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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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到0的距離
但是,映秋的付出換來的是什麼?她的婚姻,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走到什麼田地,也只有她自己才能做調整。 映秋後來並沒有留在台中,她到我家的第六天,一早映秋就和我一起出門,她抱著中耳炎剛剛好轉的蓉蓉,去找我們另一個同學。那個下午我們約好一起回家,回到家,映秋告訴我: 「玉惠帶我去排紫微斗數,那個老師說,我命裡就是得與人共事一夫,就算離婚再嫁,仍然是這種命格。」 「妳相信?」 「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我不信。喜圓,謝謝妳,再讓我住一晚,我明天就回台南。」 映秋說話的語氣,已經沒了初來時的堅毅。我無法接受,才出去一個上午的映秋,回來的卻是不一樣的人,我真不明白紫微斗數的解說,會有如此強大的力量,讓一個人半天內對自己的抉擇做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映秋自己抱著蓉蓉來到我家,回去的時候,也是她自己抱著蓉蓉搭車回去。她這樣做,又算什麼呢?邱漢民不會因為她離家一星期,就改變作風吧!那時我實在不明白,映秋心裡怎麼想的。而回去後的映秋似乎是越隱忍,以致後來形容枯槁,邱漢民索性只在週末假日才回他們這個家。 女人在婚姻裡,需要像映秋這樣委曲求全嗎?可不可以過得像皇后公主般尊貴?像你家的女主人那樣。可不可以自己當家作主,撐起一片天?像我另一個同學玉惠。 帶映秋去排紫微斗數的玉惠,在讀書階段就已在貿易公司打工,幾年下來練就了一身過人膽識與商場智慧。像玉惠這樣能力非凡的女人,竟然在和男性交往上,識人無數的眼力也會退化成迷離朦朧。 是女人在愛情裡,就變成盲目的了嗎? 玉惠最後的選擇還是那位她口中老實孝順的男人,但她老實孝順的丈夫卻是一個懦弱沒主見的男人,什麼事都是「我媽媽說」,那種唯母命是從的男人,讓玉惠徹底投降。在受不了這個沒有肩膀長不大的男孩之餘,她看清自己的未來,那個軟弱的丈夫絕對無法當她的依靠,努力發展自己的事業才是上策。 我不知道玉惠是不是也因為紫微斗數十二宮的隱現天機,讓她看出什麼端倪,讓她相信自己的命盤,相信自己的一雙手勝過丈夫的肩膀,因而走出她自己的一片天。 而我,有沒有自己的一片天? 我比映秋早一年結婚,婚後我仍然在學校教書,生下小雋後,小雋平時在奶奶家,假日我再帶回自己家,我們小家庭就依著這種模式過活。或許是我這種忙碌生活型態讓我神經變得不敏銳。 結了婚,小雋的爸爸就是我的天空。 但是這一片天,到底為我屏障了什麼?我一直在等待,而且,我也擅長等待,等待我所期待的期待。 記得這是有一次在電話裡和你交談時,我說: 「確實我仍然期盼。期待孩子的爸爸想起我的好,他不必做什麼驚天動地的舉措,只要會在我生日時給我一個surprise就夠了。」 「什麼樣的surprise?名牌包?還是海外旅遊?」 「才不呢,我的Surprise喔,不需用很多金錢堆疊出來,倘若只是一朵花,或者只是一個20元的海綿蛋糕,或者只是一句貼心的話,都能讓我一展笑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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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詩抄人人都是自衛隊員
為尋找生存與使命的統一 在卡其布的衣袖 繡縫上捍衛的臂章 一個正義的戳記 激勵青春勃興的色彩 鼓舞後續的隊員 從靈活的淺綠 躍進迷彩 大孩子們在頂樓瞭望 婦女們編組救護隊 被命運催逼出來的戰鬥 意志,團結待命支援 這裡的稻草人都要操槍演練 這裡的草木都說自己是一個兵 白天,陽光充滿了行動 野戰與軍歌同行 黑夜,月光不想沉睡 抖擻挑戰夜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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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離
