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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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三印象
「八二三」在金門長者的心中,已是個約定俗成的數字,意義非凡的日子,是一場慘烈的戰爭、一段痛苦的記憶,非只是個「歷史名詞」而已!而是真真實實、歷歷如繪的戰況,今年是「八二三砲戰」六十八週年,換言之,歷經這場砲戰洗禮的人,均已邁入老年階段。本文何以「印象」為題,只因是時未滿七歲、未及學齡,懵懵懂懂,未窺全貌,僅是些許所見所聞,留存於心中的意象,只有恐懼心理、淡薄記憶,又歷經一甲子歲月的流失,記憶渺茫。 直到大二時,修了一門《國際政治》由李正中教授授課,曾任職國安單位,握有許多第一手資料, 某日提及「八二三砲戰」時,我豎耳恭聽:「在八二三前夕,我方已掌握情資,總統以十行紙書寫數行大字密傳金門防衛部司令官胡璉將軍,告知近日中共恐會對金門採取軍事行動,要他做好萬全準備。」然而民眾依舊過著日常的生活,不知一場硝煙四起的砲戰即將展開。 民國57年高一暑假,在我《幸福日記》中寫了一篇〈八二三砲戰回憶錄〉,此時我已是「金沙大隊浦山中隊預備隊」的班長。據說八二三砲戰後中共未能得逞,撂下一句「十年後再見」,此其時也!據傳對岸砲兵陣地均已掀開防罩布幕,亮出巨砲,金門的軍民枕戈待旦、嚴陣以待,豈料反而平靜得出奇,是否風雨前的寧靜? 在我《回憶錄》記載:八二三當日黃昏時分,父親正在浦邊蔡永耀洋樓住家門口向一位陳坑魚販買魚,突然砲聲隆隆,起初以為軍方演習,不以為意,繼續挑選漁獲,我也蹲在一側觀望學習,豈料砲聲愈打愈猛,也愈打愈近,不得不躲進屋內,母親正在周含猜姑婆家製做菱形糕仔也直奔回家,眼見苗頭不對,隨即魚販背我、父親抱大妹、母親背小妹急奔何氏家廟旁防空洞,此時左右鄰居早已齊聚洞內,個個驚恐失色,大人凝神諦聽砲聲之遠近,嬰兒哭鬧不休害怕洞內之漆黑,就這樣度過第一波的轟擊,直到砲聲平歇才回家。 忽起忽停的砲聲關係到出入洞內的次數與躲避時間的長短,聞聲則躲,聲歇而回,有時白晝,有時深夜,有時一躲就是一整天,所有民生問題都在洞內解決,有人嫌麻煩,直接以防空洞為家,父母最辛勞,還要張羅三餐,趁著砲聲稍歇,偷溜回家取些乾糧餵養小孩,父親為家人準備了整桶的餅乾、整打的汽水,有些村民直接喝井水、啃生地瓜度日。 相距不到一箭之地的堂親何肅份嬸婆,身材肥胖,最怕炎夏,寧可在自家洋樓下搧扇乘涼,不願躲避悶熱洞內,鄰居勸怹安全第一,怹回「沒被砲彈打死,先被悶死熱死」,所幸安然度過。 砲戰期間,又逢父親奉令赴沙美受訓,吾家幼兒有三,各為七、四、一歲,母親難保三幼安全,於是搬去同村三舅父何玉昆家住,舅父家房屋寬敞,人多好照應,左側又緊鄰一座大型防空洞,逃避方便,對我而言,表兄弟眾多,一起作伴一起玩,相當熱鬧,讓我樂不思蜀,年幼無知不識戰爭愁滋味,父親人在沙美心繫家,幾乎天天託人帶回菜餚,物資供應無虞。 六甲兄弟村洋山,緊鄰砲兵陣地,是敵人反擊的目標而遭池魚之殃,民房毀損嚴重,無家可歸、流離失所,紛紛遷徙浦邊大村落避禍,他們暫住浦邊,短則一年半載,長則達五年,光是蔡永耀洋樓圍牆內就住了六、七家,日久熟識,成了我芳鄰,與我同輩的孩童如張峰德、陳昆第、王天進、蔡文地、蔡進國都成了兒時的玩伴,後來逐漸遷回洋山老家,彼此依依不捨。 在浦邊蓮法宮的庇護之下,本村甚為幸運與僥倖,百戶人家房屋受損者輕微,村民受傷者極少,只見三舅父住家大門前一株高大木麻黃慘遭砲彈碎片劈斷,已是大幸! 在此危急存亡之秋,政府允許金門民眾遷臺,體恤金門人的清苦,赴臺者按人口數資助,父親身為學校主管,必須堅守崗位,不得離開。吾家在浦邊鄉親的鼓勵下,也動搖心志,母親與三子女合照一張兩吋半身照,辦好出境手續,並與堂親至交何黃秀治妗帶著兩位念小學的何國煥、何國傑兄弟相邀一起出發至斗門車站搭車,當年班次極少且班班客滿,他們手腳快,搭上班車,遷臺成功,吾家未能趕上班車,只得返回浦邊老家,許多金門人遷台之後,分居各地,日久他鄉成故鄉。 砲戰之前, 浦邊防空洞缺乏,個個擁擠不堪,遭八二三砲擊過後,防空洞如雨後春筍般陸續興建,除原本地上型防空洞保留外,村裡新建防空洞,一律改為地下型,有的申請政府補助,有的出錢出力聯合籌建。父親就在洋樓左側一樓房間,以汽油桶為柱,以門扇枋為頂,頂上堆積沙包,在二樓地板鋪上一層海蚵殼,充當自家臨時避難所。 