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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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 小金門.獅嶼
獅嶼,相信絕大部分的人不知道這在什麼地方。 獅嶼原名為鼠嶼,1960年蔣經國(時任國防部總政治部主任)屢次親赴金門周邊前線島嶼據點,另予命名獅嶼,以求振奮守軍士氣。面積僅0.007平方公里在,是金門六離島中面積最小。 71年10月,我們戍守小金門紅山連,必須運補淡水和三餐食材至獅嶼,已經是日常的活動,所以並不陌生。今天我很幸運擔任登島的「尖兵」,跟隨運補的菜船登上獅嶼一窺究竟。獅嶼上面的守兵是我們紅山連的第二排,大約四十員左右。每個禮拜都要從雙口碼頭「運補」物資,淡水、三餐食材以及一些行政公文、文書等等至該島嶼。 雙口碼頭其實不是碼頭,是一處比較平坦的沙灘的而已。在兩側佈滿了軌條砦,作為對岸反登陸的一道防護,在這裡算是一個缺口處。碰上退潮時連上弟兄必須抬著運補船到較深的水域,這樣馬達的槳帆翼才能吃到水,光是抬船就累得半死,還有一堆運補上獅嶼的東西,這可是一件苦差事啊!心裡想著,怎不等漲潮在來運補,幹嘛那麼折騰我們這些新兵,但我不敢多問。 靠岸後,我們將運補淡水和三餐食材搬至中山室,連上弟兄也都過來幫忙。我是菜鳥也是第一次上島,和同袍算是第一次見面,彼此也都很陌生,只能點頭示意而已。我用雙眼稍微瞄了一下四周,中山室、撞球桌、桌球桌、廚房、寢室,都聚集在一塊兒,根本沒有任何的隱私。坑道的尾部靠近碼頭的那端,民國57年駐守的鐵軍部隊在此挖了一口井,名曰鐵威井,但取出來的水皆呈紅色無法使用。離開前和指揮官排長道別,同袍的雙眼盯著我們看,感覺他們真的很想趕離開這鬼地方,趕快回到小金門。 返程莫約十來分鐘船程距離,看著船尾帆槳濺起的水花,獅嶼離的越來越遠但沒變小,上岸時在瞧著遠處多看了一眼,獅嶼四周都是海水包圍著,如真的發生戰爭完全沒有後援和補給,島上弟兄只能「同島一命」,孤軍奮戰,力守孤島了! 獅嶼應該不能說是島嶼,它只是海上突起的一處比較大一點的礁岩石,沒有很高大的樹木,沒有水(靠運補上去),沒有電(要靠柴油發電),連上弟兄唯一能消遣的活動就是撞球、桌球、打撲克牌,偶而還會釣魚打發時間。駕船漁夫跟我說,在這裡洗澡是不用肥皂的,因為洗不出泡泡。(淡水僅供食用) 印象較深的是下島後的弟兄,會上東林街買一件背後鏽刺「獅嶼守備隊」外套,以為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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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大會
第一次被指派列席村民大會,我原以為那不過是一場形式性的會議。腦中浮現的,是童年記憶裡里民大會的模樣,政令宣導冗長而制式,真正令人期待的,反倒是最後的摸彩與掌聲。只是,當我踏進會場,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空氣裡沒有節慶的輕快,只有一種近乎凝滯的緊繃。首長與官員端坐前排,神情嚴肅。村民陸續進場,有人剛從田裡來,斗笠尚未摘下,有人牽著孩子,有人雙臂交疊,像是在等待一場早已準備多時的對峙。他們放下工作而來,並不是為了聽宣導,而是為了說話。那是一種不容忽視的姿態。 主席以宏亮的嗓音宣布開會,起初依舊循著程序進行。政策說明如同清淡的湯水,勉強入口,卻無法止渴。真正的轉折,在宣布開放發言的那一刻到來。手臂幾乎同時舉起,像一片突然翻湧的浪。第一位站起來的阿伯,語氣並不客套,他直指近日豪雨造成的淹水,水退得慢,家具泡壞,農具報廢,損失一筆筆算得清楚。他的聲音顫抖,卻沒有退讓,因為那不是推測,而是親身承受的結果。 緊接著,又一位阿伯起身,話語更為尖銳。他不再只談災情,而是將矛頭對準主政者,對比前後任的作為,質疑團隊的怠惰與效率的缺席。