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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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迢迢歸鄉路
晚餐時間,淑女阿婆把他此行前往蓮河見到大女兒一家人的情況,向家人作了一次簡單的報告,最後說出了自己心中的打算: 「當年我和你父親結婚時,因為父母只有我這個女兒,所以雙方議定好結婚後我們要『雙頭顧』,就是生的孩子黃、張兩家都要有,沒想到你父親早早過世,我只生了兩個女兒,後來我抱了意祥來繼承黃家的香火,而我娘家那邊卻沒有人繼承。」 「這次我回到蓮河,看了秀金的孩子,大女兒即將出嫁了,小兒子正在讀書,他是洪家的獨生子當然是繼承洪家,唯有這二女兒,我已經跟秀金和他先生說好了,要把她留下來看顧我的娘家,當然就是招女婿進門了,但是招進門要有條件,所以我想趁著現在內地人家的生活條件還不是很好,拿些錢回去建一棟像樣一點的房子,這樣人家才願意進門,你們看看我的這項打算行不行?」 「這棟房子建起來需要多少錢才夠呢?」小女婿順宏問道。 「我問過最近剛在建的鄰居,以目前的價格,大約十萬塊錢就可以建一棟不錯的房子。」 「十萬是內地的錢囉!」 「當然是人民幣啦,約合新台幣三十萬,現在都是以三元換一元計算。他們告訴我要及早,怕愈往後數目就愈高了。建房子的地,就用原本我們之前住的那棟房子改建。」 「這沒什麼問題啦!我們一人拿一些就夠了。」兒子意祥表示贊同。 「我是這樣打算的,你大姊的生活算是可以過的,至於要她拿錢還有問題,何況她還有一個兒子正在培養,我手邊還有一些,不夠的你們再幫幫我,也是我們大家都為我的娘家盡點力,再怎麼說這也是你們父母親一點未了的心願吧!」 「要建當然要趁早,愈早愈省錢,再往後恐怕就沒這麼便宜了,三十萬在我們來說現在應該沒什麼問題。姆仔你不夠的就由我來。」 有女婿這句話,淑女阿婆心中就放心多了,先前之所以敢向大女兒女婿提起這件事,正是知道小女婿有這份力和這個量。至於兒子部分,一方面經濟條件比較差一些,但只要他有這份能力,想必他也是不會吝惜的。 經過幾天的休息,精神、體力也恢復得差不多了,淑女阿婆心想,回蓮河建一棟房子所需要用的錢,要讓兒子和女婿來負擔是說不過去的,而自己的積蓄原本就不多,加上這一趟來往也用掉了一大半,既然決定要建這棟房子,正如女婿說的,要愈早愈好,身邊除了早年積攢下來的存款,還有結婚前父母親所給的一點首飾也可以兌個幾萬塊錢,現在年紀大了,也不能再做什麼工作賺點錢,不如看看有什麼小生意可以做的,反正不便外出,一面看家,一面看店,多少可以累積一點。 當她把這事告訴兒子兒媳時,立刻遭到反對,兒子說:「娘!你這個年紀了,別人像你這樣早就在家享福了,兒子即使沒有這個能力讓您享福,也不至於還要您做生意幫忙賺錢。您的用意我知道,大姊那邊建房子的事您不用操心,二姊夫和我會打算的。我雖然不是有錢人,但這幾萬塊錢就算貸款也貸得到,那還用得到您老人家這麼辛苦勞累?」兒子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這筆錢什麼時候要用,您就告訴我,我會準備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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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音樂節的音樂盛筵
微風拂送,墨髮翩躚。晨光輕灑,浮雲悠悠。這是一個適合出遊的好日子,而今天,我與音樂有約。 乘坐遊覽車,在短短幾分鐘的車程後,我來到翟山坑道。漫步在園區內,走馬看花的觀賞路旁羅列的軍事設施,如戰車、船等,雖未覺有肅殺之氣,但卻不禁遙想當時戰爭那艱辛緊張的時期。歲月匆匆若飛鳥,振翅高飛,眨眼不見蹤跡,只留下飛落的羽毛,是它存在的證明,戰爭亦是。透過戰具、戰跡的憑弔,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我,永遠無法感受戰時的辛酸血淚。 走進坑道,沒有預料之內的昏暗,盞盞明燈照耀著前方的路,我走的平穩。凹凸不平的岩壁鑲嵌著辛勞汗水與堅定精神,若不是專注奮力地開鑿,怎能在短時間開闢出如此開闊的隧道呢?腳底凹凸起伏的路無數時光的腳步曾經走過,現在仍不止息,我,正踏在前人的步伐上,向前邁進著。 一股清涼之氣如蝶翅輕撲臉頰,細細柔柔的,眼前豁然開朗,映入眼簾的是輕波蕩漾的水面。音樂會尚未開始,我卻彷若已聽見古老的歌在我耳邊悠然響起,不知時誰在唱著,或許是坑道吧。席地而坐,我坐在水道旁的廊道上,堅硬的岩壁石客著背,我細細感受那微微的疼痛。微涼的石面刺激著肌膚,提醒著我,莫未飲先醉啊,瓊漿美酒還未端上呢!