戰後根據統計:八二三從民國47年8月23日至10月5日,一連打了44天累計47萬多發砲彈,瘋狂密集地落在150平方公里的蕞爾小島,其落彈密度之高,創下空前世界紀錄,首日5萬多發震撼性的下馬威,讓人措不及防,軍民死傷三千多人,房舍毀損五千多棟,千瘡百孔、滿目瘡痍,土地翻了又翻,慘況不忍卒睹。 戰爭危及生命財產,帶來人間苦難,人民朝不保夕、命如螻蟻,只有歷經戰爭洗禮的人,才能深切了解戰爭的可怕、和平的可貴,所謂「戰爭無情,和平無價」,「戰爭沒有贏家,和平沒有輸家」,警世格言,千古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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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俳句】夏光二帖
〈俳句34〉夏醉 葉醺浪 天光千釀 夏欲醉 〈俳句575〉夏光長 綠蔭落清湖 新雨一曲流光長 夏影水蒼蒼 蒼蒼,深青色亦蔚藍色。 初夏的美,美在翠綠深,美在繁花盛,美在蟬嘶鳴,美在柳絮飛,美在荷田田,美在晶露滴……,美在所有不期的相遇。 小湖的黃昏,夏陽依然高懸,但涼風習習,吹得湖中柳絮飄飛,頗有宋‧蘇軾。阮郎歸•初夏〉的「綠槐高柳咽新蟬,薰風初入弦」的意境,可惜德國沒有夏蟬,但有蟲鳴,倒也入境了。 午陽映照湖畔一隅,光陽在水面上靜靜拉長,彷若雕鏤著縷縷銀絲,精緻迷人。 (稿費贈金門家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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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籠包女孩】校內觀摩
奇怪的邂逅──我三不五時會拿數學考卷給她解,她也解得滿開心的,我的數學成績,也有了飛躍式的進步。 這一天,她將考卷遞給了我,上面附了張紙條:「我想要你的體育服。」這是甚麼亂七八糟的句子啊?為了這句話,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隔天,我拎了個紙袋,把我的體育服拿給她,她面無表情,我完全猜測不出她的用意。 真相在相隔一天後大白──我早上出現在站牌時,看到了一個我們學校的正妹,重點是我不曾看過她,待走近一看,我才發覺──是她,穿著我的體育服! 她看見我驚訝的神情,非常得意:「今天,我想跟你去上學。」 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穿體育服的模樣真可愛。 我們學校的體育服是一套的,不分男女,我跟她的體型差不多,所以在服裝造型上,倒也沒有太突兀。然後,她撒嬌跟我要了愛心早餐,拎著早餐上了公車。 她推開了窗戶,風飄了進來,我開始感覺不自在,因為這破壞了我的固定模式。 她從包包拿出一台隨身聽,熟稔的將另外一隻「耳朵」(耳機的)給了我。我們就維持著,這曖昧的氛圍,雖然聽的歌是不怎麼曖昧,歌名是伍佰的「樹枝孤鳥」。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個「Rocker」。 碰巧,我座位後面的女同學沒來,她順勢遞補,奇怪的是,沒有人發現,老師點名也點得很隨便。就這樣,吃了午餐,然後,就放學了。我下意識地,往公車站走去,她卻拉著我,往火車站奔去。我們學校很厲害的地方是離公車站與火車站都不遠,竟然還有同學是因為能看飛機才來報考我們學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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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七娘亭
