年那些遠渡重洋的前人們,大家辛苦積攢,只為回鄉蓋起榮耀家族的建築。她說,經營洋樓,其實是在與「過去的人」對話,學習那種「下南洋、賺大錢、建故鄉」的韌性與遠見。 在寸釐之間,讀懂洋樓的呼吸與體溫 在陳婉甄的視角裡,經營「甄洋樓」不只是一場商業活化,更像是一場長達數年的「空間策展」。當多數經營者忙著填滿空間以獲取最大利潤時,婉甄卻在思考如何「留白」。這種思維,來自她對「旅人視角」與「文化傳承」的細膩編排。 「很多人進來洋樓,會急著把各種看起來復古的東西塞進來,結果反而掩蓋了建築本身的靈魂」婉甄在百年歷史的鐵鑄窗花旁,語氣細膩而堅定的說著。她對洋樓的佈置有一套近乎偏執的邏輯:「順應建築的骨架,填充歷史的血肉。」 除了地面的細節,婉甄對「光線」的掌控也充滿設計師的精準。由於洋樓是「五腳基」的形式,前方有一道走廊,這使得一樓室內的光線往往帶著一種幽暗的神秘感。為了不破壞這種氛圍,她拒絕了現代感過強的吸頂燈或刺眼的LED燈管,而是跑遍了各地,尋找具有民國初年風格的落地燈與銅製吊燈。 「燈光不只是為了照明,它是為了製造『陰影』,」她解釋道。在她的安排下,旗袍體驗區的光線是暖黃而柔和的,這能讓絲綢面料的紋理更立體,也讓試穿旗袍的女性在鏡中看見一種如同老電影般的朦朧美感。這種對「影」的執著,讓「甄洋樓」避開了那種廉價的片場感,而具備了一種真實的、沈穩的生活氣息。 更具挑戰性的,是她對「嗅覺」與「觸覺」的堅持。歷史建築由於年久失修後再整修,往往會有一種淡淡的灰塵味或是漆味。婉甄透過挑選合適的精油擴香與大量的實木家具,讓室內維持著一種淡淡的草本與檜木混合的香氣。這種味道,能讓躁動的旅人在踏入門檻的一瞬間,就不自覺地放慢腳步、降低音量。 沉浸式體驗用一件旗袍,喚醒百年記憶 陳婉甄的專業,在於「創造情境」。她認為,如果遊客只是走馬看花地看完一棟建築,那只是視覺的短暫紀錄;但如果他們能穿上衣服、喝杯咖啡、聽段故事,那便是記憶的深刻植入。 「旗袍從1920年代開始盛行,而我們這棟洋樓正好是1934年落成。衣服與空間的時代背景是完全吻合的。」這就是她強調的「沉浸式旅遊」,在她的店裡,旗袍不是工廠大量生產的成衣,而是經過她細心篩選、針對不同客群體型與膚色進行推薦的作品。她甚至會親自擔任攝影指導,教客人如何擺出最有韻味的姿態。 她分享了一個令人動容的故事:有一對年輕情侶來到店裡,女孩穿上了精挑細選的旗袍。在夕陽西下的時分,他們來到了著名的得月樓前,男孩在那裡下跪求婚。那女孩後來對婉甄說:「謝謝妳,讓我能在自己最美、最有味道的時候,被許下終身的諾言。」 這句話,讓婉甄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透過服飾,她打破了年輕一代對金門只有「戰地、老舊」的刻板印象。她將僑鄉文化中那份「賺了錢回鄉蓋大房子」的打拚精神,轉化為一種可觸碰、可體驗的生活美學。 經營的現實與挑戰在文化與商機間平衡 專欄若只寫浪漫,那便不夠真實。陳婉甄在訪談中誠實地揭露了經營歷史建築的巨大營運壓力。即便不談具體的金額,標租歷史建築的成本本身就包含了一份對古蹟維護的社會責任。 「在古蹟裡經營,你必須學會讓商業去適應建築,而非讓建築來遷就商業。」這是她的核心體悟。由於不能隨意改動空間,座位的配置與動線規劃都受到了極大的限制。這也意味著,在有限的翻桌率下,經營者必須創造出更高的附加價值。 「如果你單純只賣咖啡,那種翻桌率產出的價值,可能連基本的人事與電費維護都難以支撐。」因此,陳婉甄採取了多元經營的策略:以旗袍體驗帶動入店率,以咖啡與點心增加遊客駐足的時間,並透過高品質的品牌行銷,吸引對文化有深度興趣的族群。這種經營者的「軟實力」,才是「甄洋樓」能在眾多歷史建築經營者中脫穎而出的關鍵。 洋樓造型酒一份對原屋主的溫情致敬 在甄洋樓的展示櫃中,擺放著幾瓶色澤雅致的藍白色造型酒。