身旁有許多人,四周卻靜的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這是一種靜謐的默契,大家以「靜」傳達著自己的尊重與禮節。 聽!遠方隱隱約約傳來的樂音,彷若春天新抽的嫩芽,羞怯嬌弱的探出頭,卻剎那闖進我的心中,身體好像那是愛憐、是驚喜的情感,觸動著心底柔軟的部分。隨著樂音輕揚,漸漸清晰的樂章如絲如縷般將我纏繞。 此時感受到的仍是靜,何以?那應是一種境界,我想。它是以溫柔的方式驅散人間的嘈雜,將一種純淨覆蓋凌亂。 我引頸期盼著,期盼著那即將破水行來的竹筏。隨著樂音漸近,我看到了船上的身影,那是怎樣雍容寫意的氣度呢?只見穿著高貴端莊禮服的男士、女士,專注優雅的演奏手中的樂器,舉手投足間,音符從他們的妙手中淌瀉。手持船篙的,是一位身姿典雅的女性,持篙若執筆,揮灑著詩意,偶爾的撐篙,有著溫柔的情意。船槳在水面滑過舒緩的線條,彷若書法裡的一捺一撇,持槳者是兩位如松竹般挺立的男性。我的眼彷彿被塗上了膠,無法從那艘小船上移開眼,眼光隨著船的滑行而動,生怕錯過一時一刻將那畫般景象繪入腦海的時間。 鑲在岩壁上的橙色燈光有著太陽的溫暖,但沒有太陽的霸氣,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隨之蕩漾,一股祥和之氣隨著光芒灑落在身上、心上。心跳跟著奇異的頻率跳動,那應該是水的波動,充滿生命力,生生不息,與音樂契合。 我不是一個多愁善感、心思細膩的人,但如水般流淌在身邊的旋律,其中豐沛的情感,卻漫進我的心中。霎那間,原本既紛亂卻又空洞的靈魂被填滿,那突如其來的充實讓我有些恍惚與暈眩。雙腳站立的,彷彿已不是堅硬的岩石,而是柔軟的棉花,有種讓人深陷的舒適感。在這樣的情境中,我不必再煩惱課業、工作、交際……等塵世的紛擾,因為我進入另一個時空。悠遊自在、無拘無束,恰似在藍天、白雲、綠草地上奔馳的鹿,沒有目的、沒有終點,為了奔跑而奔跑,那是生活在資本主義社會下,每天為了生存庸庸碌碌的人們難以體會的。但在這個時刻,這個珍貴的時刻,我奢侈的享受著。慚愧的是,我不知道音樂的曲目,也不知道作者的創作理念,但這無礙我對音樂的感受。聆賞音樂的地點,不是在現代工業化後方正醜陋的建築中,而是在有著歷史滄桑的古樸韻味的岩石坑道內,由客觀環境影響主觀感受,更能襯托出音樂所要表達的意義,讓人身心靈皆進入演奏者創造出的情境之內。坑道真的是最佳的音樂廳。 入耳的音樂時急時緩:急時若萬馬奔騰,激起黃沙滾滾;緩時若雲捲雲舒,在天際緩慢悠遊。時而高昂,時而低迴:高昂時若鳳凰直衝九霄,眨眼消失於蒼穹;低回時若深林中不知名的幽泉,靜靜孤獨的流淌。時而嚴肅緊張,時而溫柔繾綣:嚴肅緊張時若千軍萬馬衝鋒,戰鼓擂動、殺聲震天,溫柔繾綣時若春雨纏綿,如絲如愁般繫住行人衣與髮。 一首曲子演奏結束更換樂譜時,短暫的安靜並不是空白,而是給予聽眾一個回味咀嚼的空間,也是給予從一個感動中清醒,準備迎接下一個感動的緩衝時間。將這一首的精采小心存放於心中,騰出空間,容納下一首的美麗。 過往歷史演繹在我眼前,我看不見具體的影像,我感覺到時代的氣氛。有喜有悲,喜的或許是家人間的久別重逢,悲的或許是已然消失在時光洪流中的青春。人類無法改變時光齒輪的轉動,只能努力的為了明天的希望堅持下去。『累了嗎?為了遠方的她,我一定要活下去!痛嗎?不痛,「死」已不知在眼前上演幾回,這點痛算甚麼?』時間殘酷的等待腐蝕著人們的生命、情感。在戰爭的時代,悲傷遠遠多過喜悅。在音樂中沒有大喜大悲,它是娓娓道來,告訴我過去那滄桑的故事。 最後一個音符止歇,我猶然不可自拔。感覺已走過幾多歲月,又彷彿只過彈指一瞬,誰點燃那束黃粱?身體隨著人群移動,但靈魂卻已出竅。茫茫然走過來時路,在某一刻突然清醒,已然走到入口處,我回頭,深深的再看一眼坑道路口,對自己說: 坑道音樂節,我們明年再見。 (作者就讀金大華文系二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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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
流轉六道百迴 菩提路上多少出軌? 如來藏中多少迷醉? 百千萬劫 莫非── 只為一見妳的翠微低垂。 我在托木爾峰頂 披頭散髮 狂笑瑤池悠悠 長嘆人世憂愁幾時休? 無情霜刀迎面吹 皓雪又是茫茫幾千堆? 飛截千江水 空盡萬仞洪崖 莫非不如歸。 斷山斷水! 斷心斷念! 斷出四萬五千頌春秋本然 喚醒踞地獅的霹靂聖焰 無論三生石上有多少傷悲 也要來一次大雪崩 透脫一生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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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上呼吸空闊