七月,吉月,也是每年拜拜最多的一個月份。初一拜、初七拜、十五拜、月尾拜。小時候總無法理解,為什麼要拜這麼多次?為什麼拜完都要洗手、洗臉?為什麼貢品上都要插香?一大堆的為什麼。 但這麼多次的拜拜裡,卻有一個很特別,那就是七月初七拜七娘媽。 下午三點半,母親吩咐我到村邊的防空洞旁採幾朵胭脂花,還千交代、萬交代,要摘紅的,不要摘白的,而且要七朵唷。 反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七朵,摘就對了。 於是,我帶著弟弟去摘花。鄉間路上本就人少,暑假的午後熱浪襲來,連狗都不願意出來散步。好在已經三點半,屋後漸漸有了陰影,我們就一屋一屋地跳、一間一間地躲,想像著只要被太陽曬到,就會直接蒸發掉。 現在想想,還真有趣。 就這樣,我們來到了曬穀場旁的防空洞。防空洞不起眼的邊上,長著一叢白白紅紅的胭脂花。雖然烈日當頭,花朵卻隨著微風輕輕擺動,顯得格外可愛。 我小心地摘著花梗,一朵一朵收進小盒子裡,深怕把花壓壞了。摘完花後,我們繼續玩著「躲太陽」的遊戲,一路回到了家。 家中天井的陰影裡,母親正準備著拜拜的物件。一碗一碗的熱食,還有一些不同於其他七月拜拜的零食和糖果。她還從阿嬤的化妝箱裡拿出香香的粉餅。 接過我手中的胭脂花後,母親將花和粉餅一起放在桌子的左邊,隨後又從攑頭裡拿出一座竹編的二層小亭子。 亭子裡有七個小人,每個小人的頭是用陶土捏成,再畫上五官;身上則穿著五顏六色的紙衣,七個小人,七種不同的衣服。 在那個沒有太多玩具的年代,這樣的小人就像洋娃娃一樣。我真想偷偷摘一個下來玩。 亭子外面,還用彩色紙和金銀紙裝飾著。母親告訴我,這就是「七娘亭」,裡面的是七娘媽,是保護小孩子的神明。只要家裡有小孩,七月初七就要拜七娘媽。 而我們小孩哪懂這些?有得玩就對了。 後來幾次拜七娘亭,我偷偷拿小人來玩,還不小心把小人的頭給玩掉了。嚇得我趕快去找膠水,把頭黏回去,深怕被發現,又是一頓揍。 拜拜往往會在下午四點半左右進行,那時天色正好,也不會太熱。拜拜、收拾完,正好可以準備晚餐。 現在想想,早一輩人的生活智慧,連時間運用的道理,都藏在這些拜拜的生活哲學裡。 祭祀完成、準備燒亭子前,母親會拿著修花剪,剪下兩個小人,分別交給我和弟弟。 突然得到一個玩具,我們特別開心。但母親也會叮嚀,只能玩一下子,玩好了就要放進金桶裡燒掉。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很有趣,卻又很失落。所以後來,我也就不再剪了。 這是一段童年裡很特別的回憶。如今,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卻沒有繼續維持這項傳統,沒有再祭祀、再拜七娘媽。或許,這就是現代社會變遷所帶來的結果。 七娘亭,漸漸消失在時間的長河裡。但我仍然記得。記得那個暑假的午後,和弟弟一起躲著太陽,走到村邊摘下的那朵胭脂花。也記得,那座曾經屬於童年的——七娘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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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山居同學會
Grace經常和母親扮演慰問軍中袍澤的任務,尤其前往探望成功嶺暑訓的同學們,以及飛往金門和班上服役幾位同學見面,其隆情盛誼讓我們備感溫馨而難以忘懷。 雖然有些人對於參加同學會抱持著不同的看法,認為不必到了一把年紀之際,還得參加一群老同學聚會與應酬,所以他們難免會提出許多理由支持其獨特見解,而且也會錄製短片上網流傳,因而成為網路紅人;不過類似聚會的意義則見仁見智,只要順著自己的心情選擇是否出席,那麼就是最好的取捨之道了。 然而對於我們這一群老同學而言,從民國六十七年淡江大學畢業至今將近五十年,年屆七旬之後還能夠保持聯繫,願意暫時解開固定生活節奏,前往參加老同學聚會,不過是一個很單純、真摯、開心而帶著熱誠的舉動,沒有網路文章或是專家們所提到那麼複雜的理由,就是大家很高興得見見面、喝喝茶和吃頓飯如此而已。 日前炎炎夏日的午後,來自國內各地的老同學,再度來到位於雲林古坑地區的車心輪山上,由Mino和CC所經營的有機茶園作為東道主,邀請約略二十位同學聚會。 由於環顧茶園四周但見蒼翠山嵐圍繞,浮雲緩緩飄滑而過,湛藍與乾淨的天際線,將茶園小屋與蜿蜒起伏的茶園景致,揮灑成一幅潔淨而雅致的圖畫。 同學們大都自行開車,或是搭乘高鐵來到虎尾站,然後由預計接駁的同學接人;大家在虎尾小鎮集合之後,先行在充滿地區風味的虎尾街道閒逛,接著選擇一家乾淨舒適的餐廳用餐,像似當年在五虎崗淡江大學住宿包水餃或是吃火鍋的畫面,一下子就把年輕歲月的味道拉回來,隨後便一同上山來到名為「慕山居」的有機茶園小屋。 慕山居茶園的格局極其簡單而落落大方,像極了目前在東瀛蠻流行的簡約風格,其主體建築和周遭的翠綠山野,幾乎融合在一起,很像原來就是山區所長出來的小屋那樣,在不算太高聳的丘陵地,低調的相互吟唱一曲宛如天籟一般的詩篇。 