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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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歌手
大聲來唱歌,唱乎伊心情快活!以前轉移心情的方式很多,打球跳舞泡夜店,抽菸喝酒嚼檳榔。人到中年,當了父親後,最能轉移心情,擺脫情緒枷鎖的則是唱歌。 以前一群人聚在一起K歌,唱不到幾首又有點拘束放不開,後來發現小吃部歡唱,跑業務用餐空檔,一枚枚10元硬幣,從洪榮宏唱到王力宏,溫柔唱到苦海女神龍,在腳踏車步道,大甲鐵砧山,唯有歌者留其名,雖有胖虎的臉皮,但架不住後面有人排隊要唱。 幸好,個人包廂歡唱機橫空出世,時間彈性,不用硬性3小時或4小時,可以唱單曲,也可以是10首新歌連發的專輯。在出差、接送小孩和拜訪客戶空檔間,一首首唱著。 後來疫情爆發,壓力無從宣洩高壓爆炸,經家庭會議通過,購買一整套家庭歡唱KTV設備,隨時開唱自由高歌好不痛快。 三不五時看到街頭藝人,打賞錢後厚著臉皮要求合唱也有過,雖無歌藝但有誠意,但凡開口便是靈魂顫抖,我自豪的說:我是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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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季,沉靜而如常的來臨
今年的畢業典禮,學校借用了金城國中的藝文中心。那天,我踏進大廳,空氣裡浮著一種無法說清的味道。像是時間在低聲提醒,有些人要啟程了,有些事,也該放手了。 我是當天的工作人員。校長、主任們將典禮安排細緻,有些時段我們也能坐在台下,看著學生們站上舞台,跳著他們小學生涯的最後一支舞。他們跳得非常賣力、真誠,像是用身體記住某些東西,不願讓它太快離開。 LED螢幕上顯示的歌詞,看似祝福,可這些祝福裡,藏著太多捨不得。台下的老師、學生忙著合照,每一次閃光,都像是在對抗時間:別走,留一下,再多留一下。這樣的畫面,我看過太多次。剛開始工作那幾年,每逢畢業季,總會被這種熱鬧和感動擊中。那時覺得青春就是應該這樣,喧鬧、用力、眼裡有光。可現在老了,看得也多了,心裡反而靜了。不是沒感覺,而是多了種淡定與溫柔。 年輕的時候,總把畢業當成一個偉大的儀式,彷彿只要走過這扇門,世界就會照我規劃的路線運行。後來才明白,畢業不過是人生的無數個轉角之一。它不會給你答案,只會默默等你自己去找,人生的轉彎從來不提醒,走錯了,也得走下去。 我望著那些孩子的臉,有的真心雀躍,有的是被現場氣氛推著走,甚至有人嚎啕大哭。他們還在談夢想、談未來,那是他們的權利,也是他們此刻的自由。而我們,早已開始盤點什麼還留得住。過了某個年紀,「想要什麼」不再重要,「還有什麼」才讓人夜裡睜著眼。 我不懷念自己的畢業典禮。那天的天氣、說過的話,早忘了。記得的,是畢業後撲空的第一份工作,是某個投資案被宣判一敗塗地的那天,是一個人走回家的夜裡,問自己是不是又走錯了。那些才是歲月真正留下的刻痕。疼過,才會記得;痛久了,才學會不說。 人生本來就不會永遠澄澈。我們得學會在模糊裡前行,在灰暗中摸索方向。年輕時以為世界很大,後來才知道,世界是一步步走出來的,每一條路,都是用日子換來的。 所以,畢業典禮這天,我還是會停下來看。不是為了懷舊,而是想提醒自己:那些相信未來會更好的人,曾經也是我。我雖然累了,也不再那麼熱血,但我還在走。 畢業季又到了。對他們來說,是開始;對我們,是一面鏡子。如今的我,不急著說些什麼,只想靜靜的站著、靜靜的望著,看著那些還有夢的人,在陽光下大聲說出他們的願望。 我抬起頭,看著那片一如既往璀璨的藍天,心裡輕輕說:「也許吧,也許未來還有一些事,是我真正想做的。也許,我苦苦追尋的答案,會在某個明天出現。」或許,我也該學著放下,學著像那些年輕人一樣,再次擁抱一個,尚未明朗的明天。 祝福天下所有的畢業生,畢業快樂,前程似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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歹看ㄟ