下過一整天的雨,湄南河有如黃河之水,雖然不是從天上來,卻夾帶大量的布袋蓮,成群結隊漂流而來,十分浩瀚,遠望又好似一張張綠色水床,波動不止。 而天上厚重雲層滿佈,偶爾這裏破一點,那裏破一點的。夕陽的餘暉,如沾過淡彩的大筆刷過天際,留下較大片的灰色,一絲絲淡薄的金黃,稍微多一點的白、灰與藍之漸層,若有還無地將天空渲染出一幅寫意彩繪。 一隻原本瘦瘦的貓,幾個月後再見時,竟然圓到讓我差些沒認出牠來。還好,記起了牠右眼上方因為毛髮脫落而顯露的粉紅膚塊。這是一隻見人就愛撒嬌的貓咪,牠的不認生和親膩,讓我們的重逢在這樣的傍晚時分,顯得格外靜定。時間好似停止流轉,只剩下牠那長長的尾巴,有一擺沒一擺的。 鄰近人家的木造房子,陽臺上曬滿待乾的衣服,小孩大人的都有。風吹著它們飄啊飄地,好像一群人跳起舞來。華燈初上,飄著橘色小旗子的渡輪,往往返返,從容地載著人們回家。 天色漸漸黯淡,湄南河才剛要亮醒。這個時候,我的心中好像會多出一根弦,兀自彈起即興的曲調。又好像整個心胸變得更為寬闊,可以呼吸容納更多的空曠,可以靜靜等待一輪明月,慢慢升上星空的舞臺。 (記2010年短期居留曼谷民宿時的某個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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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一場美食饗宴吧﹗
曾看過一則新聞,一個年輕女孩想開間會讓人幸福的店,辭掉年薪百萬工作,賣起豆花,這讓我想起每當中午工作量較大,誤了午餐時間,根本沒什胃口時,就會想吃碗熱呼呼的湯麵,麵條是要細的外省麵,麵裡有榨菜肉絲,加上瘦肉燥,襯上幾葉白菜或豆芽菜,當老闆端來一碗油亮亮的麵時,已經激起了你的食慾,趁熱吃了,吃完,胃熱烘烘,心也暖呼呼的,可以消除所有的疲累。 吃到好吃的食物真是件快樂的事,所以我可以體會這女孩心情,她是個幸福快樂的孩子,也希望把這個幸福散播出來,販賣美食真是個好方法,我第一次吃東西覺得有幸福感覺,是同事請吃的波斯頓派,細緻棉密又不甜膩的口感,馬上征服我的心,也開始了辦公室團購記錄,因為這家蛋糕店就在同事家隔壁,本來只是辦公室婆婆媽媽託他買,到最後是全校團購,老師辦康樂活動,也少不了這一味,買多了還可拗贈品。 有了波斯頓派做先峰以後,想到有人的味蕾特別靈敏,又有機會到處趴趴走,只要他們介紹的東西,大夥兒都感興趣,有好吃的必定吆喝一聲,再來是屏東豆花,組長住屏東,有家豆花有彈性又有濃郁豆香,配上甜淡適中糖汁,吃過一次就回味無窮,真是幸福滿滿,買到組長還要開小貨車載。 還有我們這裏菜市場的水餃,每次侄子從台南來訪,我都會煮這家水餃請他們吃,侄子一聞到水餃香,會一直從二樓下來探頭,一付很期待大家圍著桌子一起吃水餃的模樣,連兒子去台南唸書,放假回來也一直吵著要吃這家餃子,其他像梨山蜜蘋果,香甜青翠,大夥兒團購一箱再分攤,還有基隆廟口傳統紅燒豆腐、臭豆腐、肥腸鴨血、涼麵、養生餅乾,鹽田的蕃茄,通通都是團購清單裏的一份子。 尤其是蕃茄只有某個季節限量,吃上癮了,我每次到菜市場總是要尋它蹤影,即使不是鹽田的,美濃的也好,總會買個半斤,洗乾淨,裝在中碗裏,我跟老公邊看電視邊吃,吃完了還覺意猶未盡,東西好不好吃,在於製作的人是否用心,我也曾吃過一碗不熱不冷,又稠得可以黏牙的大腸麵線糊,嚇得我以後再也不敢去光顧。每次購買美食,我只希望雖然礙於時間及金錢沒辦法帶著孩子們周遊各地,但願他們有機會吃遍各地美食,所以不管是團購或是同事到各國各地帶回來的特產,或是朋友上網登記要半年才買的到的美食,我總會留一份給孩子吃,誠如兒子說,「媽媽,你帶回來的東西都是好吃的,」我們母子就著美食,吃吃喝喝說說笑笑,真是美好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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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迢迢歸鄉路
母親的話女兒自然會記在心裡,次日在女兒和女婿的護送下,一大早便趕往廈門,搭中午的班機回返新加坡。 他們到廈門機場,完成一切報到、託運行李之後,離飛機起飛還有一段時間,母女臨別依依,遲遲不忍分手,這時淑女不知怎麼的,忽然悲從中來,又是老淚縱橫,一時情緒失控而不能自已,這一舉動嚇壞了女兒女婿,也使得周圍的人都圍過來,女兒更是一邊安慰母親一邊陪著掉淚。一陣情緒發作之後,老人家的才慢慢平靜下來說:「我沒事,剛才我是看到了這個機場,讓我想起你爸爸和你叔叔兩個人,就忍不住了。」 女婿也弄不清怎麼回事,就問岳母:「爸爸和叔叔和這個機場有什麼關係?」 「是這樣的,那年您岳父在廈門虎頭山被日本人殺害後,第二年春天的一個晚上,你叔叔帶了五個遊擊隊員,從澳頭過海來到廈門機場,準備埋設炸藥炸壞機場,讓廈門到台灣的日本飛機停飛了一段時間。