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
重回金門砲陣地
那是烽火連綿的多事之秋 海峽浪潮澎湃洶湧 驀然震天爆裂襲來 彈如雨下 花崗岩堡壘轟然覺醒 無數烈焰劃破長空 八二三 這閃亮的時刻 一夕之間震撼全世界 至今似乎仍可聽見 那一夜的砲聲隆隆 號角響起 迴盪出雄壯的節奏 當年威風凜凜的八吋榴砲仍然挺立 昨日煙硝已遠 徒留碉堡崗哨獨向夕陽 戰火在翻騰波濤中逐漸停息 一笑泯恩仇 看黎明曙光再度昇起 照亮料羅灣 散播和平散播愛 (稿費贈金門家扶)
-
新兵日誌二三
沒當過兵的人也許不知道,阿拉伯數字0、1、2、7、9,在軍中,軍語使用還有另一種約定俗成的讀法,數字改成1(么)、2(兩)、7(拐)、9(勾)、0(洞),而3、4、5、6、8讀音未改。十個數字念成:么、兩、三、四、五、六、拐、八、勾、洞。如此這般改動,除了能朗朗上口外,更不容易出現傳達上的差錯。 因此,對於那些曾經服役過的男生,那可是一份同袍情澤的通關密碼,聽來熱切又溫馨,也會讓人不自主地喚起革命情感的相依。 那年,我入伍去了,開始融入了以軍用數字代碼「接、發」。 1現在時間:洞拐五洞 清晨,陽光一點,天空一片藍,涼風陣陣送來,這是個好天。 父親喜孜孜說今天要載我一程前往公所報到,他還說,當年他當兵入伍是搭火車的,一節節車廂坐滿光榮入伍的阿兵哥們,家家戶戶幾乎都要燃放鞭炮,而且每人肩上還披上一條紅綵背帶,那真是一件村裡的大事。 其實我住家離公所並不遠,幾分鐘車程,我也沒什麼行李,就是身上簡單的著了一套運動服,肩上背著一只輕巧的隨身包,放些到了營區準備代檢的日常用品外,最重要的當然還要戴上一頂可以遮醜的運動帽,因為每個人頭上理個精光,光亮鮮透不說,有句俚語說「和尚撐傘」無法無天,幸好這時候陽光剛露臉,不需打傘。我想大家的心裡一定是暗暗嘀咕著,真不知道是誰規定入伍的男生一定是要理個光頭,而且還是一塵不染的頭? 抵達目的地之後,在永康公所廣場前,但見父親露出怡然神情拍著我肩,順手又摸了我那光亮、華麗的頭,直直向我莞爾一笑: 「當年我上成功嶺的時候,結訓時可是得到一張『忠誠模範』的獎狀。」 「哦!」我也笑了! 2現在時間:洞八洞洞 在集合地點,帶兵的管理員按照名冊一一唱名,清點完了人數之後,大家便依序排好隊伍,然後順著廣場前的指示路徑,那停靠在路旁的那一輛大型的遊覽車敞開大門正歡迎我們,只是引擎聲轟隆、轟隆的響,宛如行進間的鼓,有節奏敲著,真是別緻的歡送儀式。 上了車,同梯的阿兵哥揮別了熟悉的故鄉,搭上了市府特別為役男接送的專車,車子便緩緩啟動,車窗外,迎送的家長也都是對著我們熱情的揮手告別。 一路上,司機先生技術嫻熟平穩地駛著,載著我們前往即將展開在成功嶺兩周的第一階段基本訓練。 在座位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心扉處,彷彿褪下了昨天之前的光環……。 臺北市嘉年華連3年之最受歡迎的街頭藝人獎/臺灣十大傑出街頭藝人/台灣溜溜球冠軍/金氏世界紀錄2項的保持人的頭銜/2012年受邀至中國達人秀表演/更是第一個跟隨總統前往非洲訪視邦交國的在國宴上表演溜溜球的第一人/上海世博、台北花博、宜蘭綠博等表演團隊以及法國國際學生戲劇節表演精采風華/淋漓盡致、喜意人生,周遊20個國境之旅。 但往事精彩處仍不自覺又浮湧上來……。 「封鎖吧!今天起開始要接受另一番洗禮。」我這樣鄭重地告別自己的過去,我低下頭訴願著:「成功嶺,要成功!」 「厲害了!還有炸雞可吃。」車上傳來一陣喧雜聲,原來是公所準備給我們的餐點,我一手拿著微燙的餐包裝紙,輕輕嚼起,我也緊握拳頭肯定長大的自己,充滿驕傲神情,眺望車窗外的風景,車子一直往北行駛去。 3現在時間:洞六洞洞 營區內一切都是新鮮又難忘的體驗。 晨露綻現青春的矜持,微風翻來清新的情愫,我們踏著朝陽未甦醒的腳步,不分你我,穿行前進……。 每天清晨跑步,已經是每天必須操練的課程,弟兄們個個邁出整齊的步伐,不累,一路舒暢的跟著前面隊伍,咬緊牙根使勁追趕著。 原來……右手長期表演溜溜球,加上前年車禍遺留的舊傷,讓這次在成功嶺因3000公尺徒手跑步的訓練,造成右膝肌腱發炎,看來要看到正常走路的自己,還需要一段時間琢磨……。 遺憾的我,終於退下,無法再參與跑步訓練了。 晨跑期間,長官分配予我的任務也只能拾起掃帚,沿著落葉行徑,忘情地打掃過去,不同的任務,不同的心境,確是相同的達陣標的。 4現在時間:洞勾洞洞 眼巴巴望著同袍跑踏之際,剔除掉不再煩惱的苦悶青春,灑脫般地延伸在隊伍中揚長跳躍,那種象徵著無垠無盡的冀望與期許,就像鴨子的模樣,憨實的樸拙姿態,一路跑了下來,涵浸在汗珠的凝聚中,有如「春暖鴨先知」滋潤。而我卻只能輕唱,著實有點對不住自己的感覺,由衷生起。 路,永遠踩踏不盡,向前伸展……。 驀地再回首,我只能忝為傷患名單,內心愧疚不已,真是無奈。 「盡本分,也可以的。」區隊長關懷的撫慰著我受傷的心。 真的!好遙遠,那挺立、威武的革命軍人模樣,是我所崇拜及夢寐以求的,很難想像,這一刻又豈會是成為今日蛻變中真實的我呢? 「我一定可辦到的,只要我堅持不斷努力。」 