「歹看ㄟ」其實「不難看」,就某些角度、層面而言,其實還很帥!黝黑光亮的皮膚、削瘦高隆的顴骨,貌似籃球之神「麥克喬登」。雖然他不會打籃球,卻是我生命中的神、精神倚靠的高山,他就是我的父親──歹看ㄟ。 黝黑光亮的皮膚,來自大自然的洗禮,連年的稻作、泥作鋪成;削瘦高隆的顴骨,來自終年的家務操勞、蠟燭多頭燒造就。他的皮膚、指間、上衣總有股霉味,是幼時的我無從了解、難以體會的菸焦,及長,加入了「活動煙囪」的行列,才知那是對自身期許、茫然人生、現實煎熬,以及未竟理想所作最沉思的獨白。 小學放學時刻、週末日間午後,總會看到父親,依著拜拜用的折疊方桌,偎著陽光煦煦的照亮,用著左手,提起碩果僅存的雄獅細字小楷墨筆,在日曆紙上塗塗抹抹,書寫著專屬於他的自我人生,如同朱自清的「背影」般,那是我對父親此生最深刻的思念。 曾經湊身過去看看父親的字跡,好奇大字不識幾個、小學沒畢業的父親能寫些甚麼,不外乎是自己的姓名、墊板背後的九九乘法、廣告傳單的誇張術語、農民曆裡的四時節氣、泛黃電話簿的商家地址,還有更多的是隨手抄錄的三字經、論語古籍等字句,用他所知無幾的智識,用力探索、磕碰這瞬息萬變、複雜萬千的紛擾世界。 寶藍色的YAMAHA美的90,是不會開車父親生前唯一的交通工具,在兄長二哥還沒買上家中第1台車—小紅之前,也是家中承載著滿滿父愛、鶼鰈情深,運載著一家老小、眾多人丁,以及貧困夫妻顛沛流離、上山下海的的唯一運具,而它竟也陪著父親走完人生中的最後一程,直至閉上眼的那一刻。而我人生中第1台車的頭期款,竟也是父親替我籌得,此生何以為報。 老家的郵箱,是父親信手捻來的自製木箱,除有預留的投遞取出孔外,尚有父親用油漆寫著老家地址,以及父親姓名的字跡,時至今日,木質信箱早已不耐常年日曬雨淋,多數已腐朽斑駁,僅有父親油漆的親筆,仍清晰可辨。 向外採購的數個木製椅凳,椅座下方,殘留著父親拙劣卻力求工整的毛筆字跡;家中木製扁擔,也遺留著父親親筆簽名,時日久遠,我也記不得、分不清那是墨、還是漆,是父親姓名的刻意雕琢,還是同木製郵箱般,不耐歲月摧殘、流光侵襲所致,只知道那立體字跡,深深地銘印在我的腦海及骨子裡,還有我生命中的每一天。 離鄉蒞金工作二十餘載,落籍在有父親名字底下的城鎮生活,是父親您未曾遠離的跡象,還是父親您仍以一己棉薄之力,依舊呵護看顧孩兒的另種型態,不得而知。只知能當父親您的孩兒,不能也不曾後悔,這是我專有的人生,也是我生命中最根基寶貴的養分,父親您已離我久遠,而我仍舊非常想念您,如同當年碩論致謝所提「而我卻老是忘了我是半個○○○」,謹以此文悼念敬致我情深緣淺的父親─歹看ㄟ。(稿酬捐金門家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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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
一個陰暗的酒缸 父親投入葡萄與糖 母親用溫度調和、密封 脈搏二十一年的發酵 是在待誰來嚐 我體內循環不止的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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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參訪金門
金門實施戰地政務時期,蒙同窗好友協助,事前申辦「往返許可證」,首度踏上慕名已久的金門英雄島,搭乘登陸艇前往,一路顛簸搖晃,暈得吐滿船艙,不知今夕何夕?讓我對金門退避三舍、畏懼三分。 時隔半世紀,我倆皆已退休多年,閒雲野鶴、無所羈絆,都是「櫻櫻美代子」,去年好友Line我,想不想念金門?如今金門進步神速,今非昔比,不用搭乘恐怖登陸艇,一小時的民航機,舒適便利,妳大可放心來玩。的確當年來去匆匆,意猶未盡,隨即高興應允。 果如其言,一抵機場,空氣清新,通體舒暢,櫃檯小姐態度和藹、服務親切,好友機場熱情接機,兩人激動相擁,好友熱情依舊,頭髮面容雖已現歲月,但仍不減當年風華。 這次參訪,主攻初次尚未開放的軍事據點及新增的景點,餘暇再舊地重遊。好友深知我最盼望的是名聞遐邇的太武山,休息一夜,養精蓄銳,首站攀登夢寐以求的太武山。 有云:「浯江斷嶼入海水,仙人倒地臥不起」,因此,太武山被譽為「仙人偃臥」,故名「仙山」。我們沿著平坦的公路上山,山雖不高,畢竟年邁體衰,如老牛慢步,氣喘吁吁,每隔一段便略作小憩,沿途山石嶙峋、氣勢磅礡,花崗地質,堅硬無比,難怪山底「擎天廳」坑道穩若泰山,牢不可破,可惜不得其門,無緣參訪! 山上有舉世聞名的「毋忘在莒」勒石,還有一座距今800多年的宋代古剎「海印寺」,「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太武山海拔253公尺,是金門最高峰,也居臺灣小百岳之一。來到「毋忘在莒」,是我最興奮的時刻,早年看電影唱國歌的毋忘在莒如今呈現眼前,手機拍不停,好帶回炫耀,也進廟參拜,祈求國泰民安、兩岸和平。登高望遠,心曠神怡,俯瞰山下,金門輪廓,一覽無遺,好友解說員,指著遠方,逐一介紹。 未曾去過小金門,初訪無暇搭乘渡輪遊烈嶼,金門大橋竣工後,已可開車直通小金,金門大橋是澎湖跨海大橋兩倍長,是臺灣最長的跨海大橋,值得一看,我們故意打開車窗,吹吹帶著鹹味的海風,看看大橋兩邊的海浪,一抵小金,矗立眼前的是一門碩大無朋的巨砲型「八二三勝利紀念碑」,具有無比的震撼力,彷彿嗅到一股硝煙味。來到「八達樓子」,旋梯而上,嚇我一大跳,幾位栩栩如生的勇士塑像,仿如真人,保國衛民的精神永垂千古。 