這是婉甄與金門陶瓷廠聯名開發的「洋樓造型酒」,也是她最引以為傲的跨界合作成果。酒瓶的外型是以「王慶雲洋樓」為原型開模,方形的瓶身加上複雜的山頭裝飾與細膩的線條,在陶瓷燒製的收縮與變形控制上,技術難度極高。但婉甄堅持要做,因為這不只是一件商品。 「我送了一瓶給原屋主的後代,那位長輩看了以後非常感動,因為瓶身上清晰印著他父親的名字王慶雲。」 這段細節揭露了婉甄的人格特質:她不僅是在「消費」這個空間,她是在「致敬」空間的主人。她提到的藍白配色,靈感來自於屋主分享的一張家族舊照片,照片中原本的木窗、門柱漆面,就是那種清爽、帶著南洋色彩的藍。這種對細節的挖掘,讓「甄洋樓」與在地社群建立了一種超越商業契約的情感聯繫。她不只是外來的租客,她成了這個家族記憶的守護者與延續者。 淚水浸濕的記憶老兵與土地的情感修復 在訪談的深處,婉甄提到了一個令許多人動容的細節:老兵召集令。金門曾是兩岸對峙的前線,無數台灣士兵在這裡奉獻了青春。 「每年老兵召集令活動期間,都有許多老先生帶著妻子、兒女甚至孫子回來。我會自費做一些紀念鑰匙圈送給他們,」婉甄說。即便官方沒有額外補助,她也願意去做。她看過無數白髮蒼蒼的老兵,站在洋樓前對孫子說著當年的軍旅艱辛。有時,老兵的妻子也會換上旗袍,那一瞬間,老兵看著妻子的眼神,彷彿回到了四十年前。 這種情感的修復與喚醒,是「甄洋樓」存在的最高價值。活化不只是整修一棟房子,而是要讓房子周邊的人、事、物,以及那些曾經與這塊土地有過連結的人,都能因為這棟房子的「甦醒」而重新找到自己的故事。 展望未來五載願景與傳承的火種 對於想要返鄉投入古蹟活化的金門青年,陳婉甄給出了一句最誠實且具備力量的忠告:「如果你真的想要去做古蹟活化,請務必先思考如何維持基本的開支,並利用古蹟的優勢去尋求各種可能的資源導入。」 她提醒後進,古蹟活化不是只要有情懷就能成功。經營者必須具備跨領域的技能,從企劃書撰寫、媒體對接、異業聯名到顧客服務。她計畫未來開辦更多講座,分享如何與中央單位申請資源,幫助那些想租古厝卻不知如何下筆撰寫計畫書的年輕人。 「我今年三十六歲,這棟房子的租約我有長遠的規劃。雖然經營很辛苦,但未來的五年,我希望能持續為金門創造更多『有趣且有意義』的事。」 洋樓不老,因為靈魂在此駐足 陳婉甄在訪談結束前,展現了一種創業者的淡然與執著。經營六年,疲憊在所難免,但只要看到遊客在洋樓裡綻放笑容,或是與原屋主後代達成一次心靈的共鳴,那份偶爾產生的自我懷疑便會轉化為強大的續航力。 洋樓本身是靜態的石磚與木樑,是陳婉甄將旗袍的流動、咖啡的香氣、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溫暖互動注入其中,才讓它真正成為一個「活著」的空間。在金門後浦的夕陽下,這座「甄洋樓」依然在發光。它像是一位穿著旗袍、跨越時空的靈魂,在陳婉甄的引路下,正優雅地向現代世界訴說著那段不曾遠去的、屬於金門人的驕傲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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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一番」江庭瑋在金門的餐飲突圍與數位轉型之路