同學們相距一段時日之後再度相聚,雖然大家都已經是祖父、母輩分的年齡,可是老同學相聚之際,倏地回到當年那一群老師口中宛如小麻雀那般聒噪,免不了吱吱喳喳地談個不停,也許心境也隨著流轉到青春洋溢的年代,話題更是圍繞在學生時代所經歷的往事情懷而樂此不疲。 既然提到學生情懷的話題,有一則小插曲,那就是Grace有感而發的說:每次聚會班上男同學都會提到當年金門、馬祖或是成功嶺的當兵往事,而且津津樂道。 當然這次聚會也沒有例外,大家很自然就提到六十四年上成功嶺接受三個月暑期訓練的話題,然後又會順藤摸瓜延伸到畢業後服預官役的趣事。 對於女同學Grace而言,男生服兵役的話題一點都不會覺得唐突,甚至是耳濡目染的生活日常,因為她的父親一輩子獻身於軍旅,所以周遭所有的生活細節,都離不開軍中生活酸甜苦辣的故事。 於是當下她繼續接著說:大家談話中讓我體會到父親毫不吝嗇地將對我的關愛,藉由其關懷心意而分享給我的朋友,他為我播下這種愛的種子,成為日後我與同學們真摯的情誼編織了不解之緣;尤其這份情感是我獨有的,他人是無法體會,感謝父親留給我的珍貴資產,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關愛。 Grace提及「獨有之感情與體會」之心情,由於其先父的名字,曾經印製在國人許多男生退伍令上面,而金門、馬祖更是老將軍主要戍守之重要島嶼,不但留下諸多令人懷念的足跡,也是國人心目中輩分極高的儒將,更是我們大家極其尊敬的長輩。 因此她和母親經常代表父親前往軍隊慰問袍澤,尤其能夠在我們服役期間,特別給予極其溫馨的探訪與慰問,讓大家備感榮幸和愉快至極。 除了這些溫馨的柳營花絮往日情懷之外,另外一位老師退休的Weddy還說:此次同學會拍攝而成的活動影片,很像似國中生戶外教學那種氛圍! 原來掌鏡的同學凌惠玉是國中老師退休,難怪可以把一群老同學引導成為青春少年與少女的畫面,大家在茶園與小屋外面笑得東倒西歪的影片,彷彿就是為了暮年同學會所留下的註腳。 不過大家都知道,如此單純而珍貴的暮年同學聚會,也許會隨著歲月的流逝而益發不可得,只要大家還能夠健康的參加,本身就是一種極其難能可貴的緣分與福氣;至於那些專家對於同學會的意見,也許我們給予尊重之外,大概也沒有甚麼看法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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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線
母親不識字,卻懂得在七夕這一天,用一條紅線,把最遠的地方繫在我們心上。 金門的七月,傍晚時分天還亮著,暑氣剛退一些。母親在天井擺上供桌,鮮花、素果、牲禮、菜碗,一盆清水搭著新毛巾,說是讓七娘媽洗手洗臉。還有那含苞的胭脂花,上紅下白,像一小截口紅;白粉餅擱在瓷盤上。紙紮的七娘媽亭立在桌角,五彩斑斕,裡頭七尊人偶表情各異,前排三尊、後排四尊──母親說,那是七位姐姐,會保佑小孩平安長大。 但我們小孩不懂那些。我們只盯著供桌角落那兩枚銅錢──一枚嘉慶通寶,背上有一顆星;一枚大法國安南當二,正面刻著法文。母親把它們撿起來,從針線盒裡抽出那綑紅線。她剪下兩段,手指沾點口水,把線頭捻尖,穿過銅錢的方孔。做這些事的時候她總是很安靜,像在做一件很輕很輕、卻不能出錯的事。穿好了,她把紅線繞過我們的脖子,在鎖骨前打一個結,然後退後一步,歪著頭看我們。 「好了,」她說,「戴著,不可以拿下來。」 我們點點頭,又跑出去玩了。銅錢在胸口跳,叮叮噹噹,像母親的心跳,跟著我們跑過廟埕,跑過花生田,跑過木麻黃防風林。跑得滿頭大汗,紅線濕了又乾,乾了又濕。銅錢被汗水浸出一層薄薄的銅綠,母親看到了,就用一塊舊布沾那盆清水,輕輕擦乾淨,再掛回我們胸前。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那兩枚銅錢來得多遠。一枚從北京寶泉局來,走過驛路,渡過海峽;一枚從巴黎造幣廠來,途經越南,在東南亞的貿易風裡輾轉。一個走陸路,一個走海路。母親不管這些。她只記得小時候外婆也是這樣,在七夕傍晚,把紅線穿過銅錢,掛在她胸前。一代一代,線換了好幾次,銅錢也換過幾枚,但那個結永遠打在鎖骨前。 拜完七娘媽,天色漸漸暗了。母親把胭脂花蕊浸水,揚手撒向天空。七娘媽亭連同白粉餅在火光裡化掉,灰燼往上飄,像要把孩子的名字也帶上天去保佑。我們站在天井邊,胸口的銅錢還溫溫的。母親說,七娘媽會護著孩子平安長大。