語句裡沒有修辭,卻句句擊中要害。砲火一波接著一波,毫不留情。就連身兼主席的村長,也暫時放下主持的角色,站到村民那一側,替大家說話。 我坐在一旁,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所謂草根的力量。這些村民或許不上網,不熟悉即時的輿論,也不懂得剪輯影像佐證,但他們本身就是證據。身上的痕跡,屋內尚未乾透的牆角,田裡翻倒的作物,全都是無法否認的真相。與網路世界裡的鄉民相比,他們沒有匿名的保護,卻有無可替代的重量,因為他們承擔了後果。 高層官員的臉色逐漸沉重,被質詢的單位一一回應,卻顯得詞不達意。制度的語言,與生活的現場之間,存在著難以彌補的縫隙。這些村民或許只從自身立場出發,為自己的利益發聲,但那並非自私,而是最直接的合理。他們兩年才能在公開場合集中說一次話,所有的不滿與期待,都被壓縮在短短的幾分鐘裡,怎能不激烈。 會議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情緒終於慢慢降溫。主席總結,期盼上位者體察民情,也允諾將陳情帶回研議。這些話語聽來熟悉,卻仍是唯一能給出的出口。散會時,人群逐漸離去,各自回到原本的生活,彷彿什麼也沒有改變。 然而,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被說出口了。積壓多年的不滿,在那個夜晚暫時獲得釋放。即使未必立刻帶來結果,這樣的舞台仍然必要。沒有抽獎,沒有歡樂,留下來的,是雙方的無奈,靜靜停在原地,也提醒著所有人,治理從來不是冷冰冰的數字,而是一張張真實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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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江.不歸點
再度踏上浯江溪畔,依偎時序,胸臆自有暖意沓沓飛奔盤旋著……。 依稀記得,走到前庭,看著「送客亭」柵欄旁菊花開花了,接捧讀著九千公里之外好友的來信紙箋,說起喜歡在畫架前神遊、瀏覽一方,那是當年她還沒到藝術之都巴黎時,我倆經常在畫室遐思夢想的遠方幸福停格記憶……。 別知己多年之後,怎的,我收到四幅小框畫作,說是給我的生日禮物,讓我驚喜,分外興起一種屬於冀盼過往的記憶撩撥起的膠捲分格細分的跡痕。 是啊!春、夏、秋、冬四季履端,各有千秋予人產生不同之情。 那也是聆聽老教授在課堂上,逍遙講授《楚辭》的綿長思緒印記。 ……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哀。 沉浸屬於此景的季節裡,不覺靜坐廳堂,探望門外;心力參禪于秋,在廳堂內、外皆自得。她喃喃語著。 唯獨佇立于佛堂前,那份參禪之心,領悟了浮繪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樹,尤其是黃昏一刻,望前景沉思,那分暑消涼生後得來的感覺更為濃郁爬來,好生細訴著一則思友情懷底蘊意的流蘇。 一如我,此時看著畫、讀著文,難得多年的思念,短紙箋便化作一縷輕煙迂迴、繚繞。 後來……在機場,見她拎著彩筆出關尋找夢去了。 當時,正值春到人間,萬象更新時令。我記憶猶深。 她獨坐機艙上,彷彿在異鄉,來往穿梭巡迴展演,但敏銳之人,偶爾也會靜望和煦涼風,而產生莫名感懷;喜悅雖是有的,但若長年流落它鄉異地,或顛沛困頓於外,難免觸景興起萬物皆茂盛,此外,唯吾孤兀一人心情且凋零之感,大方落在香榭道上。 唉啊!春風爬上臉頰,簾裡、簾外已有商婦暗暗落淚,露濕襟襪才肯作罷,這絕不是矯情造作的抄襲古詩詞彙,實乃真情流露罷了。 她說,銜著淚珠畫下了第二幅畫……。 而我仍能感受得到,地球這端的際遇,就像當年在浯江書院,聆聽長者滔滔敘述精緻的文獻探究,別緻的口音描摹一段炫燦的文史綽約對話-金門舊名浯洲,又有仙洲、浯江、浯島諸稱。金門自古屬福建同安縣所轄,民國四年始創縣治。