建功嶼是一處奇特的秘境,必須配合潮汐,利用退潮期間往返,建功嶼原是軍事據點,留下軍事設施遺址,讓人緬懷過去兩岸對峙嚴峻的年代。 初訪時就對金門留下深刻的印象,覺得它是個如世外桃源般的小島,不僅空氣清新、民風淳樸,而且風景秀麗,尚有不少的文物古厝,其中還有令我驚艷且非常喜愛的風獅爺,風獅爺是金門文化的一大特色,分散各聚落,全島超過百尊,是各村落的守護神,其中以金沙鎮最密集,主責鎮風止煞,祈求合境平安,初訪時行程緊湊,未及仔細參訪,這次得把握難得機會,央請好友載我參訪金沙鎮的諸多村落,發現每尊風獅爺的神情姿態各異其趣,兩眼炯炯有神、嘴巴寬大露牙,「望之儼然,即之也溫」,每尊都端視良久,留下難忘的鏡頭,最後在商店買了大小不一風獅爺帶回留念。其中一組是五尊的小型風獅爺,分別手持硃筆、令旗、綵球、古錢、太極,根據所附彩色圖卡的說明,分別代表「文」(加官晉爵)、「武」(守護安宅)、「球」(圓滿平安)、「財」(守財招財)、「太極」(逢凶化吉),看後愛不釋手,擺放家中電視櫃上,每日觀賞,總是心生歡喜。 燕南書院是宋朝理學大師朱熹設在金門的講學處,也是最早的文教聖地,帶動明清兩代數十位進士的出爐,享有「海濱鄒魯」之譽,是金門文教的奠基者,以至今日的「進士壁」「博士牆」「將軍碑」,人才輩出,讓我對金門人刮目相看、肅然起敬。 東半島一處新景點「金門歷史民俗博物館文化園區」,陳列許多古早的文物器物,年長的人看後相當有感,勾起了孩童時期的回味。 昔日重兵把守的海防,今日已然開放,潔淨的沙灘,晶瑩的砂粒,真想帶一捧回臺紀念,漫步沙灘,海風習習,看著夕陽餘暉,美景如畫,渾然忘我。 好友帶我吃遍道地美食,金城街道的廣東粥、沙美街道的燒餅、山外街道的貢糖,這類美食是臺灣嚐不到的,尤其廣東粥,金門人稱「粥糜」,是一道熬出來的米粥,加上豬肝切片、蔥花、肉圓,讓人口齒留香,欲罷不能。 途經金門最高學府「金門大學」招牌,過門未入,不知與臺灣的大學差異?留待下次造訪,才有期待與憧憬,才有動力再訪第三次。 前後兩次參訪,相隔半世紀,滿路的軍車軍人消失了,街道的便利商店興起了,大橋取代了渡輪,民航機取代了登陸艇,真有滄海桑田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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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歲月的緣──忍冬傲雪
初次與忍冬相遇,是在金門水頭村的十八支樑,那條紅磚步道上,幾盆盛開的亮麗金黃花、雪白花,十分的吸睛!我的心被吸引,尤其,那天彷彿下了點小雨,花瓣上還留有晶瑩的小水滴,滾動著!閃閃發亮,花的主人看見我駐足觀賞,出門來分享,說道:「我家的金銀花。」淡淡的花香,薰得我沉醉不已!忙著拍下它多樣的容顏,回家後,再看著拍下的金銀花,覺得十分的奇妙!同一盆花,卻開出兩種不同的顏色,是大自然的創意,那一支神來之筆,為春天彩繪驚喜! 前(113)年,去進西山前村,一座文化馨香的小村莊,不僅建築吸引我的腳步,在一座「李氏宗祠」一叢茂盛的花,溫暖的以花香迎人,耀眼的容顏與淡淡的花香,讓我的心一下子被征服,正思索著它的芳名,引導我們走進村莊的李先生,開心的分享:「它是金銀花,也叫忍冬,如果妳喜歡,也可以摘回去插枝,很好照顧的。」 前幾天走進一座小學的校園,那裡有運動場,我來健走,走著走著,遠遠望見,那一排教室外牆上種滿爬藤的植物,好像傑克的魔豆,藤蔓快爬到幾層樓的頂端了,再仔細看,哇!不得了! 上面一叢叢的花盛開著,我遠遠的拍著,再走近一看,那花有金黃色,也有白色,忽然想起那年水頭初遇的金銀花,莫不是再見金銀花了?於是再近拍它的美麗花容,果然是久違的金銀花,在春天裡迎風而開。 我因為老家是金門舊式的閩南建築,院子內有花台,父親和母親也喜歡蒔花養草,父親養百合花非常的用心,母親對含笑與茉莉特別喜歡,後來又因為工作對生態保育著墨更多,所以對植物我特愛,但金銀花是最近才多少有接觸;原來它的名字非常的動人,它的花初開為白色,再慢慢轉為金黃色,這是它適應大自然的生活智慧,也是金銀花名字的由來,而我對於忍冬這個名字更加佩服,要向忍冬多多學習!在一片霜雪罩大地的隆冬,看見忍冬獨自芳香大地的精神,鼓勵著我們,挺起脊樑,春不遠! 根據南北朝時代的《名醫別錄》: 「忍冬藤,生凌冬,不凋,故曰忍冬。」 原來金銀花,因為凌冬不凋,所以又名忍冬;是令人佩服的一種植物。 根據初衣勝雪2022年11月29日發表于文化網〈冬藤夏花忍冬古詩六首:雪意漫天噪萬鴉,野藤偏有忍冬花〉,其古詩中,如金朝趙秉文的《回春谷》: 「冰崖雪柱道人家,谷榜回春事巳夸。卻恐陽和在泉底,未春先發忍冬花。」 看見忍冬對於山泉溪流環境的喜愛,可見是生態環境與節令時序,是忍冬的生存策略,環境好它的生命就好,再看明朝馬卿〈雪中登太行〉: 「我行雖苦寒,清曠得奇矚。豐隆布同雲,奔命役滕六。響咽幽泉凍,影翻孤鳥沒。黃開忍冬花,翠起向陽竹。」 穿過時空,感受馬卿為公職,為百姓風塵僕僕,不覺辛苦,為了山谷中,向陽的忍冬花,彷彿預告了春天不遠的訊息;鼓舞了他精神抖擻的壯志,他要像忍冬花,勇敢的開在冰雪裡,更要像竹子不畏逆境,迎向陽光。 