我們不懂什麼是平安,只覺得那條紅線綁著的地方,特別暖。 後來我們長大了,紅線換了好幾次,銅錢也收進抽屜。但母親的習慣沒有變。每年七夕傍晚,她還是會把紅線翻出來,問我們要不要再戴。我們說不用了,她就點點頭,把紅線放回針線盒裡──針線盒旁邊,還壓著那盆清水的記憶。 針線盒還在,母親不在了。今年七夕前,我又把那枚嘉慶通寶翻出來。背上那顆星還在,紅線不在了。我想起哥哥身上那枚安南錢,兩枚銅錢,一條血脈,一個母親。金門這座島,什麼人都來過,什麼錢都流過。但母親不管這些。她只知道,用一條紅線,把兩個孩子掛在心口,無論他們走到哪裡,銅錢都會在胸前跳,像那年天井裡,胭脂花蕊撒向暗下來的天空時,她站在供桌旁,對著我們跑遠的背影喊的那句話── 「走慢咧,毋通跋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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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家事變成習慣
當年到國外求學時,除了要應對繁重的課業,最重要的便是學習獨立生活。洗衣、做飯、打掃等「雜事」,也成了日常中無法避免的一部分。 剛開始時總因為每週必須花半天甚至一天整理屋子,覺得壓力大。每次打掃就感到疲憊;但如果偷懶不處理,家務又會越積越多。常常因為做家事感到煩躁。 後來我發現,與其把清潔工作集中在一天完成,不如將家事分散在平日生活中。不僅能減少打掃前的心理壓力,也能更有效地維持環境整潔。例如,每次做完飯後,順手將瓦斯爐擦拭乾淨;洗完手後,花幾秒鐘整理洗手台。這些小動作看似微不足道,卻能避免髒亂累積。 善用零碎時間也很重要。洗衣服需較長時間,我會先將衣物放入洗衣機,趁著洗衣空檔去用餐或寫報告,等時間差不多再回來收取衣物並烘乾。如此一來,家事便不再是額外負擔,而是自然融入生活的一部分。 將家事拆解成短時間、順手完成的小習慣,不僅能讓生活更有效率,也能在忙碌之中維持一個舒適的居住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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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過界
我的工作日常中,早上上班不久即開始培養樣本,到下午就可進行細菌純化培養。而到了隔天凌晨,我因急診照X光的需要,順便挑選出已純化的細菌進行抗藥性測試和鑑定菌種。清晨,我在上班前走進醫院餐廳用完早餐,然後查看培養結果,發現原來是沙門氏桿菌。 早上,上班時李副帶來一位大朋友(因她16歲),前來進行術前胸部X光檢查。原來,這位患者是我培養出的尚未發報告的案例。我詢問手術的性質,李副回答說:「肚子痛了兩天,抗生素效果不彰壓不下來,白血球數量一直超過正常值。」我隨即告知:「她的細菌我培養出是沙門氏桿菌。」李副當下露出燦爛的笑容,豁然開朗,歡呼著「賓果」,我就說不像「闌尾炎」嗎?迅速將這位患者轉交至小兒科進行治療。 國際上規定小兒科的適用年齡18歲以下,我國也不例外,18歲以下的病患需前往小兒科就診。結果,這位大朋友成功避免了肚子養隻蜈蚣,只需適當的抗生素治療,最後康復出院。 3.小兒科的病患我知道的有兩種常被誤認為是感冒。 (1)親戚之子屢次困擾於咳嗽的苦痛,頻繁於診所尋求感冒咳嗽糖漿的解藥。惟以匆促的醫藥治療無法消彌其4、5天後又反覆的咳嗽,令我深感不解那有三、五天就感冒。問其是否夜幕降臨時,咳嗽的症狀愈發明顯,尤其於「春秋」之際,咳嗽情況愈加明顯化。經我詳加追問,方知其病根應為氣喘病,而非感冒症狀。氣喘發作乃疾病演變至嚴重階段,而一般謹以咳嗽為表徵,平常醫師多採用類固醇吸劑控制症狀,並以支氣管擴張劑為輔助,惟若發展至氣喘程度,則需倚賴將藥物加入點滴治療。故提議親戚到馬偕醫院,向徐世達醫生諮詢,其獨特治療法可對病情有所助益。氣喘病可謂現今醫學難以完全根治的頑疾,唯有適當的治療可降低發作機率。 (2)有關小朋友不明原因發燒的問題。這些小患者的情況似乎難以查明病因,不屬於一般感冒、扁桃腺發炎或中耳炎等常見疾病範疇,即便透過X光檢查,也未顯示肺部感染的端倪。奇異的是,這些小朋友的外觀並未顯示出任何明顯的疾病徵兆,使得醫師們深感困擾。 感冒通常是由病毒感染引起。理論上,血液中的白血球指數應當呈現下降趨勢或在正常值。