偶立行經「整肅儀容」的穿衣鏡前,鏡中似我,讓我著實驚訝萬分,甚至我幾乎也認識不出自己來……那炯炯的眼眸,那煥發的精神,以及黝黑的臉龐肌膚,又怎麼會是原本纖弱、蒼白的我呢? 每當再拾起掃帚之時,才驚醒身心飽受疼楚不堪,行走之艱苦,孑然鬱悶,心有餘而力未逮,實枉為軍人該有的精神節操風範。苦悶處,區隊長的一番話,鼓舞我不少,但願我真能滌盡一身疲憊而不留悔恨才好,望向遠方,初升的太陽確是一團火熱滾燙過來……。 5現在時間:么勾洞洞 往常為了成就別人口中的「哇!怎麼溜溜球都不會打結?」,我總是需要超大量的練習時間,才能演練出非凡的流暢表演。 在這裡,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在「替歌」比賽時候能結合溜溜球表演精采戲碼,當然是希望有達到加分的效果啊。 在比賽中,一身打扮充滿神祕氣息之姿,那紅色的溜溜球和黃色的絲線,在我手中飛躍奔騰環繞,一會兒變成五角星,一會兒又像鐘擺般擺盪,每一個動作都恰好在歌曲音樂節奏上,配合得絲毫不差,耳畔歌聲響徹雲霄,迴盪在成功嶺上,飄揚著陽剛、撼動的氣勢。 盡情表演的我,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是個病號,簡直就是個奇蹟綻現。 順利完成比賽,感謝文翰跟愷林願意每天睡前花時間治療我受傷的右腳,更感謝振智在比賽前,借我搭上他的肩膀,以最快的速度衝了一趟廁所。最後,非常感謝我背後這些來自同鄉的伙伴、弟兄豪邁歌聲,最後能夠跟大家一起得獎,並「榮四」、「榮六」提早離開成功嶺先行休假,大夥真的超級無敵霹靂過癮的啦!雖然比賽前後,腳痛到快不行了,但一切值得! 6現在時間:么兩么洞 緊張忙碌的日子,兩周就這樣紮實過去了。 當我們坐上了接駁車,大夥兒的心情是澎湃高度喜悅的……。 耶!出哨口了,在成功嶺的基本訓練結束!上週在「替歌」比賽表演溜溜球,整個中隊得名,我幸運獲榮譽假六小時,可提早出成功嶺,可喜可賀! 我衷心感謝軍中同袍的患難相助,讓我可以離開成功嶺! 所有盛開過的花不叫死亡,它有個美麗的名詞叫做「謝」。果實是花的「謝」,「感謝」原來就是這樣來的! 當下,真的很像在「宣讀」得獎感言來著,真真讓自己感動不已……。 7現在時間:兩洞五洞 收假的週日夜晚,回想起在成功嶺前後發生的大小事。趁著結訓假兩天,被神醫修理了兩小時,腳傷好多了!謝謝老師的引薦,貼心的協助掛號……成功嶺洗禮後,未來我會更珍惜能上台表演溜溜球的機會。 晚上就要回成功嶺接受第二階段專業訓練了,五天後見! 抬頭仰望夜空,星光點點,一閃一爍,雲河深處有著深邃未知的可探究竟。 「孩子!If You Want, You Can.爸爸以你為傲!」我低頭讀了父親發來的簡訊。 凝望,深深鉗入鞋幫的帆布,是那兩條深邃如夜的鞋帶;靜靜地躺在廊道,供我操作。繁雜的穿鞋帶中,如何絕地逢生走出秘境之地,鞋裡乾坤奧義精深,聽著班長講解黑鞋帶,如何庖丁解牛悠游自在,終能邁出踏實一步,始於足下。 「通往成功的道路上並不擁擠,因為能堅持的人不多。」我這樣勇敢地告訴自己。
-
內蒙古三潭峽
從叢林沿岸 往外看—— 潭面和跨溪天橋 倒影變成千百隻快樂的飛鳥 杜鵑花使峽谷亮起來 萬物變得渺小 註:內蒙古三潭峽位於天池景區內,峽谷長約三公里,建有跨溪天橋,潭水清澈。 (稿費贈家扶中心)
-
五○年代防區氣象組往事回顧
六十年後將戰地歷史的珍貴史料,呈現在島民及瓊林鄉親的面前,期能喚起大家重回當年以氣象組為背景的軍人場景,及對瓊林老街當時車水馬龍,無數草綠人影穿梭往來的熱鬧景象,留下一個永恆的回憶,瓊林老街雖曾經沒落而房舍破損毀壞,但在里長蔡顯明及瓊林社區發展協會的積極努力規劃下,並向政府爭取經費,重整恢復老街的昔日樣貌,如今已是一條整齊、煥然一新,並重塑當年老店「金玉發」的當年樣貌,金門鄉親及長居台灣的瓊林子弟,應該回去,做一趟尋根之旅,重回孩童時,陪伴成長的時光隧道。 士校同學的後期人生: 納編氣象組的七位以及東、北聲光觀測所六人共計十三人,因個人的意願與機遇的不同,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產生不同的結果,同學們服務一年半後,因應當年國軍急需基層軍官的需求,而鼓勵基層士官報考向上發展,故而十三人均參與軍官報考,結果氣象組的王成生及本人,東聲光的周老泉及北聲光薛永頌共四人考上陸官專修班十九期,並於五十七年五月十六日報到,接受軍官入伍訓練,訓期一年,於隔年五月畢業,授階少尉,擔任排長。而此一際遇的轉折也直接影響並改變了每個人後續人生的發展與結局。 本人及王成生幸運晉升了上校。王成生在上校役期滿退後,更轉任退輔會任職,擔任台北榮總人事主任,再晉升為主任秘書至齡滿六十五歲退休,退後長居金門。周老泉在陸總服務並升中校,屆齡退休後長住新竹。薛永頌少校退伍,定居高雄,並與當地小學老師共組家庭。另外氣象組的何進興士官退伍後擔任私人司機,陳天生退後在公路局擔任國光號駕駛。薛德成退後返金,考上公務人員,擔任縣政府衛生局科長職。歐陽彥興退後返金長住,盡子女之孝。楊肅苞退後長住埔里,從事光電事業。