﹝採訪撰稿:方耀渝﹞ 在金門這座具有深厚歷史底蘊的邊境島嶼,創業往往意味著在傳統與變動之間,摸索一條屬於自己的路。然而,江庭瑋試圖打破這樣的慣性。從救生員、飯店大夜、駐唱歌手、洗車小弟,到如今成為餐飲加盟體系的經營者,他看似跳躍的職涯軌跡,其實是一場關於生存邏輯的持續迭代。到了 2026年,在數位化與通膨壓力同時逼近的時代裡,他不再倚賴小島人情社會,而是選擇以更精準的方式應對市場,用數據、策略與執行力,在競爭激烈的紅海之中,為「奕起新創」一步步闢出一條屬於自己的共創之路。 從一間店開始:庭瑋一年半展店四間的創業速度 江庭瑋的創業,從來沒有一開始就鋪好的路。他只是比別人更早意識到,在金門這個地方,如果想真正站穩腳跟,就不能只是等機會上門,而要主動把機會做出來。於是,第一間店開了。那不只是生意的起點,更像是一場試煉的開始。從空間、產品、服務到現場節奏,他幾乎把自己整個人投進去,一點一點把店撐起來,也在日復一日的營運裡,學著摸索市場真正的脈搏。 而真正讓人看見他速度的,不只是把第一間店做起來,而是在短短一年半內,從一間店走到四間店,陸續拓展出晨間廚房、初原麵場、早到晚到、軍茶四個品牌據點。那不是一條順水推舟的路,更像是在還來不及喘息的時間裡,不斷替自己推開下一扇門。每一次展店,都是一次判斷力的考驗;每多一家店,就多一分現金流、人力調度、管理密度與市場競爭的壓力。但他沒有停下來,反而在一次次開店、磨合與調整之中,讓自己從一個只顧眼前生意的人,慢慢長成一位開始思考布局、節奏與規模的創業者。 很多人看到的是展店的結果,看見的是一年半四間店的速度;但在那個數字背後,藏著的其實是另一個更真實的故事|那是一個人在市場還沒完全相信他之前,先咬著牙相信自己;也是一個創業者在資源有限、時間緊迫的情況下,硬是把一間店的可能,推成四個品牌並進的雛形。從餐食、飲品到早午餐系統,他不是單純地把店一間間開出去,而是在不同消費節奏裡,試著找到屬於自己的立足點。 組織管理的進化:從感性羈絆到理性法遵 創業中期,江庭瑋信奉老派的江湖義氣,將員工視為同袍,在企業現金流尚未穩固時,便自掏腰包投入數十萬元資助員工赴台進修。他的初衷單純:以優渥的福利換取無堅不摧的向心力。 然而,當「奕起新創」規模突破60人後,依賴個人魅力的「人情管理」遭遇瓶頸。江庭瑋發現,在缺乏制度約束下,善意有時會成為惰性的溫床,甚至出現精研勞基法進行「法規套利」的職業員工。這段被他視為「管理者成人禮」的消沉時期,促使他意識到:一個精密運轉的企業,必須完成從「感性體感」向「理性數據」的質變。 數據革命:建立不可挑戰的「數據主權」 「稱兄道弟無法讓一台精密的機器運轉。」江庭瑋在陣痛後意識到,管理必須從「感性體感」轉向「理性數據」。他開始引進鐵血督導制度,為了在模糊的人性中建立一條清晰的紅線。他不再聽取關於盈虧的種種「感性藉口」,他只要看數據。 他要求將每一項支出量化。從食材的每日損耗率、員工的出勤轉換率,到每一度電、每一滴水的消耗曲線,通通輸入電腦分析。他不再是那個感性的駐唱歌手,他變成了一個看著數字決定獎懲的冷酷裁判。江庭瑋發現,當「數據主權」被建立後,管理反而變得簡單了。那些鑽營漏洞、依賴人情的員工在嚴密的報表面前自然被篩除,留下來的是真正認同專業價值、願意在數據指標下戰鬥的精英。 這場變革的本質,是將「權力」從個人的情緒中收回,交還給「事實」。江庭瑋常說,這就是「奕起新創」的底層代碼:用理性的光,照亮人性的幽暗。在金門這個傳統產業佔比極高的環境中,這種數位轉型的勇氣,正是他能從加盟商進化為餐飲集團的關鍵。 市場飽和下的生存命題 時間推移,金門的手搖飲市場已進入了一個極度飽和的「紅海」階段。走在山外或金城的街道上,連鎖品牌與在地自創店林立,密度之高,幾乎到了每隔幾十公尺就有一間店的程度。更嚴峻的是,受全球通膨影響,原物料成本與人力成本攀升至近十年的高點。在大多數經營者選擇調漲售價、保守觀望時,江庭瑋代理的「軍茶」卻採取了一套看似瘋狂、實則精密的「破壞式定價」戰略。 許多同業對「買一送一」這種長期的強效促銷感到不解,甚至認為這是在破壞市場行情。但對江庭瑋而言,這並非盲目的殺價競爭,而是在透徹分析市場供需與經營結構後,所做出的一場「降維打擊」。他深刻明白:在一個趨於窒息的存量市場中,新品牌若不採取具備強大衝擊力的滲透策略,根本沒有生存空間。 財務演算法:極致成本與周轉率的對決 江庭瑋經營邏輯的核心,不在於追求「單杯利潤」的最大化,而在於追求「規模獲利」與「坪效」的極致。