母親節那個星期五晚上,寶貝下課回家表示身上好癢,做媽的掀開衣服看了抓癢的部位,發現有兩三個紅點,問要不要先去看醫生,了解是不是被跳蚤咬,小女生哀求媽媽不要看醫生,因為會耽誤她回外婆家的時間,寶貝很久沒有回外婆家過夜,她只想趕緊出發,看醫生要花很多時間等看診,考量娘家有孕婦和嬰孩,所以,慎重起見,還是打了電話問育兒經驗豐富、且住在娘家對面的三妹,提起寶貝身上有兩三個紅點點,不知是跳蚤咬、還是出水痘?妹妹問起小孩可有發燒,我看了一眼,回答這傢伙活蹦亂跳的,精神好得很,做阿姨的人說沒事的,別想太多吧!得到這樣的答案,只得帶著一身的疲憊,母女倆夜奔外婆家。 週末一早就自己爬起床的女兒,追著表姊的腳步出門去,做媽的人就放心的補眠;中午,看見小女生眼睛有些浮腫,問她是不是沒睡飽,她只笑笑,表示精神好得很。下午,她又溜到阿姨家和表姊們玩耍,傍晚時分再出現,因為沒有睡午覺,看起來很憔悴,做媽的人趕緊追她要她補眠一下,該吃晚飯時,準備抱她起床,發現好像有點發燒,側睡著的她,臉似乎有些浮腫,好像是媽媽的直覺吧!衣服掀開一看,發出【哎呀!】的聲音,所有阿姨湊過頭來看,然後一起尖叫:【長水痘了。】當下只有一個念頭,快逃啊! 是夜,風強雨急,四妹開著車疾奔新竹馬偕醫院掛急診,醫生看了,立即問:【家裡可有孕婦和三歲以下的小孩?】是的,通通有啊!換醫生臉色凝重的提出警告:【快隔離吧!水痘會傳染的。】從來不知道新竹到台北的車程如此遙遠,這時候寶貝又略微發著燒,好冷好冷的夜,回到家竟然已是晚上十二點半,先生看我們母女倆狼狽的逃回家,又好氣又好笑。那一夜,寶貝一覺到天亮,完全沒事人一樣。特殊的母親節慶祝方式,就是全家人倒垃圾搭電梯也帶著口罩、整天關在家裡不敢出門,先生笑我當了媽媽之後,這已經是第二次被隔離的母親節了,前一次是SARS的隔離,母親節當天接獲台北縣政府衛生局打電話,要求因為與疑似病患有接觸,所以應該就地隔離,那一週度日如年,回公司還被觀察長達一個月之久,雖然事後證明疑似病患純粹是身體不適發燒而已,但是,對被隔離者而言,度日如年的感受,一輩子也忘不了。 這一晚,與孩子的爸討論接下來這一週孩子何去何從,結論是兩人一起各請半天假,早上做媽的早點出發上班,中午回來交接,爸爸去上下午班接晚班。寶貝水痘冒得其實也不多,發燒都用泡澡就能讓溫度下降,只是,堆得像山一樣高的工作,讓我其實慌張到了極點,加上老闆笑我是個不及格的媽媽,竟然忘記讓孩子接種水痘疫苗,更讓我沮喪到受不了。寶貝在關了一個星期之後,告訴媽媽千萬不要辭職回家帶小孩,她覺得上學比較有趣,不想整天和媽媽膩在一起。艱難的一個星期終於過了,只是,心裡隱隱有些不踏實,因為醫生說潛伏期有二到三週,真希望時間可以快速飛過………。 該來的總會來的,二妹在第二週的週二打電話給我,提起她的大兒子身上也出現幾個小紅點,我要她趕緊帶去看醫生;週三晚上,四妹打電話來,住外婆家五阿姨才六個月大的雙胞胎大表弟也中獎了,因為大舅媽生產在即,所以,住在外婆家的他們包袱「款」了就由外婆家逃到新竹的二阿姨家。從來不曾對女兒發脾氣的我,忍不住叨念著:【蜜啊!如果那天晚上妳不吵著要回外婆家,二阿姨家的表哥和五阿姨家的表弟就不會長水痘了。】一夜無眠,我竟然帶著發泡的雙眼到公司展開年度重要大型課程,私底下偷偷告訴同事不要讓我發呆,不然馬上會睡著,這位同事一聽,嘴吧張大大的回答:【啊!姊姊,我還沒長過水痘耶!可以隔離嗎?】 一個禮拜過去了,雙胞胎表弟大的水痘都快出完了,小的卻是完全沒有動靜,讓大家傷腦筋到極點,不知道該隔離到什麼時候才是最好的時機。這一天晚上,三妹急電問我能不能請假,因為老五照顧兩個小孩勞累過頭,竟然坐骨神經被壓迫,完全動彈不得,我當場慌到極點,工作又正忙著,無法請假代勞幫忙照顧小孩,寶貝看媽媽講完電話一臉茫然的流著淚,突然很愧疚的抱著我說:【馬麻,對不起啦!我那天晚上不該吵著回去的。】 只是,我家的水痘病源到底哪裡來的,學校、音樂教室和讀經班都沒有人請長假,所參加的任何活動都沒有小孩長水痘的啊!