這一群當年跑在同一條起跑線上的我們,後因個人機遇的不同,而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 當年氣象組我們這七人,尚健在者為王成生,陳天生及本人三位,也已蒼蒼白髮,垂垂老矣,回首六十年前氣象組的點點滴滴,恍如昨日。 尾聲: 50年代隱藏於群山之中的這個神秘小單位,金門島民鮮少得知,它高度的隱密性,是為避免曝光在對岸火砲砲擊的目標,因為一旦被摧毀,失去氣象資料來源,將直接影響防區火砲射擊參考數據,因而給予安全的保護傘是合理的,因而有其被島民不清楚其位置與功能是必要的。 春去秋來,時序已至六十年後的今天,氣象組的功能與定位,恐有檢視與討論的空間,科技發展與資訊發達,取得氣象資料已無須依靠升氣球與手控追蹤觀測望遠鏡來取得,因而氣象組如何取得氣象資料的方式與手段,非本文所探討的課題。而功成身退的氣象組,將永遠留存在島民的記憶中與曾經服務過這單位人員的追思懷念。 個人有幸在初任軍職基層幹部時,能被分派到這個任務單純且靜態的作業單位而無需像野戰單位的步、砲、裝部隊,每天上、下午均排滿野外或操場訓練,晚上還有政治教育與軍歌教唱的晚自習,填滿每一天空間,而氣象組的充員兵博聞而多藝,因而創造我們完整而良善的學習空間,間接的提供我們學習的環境,奠基了我們往後向上攀升的基礎,引導我們如何努力的方向,創造了退後現在優厚良善的生活環境。感謝當年的單位氣象組及當年的良師益友,最後祈願離世者功行圓滿,祝願在世者福壽安康。(下)
-
五○年代防區氣象組往事回顧
民國五十四年陸軍第三士校第一期同學共四四九人,訓期卅五週(含入伍訓練十六週)共計一年,並於五十五年九月三日結訓。隨後展開分發工作,金防部砲指部分配員額為二十名,其中十三位分發至「687觀測連」,氣象組獲得分發七名,他們是陳天生、楊肅苞、何進興、薛德成、王成生、歐陽彥興及本人共七人,其餘分配至同屬觀測連的「東聲光」與「北聲光」觀測所服務。就這樣展開了個人軍旅生涯廿八年惟一一次駐防外島的資歷;任期一年半後,隨後於五十七年間考取陸官專修班十九期而離開了這可以學習、關懷、互助的小團隊。六十年後的今天,回顧當年的生活種種,為我奠基了往後學習,為人處世,如何充實自己的思路,因而強化了往後向上提升的信心,內心充滿對這個單位的感恩與懷念。 氣象組的人員編配與任務: 配置氣象官一人,編階是上尉,當年第一任為宋樂山上尉,第二任為王裕彬上尉,前者退伍後於彰化榮家安養至往生;後者退伍後長住桃園平鎮落地生根,結婚生子。班級編制二位,上士班長負責教育訓練與內部管理,中士組長擔任後勤工作,最重要是單位每天膳食供應;另配置士兵十多人(細數已淡忘)負責實際氣象資料蒐集整理的執行與衛哨勤務,當年參與士兵均為初中及高中學歷之台灣籍充員兵,全數約共十多名,再加上我們七人(預備做銜接工作)總計將近三十名,熱鬧滾滾。 氣象組任務為每天傍晚,利用觀測望遠鏡,配合已充氣的大氣球(寬約二人合抱,高約170公分),尾端繫上強光燈泡施放升空,觀測員操控望遠鏡,追蹤升空氣球的飛飄速度與方向並記錄成數據,換算風速與風向資料,傳給繪圖士及計算士,求出所需數據;次日將此氣象資料,傳回砲指部,轉發到全島砲兵部隊,做為火砲射擊修正射角與射向所需數據,有效的讓砲彈落點在預期目標上。 藏龍臥虎各展才藝: 中士組長姓王,拉得一手好胡琴,每天休息時間拉琴自娛,其曲調偏向悲鳴與哀傷。述說出離鄉背井的感傷與無奈,琴聲很快感染每個組員的思緒,引發了感同身受的心緒,因為我們雖非從大陸來台,但遠離家庭與親人,都是同樣的處境,另二位前後梯次同樣擁有吉他才藝的充員兵,前者是謝茂喜,後者為陳嘉林,由於他們這項精湛的彈奏技藝,每每感染了單位的喜樂氛圍,更引發了同仁學習彈奏吉他的風潮,本人是其中之一,首次接觸音樂樂器的領域,可以彈奏出多首簡單的曲調,如「曼莉」等,在陳嘉林退伍時,得到了吉他的贈與,可惜一年後考取專修班,前往報到前,由於攜帶不便,轉贈同事,因而斷了這一段吉他情緣。 專修班畢業分發部隊擔任排長,又引發了對音樂的懷念,在一個偶然機會裡,接觸了中山琴,再次勾起強烈的學習興趣,因而開啟彈奏中山琴的學習之路。 中山琴與吉他,彈奏模式與技巧雷同,由於先前學習過吉他,因此快速的將二者彈奏技巧前後銜接,在未曾受過音樂正統教育狀況下,憑藉自身靈敏的音感,無師自通的完成多首當年流行歌的曲目,其中最感自豪的是「王昭君」,曲調極長,但可僅憑音感彈完全曲。 在每次休假前往在台親戚家時,彈曲自娛,但經常引來鄰居眾多小女生的駐足聆聽。在她們喜歡與響往的眼神裡,昇華了被欣賞的虛榮,滿足與被肯定的成就感;可惜在民國六十六年考上陸院六十七年班時,再次切斷了與音樂的情緣。五十年後的今天,每思及此,內心升起無限的遺憾與失落。 另一位有其木工手藝的充員兵叫做沈允,木工家族的小孩,自幼被培養成木工師父,任何一塊木頭,到他手中都可以化腐朽為神奇的製成各式各樣的木工成品,其中以製作木箱,最為精緻、美觀、耐用,其木箱大小,概約長寬各八十公分,高為六十公分,做為部隊移防(當年外島部隊,每兩年與台灣部隊必須換防一次)裝置個人物品之用,本人幸運獲得一只,隨個人的調職,移防時收納個人文書、證件各項調令證書等,保護它不破損遺失,因而時隔六十年後的今天,才能找出回憶當年而想要寫作的參考資料。惟可惜在七十七年由慈光一村遷移至八德家時,因鄰居開口要求而轉送,至今後悔莫及。 