金門一地在同安縣的歷史有著重要地位,有「無金不成銀」、「無金不成銅」的俗諺。金門原名浯州,因其地形格外的重要,顯得「固若金湯,雄鎮海門」,金門這個地名由此而來。 乘願而來,隨緣而去,倆倆簇擁著一段熱情之旅。難以往懷……。 踩不盡的歲月裡,來到炙陽熱天,鳳凰花開一刻,吐納火紅也攤了一地。 初有驪歌清唱,展望畢業,彼此勞燕分飛,並祝鵬程萬哩,也期盼一帆風順,天下傷心處,莫過於悽悽「送客亭」,不忍熟稔乍還離別之楚,來不及告知,微恙的一刻。 繼而,聯考季節來臨,三更燈火也夜挑讀,幾家歡樂幾家愁,放榜的日子,孫山之外的苦惱,牢記心頭,真如一把刀割著心肝,苦痛自為人自知,猶若飲水,道理相通,明年東山再起,再一搏,我念叨著。 皚皚白雪,她落筆揮出潑墨般的色澤,一團白,蜂擁而上……。 誰知?北風旋即輾轉襲輾過來……。 ……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奈老何。 老教授繼續說解著,《楚辭.九辯》字義的弦外之音。 最終,她集結了季節的更迭嬗遞,描摹出另一幅如雲河般的蒼穹低訴絮語,便入了我的夢,三幅畫作,一一道出別離後的紛擾情愫二三。 春、夏、冬之外,秋風吹起,我覺秋興逸,誰云秋興悲? 在亭閣下,聆聽西風的絮語,品味另一番風味,久久,想起老教授在最後一堂課說的話。 ……雜乎芒惚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 在許多事件的發生過程中,甚至是人生吧!都有一個最重要的時刻,叫做「不歸點」(point of no return),過了這一點,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我鎮靜努力轉化自己,徜徉秋月下,慎重地挑起了筆,想要勾勒出一篇深沉的、故事長的,註解著她精彩的四幅驚嘆油畫作,在藝術之都發光、發熱。 浯江夜語,悄然爬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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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第四章 金溪被共軍的砲彈打死後的那年冬天,副村長竟夥同營部連連長拿了五包軍用口糧來慰問她;軍用口糧也就是俗稱的「兵仔餅」,展現出軍愛民的風範。雖然兵仔餅是軍用品,但有時候也能在一般小舖買到,因此較不稀奇。但不管物品的貴重,誠意最重要,秋菊除了感謝之外,也拉出椅子請他們坐,倒茶請他們喝,把金門婦女的傳統美德展露無疑,讓連長深受感動。 於是連長說:「小阿嫂,如果妳田裡的農作物準備收成而人手不足的話,妳可以請副村長轉告我,我會派幾個弟兄到田裡幫妳收割。」 秋菊禮貌地說:「謝謝連長,我們家是小農,種的農作物不多,我一個人可以應付過來。」 連長誠懇地說:「要是有需要我們幫忙的話,請不要客氣。」 秋菊含笑地向他點點頭說:「謝謝連長。」 一旁的副村長看到兩人互動良好,竟心酸酸地對著她說:「不必勞動連長,如果有需要,只要告訴我一聲,我一定就近來幫忙,絕對會讓妳滿意。」 秋菊說:「謝謝你副村長,我已說過,我們家是小農,耕種的田地不多,我一個人可以應付過來。」對於他的好意,她心領了;對於之前他夥同兩位民防隊員把金溪的屍體抬回,她也充滿著感激。 (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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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生機──薑黃歡喜唱