你叔叔當天出發後告訴同行的人說,他要留在廈門陪他哥哥,所以埋好炸藥後他先掩護其他五人安全離開現場,自己留下來引爆炸藥後,由於逃脫不及而在現場舉槍自盡,為國捐軀。」 在場的一些人,先前是對老人家的情緒激動感到好奇而圍了過來,等到再聽到她談起這段感人的往事,有許多人報以熱烈的掌聲,現場也有照相機的閃光燈亮了幾次。 這時有人問:「老婆婆您是那裡人啊?」 老人家似乎聽不見這人的問話,這時女婿在旁代她問答:「我岳母是蓮河人,嫁給我岳父是金門人。」 候機大廳裡這時傳來了「搭乘新加坡航空往香港、新加坡的旅客,現在請由○號登機門開始登機」的廣播,母女也在此結束了這一幕臨別依依與不捨。 十八、開放 當中華航空公司的飛機在桃園國際機場降落的那一瞬間,淑女阿婆才從睡夢中醒了過來。算一算,離開台灣正好一個月,這一個月來,台灣、新加坡、香港、廈門、蓮河,接著又是廈門、香港、新加坡,現在又回到台灣來了,行色匆匆,像在做夢一樣,好幾次半夜醒來常常會問自己:這些都是真的嗎?真的回到了蓮河家裡了嗎?還是自己在做夢?有時想想,就算是在做夢,那也比想了三十幾年要實在多了。 來接機的是從金門特地趕到台北的女兒和女婿,一來是要看看老母親這趟回到家鄉身體可曾健康如昔,再是女婿也想早點知道自已家鄉親人的一點消息,所以就在岳母回來之前趕到台北。 經過這一個月往返的奔波,全身上下雖然感覺有點疲憊,但精神上卻感覺清爽了許多。與大女兒一家人雖然只有短短兩個禮拜的相聚,但這卻是淑女阿婆後半生當中感覺最幸福的時光。清瘦的臉依然是這麼清瘦,可是戴著眼鏡的雙眼卻顯得更神采奕奕了,難怪回到永和家,兒媳一見面就說:「媽媽比她去大陸之前精神好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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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居蟹
他從小就喜歡寄居蟹、蝸牛等動物,並不是因為牠們小巧可愛,而是牠們纖細的惹人憐愛到近乎可悲的程度,他並沒有嘲笑牠們的意味,他看待牠們,並非從自負的萬物之靈的角度,居高臨下望著牠們,反而是以水平的角度,去平視牠們,他沒有比牠們尊貴到哪裡去?喜歡寄居蟹、蝸牛的原因,一直隨著年歲增長而變動,小時候,爸爸買了隻寄居蟹回來,為孤零零的水族箱生色不少,小時候的他覺得,小小的寄居蟹真可愛,到了國高中的年紀,他再看寄居蟹,發現寄居蟹真好,可以無憂無慮地躲在自己的殼中,蝸牛跟烏龜也有許同的特權,讓他無比羨慕,而他卻沒有殼,可以讓自己縮進去,於是,他假裝著跟現實生活,努力的搏鬥著,卻在暗地裡,偷偷打造起自己的殼,等到他發現時,全身已被那個硬殼包裹得密不透風,他已經擁有了個,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硬殼。 他背著沉重的殼,看似輕鬆地生活著,在人群淹沒的街頭,強顏歡笑的活著,彷彿有條禁忌之線般,無時無刻出現在他的周圍,他小心翼翼的不去觸碰那條線,他是以這樣的決心活著的,『安全』的活在自己的領域裡面,然而他正扮演著,自己都認不得的角色,戴著面具過活,會好過以真面目示人,不知道甚麼時候,這已經變成,他唯一信仰的不二教條,後來,他考上了鄰近家的大學,被街坊鄰居稱讚孝順,因為,他沒有住宿,而是選擇了舟車勞頓的『通勤』,在那些讚美的話語裡,人們沒看到他的那抹笑容,不是被讚賞害羞的笑容,而是心虛慚愧的笑容,他只是不想跟陌生人同處一個空間,事實上,他對人群存在著某種程度的恐懼,可笑的是,他國高中畢業時,學校不約而同都頒給 他群育獎,其實,他最應該拿到的是最佳演技獎,這社會對他,充滿著不友善的誤解,所以,他更戰戰兢兢地,努力扮演一個『虛假』的他,只為了,那是人們渴求看到的他。 夜深人靜時,他總習慣躲在角落,靜靜地躲進他的保護殼中,就這樣通勤了四年,他拿到了一紙不具重量的畢業證書,拿在手上,卻有如千斤之重,提不起也放不下,啊!四年就這樣過了?他錯愕了,好像甚麼也沒得到?沒有目標的他,選擇了隨波逐流,跟大家一起去當大頭兵,他踏進了成功嶺受訓,十幾天的訓練下來,他整個人精實了不少。 班長走過了他身旁:『不錯!我看得出,你是個好兵!』 他面無表情:『謝謝班長!』 在龍蛇混雜的軍中,他的演技似乎更上層樓,有點沾沾自喜,心中卻又有股,說不上來的悲涼,演到後來,他忘卻了自己最初的樣子,有點像是那個,專程跑到邯鄲學走路的呆子一樣,簡單說,就好像是患了投球失憶症的投手,只是,他既沒有狼狽地在地上爬著,也沒有想重振英姿,東山再起的雄心,甚至興起了,這樣也不錯的心態,『好兵』生涯並沒有持續太久,他被驗退了,因為脊椎側彎,兩個禮拜後,他收到了『免役』的通知單,事情來得太措手不及,他茫然地被通知免役了,馬上面臨的是找工作,從小到大,他老是走在安全的線內,他並不知道,自己的目標是甚麼?自己應該選擇甚麼工作?