另外一位叫做姜天援,更是奇人,寫得一手好字與好文章,他在一年半內,利用記錄氣象的記錄紙的反面,寫了三本言情小說,因為二人比較接近的關係,每寫完一章或一節時,就讓我幫他校對審閱,看看有沒有錯別字,故而陸續讀了三套他的著作,內心充滿著佩服與嚮往。期許自己總有一天,也可以有寫作的機會,時隔六十年後的今天,總算完成當年的宿願!感謝金門日報及副刊部讓拙作見諸版面,謝謝! 兩件溫馨而記憶深刻的往事: 其一,每天晚點名後,王組長用現成的魚或豬肉罐頭加上一些他自己種的蔬菜煮一鍋熱騰騰的大鍋麵,通知大家吃宵夜,在那寒冷而飢餓的冬天夜裡,真是人間美味,填飽了肚子,也去除寒冷,如今想起仍感受到一股暖意上心頭;有些時候運氣好!在周邊的樹林中、草地上及坑洞裡,還能捕捉到野狗、野兔及蛇類等,晚上煮一鍋香肉火鍋或是兔肉湯、蛇湯,再加上一碗米酒,真是一道補氣熱身的宵夜,個人也在那個時候學會喝酒。 其二,每週一天的週日,是大家的期盼,當天早點名後各奔東西,充員兵往金城、山外等地看電影、理髮、逛漫畫書店,去享受一份軍隊以外的金門道地美食;金門同學則各自回家,享受天倫;個人家住瓊林與雙乳山之間,大約是三十分鐘的路程,思家心切,經常是用跑的,爭取更多在家的機會。由於瓊林那一條小街,小店林立,有照像館、撞球店、理髮店、雜貨店、冰果室、漫畫店等,應有盡有,每到假日,街道上滿是來自周邊單位休假的阿兵哥,撞球、吃冰、看漫畫並吃一道瓊林獨特的料理中餐,購買一些所需日用品,渡過每週一次的休假天! 氣象組的同仁,也經常結伴前往瓊林,目的之一是去看照像館那位陳姓秀氣、漂亮的小女生,因而前往瓊林,是必到的嬌點,氣象組同仁,就在這樣的動機下,在照像館留下了這一張彌足珍貴的歷史性合照(如圖)。(上)
-
書架空了,光進來了!
這些年,書越堆越高。房間書櫃、儲藏室角落,甚至連樓梯轉彎處也淪為圖書倉庫。書滿為患,像是生活裡那些遲遲不肯面對的細節,不知不覺,竟已長出歲月的灰塵。 母親最近下了最後通牒,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家裡該整理了,書太多了。」我點點頭,心卻有些微顫,像舊書翻頁時,那一聲沙沙作響的輕嘆。 書房,是我的小宇宙。每本書都有故事,有些曾經陪我熬夜、有些啟迪我的心靈、有些提供創意發想,但許多書僅翻過幾頁卻始終沒捨得送走。它們像是沉睡的夢,躺在書架上,不吵不鬧,卻佔據著空間,靜靜地成了一種重量。 我想起日本的斷捨離作家山下英子說過:「空間其實夠用,只是我們留太多無用的東西。」或許,她說的不只是物品,也說中了我們的心。 那天,我請來了二手書店的人員來家中搬書。在他們來之前,我在書櫃前站了很久,指尖掃過一本本書脊,如同告別一位位老友。每一次拿起,又放下。因為每放下一本書,都像是在回答一個問題:究竟是書捨不得我,還是我捨不得那段歲月? 在二手書店工作人員搬書過程中,我始終沉默。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莊嚴、緩慢,心裡有一塊柔軟的地方,被輕輕地掀開。四個多小時後,書架空了。原本擁擠的房間,忽然安靜許多。光線也變得不一樣了,好像更溫柔了一些。 我順手撤掉幾個書櫃。空間一下子明亮了起來,連空氣都似乎變得輕盈。那一刻,我發現:原來,放下也可以是種收穫。書,可以重疊收藏,但人的心,不能一直堆積。我們太習慣把情緒塞進內心的抽屜,說服自己沒事;把過去的痛、未說的話、無解的埋怨,一層層壓進去,久了,連自己也忘了在那裡,其實早已不堪負荷。所以,我想,也該清清「心裡書櫃」了。把不再適合的關係輕放;把說出口會更好的話說出來;把那些沒說完的遺憾,寫成一句句祝福,讓它遠行。 人活著,就是一場不斷「取與捨」的練習。丟掉的書,不一定是遺忘;可能是另一種形式的收藏。而清理,不是拋棄,而是為了騰出空間,讓更好的自己入住,邁向光亮的下段旅程。
-
一個搭火車過頭的編輯
每次搭火車到基隆,會經過八堵。八堵大概沒甚麼特色,不像前一站,七堵,現在有彩繪街和一座舊火車站遺跡。也不像再前一站,五堵,有星光景觀橋和單車道,可以騎到舊五堵鐵路隧道。 但八堵,卻是轉到瑞芳平溪線或宜蘭線的轉接站,如果要去瑞芳或宜蘭、羅東、甚至花蓮的話,要在這裡轉車。 當然,如果家住八堵的話(現在基隆市人口,慢慢溢流到暖暖和八堵等郊區,住戶也多起來了,大樓華廈也不少,像詩人向陽就住在暖暖),從台北也可搭宜蘭、花東線,在八堵下車。 車過八堵,不禁就會想起曾住在這裡過的一位編輯。她是周慧珠女士。國立台灣文學館作家檔案裡描述她「身材嬌小,習慣將一束長髮綁成一個髮髻,捲在頭上,讓周邊的人都叫她周奶奶的」。然後敘說她從事多少年的雜誌、報刊的編輯工作等。 我認識慧珠,乃因其曾在國語日報編過兒童周刊,曾因雜誌主題事情到圖書館找過主持期刊組的內人,也到參考組會見過我,請我幫她找些資料。 我初對她的印象,的確是嬌小,又常穿著出家人樣的衣袍,真的有一些仙風道骨的風味。若說有些世俗氣氛,就是她也會到南昌路買衣服,因為鄰居朋友雪燕在南昌路開了一家「千山水月」的服飾店,專賣典雅中式衣服,因和內人在店面遇過她幾次,也慢慢更熟悉了。 慧珠後來離開國語日報,轉到人間福報,其實更加忙碌了,兼了一些行政職務,又主編了副刊和閱讀版兩個版面。