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群小患者的白血球指數卻呈現比正常值更高的情況,有可能高得相當明顯。這意味著可能涉及到細菌感染的病源,這種情況在診所中常被醫師無法確診,使用「散彈槍打鳥的治療手法」,即開立一系列藥物,小患者卻也莫名其妙地康復。 然而,若將這些病例轉至醫院,就必須懷疑是否有可能是小朋友因排尿引起的膀胱尿路逆流而導致的細菌感染。正常情況下,輸尿管與膀胱之間擁有一個瓣膜,其作用僅允許尿液順利流出,防止膀胱的尿液逆流。若該瓣膜出現異常,可能導致逆流並引發細菌感染,甚至可能波及到腎臟。 積極的治療方式包括手術修補異常的瓣膜,而現代醫學技術更可使用玻尿酸預防此類問題的發生。另一方面,消極治療則是透過低劑量的抗生素,用以對抗細菌感染。為了確診這一病因,放射科的「排泄性膀胱尿道攝影術」(VCUG)以及檢驗科的尿液細菌培養成為不可或缺的檢查手段,前者可視膀胱與尿道的情況,後者則用以確認是否存在細菌感染。 在這兩項專業的檢查技術,我都具備豐富的經驗,特別是小兒科醫師都會指定我,進行尿道攝影術的操作。這些相乘的技術有望揭示小朋友神秘發燒的真正原因,讓我們能夠更有針對性地治療這些年幼的患者,保障他們的健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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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過界
人才者,從古至今,都是難得的,古有一位君主為了得人才輔佐其權位,甘願為其人才拉車走八佰步,另位想一匡天下的霸主請人才出山為顧問,被放兩次鴿子,第三次還讓霸主在門外苦等四小時。 近來新聞常報導各行各業缺工嚴重,想當年醫院也因缺一位細菌檢驗人員,我且自告奮勇「抓一尾蟲至屁股癢」,「無牛駛馬」投身於專業外的細菌培養學習。 踏入其歷程尾聲之際,我心中盤算其果,請學長將其供應的廠商引見給我,並當場請求廠商提供詳盡的聯絡方式。 我細心詢問器材的挑選、尺寸、使用方法、價格等種種資訊。學長觀我如此細緻入微的認真態度,不禁驚嘆地說:「許先生,你可是要玩真的啊!」當時的我回醫院,院長或許並未將此事視為初衷,欲或認為我僅是短期訓練,難以在這領域取得長足進展。甚至我太太也反對,她認為身為一位公務員,沒事不去「納涼」,「號飽箱贏」,「沒理啦聊」為何要在此冒險,搞出一番亂子。 其實,連我自己也未必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每當我思及祖靈的期許,心中火熱的精神震撼著我「劣小」的個性,期望我能英雄出「中」年,或許在許多人看來,我這樣的思維顯得有些冒險,但政府出資,助我將自己的興趣發揮極致,同時造福鄉親,提升醫療品質,這不就是一項高尚的使命嗎?其實我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幫助醫院是順便罷了。 我心生衝動「吃沒三把菜,就想爬上天」,立即撰寫了一份計劃書,詳列清單與場地選定,預算達47萬。即便院長對我這種異想天開的計劃未嘗不擔心錢財「打水漂」,但他也毫不畏懼,毫不猶豫地簽準了。最終,決標金額落在42萬多,可謂是頗為成功。然而,這段歷程中卻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決標的廠商不知何因竟然跳樓自殺。我心知此事不能就此罷手,深信祖靈必能助我化解危機。最終事情圓滿解決,只是延誤了開工的時期。但心想數十年多在等,差幾日鄉親們應會包容這段小插曲,我懷著信心與期望展開新的工作。 我身兼雙職,卻僅領取一份薪水。這或許是跨領域之間的交流,也可能是我在公私之中找到了滿足自我的契機。這是一段充滿艱辛與磨難,卻也充滿豐富與成就的「臭屁史」。在人生的漫長旅途中,能同時追求兩項興趣的工作,人生「不亦快哉」。 當我在金門醫院的細菌室裡傾注心力,我終於得以真切實踐我的理念,也贏得了無數的口碑讚譽。榮總細菌室單位人員來到醫院指導,特地前來參觀我的工作室環境。他們目睹了我們雖然只擁有簡單的設備,卻足以應對並提供高效的相關醫療服務。對我的表現,他們不禁感嘆讚美,對我是「歐羅家耶搭舌」,這是護理主任透露給我的。因當時我前往台灣度假,然而她們似乎對我這位金門醫院細菌室的「開山鼻祖」竟然是位「撈過界」的放射師感到有些困惑。 這段經歷讓我深感自己在專業領域的奮鬥,得到了業界內的認可與讚譽。