他終日徬徨,食不下嚥,夜不能寢,經人介紹,他擔任了課輔老師,埋首那永遠批改不 完的考卷中,然後遇到了她。 『你可不可以,不要把自己的保護色搞得那麼濃厚?』 那是,她跟他初次見面的開場白,他震撼了,原本以為,天衣無縫的演技,竟被一個陌生人拆穿,而痛苦的是,他還要跟她共事,他更加小心的戒備她,但神奇的是,那戒備好像徒勞無功,她總是一層又一層地,拆下他的假面,到後來,在她面前,他也懶得演戲了,橫豎都會看穿,那就不要演了,而他們感情,也一天天加溫,最後,他和她互許終生,原以為幸福的生活,變數驟生,公司頂讓了,他還在不知所措的時候,她已找到了新工作,他急了、慌了、迷惘了,活像個將要溺死的人,隨手抓了根浮木,他也找到了一所國中升學補習班,自以為憑藉著,過去國小課輔的經驗,跟引以自豪的演技,應該是可以輕鬆勝任,孰料,上班第一天,他便被迎頭痛擊,做了整整11小時,過去所學全然無用,他想逃,但經濟壓力的重擔,壓得他逃不掉,下了班,回家。 妻問他:『怎麼這麼晚?』 他說:『我覺得這工作不適合我,可是,我不能辭,辭了會斷炊。』 妻柔言相慰:『那你好好加油!』 他自以為幽默地說:『沒關係啦!我就等他辭退我,就可以領失業補助了。』 原以為化解妻擔心情緒的笑話,豈知惹了妻大發雷霆:『你可不可以有志氣一點?』他慌了,心裡頭也很悶,為什麼妻不懂他的幽默?他也是為了生活很努力啊!只是現實一直無情的打壓他,於是,他停止了跟妻『哭么』的行為,他覺得自己被孤立起來了,他十分痛心,原以為妻應該理解他的,全世界都不懂他,無所謂,只要在意的人懂就足夠了,但沒想到連妻也無法懂他,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拋棄了他,第二天,他咬著牙去上班,老闆沒唸他,同事也沒有仗著老鳥的身份差遣他,在這裡,他甚至用不上,他引以為豪的演技,因為根本沒有人在意他,他在那裏顯得格格不入,活像個冗員,這種無所事事的生活,熬到了第9天,他受不了了,決定遞出辭呈,鼓起勇氣跟妻討論。 妻冷言:『你其實就是社會化不足,求學沒離開家,當兵連新訓都沒做完,工作更是經人介紹的,你只是不順心,就開始逃避,你知道嗎?你會先給自己設限,不輕易嘗試,一直活得很安全,也很習慣面對問題先逃。』 在妻的連番砲擊下,他顯得體無完膚,然後,只能沉默,好不容易熬到了就寢時間,上了床,沒想到,妻仍沒打算放過他,持續炮火猛烈。 『你辭職了?後路呢?你可不要跟我說,要不是因為結婚,你根本不用承擔這麼多壓力,你要是這麼想的話,我會很失望。』隨即轉過身去睡,留下錯愕的他,其實這個念頭,曾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但是很快他就否定了,這個可怕的想法,這念頭光想都有罪惡感,就如同佛家論罪,只要『動心起念』便有罪,不需要行動,萌生了想法便有罪,而這個婚姻是他選的,她也是他真心想廝守一生的人選,所以,他也只能撐下去,又開始四處投履歷,流連過一個又一個人力銀行裡,履歷一封封像打水漂,毫無音訊,到後來,他開始檢查起手機,打給自己看看手機是不是壞了?不然,怎麼都沒有面試通知呢?結果很遺憾,手機正常得很,他開始體認到不是手機壞了,壞的是他自己,到後來,他 望著人力銀行的職缺,看著看著,滾燙的兩行淚,悄然滑落臉龐,他憎恨這個讓他痛哭的社會,更多的是,痛恨自己的無能,他開始猶豫徬徨,比第一次去國中升學補習班時,更加慎重挑選工作,因為他知道,他接下來的工作可不允許,他又做了9天就請辭,找工作找到後來,越來越茫然,他開始足不出戶,因為他害怕鄰居的眼光,嘲笑倒是還好,因為,連他自己都瞧不起他自己了,最害怕的是同情惋惜的目光,那足以把他僅剩的自尊完全擊潰,是怎樣?老子根本不需要你們同情,他悲哀地自負。 望著妻在工作上的順遂,他無力、眼紅又不屑,他像根繃緊的弦,終究還是斷了,在酒精的壯膽下,他搖搖晃晃地,走向了頂樓,不料,他那異樣全被鄰居看在眼底,鄰居偷偷報了警,他不知道,走到了頂樓,警消也同時趕到了樓下,他跨坐在牆上,望著底下的景色,嗡!嗡!嗡!好多隻蜜蜂在叫,酒醉如他,竟把警消用的大聲公,聽做了蜜蜂,那些愛惜生命的宣導,他不是聽不進去,而是醉得意識不清了,在他意識恍惚間,一組警消人員陪伴著他的妻子,來到了他的面前,他猩紅的眼一睜,望著樓下聚集的人潮,笑言:『就讓我演好最後一齣大戲!』 『你下來!』妻對他大吼。 『妳總要我面對,不要逃避,我面對了,反正逃也逃不了,於是,我在面對與逃避之間掙扎,妳知道嗎,剛剛,我想到了,不用面對也不逃避的方法,就是暫停,這一跳,就暫停了。』他宛若清醒般,清晰的說著。 『你要當爸爸了!』妻嘶吼著,宛若用盡全身力氣般,望著她漲紅的臉,他一怔,警消人員抓準時機,把他拖離牆邊,妻紮實的撞進他的懷裡,這一撞將他的肋骨都撞疼了,痛覺讓他清醒不少,如夢初醒,他清楚地聽見妻的絮叨。 『老公,我從來都不覺得你的能力差,最讓我擔心的,不是你找不到工作,而是你沒有目標,你得要有個夢想當動力前進才行。』 他發自內心的笑了,原來妻把他看的這麼重,他彎下腰,輕撫著妻的肚子。 