隔天下班,因為沒有力氣煮晚餐了,所以,帶了孩子到平常最常吃的自助餐店用餐,這位老闆娘很親切的招呼著我們,在看了女兒下巴一眼,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的大聲問著:【妳小孩長過水痘呴?】是啊!我頭低低很不好意思的回答,怕被逐出店門,老闆娘馬上說:【小事啦!我讀幼稚園的兒子前陣子也長過了。】我嘴裡應著【喔!】心裡卻想著原來是到這裡用餐被感染的,哎!如果這個小男孩當初被隔離,沒到自助餐店晃來晃去,我家一掛小孩也就不會被感染,大人也不會累得人仰馬翻的,那一餐吃得完全沒有滋味,心裡想著:也許該找一天和老闆娘討論,小孩身體不適的時候,建議能【隔離】幾天不到店裡頭,讓到這裡用餐的人可以更安心。 在吃完飯回家後,寶貝又問:【馬麻,這個星期天可以回外婆家嗎?】做媽很心急的回答:【蜜啊!這個禮拜還不能回去喔!】寶貝很失望的回答:【馬麻,那,我們要被隔離到什麼時候?】天哪,我也不知道啊!做媽的曾經感受SARS被隔離的度日如年,現在女兒竟然也因為水痘初嚐隔離的滋味,哎!真的希望這樣的日子快快過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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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教宗的洗手間──也是爸爸的洗手間﹐好有味道啊﹗
我對基督教沒特別感應,如果說我有信仰的話,大概就是不管是什麼神,是媽祖還是耶穌基督,能保佑人的就是值得信仰的好神,至於其他的人與罪、罪與罰、來世與今生,我不是不信,而是認為既然無法改變前世也無法創造來生,還不如好好看看眼前的現世,活好每一刻的當下才是我生命的重點。信仰云云的話語,不討論也罷。宗教與政治一樣,人人觀點不同,多說無益,只願宗教者讓世界積極向善;政治者創造世界大同。
懷抱著以上心情看「教宗的洗手間」,我可不會抱著太欣賞的心情,能不找碴就不錯,沒想到卻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好看。教宗若望保祿二世於1988年5月8日造訪烏拉圭的梅洛市,吸引當時梅洛市民前往瞻仰,教宗彷彿明星,四千人聽教宗演講,場面浩大空前,透過媒體沸揚喧騰,當地居民也為之激動不已,紛紛投入準備迎接教宗的行列,只是居民雖對於教宗懷抱敬意,但實際上迎接的是教宗吸金的行列,試想人潮紛紛,終於能改善經濟,大小居民不分男女老少全投入這場經濟大作戰,有人端出香腸、棉花糖;有人烤餅、賣漢堡、做三明治;有的則手工製作紀念品,只求這一次撈錢要三年五載不愁吃喝。而烏拉圭東北與巴西鄰近城鎮的[窮]卻也從這些豐盛的準備裡毫不保留地傾洩而出,令人心驚。
一個國家與城鎮可以多窮?本片中的小鎮可真是足以典範。交通上依賴步行與腳踏車;沒有太多工作,成年人只能穿越巴西邊境幫客人帶貨回家,收取微薄的金額維生;沒有豐富物產,居民的車從烏巴兩國邊境而來,自巴西帶回了麵粉、電池、茶葉等物資,設於邊境的警察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這樣的背景下,貝托一家的生活變成本片最可貴的珠玉,一個帶貨供家中生活的爸爸貝托;一個愛夫愛子努力省吃儉用的妻子;一個看不起爸爸的女兒,這樣的家庭構築了一個奇異的家庭物語,只因什麼都不會的爸爸竟然想打造一個有錢人都愛的廁所,獻給教宗也獻給金錢,好大撈一票。資金來源靠帶貨可是不夠的,吃苦的媽媽把辛苦省下的家用,因為信賴丈夫一點一點掏出,甚至最後即使不認同丈夫的想法,還是無聲獻出了女兒未來要去烏拉圭首都求學的留學費,默默的表達愛情與責任;懷抱著女廣播員夢的女兒則討厭爸爸只顧自己沒有為全家著想默默反抗著。看本片彷彿看現實家庭版的「佐賀超級阿嬤」,只是這次不打棒球與跑步,而是蓋洗手間,而且真性真情許多。貧賤夫妻確實百事悲哀,難得的是這家人卻在困境中慢慢彼此扶持、理解、感動彼此,明知道爸爸的念頭是可愛的蠢念頭,妻子卻還是支持;感覺被犧牲的女兒卻在電視轉播教宗演講時,瞥見爸爸奮力扛著馬桶回家的身影時,流下了眼淚,因為那一刻她才發現─爸爸即使腳踏車壞了、腿骨斷了、想法太笨、脾氣不好、卻從未放棄把洗手間蓋好,從未放棄一個家庭能夠幸福富足的可能。這樣的小人物,這樣的真性情,好看!