巷弄裡 從泥土中 探頭 朝陽 一道光芒 刷過 大地破曉 雜沓的腳步聲 驚喜昂首 一抹藍 自天際刷下 由遠而近 時而擦肩 人影匆匆 從濾網中 陽光斜斜照耀 穿巷而來 是寒風 泥土鬆了 伸伸腰 芽尖微笑 午後 一埸 無預約的雨 刷刷響起 洗一個免費的快樂澡 芽 長高了 變成綠葉 泥土鬆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 哇! 像仙女棒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個芽一起冒出來 盆子忽然 爆了 陽光喚醒了葉綠素 細雨滋潤了泥土裡的根系 它們在夜裡悄悄 彼此拔河 晨曦 匆忙的腳步 摩肩接踵 青蔥的葉 有如傑克的魔豆 從泥土鑽出 忽如擎天的樹 駐足 不解 原來是朝陽不解寒風 細雨急來 春風不度玉門關 都市中的小巷 迎寒風 午後雷陣雨 為乾裂泥土 灑水 點點綠意藍天明白 那一盆薑黃 綠擠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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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莫空過 青春不再來
清晨即起登山去,那是一種既定的任務~為路基祈福的永恆使命,亦是毅力的堅持與展現,所呈現出的一張自我挑戰的成績單,更是心領神會的契合,靈犀一點通的至高境界,唯有親自體驗方能享受箇中樂趣,帶來身心靈的紓解,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所以,有人樂此不疲,以登百岳為職志,並引以自豪,有些人艱苦卓絕,不惜一切代價為神聖使命揮灑得淋漓盡致,那真是其來有自,盡應盡的使命。 為了走避陽光的威脅,在無法兼顧下只好做一番取捨與作為,我們選擇凌晨四、五點摸黑出門登山,與太陽公公比早、和月亮奶奶追逐嬉戲,待完成登山壯舉,乘著山風歸來,輕風徐徐、格外舒暢。一路行走,目睹旭日東昇,美景如畫一一展現,瞧那漫天朝霞雲彩繽紛,無償的、盡情的賞玩著大自然千變萬化的日出壯觀美景,猶如置身於圖畫中,我也成了畫中一景。哇!看那瞬間的海市蜃樓,只緣身在此山中,美則美矣!彷彿我在畫裡,畫在我心裡,相互輝映。 又遠眺海上船隻羅列,波平浪靜,一片靜好!漸漸地,天邊朝霞隨著悠然出現的兩顆光芒四射、豪氣萬丈的炙熱火球漸漸散去,祂氣勢如虹、銳不可擋,令人不敢直視焉,不但遮蔽了周遭一切,更是喧賓奪主般的君臨天下,幻景似的天邊、海面兩相呼應,猶如攣生兄弟攜手暢遊天地,即興的拿起大畫筆,胸有成足的用力揮灑,把海面渲染成一片艷紅,揮灑出壯麗山河、錦繡大地,讓人讚嘆不已。 朝陽升起,如日中天,君臨大地,萬物迴避,耀眼的光芒四射,晴空萬里無雲,連風兒也悄然無聲,靜默守候,此時登山歸來的我們早已汗流浹背濕透了衣襟,頻頻擦拭的長款手絹也滿溢著汗水,可謂是揮汗舒暢、暢快淋漓啊!成果展現在紅通通的臉頰上,呈現出健康膚色,頗有氣宇軒昂、精神抖擻的真實寫照。確切是紅潤耀眼、氣色不凡,何須胭脂抹粉便已冠蓋群芳,這可是實打實的「自然美」、健美一族啊。 曾經著迷於桌球,在室內密閉的空間裡練球,那真是毫不誇張的揮汗如雨注,暢快且淋漓。想當年,年輕氣盛、體力充沛,耐得住幾番鍛鍊。可如今,早已不復當年神勇。每每憶起,恰似榮光再現,那是段值得炫耀的歲月,曾經光彩、曾經輝煌,淋漓盡致,無悔青春,現在依然感嘆不已,感嘆歲不我予! 慶幸我的早起,得以安然避開陽光的威脅,殊不知金門的日照,一旦太陽高高掛起,那炙熱的光芒直逼得你老眼昏花,花容失色,海風一吹,所向披靡,若還能擁有白皙的肌膚,那可真是「天生麗質」。由於中西民情不一,咱們中國講究的是一白遮百醜,人人都希望擁有白白淨淨,潔白無瑕的肌膚,而西方恰恰相反,崇尚日光浴,非硬把皮膚曬成古銅色才叫做美,這是中西迥異的審美觀。一過完暑假,若曬成了古銅色的膚色,那可是西方「好也人」的象徵,那是豪奢度假的成果展現,所灑出的金錢表徵;卻是東方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勤工作換得的印記。