『我想我找到人生目標了,以後,孩子成績好壞不重要,希望他清楚知道,將來的人生方向,別像他老爸,日子過得渾渾噩噩,差點就做出荒唐事了。』 『還敢說。』妻笑著擰了他的腰一下,在夕陽下,我們好似看到了家的影像。 『對了!有公司通知你明天去面試!』 他突然覺得全身湧起了鬥志:『以後你們當我的殼,我要為你們打拚了。』 『還說呢!你比較像鴕鳥啦!只會藏頭,不懂一起把身體藏起來。』笑聲在頂樓慢慢傳開,幸福似乎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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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克全冥想錄
1、在這一生中,我們失去太多了,但不失去,事實上我們什麼都得不到。 2、每一個人的幸福,是建造這個世界營壘的一塊基石。這一塊石頭雖小,但卻是必要的。 3、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隻青鳥─永遠抓不到的。那是人的不幸。卻也是人的大幸。 4、橋樑 、小屋、白雲、露珠、樹葉……每一樣都是宇宙的心創造出來的,每一樣都是內在的形象。我們的心包含在這個宇宙的心裡頭,因此橋樑、小屋、白雲等等,也都出於我們的創造,也都屬於自己所有,該滿心歡喜。 5、吻為什麼最令人著迷?那是因為吻結合了精神與肉體。 而眼睛(眼神)則是愛情的極致,那是因為眼睛能夠表達愛情最雅麗、最幽微的部份。 6、萬千個命運猶如萬千張臉孔,因各個不同、充滿不測,無限迷人。 7、悲哀在生活中乍看是不必要的,但其中或隱藏著神秘的幽光。或竟是人最高最大的尊嚴,而且也是必要的。動物會憤怒、恐懼,但少懂得悲哀。 8、遇逆境時,即使該憂,但也該喜;逆境正足以鍛鍊心志。 9、若有似無的愛情猶如江上初雪,有淒清的美。 10、美的事物總是短暫不持久,殊不知短暫正是美之所以為美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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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景
帶刀的春雨 摸進只有蚊子留守的荒營 將俘虜斷手截肢 突襲沒有痛覺 短根滿足據點佔領 陶盆禁閉戰囚 悉心呵護如侍至親 好茶泡一壺普洱 飽足一肚利尿 射半桶待酵水肥 葉綠素肥了有機 親水循環陽臺的沃澤 讓枝葉養成茁壯 高普林矮化人格 高尿酸撩人風情 裹腳布纏定天足 病態憐愛搖曳生姿 縮身短景雕造一株春色 老、皺、瘦、透、醜 美學在盆景中圈養樹石 些許殘缺的美感 (又是春雨霧季,草木華滋的節氣,鋤公裝備整齊,直入深山老林,四處探尋老樹材,砍回家園圈盆栽。佳禽擇良木而棲,樵者相嘉樹而伐,在這七里香悲傷的季節。莊子說:「直木先伐」,誰教你是棟樑之材,活不成千年神木;吳子說:「嘉木鼓盆」,又誰教你是盆栽之材,讓人垂涎你的身材!移植入盆,根鬚龍盤,鼓脹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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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迢迢歸鄉路
「這樣太好了,這女兒在哪?今年多大了?」三個人靜靜的聽著老人家說故事一樣的談話。 「今年應該有三十歲了吧,我也不知道現在住在哪裡。」淑女阿婆接著說:「後來到了九三砲戰那年,金門到處在檢舉匪諜,很多人被抓去,有的甚至被槍斃死了。那次清吉利用夜晚的時間下海準備偷渡回來,不幸回不來而被抓去,他那個幫共軍開船打古寧頭的身分被發現了,加上他盜用黃世炳身分、掩飾藏匿的罪名,終於使他逃不過這被槍斃的命運。」 淑女最後這一段話,使原本邊聽邊高興的三個人,一下子情緒像跌入谷底一般,再也笑不出來了。 「好在清吉被抓以後,一直都沒有供出那一段我掩護他躲在水井裡的事,不然我也會被牽涉在內,今天就不可能在這裡了。」 「那清吉兄過世以後,我的家裡怎麼樣了?」這是世炳最關心的事。 「過了幾年,八二三砲戰發生了,我也被砲彈所傷,一個多月以後就遷到台灣去了,一直到今年年初才第一次回金門,所以過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娘,你說在兩邊砲戰的時間你也受過傷嗎?」女兒關切的問。 「是啊!我和你弟弟妹妹躲在鄰居的防空洞裡,一連串的砲彈把防空洞炸毀了,鄰居的長漢叔被活活壓死,我的腳也被壓傷,」淑女阿婆指著左腿上那受過傷的地方:「好多年以後才慢慢的好起來,現在只要一變天,受傷的部位還會痠痛。」 