細菌室雖然擁有有限的資源,但透過巧妙運用和不懈努力,我們成功地構建出一個能夠應對多樣醫療需求的工作環境。這也證明了金門醫院在偏遠地區的醫療水準和技術層次不亞於台灣大型醫療機構。我的努力成果讓我在同業中嶄露頭角,也為金門醫院的細菌室贏得了無數讚譽。然而,這一切卻發生在我被誤認為「撈過界」的放射師身分之下,這誤會或許讓人感到詫異,卻也不禁讓我回顧起這段跨足領域的經歷。或許生逢其時,這正是命運開出的一朵奇葩之花,將不同領域的專業結合,為醫療事業注入新的活力。在這段複雜而精彩的故事中,我更深刻地體會到,人生充滿了不確定性和驚奇,正是這樣的變數,讓我的生命更加豐富多彩。 期間內我也交出幾項功課成績: 1.多年來,我在醫學領域的奮鬥中,致力於檢測和研究結核菌,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達到了教學醫院等級的結核菌培養水準。如欲深入了解我在這方面的心得,可參閱我所著的「結核病雜記」一文,其中詳述了我的經歷與洞見。回首前幾年的經歷,我曾向細菌室索取結核菌的染色劑。然而,他們卻告知我,金門醫院的等級不允許進行痰液的結核菌染色,當時的我感到如同「如吃如倒頹」,深感困惑和不解。這樣的限制或許是由於金門醫院為地區醫院等級的限制,無法進行高等級的結核菌染色。然而,這樣的挫折也讓我更加堅定,要努力提升醫院的水準,爭取更先進的設備及認證技術,以便更全面地應對各種疾病挑戰。 這段經歷讓我深感科研之路充滿坎坷,但也激勵我更加努力,期望未來能夠為醫學界帶來更多的創新和突破。或許這是人生歷程中的一次小小挫折,但我堅信,這將成為我不斷進取的動力,為醫療事業開創更美好的未來。 2.在一次我於台灣度假歸來後,重返工作場所,看到有一份大便要培養。在台灣,一般而言,從培養到報告出爐,最迅速也需耗費三天的時間。即是第一天的培養,第二天將潛在的致病細菌篩選出來進行純化培養,再於第三天進行抗生素抗藥性測試和鑑定菌種,工作結束前即可發布報告。實則,細菌僅需短短的6-8小時培養,即可進入下一步驟。然而,由於台灣醫院的上班時數固定每天8小時,因而每一步驟完成後,只得推遲至隔天。當時我在金門醫院的放射科任職,由於該科僅有兩名成員,工作模式是早上上班,接著值班,然後隔天再度上班,一直到下午5點30分下班。然而,當我休假一星期時,我的同事便需辛勞地值一整週班。這也意味著,我休息一星期後,我的同事也要請假一星期,而當時尚未有加班費的概念,我們所獲得的僅是值班費,記得是370元,相對於一般行政人員的250元,因我們醫事人員是比對醫師的值班費領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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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巡邏員
在寧靜的金門島上,總能在老宅與巷弄之間,看見充滿生命力的身影。牠們的出現卻毫不違和,而像一道溫暖的光,將人從孤獨、寂靜的時空中慢慢抽離。無論當下多麼失落與絕望,只要看見牠們,心中的鬱悶彷彿暫時消散,轉化為意外的喜悅與陪伴。 我稱牠們為「島嶼巡邏員」。牠們穿梭於聚落之間,巡視著金門的每一處角落;散步途中能與牠們相遇,就連逐漸被人遺忘的老宅裡,也時常可見牠們的身影。或許,牠們比人類更熟悉這片土地。至今,牠們早已成為島嶼的日常風景;因為有牠們的巡候,讓寧靜的金門也多了一份溫暖與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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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天再去的那家咖啡廳