農家子弟的我,特別羨慕不必田裡幹活的同學,整個暑假好整以暇的在家中溫書、充實自己,為即將開始的下一學期預先做準備,還大可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恰似溫室裡的花朵,嬌豔奪目,在暑假的庇蔭下換上白皙的皮膚,儼如白雪公主,更加雪白,真是羨煞我也!誰能料到,經過暑假農忙洗禮的我竟成了如假包換的「小黑人」,所以「白」始終是我追求不到的高遠目標。 金門這座寧靜島嶼,四面環海,飽受海島氣候的影響。冬季裡,東北季風長驅直入,寒風刺骨;夏季裡,則艷陽高照,照耀四方。在寒風與豔陽間的競逐,在其無情洗禮雨露均霑,無人得以倖免,所以,生長在金門,稱得上美女的,那可就是真正的、如假包換的天生麗質、超級美女了,不但接受了寒風的磨礪,還通過了豔陽的考驗。 昂貴的化妝品並非人人皆能擁有,在擁有之後,還得勤勤懇懇 做個勤快女孩,方能彰顯於後。相對於我這個少了積極性的「懶」人,只能消極地避開、減少陽光的曝曬,所以早起登山就成了我唯一的選項。想不到,這早起登山是如此的美好,樂趣橫生,既吸收到了清新無比的新鮮空氣,還有近在眼前賞不盡的美景乍現,以及隨時升起、曇花一現般的驚喜與感悟,帶來生活中諸多的人生啟示。 我勇敢的去嘗試、體驗,接受了挑戰、獲得了戰果,重要的是充實的過完每一天,衷心祈盼並惕勵自己:「白日莫空過,青春不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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曬在花崗岩上的陽光
午後兩點,是金門聚落最安靜的時刻。 隨意走進水頭或珠山的巷弄,陽光正烈,卻不覺得毒辣,反而有一種被烘乾的蓬鬆感。視覺所及,是閩南建築特有的燕尾脊,劃破了湛藍得近乎透明的天空。那大片大片的紅磚牆,在陽光的炙烤下,透著一種飽滿的暖色調,彷彿那是大地蓄積已久的熱情,正緩緩釋放。 我喜歡伸出手,觸摸那些斑駁的花崗岩牆基。指尖傳來粗糙的顆粒感,石頭表面吸飽了日照的熱度,暖烘烘的,像極了一雙厚實且佈滿繭的手,握住你時傳遞的那種安心。這些石頭見證過砲火,也抵擋過風沙,如今卻在午後的靜謐中,展現出最溫柔的一面。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乾燥的氣息,那是混合了泥土、乾草和遠處高粱田的味道。偶爾,一陣風吹過,會帶來鄰家剛收下來的棉被香,那是陽光最具體的氣味——乾淨、純粹,讓人忍不住想深呼吸,把這份清朗吸進肺腑裡。 遠處不知哪家的風鈴響了,或是樹上的蟬鳴歇了又起,這些聲音顯得悠遠而遼闊,反倒襯托出當下的寧靜。在這裡,時間流動的速度似乎變慢了。不需要急著趕路,也不需要為了什麼目標而焦慮。 你只需要找個石階坐下,讓背脊貼著溫熱的牆面,閉上眼,感受陽光在眼皮上跳動的微溫。那一刻,你會明白,所謂的歲月靜好,不是沒有風雨,而是即使在風雨過後,這座島嶼依然願意用最溫暖的懷抱,替你曬乾心裡的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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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武山的脈絡裡,細數千古風
若是將金門比作一方古雅的硯台,那麼盤踞於島嶼中心的太武山,便是那抹最蒼勁、最不屈的墨痕。海拔二百五十三公尺的高度,於五嶽而言或許微不足道,但它以嶙峋的花崗岩肌理,在閩南的海波之上,撐起了一段橫跨千年的崢嶸歲月。 踏上蜿蜒的玉章路,清晨的海霧尚未散盡,松針的清香與微鹹的海風交織。走在石徑上,腦海中總不自覺浮現「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臺空江自流」的況味。昔日的戰火與英雄,如同那傳說中的鳳凰,早已振翅於歷史的雲煙之中;如今只剩山間古松,如墨龍般抓握岩縫,在無聲中吶喊著生命的不屈。 沿途的石窟幽徑,隱約可見「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的歷史隱喻。