這背後支撐他底氣的,是透過大規模採購所掌握的議價權(Economics of Scale),以及對成本結構的精確拆解。 在2026年的高物價環境下,若成本居高不下,這個將會導致經營崩潰。然而,江庭瑋利用「奕起新創」的品牌矩陣與供應鏈整合能力,將單杯成本壓低至同業難以想像的水平。雖然單杯利潤被極度壓縮,但其帶來的超高「周轉率」卻抵銷了低毛利的風險。 對於傳統茶飲店而言,每小時賣出30杯是常態,但對「軍茶」而言,其追求的是每小時突破百杯的爆發力。在高周轉率下,門市的固定成本(如租金、基本水電)被攤提到每一杯飲品中,其單位固定成本反而低於對手。這就是江庭瑋最擅長的財務槓桿:利用低毛利換取高市佔,再利用高市佔帶來的規模化效應,進一步回頭壓低採購成本,形成一個競爭對手難以跨越的商業護城河。 視覺與心理:將品牌轉化為「社交貨幣」 除了財務上的精算,江庭瑋在心理戰與視覺傳達上也展現了過人的敏銳度。他深知金門這塊土地與「軍事文化」有著深厚的情感連結,因此「軍茶」那一抹鮮明的墨綠色視覺標誌,不僅僅是美學上的選擇,更是一種深層的心理制約。 他將這種視覺風格與「超高CP值」進行深度捆綁,成功地在金門人的社交圈中創造了一種「不買就是虧」的心理暗示。他在社群平台「小紅書」與「短影音」上投入重金進行口碑營銷,但他的切入點非常獨特:他請人來拍攝的不只是產品,而是「生活方式」。他將旗下的品牌提升為一種「社交貨幣」。 當消費者在社群媒體上看見同儕都在排隊購買、分享那種「極致優惠」的喜悅時,會產生一種群體認同感與損失規避(Loss Aversion)的心理。江庭瑋利用這套戰術,讓品牌迅速滲透進金門人的日常生活,甚至成為一種跨世代的集體記憶。 競爭者的兩難:叢林法則的應用 這種破壞式的策略,讓競爭對手陷入了一種「策略性僵局」。江庭瑋在無形中創造了一個讓對手感到窒息的環境:如果你跟進「買一送一」,在沒有供應鏈規模優勢的前提下,你將面臨長期的毛利虧損甚至倒閉;如果你不跟進,你將在極短的時間內失去大量的核心客群與品牌話語權。 這種戰略布局,正是典型的「叢林法則」。江庭瑋在接受訪談時曾提到,他參與商會、研究市場,並非為了打敗某個人,而是為了確保在資源有限的邊境島嶼上,能建立一套更高效、更專業的商業秩序。 他在「軍茶」戰術上的成功,證明了在數位化與透明化的2026年,創業者必須具備更深層的財務洞察力。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開快炒爐、對營運一知半解的年輕廚師,他已經進化成一個能透過數據、預測心理、操縱槓桿的戰略家。這場視覺與心理的雙重佔領,不僅為「奕起新創」帶來了龐大的現金流,更為他接下來要推動的「品牌孵化器」奠定了厚實的基礎。 越過單打獨鬥的時代:建立島嶼的商業盟約 在資源相對集中的島嶼上,傳統的經營思維往往傾向於「守成」或「家族化經營」。然而,江庭瑋在經歷了從負債到翻身的洗禮後,深刻意識到一個殘酷的現實:在數位化程度極高的2026年,單打獨鬥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如果金門的在地品牌想要對抗外來大型連鎖體系的入侵,甚至走向國際,就必須建立一套具備規模效應與數據共享能力的「生態系」。 這正是「奕起新創」成立的初衷。江庭瑋不再滿足於自己擁有多少間成功的門市,他要將自己這十幾年來,從開快炒爐到解析複雜財報、到新媒體創業的所有「實戰學費」,轉化為一套標準化的品牌孵化系統。他要做的,是金門的「品牌教父」,協助在地職人與年輕創業者繞過那些他曾經跌過的坑。 文化槓桿:讓老品牌成為商業爆發力的載體 江庭瑋的視野,已不再只停留於單一門市的營運與展店節奏,而是開始看見金門那些真正具備競爭力的老品牌。對他而言,這些品牌的價值,不只是過去累積下來的名聲與信任,更是一種可以被重新轉譯、重新放大的歷史養分。