住家附近的小公園旁,曾經有一家咖啡廳,是我每天經過卻從未走進去過的店。這家咖啡廳開了一段時間,聽附近的人說,他們家的蛋糕很好吃,網路上的評價分數也很高。每次經過時,偶爾會看到裡面坐著幾桌客人,窗邊透出溫暖的燈光,總讓我想著,找一天有空進去坐坐,喝杯咖啡,吃塊蛋糕。 我曾經和幾位好朋友提過這家咖啡廳,大家都很感興趣,於是把它放進了我們專屬的口袋名單。只是生活裡的「改天」,有時候真的很容易不斷拖延。畢竟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和事情要忙,好不容易找到假日,彼此的時間又湊不上。幾次約下來,咖啡廳依舊在那裡,而我們始終沒有真正去踩點。我心裡總想著,反正就在家附近,想來喝杯咖啡,吃塊蛋糕的機會總是會有。 沒想到有一天,再經過小公園旁,卻發現咖啡廳的招牌不見了。原來店家的租約到期,決定搬到另一個地方。新的店址離我的住家很遠,對朋友們來說也不方便,騎車過去需要花上一段時間。原本近在眼前的一間店,就這樣突然離開了我們熟悉的生活圈。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近在眼前」並不代表它會一直都存在。 我常想,若當初有一個週末下午,我沒有約朋友,而是自己走進去坐坐,點一杯咖啡,再試試評論都說好吃的蛋糕,也許事情就會不一樣。如果我覺得好吃,可以把自己的感受告訴朋友。或許有了我的推薦,我們就能完成口袋名單內的其中一個項目,也不至於到了最後,只剩下「我們原本說好要去」這句話。 於是這件小事讓我開始留意生活中那些一直放在「以後再說」的清單裡。有時候,我們不是沒有時間,而是覺得它一直都在,所以不急著去做。想去的店,可以早一點去;想見的人,可以早一點約;對某件事情感到好奇,也可以早一點去試試看。因為我們以為不會改變的事情,其實都有可能在某一天悄悄改變。 今天再次經過這座小公園,這間咖啡廳已經不在。我依然沒有品嚐到他們的咖啡和蛋糕。只是這一次,我記住了,有些「改天」,真的會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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骰聲裡的月光
有些聲音,一旦響起,便會穿越海峽的風,把故鄉的月光重新鋪在異鄉人的心上。 九月的金門,夜風穿過後浦老街,帶著海水的鹹味與高粱田初熟的甜香。清金門鎮總兵署的院落裡,燈火通明,燕尾脊上的紅燈籠在風中輕晃,將光影篩落在紅磚地上。直徑近一米的大紅瓷碗一字排開,碗口映著月光,像幾口深淺不一的古井。空氣裡混著供桌上的檀香、老宅的木質氣味,以及人群衣袂間淡淡的汗意。四周圍滿了扶老攜幼的居民與遊客,我、文娟和讀小五的彥彥擠在人群裡,耳邊全是此起彼落的「叮噹、叮噹」聲──六顆骰子落在瓷碗裡,清脆、激越,像是三百年前從廈門港傳來的鄉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最軟的地方。 這是金門流傳了三百多年的中秋博狀元餅。我接過骰子,手心微微發汗。坦白說,這陣子心境正處於低潮。公司整併、專案受阻,人到中年的我,彷彿被困在看不見出口的瓶頸裡。這趟金門行,名為度假,實則更像一場逃避。 同桌一位銀髮老伯,攤開滿是厚繭的手掌,操著道地金門腔:「相傳博餅是鄭成功部將洪旭發明的。那時士兵中秋回不了家,聽著骰子聲,就像聽見家鄉的歌,才不會想家想出病來。」老伯的話讓心頭一震。三百多年前,那些離鄉背井的士兵站在這座島上,望同一個月亮,將無處安放的思鄉之情寄託於紅碗與骰子之間;三百年後,像我這般在都市叢林裡漂泊的人,不也同樣在尋找安頓靈魂的歸處嗎? 輪到我擲。六顆骰子在碗裡旋轉,像六顆小小的月亮,最後定格。「只有一進,秀才。」彥彥失望地嘆氣。我卻啞然失笑。博餅規則階級分明,從秀才、舉人到狀元,就像現實生活的縮影。我們拚命爭奪「狀元」,卻往往忽略,能當狀元的終究少數,大多數人窮極一生只是平凡的秀才。 「可牧,別在意。」文娟握住我的手:「不管是秀才還是狀元,全家人一起平安博完這一局,就是最好的福氣。」隔壁桌突然爆發歡呼,像海浪般湧來,有人博出「四紅」拿下狀元。我們這桌陌生人也轉頭鼓掌,沒有嫉妒,只有祝福。 那一瞬間,心中的結解開了。博餅博的是運氣,人生博的是選擇。真正的豁達,不是永遠拿狀元,而是在骰子落定後,依然能對生活隨遇而安。我想起蘇軾的句子:「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句詩不只說給遠方的人聽,也說給自己聽——月光之下,無論得與失,只要家人平安,便是最好的團圓。 「換我了!」彥彥小手一揮,骰子跳躍,滾出漂亮的點數。「二舉!舉人!」我們歡呼。彥彥笑得眼睛瞇成月牙,拉著我們在月光下跳著。 走出總兵署,金門夜空繁星點點,一輪明月爬上古厝的燕尾脊。身後骰子聲漸遠,像三百年的潮水,退了又來。我忽然覺得腳步踏實。這趟旅程,金門用叮噹聲教會我:生活有時需要衝刺,更多時候,需要隨遇而安的智慧。無論命運的骰子如何翻滾,只要握緊家人的手,每一局,都是最好的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