編副刊或許可坐在辦公室,閱讀版則常要跑出版界的新書發表會,好像當記者似的。有時在文藝活動場所也看得到她。她也跟我約稿過,兩個版面都有,所以也有文字往來,有時稿件太慢登了,見到面還會向我說抱歉,稿件太多了,一時還擠不上,請見諒的客氣話。 總之,是一個謙遜的嬌小女子,卻又像一個轉個不停的陀螺般的忙碌。我有時看到她,總看到她一抹疲憊的微笑,或是苦笑? 幾年後,竟聽到她罹患大腸癌,暫時休息幾個月的消息。不會吧?她瘦小又茹素,跟大腸癌給人愛吃紅肉的印象大不同呀? 這時,我想到鄰居雪艷向我和內人說過的一段事。雪燕在南昌路的服飾店後來收了,不當老闆了,她搬去羅東郊區運動公園旁,買了一家舊房,白天到市區一家服飾點當店員。她說,羅東屋價便宜,生活較輕鬆,只當店員,也比較沒有壓力。但有天深夜十一點多,她接到慧珠的電話,向她求助。原來她九點多下班時,搭上北迴線列車,要在八堵下車回家,結果睡著了,醒來竟然已在羅東車站了。匆忙下車,已無回頭車了,只能打電話向雪燕,請求留宿一晚。雪燕就開車到羅東車站接她。 這事在我聽來,頗讓人動容的。一個搭火車過頭的編輯,工作應是何等的勞累呀,才會這樣吧!何況她又編又採訪的,整天忙個不停。長期沉重的壓力,才是她致癌的原因吧? 不幾個月,慧珠雖短暫復出工作,但終究不敵癌症轉移而病逝了,得年才62歲,這已是2015的事。我終也明白,以為只是看看文章,大手一揮,就能決定投稿者稿件是否刊登或退稿命運的編輯,雖是我大學畢業時第一個曾想從事的行業之一,現在想來,也不是好玩的事了;特別是現在紙本報業都在掙扎求生存的年代,編輯的壓力一定更大了。
-
傳承
學期結束前,許多關心的聲音出現,有問起要換學校帶班嗎?還有問起要休息一年嗎?再有問要不要回英語科任領域?我其實自己也有點累了,面對班上特殊生的許多突發狀況,以及家長無法溝通的情況下,自己的教學熱情好像在這一年裡,慢慢地慢慢地被消磨掉了。 小時候,幼兒園放學,從沙美車站搭公車到述美國小等爸爸放學,坐在教室後排仰望著講台上的爸爸,板書寫得端正工整,聲音宏亮穿透教室,學生認真聽老師授課,當下心裡埋下一顆小小的種仔,我長大也要像爸爸,有一班自己的學生,師生每天朝夕相處,能了解每個學生的學習狀況,也讓家長安心把孩子放在學校。幾十年過去了,兒時的夢想有一天竟然就實現了,有些時候想想都覺得很不真實。 年初回官澳家裡,一家人先到龍鳳宮感恩神明庇佑,正殿前誠心祈求闔家平安,看到了從小祈求的神明就在眼前,就覺得心裡好安穩,返金前一週,阿嬤和媽媽同時來入夢,再過一天,爸爸也在夢中抱抱我,夢境中知道長輩們都在官澳,是回到最初成長的地方,也是落葉歸根吧!最早的記憶,是年節陪伴著阿嬤來拜拜,再來就是讀小學的六個年頭,每天上學放學必然要經過龍鳳宮前的廣場,可能是和同學說笑同行,也可能怕遲到一路追著前方的同學跑,偶而遇見爸爸騎車經過,在同學的面前,總要遲疑是要喊爸爸還是喊楊老師。年華似水流,在荏苒的時光裡,龍鳳宮參拜不再是兒時年節的日常,竟是返鄉必要的行程安排。 暑假安排了京都拜訪老友,人在異地,會突然想起有些過往的事情,好像那些年夏日安排國外的旅遊,都會接獲爸爸狀況不好的訊息,總是對著手機流淚,掙扎著要放棄行程返家,還是只能焦急的在等待妹妹們新的訊息傳來。一位懂命理的朋友,在我述說這段糾結的過往時,她笑笑地說著:「爸爸不喜歡孩子們跑太遠啦!」希望孩子別離家太遠,但在島嶼東北角的村落裡,沒有更多的選擇,爸爸自己在教職退休後,考慮孩子們升學就業的問題,也不得不遠赴他鄉生活,自己也跑好遠。 初任科任老師那年,握著爸爸的手說著:「現在,我也是楊老師了。」不擅表達的老人家笑了笑,期待被爸爸肯定一直是我從小的心願,即使年過半百也還在意那淺淺的一抹笑,每次父女見面的對話,也都是期待被肯定的說笑著:「我是楊老師喔!」春去秋來,那一年心裡許下的承諾,幾十年來都不曾遺忘,所以,這一年擔任班導師的班級經營雖然艱難,但想到從事教職多年的爸爸,一定會希望看到我勇敢接受挑戰,努力地去改變在教育現場遇到的困境,每當心中有崁過不去時,觀想正殿神明給予的力量,感受述美國小教室裡當年講台上的光芒,在一心追逐爸爸背影的腳步裡,在父親節的前夕,要對天上敬愛的爸爸說聲:「父親節快樂!」我很勇敢的繼續接下挑戰,在陪伴學生成長的過程中,請讓我成為像您一樣擁有滿滿的光與熱……。
-
回到龍蟠山:烈嶼的風,山的名(外一篇)
〈回到龍蟠山:烈嶼的風,山的名〉 抵達烈嶼之後,一路朝著東林廣場前進。 而就在途中,看見了一個讓我十分驚喜的畫面──烈嶼車站。那一瞬間,心裡真的有種說不出的感動。因為我知道,這座車站的出現,其實象徵著金門大橋真正改變了小金門的交通型態。 過去,小金門總帶著一種「離島中的離島」感覺。即使與大金門距離不遠,中間卻始終隔著一段海峽,人們往返仍需要依靠船運。但如今,金門大橋的完成,讓小金門正式迎來了屬於自己的車站。 車站不只是一個交通設施,更像是一種新的開始。因為從此以後,小金門與大金門之間,不再只是彼此遙望,而是真正串連成一個完整的交通網絡與生活圈。那種「一體感」,是我站在烈嶼車站前時,最深刻的感受。 接著,我一路往東林廣場前進,也順道走進了東林市場。 市場不大,只有幾個小攤販。但奇妙的是,整個市場卻充滿了一種濃濃的人情味。