清初查慎行的詩《賦得忍冬花送樓村同年南歸分韻得群字》: 「鴛鴦亦有偶,鷺鷥亦有群(本草忍冬一名鴛鴦藤一名鷺鷥藤)。豈謂閱晨莫,遽看黃白分。亭亭羞獨艷,兩兩含清芬。願保忍冬意,嗒焉吟送君。」 這首詩主要是希望彼此看見忍冬的堅韌,可以勇敢的度過寒冬,平安走過生活的磨練,來年再相見;忍冬的耐寒毅力,是我們在人生的道路上,可以學習的生命導師,走過春夏秋冬,勇敢看待生命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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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步這件事(外一篇)
〈跑步這件事〉 我真的很討厭跑步! 尤其每學期開學時,體育課總是要測驗一百公尺及八百公尺,忘了是誰跟我說,只要雙臂擺動越快,跑得就越快,這個理論後來證實,根本是騙人,不管雙臂擺動的如何,我的速度永遠追不上前一位跑者,老師會在你氣喘吁吁的跨越終點線時,大聲宣告你的成果,啊!又是最後一名! 當時很流行越野賽跑,全校集合到榮湖旁,每個年級依序站上起跑線,隨著槍聲響起,大隊人馬一起往前衝刺,路線有時是跑榮湖一圈,或是跑金沙水庫一圈,我永遠記得,每次衝出隊伍的都是那幾名跑步好手,所以我想剛開始衝出去,避免自己一開始就落後,或許比較不難看,結果還不到兩百公尺,體力已耗盡,後面就慢悠悠地散步,等到我走回學校後門時,我是最後一名學生,回到班上拿書包,空蕩蕩的教室,大家早已回家。 我不是沒有運動細胞,其他的運動項目都還可以,唯獨跑步……。 在這馬拉松盛世的年代,我只跑過兩次馬拉松,一次三公里,一次九公里,三公里那次不算跑步,比較像是散步,鳴槍後,前面人潮壅擠,不要說跑了,稍微跨大步都會踩到前面的鞋子,我就像在沙丁魚群當中的一員,隨著族群移動腳步,直到抵達終點線,族群一哄而散。 後來為了在人生當中留下輝煌紀錄,我跟家人一起報名九公里馬拉松,規定是一小時半要完賽,比賽前訓練次數屈指可數,比賽前幾天以逃避的心態,希望天氣不好下大雨,比賽當天我好像能夠體會為什麼喜歡跑步了。 當天一鳴槍,我在人潮當中,用自己的節奏一步步地往前,當我累了,就慢下速度用快走的,看著身旁的運動同好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前進,我突然很喜歡這種感覺,我們都在自己的ZONE裡面努力著,當終點線就在眼前,離完賽還有幾分鐘的餘裕,我是真的完成這個過程了。 現在想想小時候不喜歡跑步,很大部分是競賽的心態,因為跑不快、不想最後一名等因素,無法單純享受運動的樂趣,還好所有起步都不算太晚,現在偶爾會去跑步,但不多不少只跑五到十分鐘,嘗試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學習跑步的樂趣。 〈回家的路〉 身為島民,回到島上的交通工具只能仰賴飛機,每每在新聞上看到,因不滿飛機都候補不上,或是因天氣因素取消,而在櫃檯前拍桌咆哮的旅客,我都無法理解為什麼要這麼憤怒。 一直以來我都很幸運,搶新年班機也都是手到擒來,在機場的漫長等待,我沒有體驗過。 直到有一年四月霧季時,要從松山機場出發,出發前就已經有不少航班起飛後,因看不見跑道無法降落,又飛了回來,當時覺得自己這麼幸運,說不定到我就能順利降落。 當飛機在金門上空準備降落時,突然飛機急速拉升,機長廣播因看不見跑道,在上空盤旋十分鐘後,會再嘗試降落一次,如果還是無法成功,就會返回松山機場,稀疏的碎語從前方傳了過來,大家都很擔心行程被耽擱,我則是一點想法都沒有,最後飛機還是無法順利降落,只能返回松山機場。 當飛機在松山機場順利降落的那一刻,飛機內響起了掌聲,旅客們大聲歡呼,「你以前有遇過這種嗎?」前排的夫妻互相討論著,後來一起大聲歡笑,隔壁走道的大哥跟鄰座分享,他在機場候補了八小時,好不容易候補上,結果班機還是無法降落,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直說遇到了沒辦法。 我在座位上,感受著剛剛經歷的一切,回家的路還有點遠,需要慢慢等待,與這麼樂觀的旅客們一同體驗,感覺還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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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獅爺笑過的青春 ──那年他抽中「金馬獎」卻活成了金門的榮譽村民