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複製懷舊,而是如何把地方記憶、品牌底蘊與當代市場語言接合起來,讓老品牌不只是被保存,而是成為推動新商業模式的力量。 這種對「文化槓桿」的運用,也讓人看見江庭瑋與金門土地之間更深的連結。對他而言,金門真正珍貴的,不只是品牌本身,而是人與人之間長年累積的信任、情感與連結。那些看似分散的老店底蘊、地方人脈與新創能量,其實都蘊藏著被重新整合的可能。 他開始嘗試透過商會與在地網絡串連資源,讓老品牌的厚度,與新品牌的速度彼此接軌。這不只是商業合作,更像是一種地方能量的重新編排||讓老店的生命力不只停留在過去,也讓新創的衝勁不只是短暫燃燒,而是彼此支撐、彼此放大,進一步形成更強的市場共振。 走到這一步,江庭瑋也早已不只是那個曾在舞台上駐唱的年輕人。如今的他,更像是一位開始懂得用制度、策略與市場語言,替地方經驗重新打造價值的人。他想做的,不只是企業規模的擴張,而是在立足家鄉的基礎上,找到一條能夠回應地方、也能回饋地方的路。對他來說,真正的目標,不只是把生意做大,而是讓金門的創業生態在這座島嶼上,慢慢長出一種可以持續循環的共好力量。 身體與意志的對位:救生員崗位上的商業啟示 如果說數據是「奕起新創」的骨架,那麼江庭瑋個人的意志就是支撐這具骨架的強韌肌理。在商業對談中,江庭瑋常展現出一種超乎常人的冷靜與專注,這與他早年擔任救生員的經歷息息相關。在救生員的崗位上,他學會了在極端壓力下保持呼吸的節律,學會了在海浪的變幻中預判風險。那種對環境的敏銳感知與對身體極限的挑戰,後來被他完美地移植到了創業賽道上。 創業十餘載,江庭瑋經歷過無數次足以令人放棄的至暗時刻。從23歲那場因經驗不足而慘淡收場的燒烤夢,到負債百萬、行走在創業邊緣的落魄時期,他從未想過撤退。對他而言,創業本就是一場長距離的馬拉松,最後五公里的衝刺考驗的不再是體力,而是靈魂的抗壓性。 為了保持這種抗壓性,江庭瑋在自我投資上展現了驚人的決心。在2025年至2026年間,他在員工訓練、專業課程與各類商務協會的參與上,投入了高達六、七十萬元的資金。在旁人眼中,這或許是一筆難以在短期內回收的巨額開銷,但他卻將其視為創業者必須支付的「學費」。他深信,一個不進化的創業者,就是企業最大的風險。這種「不斷打碎自己、再重新組裝」的過程,正是他能在逆境中反彈的核心動能。 戰友與錨點:與妻子共同完成的生命迭代 在「奕起新創」的成長故事中,還有一個不可或缺的角色||江庭瑋的妻子。她是江庭瑋在商場衝鋒時最穩固的後盾,也是他在迷茫時的理性錨點。在最艱難的那幾年,兩人在侷促的空間裡,對著厚重的專業書籍,死命背誦那些艱澀的英文酒類知識與經營理論。那是從基層爬升的共同記憶,也是兩人在生命頻率上的深度共振。 這對戰友共同經歷了從技術層面到管理層面的徹底進化。江庭瑋從一個只會站在快炒爐前揮汗如雨的廚師,進化成能坐在電腦前解析複雜營運財報、制定跨年度戰略的CEO;而他的妻子也從支援角色,成長為能夠獨立支撐餐飲體系運作的核心主管。 這種「雙人迭代」的模式,為企業注入了一種特殊的韌性。它不僅是家庭情感的連結,更是一種專業價值的互補。在江庭瑋的眼中,創業不是一個人的獨白,而是一群人的合奏,而他的妻子,正是那個在最關鍵處落下的重音。 在時代的舵盤上握緊雙手 江庭瑋的故事,是每一個平凡人在逆境中反擊的縮影。他證明了在資源有限的邊境島嶼上,只要邏輯夠硬、專業夠深、意志夠敢賭,平凡的靈魂也能綻放出不平凡的光芒。 他用那雙曾送過報紙、曾握過麥克風、也曾洗過無數輛車的手,緊緊握住了時代的舵。江庭瑋正立足於金門這塊土地,向著未知的商業大海,全速前進。對他而言,終點從不存在,因為修行本身,就是最美的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