曾經的戰地堡壘、昔日的將帥勳業,如今都漸漸隱沒在荒煙蔓草與歲月的苔痕之下。那些功名利祿與烽火悲歌,在太武山的堅毅面前,終究化作了登山客腳下的塵土。 轉過幾道彎,視野豁然開朗。遠方金門大橋如虹橫跨,近處燕尾脊在紅磚聚落間熠熠生輝。這正是「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的浯島變體。站在巔峰俯瞰,海天一色,島嶼如翠玉漂浮。 來到「毋忘在莒」勒石前,那抹殷紅曾是時代的憂思,像是「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的遺憾與期盼。然而,當我們站在這歷史的交匯點,仰頭望去,浮雲自散,長安與故里早已在心靈的平靜中合而為一。歷史的沈重不再是枷鎖,而是一層厚實的底蘊,襯托出今日和平的珍貴。 山坳裡的海印寺,是這剛強之山最溫柔的留白。檀香繚繞間,鐘聲悠遠,洗滌了歷史的塵埃。此時此刻,什麼功業,什麼恩怨,都化作了蘇詞裡那份「千古風流人物,都付笑談中」的灑脫。 走過烽火,看過潮汐,太武山像一位閱盡千帆的老者,在暮色金輝中沈默低語。它教會我們,生命若是一場攀登,我們追求的不再是征服,而是那份「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從容。 太武山,是一本讀不完的線裝書。我們每一步前行,都是在翻閱一段殘編斷簡。當你最終立於山巔,任憑海風拂面,那些過往的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終將隨著指尖的雲煙消散。留下的,唯有這座不老的名山,與一份看淡風雲後的淡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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戇姆婆
戇姆婆氣憤地說:「咱應該著來去村公所共副村長講,請伊叫部隊的長官來調查,通共這個夭壽兵仔掠去關。尚好是掠去靶場槍斃,予伊佇咱這個所在,變成一個無人通祭拜的孤魂野鬼。」 秋菊憂慮地說:「我看毋通,若是予伊見笑轉受氣,無定著會舉槍來報復。毋通袂記,這北貢兵咧變臉親像狗,到時毋但咱會受到傷害,嘛會予鄉里人誤會,以為我這個死翁的查某,佮彼兵仔咧膏膏纏,若無,兵仔物代會舉槍來拍我,到時跳落井也洗袂清!」 戇姆婆認同地說:「妳的顧慮毋是無道理矣,鄉里內真最查某人會使講是十喙九頭貓,有時擱會添頭生尾,無影無跡的代誌講講一勾籃,若予人聽著,絕對是氣死驗無傷!有人講死翁的查某門前是非多,妳家己著稍注意一下,才袂食虧。」 秋菊信心滿滿地說:「這點妳毋免替我煩惱,我毋是一個三八阿花,嘛毋是一個見著查埔就好的花螺,我一定會守本份,做一個遵守傳統婦道的查某人!」 戇姆婆含笑地點點頭,她也相信,秋菊絕對不會是一個讓人指指點點的花螺。但畢竟她還年輕,而且時代已不同,古時候的貞節觀念已隨著社會的改變而開放,寡婦已沒有必要為死去的丈夫守節,再婚已是稀鬆平常的事。 只要有合適的對象,她贊同秋菊去開啟她人生的第二春,不要像她一樣,守一輩子寡,守那幾畝旱田,過著孤苦零丁的生活,非僅沒有人憐憫,反而讓人瞧不起。因此,她必須提醒秋菊,要為自己和孩子的未來著想,不要步入她的後塵,成為一個讓人譏諷一輩子的戇姆婆。(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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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一位金門小姑娘