「阿志,你那套金門故事我們都聽了八百遍了,連九叔家那隻少了一隻耳朵的看門狗叫『黑子』,我都能背出來了。」班長老陳笑著吐槽他。 「你們懂個屁!」阿志眼珠子一瞪,笑罵道:「那是情懷!那是靈魂!你們知道當年在馬山觀測所,看著對岸發電廠的霓虹燈閃爍,手裡拿著高倍望遠鏡,心裡想著台灣的女友,那種宇宙級的浪漫嗎?還有,你們吃過真正的石蚵嗎?金門的石蚵是長在海裡的石柱上的,個頭雖然小,但肉質Q彈,沒有半點腥味。做成蚵仔麵線,再撒上一把胡椒粉,哇靠,那滋味……」。 他一邊說,一邊誇張地咂著嘴,彷彿那碗熱騰騰的蚵仔麵線此時此刻就在他面前。 我們一邊笑他「一招鮮,吃遍天」,一邊卻又無比羨慕他。因為在我們所有人當中,只有阿志把那段被迫拔除自由的兵役歲月,活成了一生中最驕傲的勳章。 對他而言,金門不是一個倒楣抽中的外島,不是一個困住他一年的牢籠,而是他青春記憶裡最溫柔、最純粹的烏托邦。他對那裡的風土民情、那裡的人事物,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與忠誠。 四、從「外島兵」到「半個金門人」:每年的家庭朝聖 很多男人退伍那天,恨不得把軍中的東西全部燒掉,發誓這輩子絕對不再踏上那個讓自己吃苦的地方半步。但阿志正好相反,他把金門當成了他的「精神老家」。 結婚後,阿志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事。 蜜月旅行,新婚妻子原本滿心期待地以為要去巴黎看鐵塔,或者去馬爾地夫看海。結果阿志拿出一份精心打印、厚達五十頁的旅遊企劃書,雙眼放光地對老婆說:「老婆,我帶你去一個世界上最浪漫、最有歷史厚度的地方:金門!」 據說他老婆當時差點沒把手裡的平底鍋砸在他那張圓臉上。但最後,她還是被阿志的死纏爛打和那份「金門美食全攻略」給說服了。 那次蜜月之後,奇蹟發生了。阿志的老婆不但沒有跟他離婚,反而也淪陷在了金門的魅力裡。她愛上了閩南古厝民宿的寧靜、愛上了沙美摩洛哥的異國風情,更愛上了金門那種彷彿時間慢下來的悠閒節奏。 現在,阿志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了。而他們家的年度固定行程,雷打不動,就是「回金門度假」。 「今年暑假要去哪?日本?韓國?」某次聚會時我問他。 「去什麼東北亞?花那冤枉錢。」阿志一臉理所當然,「當然是回金門啊!我已經訂好了珠山聚落的老大厝民宿,還約了九叔的小兒子一起去海灘挖沙遂(一種小蛤蜊)。」 如今的阿志,每次去金門都不再是「觀光客」,而是名副其實的「回鄉老兵」。他帶領的「金門朝聖團」規模越來越大,從一開始的老婆,到後來的兒子、女兒,再到現在,連我們這群大學老同學,只要時間湊得上的,都會被他硬拉著一起去。 去年夏天,我有幸參與了阿志的「老兵還鄉團」。當飛機在尚義機場降落,艙門打開,迎面而來的是一股帶著泥土香與淡淡海鹹味的熱浪。阿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張開雙臂,對著天空大喊:「金門,我回來了!」那神情,跟二十年前他在抽籤台上大喊「太爽了」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那幾天,阿志成了我們最完美的專屬導遊。他不需要看導航,熟練地穿梭在金門窄小的巷弄間。 他帶我們去吃山外的談天樓酒釀湯圓,一邊吃一邊跟我們講當年他們放假時,要在這裡排隊排多久才能吃上一碗的趣事;他帶我們去慈湖看日落,當夕陽將整片海面染成一片耀眼的碎金,成千上萬的鸕鶿掠過天空,對岸廈門的摩天大樓在夜色中漸次亮起,我們這群平日裡在台北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的大叔,竟然集體沉默了。 那一刻,我們終於懂了阿志口中的「宇宙級浪漫」到底是什麼。 他還帶著他的兒子和女兒,來到了他當年服役的舊營區。當年的軍事據點如今大都已經荒廢,鐵絲網上爬滿了牽牛花。阿志指著一處長滿雜草的碉堡,對著才上小學的兒子說: 「兒子你看,當年爸爸就是在這裡站哨的。那時候冬天好冷,爸爸就是在這裡,想著以後要娶一個像媽媽一樣漂亮的太太,然後生一個像你一樣帥的兒子。你看,現在爸爸不是把你們都帶到這裡來了嗎?」 夕陽把他們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一幕,沒有戰爭的煙硝味,沒有軍旅的枯燥與辛酸,只有一個男人對過去歲月的深情凝視,和對眼前家庭的無限溫柔。 五、第二故鄉的召喚:歲月帶不走的赤子之心 在金門的最後一個晚上,阿志照例把我們帶到了九叔的柑仔店。九叔如今已經八十多歲了,頭髮全白,腿腳也不大靈便,但當他看到阿志帶著一家老小走進門時,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立刻綻放出了無比燦爛的笑容。 「阿志啊!你這個臭小子,今年又回來啦!」九叔顫抖著伸出手,拍著阿志的肩膀。 「九叔,我帶老同學和孩子來看你了!」阿志大笑著,熟練地從櫃檯後面搬出小板凳,彷彿他昨天才剛在這裡退伍一樣。 那一晚,我們坐在古老的大厝前院裡。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著螢火蟲,大人們則圍坐在一起,手裡端著五十八度的金門高粱。 