攤商彼此之間熱絡地打著招呼,問著「今天要買什麼?」、「昨天那個魚好不好吃?」那種互動,彷彿大家早已熟悉彼此的生活習慣,好像連對方今天會買什麼菜,都心照不宣。 那樣的默契,很像一家人。而這樣的畫面,在現代都市裡,其實已經越來越少見了。 離開東林市場後,我又一路從八達樓子往烈嶼廟方向前進,再順著道路慢慢往前騎。到了烈嶼廟附近後,我轉進旁邊的戰備道路,開始慢慢繞行整個小金門。海風吹拂著道路,沿途的景色依舊熟悉。而真正讓我情緒翻湧的,是後來我騎到了旅部連後面的那條小路。 那條路,要從卓環國小後方繞進去。曾經,那裡有一間「白雲山莊」。白雲山莊不只是商店,更像是我們那個年代阿兵哥的重要據點。可以剪頭髮,也可以買一些吃的東西。很多時候放假或空檔時,我們總會過去晃晃,買點零食、飲料,或者只是單純聚在那裡聊天。 那是當年旅部弟兄們共同的生活記憶。而當我再次走進那條熟悉的小路時,心裡真的百感交集。因為那些過往,好像一下子全部回來了。對面的浴室、那台販賣機、集合時的空地,甚至連空氣裡的感覺,都讓人覺得熟悉。腦海裡彷彿又看見當年的我們,整齊著裝、全副武裝後,一步一步往旅部坑道的山坡走去。 那個坡,真的很陡。陡到當年每次全副武裝走上去時,還沒到山頂,體力幾乎就已經耗盡。汗水浸濕迷彩服,背上的裝備壓得肩膀發疼,但大家還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走。 因為上了山之後,等待著我們的,是站哨、支援勤務,以及各種文書與戰備工作。那是一段辛苦的歲月。但也是青春最真實的模樣。後來,我又慢慢循著過去旅部連的位置走了一圈。站在那裡時,我忽然想起,這座山以前有個非常威武的名字──龍蟠山。 雖然現在好像已經改成了新的名稱,但對我們那個年代的人而言,永遠都是龍蟠山。 因為當年所有公文往來、部隊文件裡,寫的全都是這三個字「龍蟠山」。光是聽見這個名字,就有一種屬於軍旅歲月的氣勢與記憶。而多年後再次站在這裡,我才發現,有些地方真正讓人難忘的,從來不只是風景。 而是那些曾經一起生活、一起辛苦、一起熬過的人與歲月。最後,我又沿著原路慢慢騎回去。穿越了烈嶼的道路,也再次經過了金門大橋。 海風依舊很強。但這一次,心裡卻多了一份平靜。因為我知道,我並不只是完成了一段旅行。更像是回到了過往的地方,與那個年少的自己,好好地重新見了一面。 〈金湖的見證 愛的盟約〉 夜晚,我前往金湖飯店參加友人的喜宴。走進宴會廳的那一刻,著實有些震撼。 整個會場氣勢非常盛大,現場席開六十桌,熱鬧非凡。來參加婚宴的人,除了來自台灣各地之外,也有許多從廈門前來的親友,甚至還有不少旅居國外的賓客專程返鄉參加。 那種感覺很特別。彷彿金門這座島嶼,在這一晚,把許多不同地方的人都重新聚集在一起。而婚宴裡最迷人的,其實不只是熱鬧。更是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情懷。 席間,大家自在地聊天、敬酒、交換彼此的人生故事。那種熟悉又熱絡的氣氛,很像金門給人的感覺──雖然地方不大,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卻很近。而這場婚宴裡,最讓我感到意外與驚喜的,則是一段巧妙的緣分。 因為我的祖上姓邵。而在聊天過程中,我竟然認識了一位同樣姓邵、住在金門明朝古城區的朋友。這其實是一件非常難得的意外。因為「邵」姓本來就是相對少見的姓氏,所以當彼此聊起家族淵源時,才慢慢發現,原來大家似乎都與先祖邵雍之後的家族脈絡有所連結。那一瞬間,我心裡真的有很深的感觸。人生裡有些相遇,真的很奇妙。在一場婚宴裡,因為一個少見的姓氏,竟意外串起彼此之間的血脈與歷史。那種感覺,很難用言語形容。 就好像原本遙遠的家族記憶,忽然在金門這片土地上,悄悄地重新連結了起來。後來,我們也彼此交換了聯絡方式。而這份相遇,也成了這趟旅程裡一個很珍貴的驚喜。隔天,我還特地親自前往金門古城走了一趟。站在那座帶著歷史痕跡的古城裡,我心裡其實非常感動。因為這裡,不只是金門歷史的一部分。某種程度上,也是自己家族歷史的一部分。我慢慢地去尋找祖先曾經留下的痕跡,也重新認識自己的家族故事。後來才更加了解,原來我們邵氏祖先在金門歷史上,也曾留下重要的一頁。 甚至還是金門歷史上第一位武進士——邵應魁。當知道這段歷史時,心裡真的會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榮耀感。那不是驕傲,而是一種對祖先努力與家族精神的敬重。 也讓我忽然明白,人有時候會想回到某個地方,或許不只是因為風景。更因為那裡,藏著自己的根。婚宴結束後,沿著伯玉路一路返回金城鎮。途中,天空慢慢飄起了小雨。但那雨很特別。不是傾盆大雨,而是一種細細柔柔的雨絲,輕輕落下,像海風吹散的水氣一般。那種雨,並不會真正把人淋濕,反而讓夜晚多了一種柔和而安靜的氣息。而伯玉路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樹木。那些樹枝與葉片,也剛好替我遮去了許多細雨。於是,我就這樣一路慢慢騎著車,在微微雨絲與昏黃路燈之間,安靜地往金城前進。 風很輕。雨很柔。而心裡,也很平靜。這一天,從烈嶼的回憶、家族的緣分,到婚宴裡的人情與重逢,好像都在這場夜雨裡,慢慢沉澱了下來。而金門的第二天,也就在這樣溫柔的夜色之中,畫下了一個很美的句點。