清吉這件事一直擱在心上許多年了,今天當著他妹妹的面向他的家人交代清楚,也讓淑女御下了一樁心事,自己也輕鬆多了,可是心裡面怎麼也想不到,清吉因為回不了家留在金門,頂替了世炳的戶口,和世炳原本要結婚的女人結了婚,而金門的世炳也因回不了金門而留在蓮河,又入贅楊家成了上門女婿,一來一往,是上天早作了這樣的安排?還是時代造就了這段戲劇性的婚配?淑女愈想愈不敢想,愈想愈想不通,這人世間怎會有這種像小孩玩遊戲一樣的事? 過了幾天,村委會的幹部到家裡來拜訪這位遠從台灣「光榮返鄉」的鄉親。「本來早就該來探望並歡迎您老人家光榮返鄉的,因為怕您這一趟一路勞累,所以讓您好好休息幾天,只是先透過洪所長,就是您女婿向您問候,到現在才來拜訪您,請您不要見怪。」 來訪的村委會幹部要請老人家吃飯,老人以「習慣吃素、不便打擾」婉拒了對方的邀請,他們要請老人家到各地去參觀看看,老人家說:「我這趟是瞞著偷偷回來的,還是愈少讓人知道愈好,你們的好意我老人家非常感謝,下次如果還有機會回來,我一定很高興接受你們的招待」。 兩個星期的時間匆匆而過,加上此趟係偷偷成行,不便作太久的停留,在有生之年能夠回來這一趟,心中已經了無遺憾,由於回程訂的機票更改不便,雖有千般不捨,也不得不及早作回程的準備。 臨別的前個晚上,老人家忽然想起了什麼事,當著女兒和女婿的面吩咐女兒說:「秀金啊,我這趟回台灣後,能不能再來還不知道,你這大女兒既然已經有了對象,不久就要嫁人了,至於這小女兒,就先別急著讓他出嫁,如果我還有機會回來,我自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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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姨丈
有一個人,我一直想見而未曾見,他是我的表姨丈。 俗話說「一表三千里」,表姨算是遠親了,何況表姨丈。於我而言,這表姨丈只活在親戚們的口中,現實生活中甚少出現,可也奇怪,光只在敘述中他也活靈活現,生動得很。 我細細推敲,之所以從未謀面大抵是表姨這家人跟親友們平日互動不多,她們只在親戚家的喜慶場合出現,而早年喜慶都嚴守著非黃道吉日莫辦的鐵律,擇日師挑了哪天就是哪天,剛好是假日的機會並不多,哪像現在通通擠在假日,甚至有人主張「假日就是吉日」。 所以在「升學第一,課業為先」的前提下,親友的喜宴大餐我能參加的就相當有限了,大部份只有吃「菜尾」的份,加上表姨丈是個大忙人,也未必有時間出席這種場合,一般都是表姨當代表,故而我跟表姨丈始終緣慳一面。 但表姨丈缺席並不表示親友會沒了他的消息,有表姨當代表就夠了,每次媽媽參加完親友喜宴,總會帶回一堆東家西家的長短,其中一定不乏表姨丈的大小事,而且精彩可期。 為什麼親友這麼熱衷談他呢?這可能跟他的長袖善舞有關,他為人海派,又善籠絡,不管熟不熟,即使第一次見面也能讓人覺得他像老朋友般,談到最後還常能牽出一大段交情,原來你的誰誰誰是他的誰誰誰。 「原來我們是親戚。」老爸說這是表姨丈跟人聊天後最常出現的結局。 其實老爸跟表姨丈頗有淵源,他們曾是小學同學,但來往並不特別熱絡,在有限的幾次關於表姨丈的話題裡,老爸說:「他成績不是最好,但最得老師歡心,做過幾件讓人拍手叫好的事,但偷雞摸狗的勾當也沒少幹過。」 「正常啦,哪個孩子不調皮搗蛋。」大家都同意這個觀點。表姨丈在做什麼呢?他在一家學校當老師,教會計,業餘還兼著差,幫一些公司行號記帳,或許是他功力深厚,沒多久就名正言順開起會計師事務所了,聽說他最常跟學生交代的話是:「以後不管你們犯了什麼案入獄,老師一定去看你們,只有做假帳我不去。」在事務所也一樣,每有員工學成要離職自立門戶,他都衷心歡喜,但也不忘叮嚀「別做假帳」。 「這人,有品、有良心」這是老媽的說法,一旁的老爸推了推眼鏡,看了眾人一眼,繼續把頭埋進報紙裡,沒評論。 雖然從未謀面,但我對這個表姨丈是頗有幾分敬意的,這份敬意也稍稍影響了我日後的選系,有意無意間,加上幾分陰錯陽差,我選讀了會計學系,並以心目中自我模擬的表姨丈做為效仿對象。 有一年暑假返鄉,終於有機會參加親友的喜宴了,席間表姨很豪邁的邀我畢業後到事務所工作,她說:「跟著表姨丈學功夫,肯定有出息。」 還沒來得及畢業,親友間就傳來表姨丈「跑路」的消息,什麼原因呢? 「做假帳被判刑啦。」消息來源這麼說。 對一個常將「不可做假帳」掛在嘴邊的人,最後是因這個原因落跑實在諷刺,我們乍聽都有點難以接受,甚至對表姨丈起了鄙夷之心。 做假帳的污名揹了一陣子之後,事情的真相慢慢傳了出來。 事實是:鎮上最大一間工廠的負責人,膝下有三個兒子,老闆和小兒子在一次車禍中不幸罹難,這時小兒子的女友已有了身孕,但尚未過門,沒有名分的母子根本沾不上遺產的邊,老闆娘希望給那未出世的孫子留一點教育費,大兒子跟二兒子卻認為這等於將家產給予外人做陪嫁。 無奈的老母親於是找上表姨丈商量,表姨丈這時忽然發了俠氣,就在帳目中做了手腳,想幫遺腹子爭點權益,結果落得自己蹈了法網。 