夜風徐徐吹過,空氣裡有夜來香的香氣,也有遠處海浪拍打花崗岩的聲音。高粱酒入喉,依舊是那種火辣辣卻又無比純淨的滋味。 看著阿志和九叔一邊喝著酒,一邊用那種半國語、半閩南語的奇妙方言聊著往事,我突然有些感動。 人生際遇有時候真的很奇妙。當年的一支籤,像是命運開的一個玩笑,把一個在台北土生土長、連雞都沒殺過的大學畢業生,扔到了這個曾經的戰地前線。如果換作別人,可能只是把這一年當作人生的一場感冒,好了就忘了。 但阿志卻用他的樂觀、他的好奇心、和他那顆對世界永遠充滿善意的赤子之心,把這場「意外」點石成金,活成了他生命中最美麗的奇遇。 他愛上了這裡的風獅爺、愛上了這裡的紅磚瓦、愛上了這裡的高粱酒、更愛上了這裡純樸敦厚的人情味。他把一個原本代表著分離與艱苦的「金馬獎」,硬生生地給過成了他與這座島嶼的一場終身戀情。 如今,金門已經不僅僅是他當過兵的地方,而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第二故鄉」。每當他在台北的都市叢林裡感到疲憊、感到迷茫、或者被現實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他只要閉上眼睛,就能聞到太武山上的松香,就能感受到料羅灣的海風,就能看到那尊在村口默默守護了幾百年的風獅爺。 「喂,老羅,你想什麼呢?乾杯啦!」 阿志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他端著酒杯,臉頰因為酒精而顯得有些紅潤,眼睛瞇成了一條線,笑得像個二十年前剛中籤的傻小子。 「乾杯!」我笑著跟他碰了杯。 清脆的玻璃碰擊聲在寧靜的金門夜空下迴盪。我想,青春雖然會逝去,肚皮雖然會變大,頭髮雖然會變白,但只要那片紅土還在、那瓶高粱還香,阿志的青春,就永遠在金門的風裡,不曾老去。而我們這群老同學,也何其有幸,能跟著他的腳步,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個讓風獅爺笑過的青春故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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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隔街而坐
七月中旬,人在中壢。一日得閒,我們找了間髮廊洗髮、剪髮。 那是在忠貞市場附近,一家由夫妻倆共同打理的傳統髮廊。店面不大,幾張理髮椅面向長鏡,器物與陳設都留著歲月的痕跡。 我們推門而入,門上銅鈴叮鈴一響,驚醒了正在假寐的店主夫妻。兩人起身,午後的小店也跟著醒了。 我們一家子次第坐上理髮椅。剃刀沿著外子的髮際輕巧游移,髮絲簌簌落下;老闆娘順著髮流修整、吹理,片刻還給外子一頭俐落清爽。 接著輪到女兒。老闆將稀釋過的洗髮精淋上她的頭頂,十指貼住頭皮,揉、抓、按、捏,老派的台式洗髮,帶著力道與溫度。沖洗乾淨後,老闆取毛巾攏住她的濕髮,拭去水氣,交由老闆娘接手。 吹風機轟鳴。老闆娘替女兒吹乾頭髮,編起辮子,繫上桃紅緞帶。四隻小蝴蝶停在髮間,隨著女兒的動作一躍一跳;她對著鏡子左看右看,顯然十分滿意。 我往後微仰,任老闆十指揉進滿頭泡沫裡。閒聊間,他將我拉回近一甲子前的烈嶼。民國五十七年,八二三砲戰十週年,兩岸情勢緊繃,部隊日夜戒備,生怕戰事再起;彼時他駐守烈嶼高砲連,只是歲月太長,長到連當年駐足過的村莊,都在記憶裡殘缺了輪廓。 吹風機響著,話也漸漸熱了。老闆娘一襲大紅洋裝,蓬鬆捲髮隨著動作微微晃動,眼角的皺紋裡藏著和善的笑意。幾句閒聊摸清了我們的來處,她一邊替我吹整,一邊拋來一句:「對街那棟屋宅,就是你們金門同鄉,新北市議員林國春的老家。」 老闆娘說,林家幾個兄弟感情好,即便各自忙碌,仍常回老家一起吃飯。那棟老宅始終亮著燈、留著煙火氣,單憑一張飯桌,就把散居各處的人一次次聚攏。提起林國春,她的語氣格外篤定:謙和、實在、沒架子;街坊有事,他願意聽,也肯花時間處理。她聊得平常,沒有半句口號,全是街坊眼裡看得見的真心。 吹風機停歇,我們起身過街。原想只在門口寒暄幾句,議員的兄長卻邀我們進屋坐下,轉身沏了一壺茶。 熱氣氤氳,茶香升起,鄉音落下。茶是尋常的茶,話題也多半家常;然而身在異地,聽見熟悉的腔調,說起共同知曉的人與事,眼前原本素昧平生的彼此,便沿著姓氏、聚落與親族,慢慢有了位置。 沒有預約,亦無鋪陳;一場尋常的洗髮、理髮,勾出近六十年前的烈嶼兵事,又把我們帶進一戶金門同鄉的客廳。 旅行將人帶遠,鄉音卻把人叫了回去。那天,我們從忠貞市場出發,不過一街之隔,落座便是金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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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與鼠患