-
長大以後,才讀懂父母的沉默
小時候,我總以為父母什麼都會。 燈泡壞了,他們會修;水龍頭漏水,他們會想辦法;家裡沒錢時,他們總能在月底前變出下一餐。我一直以為,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能力,就是大人的樣子。直到自己長大,開始獨自面對生活的風雨,才知道,原來父母不是無所不能,只是把所有不安,都悄悄藏了起來。 年輕時的我,總急著往外走。總覺得世界很大,父母的叮嚀很多餘。出門前一句「外套帶了嗎?」、「晚上早點回來。」聽在耳裡像是一種束縛。我甚至曾嫌他們跟不上時代,很多觀念太老派,總想證明自己可以過得比他們更好。 然而,歲月並沒有因為我的倔強而停下腳步。 有一天,我忽然發現父親提重物時,會先停頓一下再使力;母親看手機時,總要把手伸得遠遠的才能看清楚字。那一刻,我才驚覺,原來一直站在我身後的人,也正在慢慢變老。 以前回家,是父母忙著準備飯菜等我;如今,我開始會順手買他們愛吃的水果,替他們把家裡壞掉的小東西修好。那些曾經理所當然接受的照顧,如今一點一滴變成我想回報的心意。 陪伴父母,其實不需要轟轟烈烈。 有時只是晚飯後陪他們散步十分鐘,聽父親說著鄰居最近種了什麼菜;聽母親分享市場今天哪一攤的青菜比較新鮮。那些以前覺得無聊的家常話,如今竟成了最珍貴的日常。 我也慢慢學會,不再急著糾正他們。 父母偶爾會忘記事情,偶爾重複說著同一段故事。以前我總會打斷:「妳說過了。」現在卻只是安靜地再聽一次。因為我知道,他們不是健忘,而是希望有人願意陪他們,把回憶再走一遍。 人到了中年,才明白人生其實是一場角色互換。 曾經,是他們牽著我的手學走路;如今,是我放慢腳步陪他們慢慢走。曾經,他們擔心我吃不飽、穿不暖;如今,我開始提醒他們按時吃藥、記得回診。生命像一個溫柔的圓,愛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個方向流動。 有人說,孝順要等有能力、有時間。我卻愈來愈相信,父母真正想要的,不是昂貴的禮物,而是孩子願意坐下來,好好陪他們吃一頓飯,耐心聽他們說一句話。 時間從來不會提醒我們珍惜。 某一天,我翻著家裡的舊相簿,看見年輕時的父母,笑得那樣燦爛。我忽然鼻頭一酸,因為照片裡的人沒有變,只是歲月悄悄替他們添了白髮,也把曾經高大的身影磨得愈來愈瘦小。 我們總以為來日方長,卻忘了人生最容易錯過的,往往就是那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相聚。 如今,我更珍惜每一次回家的機會,也珍惜父母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叮嚀。因為我終於懂得,這世上最深的愛,很少掛在嘴邊,而是藏在一餐熱飯、一盞等候的燈、一句反覆提醒的關心裡。 長大以後,我才真正讀懂父母的沉默;也終於明白,能陪著他們一起慢慢變老,是人生最值得珍藏的幸福。
-
芒花
白日裡的溫度依舊高,但早晚已略帶涼意,是乾爽帶點微涼的秋天,每日穿梭在鄉間小路上,你除了看看風景,還分享著每日上學的趣事。 不知何時芒花已悄悄地漫山遍野,甚至還有一整排或一整片的芒花可觀賞,你說著還記得去年從外婆家剪了幾支芒花回家插在瓶子裡的事,原先還瘦瘦扁扁的芒花,插在瓶子裡後風乾,卻也變的蓬蓬大大的,就這麼安生地在屋子的角落,靜靜地陪我們過了一個冬季。 秋日的芒花在風裡搖曳,在藍天白雲裡綻放著最美麗的笑臉,襯著這還稍稍綠的大地,搭配著那自帶層次感的紅色高粱田,映著夕陽的落日餘暉,你笑著說我們趕快回家吧!這麼說著聽來似乎是玩心頗重,思緒一轉,即使是長成大人的我們,哪裡不想撥點時間給自己,作點開心的事,或是關上門回到自己的世界裡補充能量。 每日接到你總要先問上一遍,作業帶了嗎?水壺帶了嗎?餐袋帶了嗎?剛開始雖然是歸心似箭,總有時少帶了什麼,慢慢地回家前也會略作檢查,再慢慢地也能都帶齊了。有時上午下著大雨但下午放晴,回家前總有幾次會忘了雨傘,若還在門口就等著你進去拿,有時在回家的路途中,你撒嬌著說我忘了帶,我們就繞回去取。 在成長的路上,一次又一次的練習,然後愈來愈好,藉由一次又一次的練習,建立不同的經驗模式,確立這樣的方案是否能成功。就像你喜歡組裝不同的樂高屋子、汽車一樣,每一次小地方沒有扣緊或是嘗試的建案沒有成功,你就會笑瞇瞇地說你有新的想法要去施行,有的時候還會一直說著需要什麼樣的零件想作什麼樣的建築。其實,我最喜歡你有時候失敗了但不會生氣的樣子,你會笑著說那我可以蓋一間什麼樣的新大樓,或是組一臺不一樣的新車子。 落葉似乎跟風搭上了線,狂風之中落葉跟著打了個圈,就這麼在面前飛舞了起來,落葉的飛舞秀是季節限定的,若是你看到某一區的落葉特別地多,在微風吹起的時刻,看見那各種秋意濃的黃綠紅顏色,在黃昏的風裡打轉飛舞,記得多看上幾眼,還要帶點掌聲與喜悅。 我們穿越了滿是芒花的田間小路,你看著那整片的芒花讚嘆不已,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往回家的路上前進的我們,嘴角與內心卻是上揚開心的停不下來,大地的秋色彩繪真的很精采。