因為這事觸了法,在情感上我們很難苛責,甚至有點認同表姨丈的行為,有人還說他是「俠盜」,這未免誇張,但也只能說尊重個人看法了。 爸爸說得比較持平:「好的事要用好的方法。」 沒長期被冤枉,這算是表姨丈的一點小幸運吧,只不知他是否在乎就是了,很多事當事人的感覺最重要,只是常被忽略了。 雖然人已跑路了,但有關他的傳聞從沒在親友間斷過,而且時時更新,有人說他躲到鄉間去了,也有人說他其實是入獄去了,每個傳聞都說得如假包換,但從沒得到證實,這樣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傳了一、二年後,才慢慢隨著表姨丈的銷聲匿跡而漸漸平息。 這以後,各人過著各人的太平日子,雖然偶有小辛酸,但大致安穩,也就少有人再去談論表姨丈的二三事了,就算提起,也是輕描淡寫幾句,事不關己嘛,局外人很難真正去在乎旁人的幸與不幸。 實在沒人會料到表姨丈會再出現,即使只是個話題。 表姨丈再出現已是二十幾年後,比較意外的是他已成輕煙一縷,成仙去了,同樣的話題再次傳開,這幾年,他都去了哪裡呢?這次有了較具體的答案,他到了東部偏鄉。做什麼呢?參加當地各種行善團體,到處當志工、當課輔老師,是當地人的良師益友,他的離世,不管是否曾受過他恩德,幾乎人人惋惜,這也算是另一種身後殊榮吧! 「我就說他是個好人嘛。」以前否定他的人悄悄修正了說法,適度的健忘是必要的生存法則。 表姨丈回鄉一段日子,有關他的話題才要淡去時,又有傳聞說有人上門來討債啦,還有人說他欠了一堆卡債,更出人意表的是,有人指控他挪用了行善團體的公款。 對這些傳聞,不見表姨丈的家人出面澄清說明,倒是曾受他幫助的人說了話,原來是表姨丈發現行善團體高層侵吞善款,所以才用黑吃黑的手法將部份金額挪用到其他公益上。 爸爸聽了這樣的話先是點頭,後來又搖搖頭,嘆了口氣:「這個人,對的事怎麼老是用錯的方法!」 對於表姨丈這些長長短短,時間久了不免會傳到表姨耳裡,這些年她一人獨撐家計,早已練就金剛不壞之身,只聽她淡淡的說:「我都不去信那些五四三的話,人呀,好壞隨人去講啦,過日子才重要。」果然是江湖走慣,四兩撥千斤哩。 表姨丈到底是怎樣的人呢?親友人人有看法,人人不一樣,有肯定,有否定,二面評價,直到蓋棺猶未能論定。 較令人意外的是後來有傳言,其實這幾年表姨丈在東部另有家室,還有個孩子,那孩子,聽說就是當年那個遺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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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百人生的體悟
有些事我突然懂了,應該是人生五十過後的頓悟吧!不禁有些欣喜,所謂「悟」來全不費功夫。生命的充滿奇妙,有時令人困惑苦思,未得其解,終日身陷其中,無助、煩憂,卻無法解套。 五十歲畢竟是生命的分水嶺,逐漸體衰,所幸智慧也漸漸開啟,老天對眾生是平等的。我在50歲之前看過無數的人生事物百態,讓自己見識不少,也增長一些智慧。有時候看到人間現象,或見聞一件事情,竟有一種天寬地闊,人生悠悠的心情,而生活的酸甜苦樂終將過去,成為一縷輕煙,一帖記憶。 在這生命世界的長河裡,那是一種無法說得清的景況。終日工作孜孜矻矻,心境卻無法平靜,也擺脫不了生活的紛擾,最後終於了悟,所謂「看得開,才會開心,放下,才會自在。」 「五十而知天命」的徹悟竟是多少的奔勞與衝撞的錘鍊才能獲得的,「未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沒有經過苦難的淬煉,生命就無法成長。對於年輕的下一代而言,多言無益,因為他們沒經過體驗,成長畢竟只是一場幻夢,無益於他們的生活。所以五十之前,有些事別人說了,自己也只是懵懂,五十之後,有些事別人不說,竟知曉了,生活與生命之見,豁然開朗。 過往的工作性質繁雜而壓力大,不知不覺的心靈被綁架,心緒竟日在漩渦中擺盪難以跳脫。辭了工作,下台一鞠躬,不再回首眷戀,竟有一份海闊天寬的感覺。宅在家,有事沒事都是好事,隨時都有好心情。身在茶香與咖啡香中,隨性隨手的提筆練字,感覺非常愜意,有時也拿著拖把拖地,那種情形,真像拿了一支大毛筆在大地上揮毫,挺悠游自在的,這樣的日子不壞。 有時候會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眼見社會上的形形色色,耳聽大自然的聲音,也能自我感覺良好,並且隨時發現世界的美妙與美好。楊絳說:「最後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而老婆卻說:「不!只要對人有責任,世界是別人的!」但不管如何,五十之後的我,要更勇敢的把自己放出去,走出去,把繽紛活力的世界收進自己的生命世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