隔壁那棟荒廢多年的古厝,因翻修的緣故,倒塌的瓦片與木材像是驚動了沉睡已久的世界。原本躲藏在梁柱間、雜草堆裡的老鼠、蟑螂與各種不知名的昆蟲,頓時四處竄逃,附近幾戶人家都成了牠們新的避難所。 而老家的輕鋼架天花板,最近時常傳來細碎的奔跑聲,應該是那群鼠輩,而且愈來愈明目張膽。有一天,一家人正坐在客廳看電視時,一道黑影忽然從牆邊「咻」地竄過,迅速鑽進酒櫃後方,膽大得令人咋舌。 又有一次,我正在廚房洗碗。水槽下方放著廚餘桶,蓋子半掩著,隱約傳來塑膠袋窸窸窣窣的聲音。我低頭一看,昏暗中似乎有一團黑影蠕動,瞬間全身發冷,整個人彈跳起來,飛也似地把廚房門關上,連碗盤都顧不得了。之後,我請家人買來數片黏鼠板,還特地黏上肉乾當誘餌,準備守株待「鼠」,等了好久,換了很多次位置,終於在牠們出沒多次的位置,抓到老鼠。 前陣子的新聞報導,常提到街頭出現老鼠的話題。原來不只是老屋與聚落,即使是城市,也同樣面對隱伏於陰影中的「共居者」。巷子裡雖然有許多野貓,但如今食物來源豐富,牠們已不再頻繁捕鼠,反而讓鼠類更為猖獗。 面對鼠患,人們不斷驅趕與防堵,但那些曾經出現過的角落,仍像是留下記號一樣,讓人經過時不自覺多看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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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歸去
杜鵑盛綻,人間有情天 緋紅覆白雪的璀璨 繽紛畫入蜀國的庭園 春未展顏,子規泣啼三月寒 猶瞰見,望帝相偕寒梅 雙雙羽化杜鵑,拂曉而去 摯愛而死的戀曲,盡訴 深情卻無以相互靠近的哀悽 穿越二千餘載的靈魂 杜鵑不語,只迴腸盪氣著 嬝嬝,千迴百轉的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蟬蛻後歸於寂靜 歲月沉澱,遍野花魂 化作春泥護花 生生世世輪迴成 不如歸去,悱惻的 千載傳說 杜鵑的傳說典故 子規:杜鵑的別名。子規鳴叫聲獨特且哀淒,古人將其鳴聲擬音為不如歸去,彷彿在聲聲呼喚著遊子、親人回家。 四川是杜鵑的國度,杜鵑的傳說悠遠。2700年前,望帝杜宇建立蜀國首都杜鵑城,教民農耕。晚年,杜宇讓位丞相鱉靈,時在春天,蜀人思念他,便把子規鳥叫做杜鵑鳥,山上春天開的第一種紅花稱為杜鵑花,說是杜宇催促人們該春耕了。 另說:望帝邂逅尚書白玄深之女寒梅,寒梅懷孕卻不得結連理,望帝與寒梅死後,雙雙化杜鵑而去,日夜叫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關於杜鵑,詮釋最貼切之一是唐‧李商隱的〈錦瑟〉詩中的:「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喻往事如煙,望帝化杜鵑,寄託春心。(稿酬贈金門家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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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獅爺笑過的青春 ——那年他抽中「金馬獎」卻活成了金門的榮譽村民
一、畢業季的「綠色大風吹」與那支驚天動地的籤 大學畢業那年的夏天,台北的天空總是藍得讓人發慌,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鳳凰花、廉價啤酒與對未來迷茫的特殊氣味。我們這群同班同學,剛脫下學士服,還沒來得及好好品嚐自由的滋味,一張張「徵集令」就如雪片般飛來。 男孩子們聚在一起的話題,瞬間從「哪裡的夜店正妹最多」變成了「新訓去哪裡最爽」。而在所有關於兵役的都市傳說中,有一個名字是大家連提都不敢提的禁忌,那是威震八方、能讓七尺男兒當場猛男落淚的至高榮譽「金馬獎」。 在那個還要當一年兵的年代,抽中外島意味著大半年見不到女友。新訓結訓抽籤那天,大禮堂裡的冷氣開得極強,但空氣卻乾燥得像要起火。台上的長官威嚴地宣讀著規則,台下的我們手心全是汗。 「陸軍第XXXX梯次,第二階段單位抽籤開始!」 前面的同學一個個走上去,抽中台灣本島某防衛部隊的,台下會傳來一陣低沉的「嘖」聲,那是嫉妒的雜音;而當台上高喊出「外島」兩個字時,全場便會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那不是慶祝,那是慶幸,慶幸死道友不死貧道,籤筒裡的「地雷」又少了一顆。 輪到我們班的「阿志」上台了。 阿志在大學時就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怪咖。當大家都在瘋線上遊戲、夜衝陽明山時,他喜歡背著一台二手單眼相機,跑去拍迪化街的老建築,或者坐在牯嶺街的舊書攤裡翻看地方誌。他有一張天生自帶喜感的圓臉,笑起來眼睛會瞇成一條線。 