-
長江東逝水──楊慎的孤臣歲月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五百多年來,這闋〈臨江仙〉隨著《三國演義》廣為流傳,幾乎家喻戶曉。世人多將它視為歷史興亡的慨嘆,卻少有人想到,這不僅是楊慎憑弔古今英雄的詞章,更是一位歷經榮辱的老人,回望自己坎坷人生後所寫下的生命註腳。 歷史是一條奔流不息的長河。帝王將相、英雄豪傑,都只是其中的一朵浪花。浪起時,氣勢萬千;浪落後,終歸沉寂。 楊慎,字用修,號升庵,弘治元年(1488)生於四川新都,自幼穎悟,博覽群書,於經史、詩文、音韻、訓詁、金石諸學皆有深厚造詣。其父楊廷和歷仕孝宗、武宗、世宗三朝,官至內閣首輔,一門三代進士,家學淵源,名重天下。 正德二年(1507年),十九歲的他是四川鄉試第三名舉人,少年得志。就在同年,湖廣安陸州興獻王府誕下一名皇子朱厚熜,十七年後,這位少年君主將與楊慎糾纏成明代最驚心動魄的政治悲劇。 正德六年(1511),二十三歲高中狀元,授翰林院修撰,參與《武宗實錄》編修,前程似錦。後世常將他與解縉、徐渭並稱為「明代三大才子」,其文學與學術成就,為明代士林所推重。 然而,人生最輝煌的時刻,往往也是命運轉折的開始。 正德十六年(1521),武宗駕崩而無子,由興獻王之子朱厚熜入繼大統,是為嘉靖帝。新帝即位後,堅持追尊生父興獻王為皇考,以申孝思;朝臣則主張皇帝既承武宗之統,理應遵循祖制,不可更改宗法名分;史稱「大禮議」。 表面上,這是一場禮制之爭;實際上,卻是皇權與士大夫政治的一次正面衝突。 嘉靖三年(1524)七月,世宗正式下詔尊生父為皇考。詔令一出,朝野震動。兩百餘位朝臣聚集左順門外,伏地叩首,撼門號哭,力請皇帝收回成命,史稱「左順門事件」。 領銜哭諫者,正是三十六歲的楊慎;他明知皇命難違,也知道此舉將斷送自己的前程,仍毅然挺身而出。對楊慎而言,讀書人的責任,不只是求取功名,更在於秉持道義,匡正君德。若因畏懼權勢而噤聲,便有負聖賢教誨,也有負自己畢生所學。 然而,皇帝沒有退讓。嘉靖震怒,下令廷杖群臣,多位官員傷重身亡。楊慎亦受廷杖百下,幾近喪命,旋即謫戍雲南永昌衛。昔日金馬玉堂的翰林學士,轉眼成為萬里之外的邊地逐臣。 左順門外的哭諫,不僅終結了楊慎的政治生命,也象徵明代皇權日益走向集中,因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盡屬王臣,士大夫以道制君的理想,自此遭受沉重挫折。 從北京到雲南,山川萬里,風霜滿途。一路上,崇山峻嶺,瘴癘瀰漫,楊慎屢遭疾病侵襲,幾度瀕臨死亡。抵達永昌後,他遠離朝堂,也遠離了故鄉。對一位立志匡時濟世的狀元而言,三十五年的流放,無疑是人生最大的打擊。 然而,真正偉大的人,往往能在逆境中完成自己。他將仕途失意化為治學的力量,遍歷滇南山川,考察風土民情,校勘經史典籍,考辨文字音韻,數十年間筆耕不輟。《丹鉛總錄》《升庵外集》《滇程記》等重要著作相繼完成,留下近四百種著述、兩千餘首詩作,成為明代最博學的學者之一。 三十五年的流放,失去了官位,隔絕了仕途,卻成就了他的思想。他將政治上的失意,昇華為文化上的豐收,也使自己的生命,在孤寂中展現出更深厚的光彩。 晚年,有人問他是否後悔當年的選擇,楊慎只是平靜地回答:「不改其初。」短短四字,道盡了年邁時的襟懷。他沒有因流放而改變信念,也沒有因歲月而放棄初心;這份堅持,更值得後人敬重。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七十一歲的楊慎安詳辭世。友人游居敬時任雲南巡撫,右副督御史,協助殯殮護送,將其靈柩歸葬故鄉四川新都,安葬於其父楊廷和墓側;此時距離他離開北京,已整整三十五年。 期間,宮闕依舊,朝臣更迭;當年參與大禮議的人物,多已化作歷史煙塵。唯有滾滾長江,依然東流;青山未改,夕陽依舊。 歷史終究給出了答案。嘉靖皇帝以皇權贏得了大禮議,楊慎卻以人格贏得了後世。五百多年來,人們反覆吟誦的,不是當年的詔書,而是〈臨江仙〉;人們敬仰的,不是一時的權勢,而是在權力面前不肯低頭的風骨。 當我們再次吟誦「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時,讀到的已不只是江山興替,而是一位士人在歷盡榮辱之後,依然守住本心的從容。 長江依舊東流,青山依然默立。或許,這就是歷史最深刻的答案;歲月可以淘盡英雄,卻淘不盡人格的光芒。 五百多年過去了,左順門前的哭聲早已沉寂,北京城的宮闕依然矗立,雲南的山川依舊蒼翠,長江仍日夜向東奔流。 當我們再次吟誦「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時,讀到的已不只是江山興替,更是一位老人在歷盡榮辱之後,依然守住初心的從容。 江水不曾停歇,青山未曾改變。而楊慎,也終於成為歷史長河中的一座青山。 (稿費贈金門家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