我與她,同處於一個辦公室整整五年之久,她不但是我單位裡和我互動頻頻的得力助手,後來還擔任我主持的另一個社團的總幹事,我只知道她的細心、真心耐心和忠誠,但一直到我和她結束辦公室因緣二十年後,在我一次較為深度的金門之旅上,我才覺得我終於進一步了解了她,何以她會是這樣的一個女孩。 我第一次看到她是在踏入她的辦公室時,我去洽談一件公事,我要找的對象是她的主管。只路過匆匆而未和她多談。接下來雖然因為公事多次進出,也大多只有「借過」而已。 沒想到幾個月之後,因緣讓我進駐她的辦公室,變成了她的主管,我也才知道這個單位一共才三位員工,除了我這個執行長,她和另一位年輕帥哥是幹事。 我上任之後急於在工作上發揮所長,連著兩年幾乎都把年度預算各一千萬元花到一文不剩。這個單位唯一的上級主管是我們這個基金會的董事長,也就是縣長,董事長對我信任有加,所有我想做的只要提出計畫書幾乎完完全全都被採納。我拚勁猛往前衝,但每一件執行案件事後都拖著繁重的尾巴,我們雖是人民團體,卻悉數比照公務單位辦理結案,我非公務體系出身,完全不知難度與規則,繁鎖與複雜更是我所難以想見,然而任務再怎麼難她始終微笑接受,一件又一件默默完成。 我的辦公室隔壁就是公部門的會計單位,為了核銷結案,她一天不知跑了十幾二十趟「隔壁人家」,不勝其煩的去請教再請教以解決我帶給她的種種疑難雜症。 除了這個基金會,我後來被推選為一個協會的創會理事長,這是完全意外的事,我在推無可推之下接受了全體會員的重託,卻在心裡打定了主意,一屆兩年任滿立刻下台絕不續任。 當時自知以我的衝勁未來的協會總幹事一職必將辛苦無比,有意勸請女兒出來相挺,卻因三等親內不得出任總幹事而作罷,無計可施之下只好再動起身邊我這位幹事小姐的腦筋,而她默默點了頭。似乎對於我所託,永遠都只有含笑點頭的回應一途。 這個協會兩年,光是出版就推出了二十本會員創作作品,口袋書之類小型發表平台種類也多,我每個月舉辦名為爐主會的會員讀書會,我推出的各種和兒童文學相關的活動幾乎每個月都有,在會員熱情支持以及我背後的靠山文化局局長及我的全家人一致全力相挺之下,兩年中熱潮迭起,但我在前面領著會員們努力衝,所有一切麻煩的後勤則仍然由她來一一收尾。 除了帳務、行政等等瑣碎繁重的事由她一肩承擔,她也不時跳到第一線,在全國書展中協助我抬書、抬展架、在活動中幫我做場布、遞道具、當苦力。一直到我幹滿兩年如願辭離,她才跟著卸下重擔。 協會中人多嘴雜,其中出版、銷售帳務非常複雜,二十本書外加口袋書的出售紀錄、交換紀錄更是繁雜無比,別說我沒有能力做帳,連看帳都沒有耐心,偏偏有一位會員不但不曾出一分力、不曾謝上一句,竟還向她發了牢騷:「妳這個報表我根本看不懂啊,這樣混成一團的帳怎麼看!」這句話她當場忍住了,我只看到回到辦公室後她拭淚不已,這樣的委屈,她還是選擇繼續力挺我到底。 整整五年相處,我不曾聽到她歎一聲苦。直到我離開了那個辦公室許多年,我始終還是不解,這麼堅忍、忠誠、使命必達的個性,究竟是如何養成的呢?我知她來自金門,在台灣完成學業,但「金門人」就是她養成如此之性格的原由嗎? 在許多年後,我有了一個比較深度的金門之旅,那算得上是我去過無數回之後第一次的「開悟」吧,在這一趟深入的旅途中我不斷觀察,不斷思索,尋找一個金門人的塑造與養成的背景。我看到的是一方土地並非肥沃,產出並非豐碩,除了大海別無更多壯闊,除了山丘及岩山沒有奇峰連綿,就那麼幾口湖的水要供養全島人民和駐軍,柔美的沙灘長時期並非任人踩踏戲水。而更多的景觀則是仍嗅得到縷縷硝煙彷彿烽火乍歇之下一秒就將再熊熊燃起,但我曉得的是就在這樣的艱窘中,人們在大地上寫出了豐碩而傲人的成績。 同一趟旅程中我重行審視一棟又一棟的古宅民居,格局小一點的是一戶戶小小家庭安身立命之居所,大大一棟接一棟的是家族歷代世居之處,泛發著幽幽古意,照見了先人琅琅書香及傲人功名偉業,這樣的傳承之美被真心守護著用以教子弟,陶品性,養氣質。 因為從容得以深入,因為深入使我得到更多,見到前所未見,想到前所未曾感受的許多。驀然回首,原來我這位辦公室中的同事,就是這樣環境中打造、形塑出來的啊! 離開我那個溫韾的小小辦公室這麼多年,偶有我舉行畫展茶會、新書發表會,她還是出現了,一樣美美的笑容,輕輕的一聲招呼,所不同的是雖和昔時一樣的笑容,身邊卻多了一雙兒女,有如小一號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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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墨水與清交的距離