只見阿志大步流星地走上台,手伸進籤筒裡,連攪動都沒攪動,順手就抓出了一支折疊好的籤條。 他遞給監票官。監票官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同情的宏亮嗓音對著麥克風大喊:「陸軍金門XXXX部!」 全場瞬間安靜了半秒,隨即爆發出當天最熱烈、最毫無保留的掌聲。台下的我們紛紛捂住臉,心想:完了,阿志這下要發配邊疆,去當一整年的現代蘇武了。 然而,歷史性的一幕出現了。阿志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雙肩下垂、面如死灰。相反地,他突然雙手握拳,高高舉起,對著台下大吼了一聲:「太爽了啦!」那聲音充滿了真誠的狂喜,以至於台上的長官都愣住了,還以為這新兵壓力太大,當場急建造了精神失常。 回到座位後,我們幾個同袍趕緊圍上去,有人拍他肩膀安慰,有人說要幫他照顧女朋友。阿志卻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們說:「你們吃錯藥喔?那可是金門耶!有高粱酒、有菜刀、有閩南大厝、還有戰地遺跡!老子求之不得,這簡直是中頭獎好嗎!」 那時我們都以為他是在實行某種高明的心理防衛機制,直到後來我們才明白,這傢伙是真的、無可救藥地,在抽籤的那一秒鐘,就愛上了那座充滿傳奇的島嶼。 二、紅土、高粱與風獅爺:坑道裡的島嶼歲月 幾周後,阿志背著黃埔大背包,帶著他那招牌的憨厚笑容,踏上了前往金門的旅程。那一年,我們在台灣本島的營區裡抱怨著長官的囉嗦、操練的辛苦,而阿志寄來的明信片,字裡行間卻像是一部深度旅遊文學。 別人的當兵回憶是「寫不完的假單」和「站不完的哨」,阿志的當兵回憶則是一部《金門風土誌》。 在每週一次的班級群組(那時還是早期通訊軟體)文字轟炸中,我們被迫跟著他的文字,參與了他的一年兵役: 坑道裡的天然冷氣:他被分發到一個花崗岩坑道裡的單位。他說夏天外面熱得像烤地瓜,一走進坑道,那股從岩縫裡滲出來的涼意,比冷氣還舒服,只是濕氣重到連內褲都能長香菇。 冬天的西北颱與凍骨寒風:金門的冬天是沒有人情味的。當刺骨的東北季風夾著海沙颳過太武山時,阿志穿著厚重的防寒大衣站在哨亭裡,手凍得像一隻隻剛出土的胡蘿蔔。但他卻說:「這才叫當兵!站在岸邊看著對岸的燈火,手裡握著步槍,那種頂天立地的邊疆滄桑感,在台灣本島哪裡找得到?」 與風獅爺的秘密約會:這傢伙在放散步假時,不去找網咖打網遊,也不去冰果室看漂亮妹妹,反而拿著一本《金門風獅爺地圖》,騎著租來的破機車,跑遍金門的大小村落。他會細細端詳每一尊風獅爺的表情,有的威嚴、有的滑稽、有的嘴裡還被村民塞了甜粿。他甚至能跟村口曬麵線的老阿嬤聊上半天,探聽哪一尊風獅爺在當年的炮戰中「顯靈」擋過炮彈。 最讓我們嫉妒的,是他與當地居民結下的奇妙緣份。阿志天生有股討長輩歡心的特質。據說他常去營區附近的一家傳統雜貨店「柑仔店」買飲料,一來二去,居然和店主「九叔」成了忘年交。九叔是個經歷過八二三炮戰的老金門,滿肚子都是當年躲防空洞、聽炮彈呼嘯而過的驚險故事。 每逢阿志放假,九叔就會拉著他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切一盤滷得入味的豬頭皮,掏出一瓶沒有標籤的「家戶配售酒」。 五十八度的透明液體倒進小玻璃杯裡,激起一圈細密的酒花。阿志學著老金門人的樣子,一仰頭,任由那股辛辣如火的液體從喉嚨一條線燒下去,隨後化作滿口的糧香與甘甜。 「阿志啊,這才是查埔人的飲料啦!」九叔用帶著濃厚閩南腔的國語笑著拍他的背。 那一年,當我們在台灣本島數著饅頭等退伍、把當兵當作人生的一段「空白」時,阿志卻把他的綠色歲月,深深地扎進了金門那片紅土之中。他曬得黝黑,肩膀厚實了,眼神裡多了一種在戰地洗禮過的沉穩,但那份對島嶼的熱情,卻比島上的高粱還要炙熱。 三、熱炒店的「金門放送台」:二十年不變的下酒菜 時光飛逝,大學畢業轉眼間過去了十幾年。當年的熱血青年,如今一個個變成了頂著微凸小腹、在職場上被生活摧殘得不成人形的「中年大叔」。 我們這群老同學,每隔幾個月總要在台北的熱炒店聚一次。幾杯生啤酒下肚,話題無非是房貸、車貸、小孩的補習費,以及那個永遠一成不變卻又百談不厭的「當兵經」。 而只要阿志在場,這場聚會就會自動切換成「金門廣播電台」頻道。 「我跟你們說,你們在台灣當那種少爺兵、草莓兵,真的不懂什麼叫作『大人的味道』。」阿志一邊嚼著客家小炒,一邊嫌棄地看著我們手裡的台啤,「喝這種有氣泡的果汁算什麼?來,今天老子特地帶了寶貝。」 說完,他神祕兮兮地從他的公事包裡,掏出了一瓶用報紙層層包裹、貼著紅色標籤的特級高粱酒。 「正宗金門高粱,老兵私藏。別用大杯子灌,那是暴殄天物,要像我這樣,小口品、大口吞。」 只要酒蓋一擰開,那股獨特的、帶著一點點糧食發酵的微酸與濃郁香氣,瞬間就能壓過熱炒店裡的油煙味。阿志的眼神立刻就變了,彷彿他身上的西裝在一秒內變回了當年的草綠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