在我們的社會裡,把孩子送出國受教育,似乎仍被視為一種理想的未來。然而那份理想的背後,往往藏著父母的焦慮、比較,甚至是無形的階級幻覺。留學,不只是學習的選擇,更像是一場「身分升級」的象徵遊戲。 我的孩子還小的時候,妯娌總愛叮嚀他們:「以後少跟我女兒來往,她要出國留學,眼界會不一樣。等她回國當主管時,可別去求人家給你們工作。」她說這話時神情鄭重,語氣間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預告。更誇張的是,她還補上一句:「等我女兒嫁進豪門,你們這些窮親戚可別去沾光,我丟不起這臉。」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有些人的人生不是為了活得自在,而是為了時刻證明「我比你高尚」。 那時我只覺得可笑。她口中的「洋墨水」,彷彿是一劑能洗出高貴與尊嚴的染料。每逢暑假,她便帶她女兒飛到加拿大寄宿家庭「體驗生活」,說是為將來留學鋪路。她的規劃天衣無縫,彷彿名校的門票早已在手,只等命運揭榜。 然而,命運總愛開玩笑。疫情爆發後,所有航班停擺,也讓她的留學夢倏然崩塌。最終,她女兒留在國內考大學,只錄取一所私立科大。她仍不改高調,堅稱那是全國最頂尖的科大,如同她女兒畢業於「首屈一指」的私立名中──雖然我從未聽過,卻也只能笑著附和。那時我們才恍然明白,原來她多年來的張揚,不過是為了掩飾成績的不足。那場「出國深造」的夢,不是教育理想,而是一場名分的幻影。 我的女兒一路就讀公立學校,沒有留學計畫,也沒上過補習班。她自律、堅定,有自己的節奏,不需要我操心。課後,她還靠家教維持生活,腳踏實地地走每一步。或許正因如此,這樣的真實與獨立,反而成了妯娌眼中最刺眼的存在。每當我女兒拿獎學金、作品見報,她總冷笑一句:「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孩子聽得多了,也練就了淡定,只是有時仍難掩心酸。 我們沒有豪門親戚,也沒有留學藍圖,只希望日子過得安穩,孩子走得正、活得快樂。然而在這個社會,總有人習慣以他人的平凡襯托自己的光亮。後來我才明白,真正的優越,不在財力與文憑,而在能不以比較為樂、不以他人為鏡。 如今,我的女兒就讀於她口中的「社區大學」──清華與交大。她或許沒喝過洋墨水,卻在知識裡汲取清泉,在生活中學會自立。她的世界不靠機票開啟,而是靠思考延展。 而我,也學會了放下比較的枷鎖,祝福那些愛競逐的人。因為人生的高度,從來不取決於飛得多遠,而在於是否懂得腳踏實地,並在自己的土地上,活出一份安然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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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放
當學生在課間發生齟齬,進而有「起腳動手」的趨勢,我總會先讓他們從衝突的角落離開,以便在別的場域轉換情境,撫平情緒。我戲稱此舉為「野放」。 學生問我,當我自己的兒女打架時,我是不是也不處罰他們? 我育養了一對姊弟,他們小時偶爾也會爭執得不可開交,互撂狠話,準備開撕。 每當這時,我就會要他們上車待命,再把車開到他們從來沒去過的地方,然後只動口不動手,假意要把翅膀長硬的兩人野放。 一開始,姊姊有些不安的問弟弟:弟弟,你認得這條路嗎? 弟弟回答:不認得;不過,姐姐,我會幫你記住這條路。 當兩人感到危機來臨時,就忘了原來的嫌隙,同仇敵愾地討論怎麼相依為命,合力解決問題。 我經常為了課程需要,飼養毛毛蟲,讓學生觀察從蟲卵到幼蟲、化蛹,乃至成蝶的過程,再將它們野放。因此,姊弟從幼兒園時期就知道野放是什麼概念。 野放、野放,釋放的不只是孩子一時的戾氣,也讓我自己的情緒有所抒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