誰都沒有在教宗來時獲利,還原當時報導,前去瞻仰的人群4000人中有3000多人是當地人、餘下300多人從巴西來、其中100多人根本是新聞記者,也就是說想要大賺觀光客鈔票的想法,完全不切實際。即使他們借了錢做了一堆足供整年份的食物,都只是浪費。如此看來,為教宗蓋廁所的貝托一家人根本是賺翻了呢!因為廁所可是比肉腸和煎餅耐放多了,而且屎溺一途,天天不離它。當然,一間廁所換來一家的理解與和樂,無價!
最喜歡最末,女兒與爸爸和解的畫面,不做作不灑狗血,原本堅持不和爸爸一起送貨的女兒(因為她的夢想可是成為偉大女播音員),卻在教宗離開後的某個早晨,陪著爸爸一起出發,一起送貨,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我竟忽然想起新加坡片[美滿人生]的名言,如何看待不喜歡的工作,可以自怨自艾;也可以把不喜歡的工作看成踏腳石,從這裡開始往自己喜歡的工作邁進!我在這女兒身上看見了這樣的勇敢與親情的體貼。
小人物的真性情,反而比教宗的蒞臨更令我感覺神聖,原片名叫The Pope'sToilet ,Pope一語雙關,既是教宗也是神性的父親,教宗的洗手間是爸爸的洗手間,好有味道啊! -
好人不寂寞──記岳父彭錫予
岳父逝世已屆十載,新近又在報端讀到他老人家的消息,消息來源是金門縣的大家長──李炷烽縣長。 九十七年五月二十五日《金門日報》載,金門縣政府「臺北縣中和五眷村─復興新村改建統包工程」開工祈福典禮昨日上午假中和市興南路一段八十五巷復興新村現址舉行。該工程預計興建住宅戶數三一七戶,興建面積一萬七千二百九十七坪,施工期限七百七十個日曆天,預訂於民國九十九年底完工。縣長李炷烽強調,該工程標誌其他眷村改建的啟動,他特別感謝已過世的縣府文書股彭錫予先生,由於彭錫予善盡職責,保留當時完整的置產相關檔案資料、收據,才讓縣府於日後追討縣產時,得以有所依據,能夠提出足夠的證明資料。 其實,九十三年二月二十七日「中和復興新村等五眷村產權移接典禮」上,李縣長便做過類似的表述。 李炷烽特別提及戰地政務時期在縣府行政室(今秘書室)檔案課任職的彭錫予。李炷烽說,所幸有彭錫予在工作崗位上盡忠職守,將戰地政務前後散置各地的相關檔與檔案逐一完整蒐羅,這些檔案、檔在釐清產權的過程中扮演著關鍵性的角色,也證實了五眷村係由縣府以酒廠與物資處盈餘撥款所購置。李炷烽有感而發地指出,不論職位高低,一個人只要能在工作崗位上善盡職責,都能在人生的道路及人類的歷史上留下光輝燦爛的紀錄。 對於李縣長不忘已然離世十載的老人,並多予讚賞,身為家屬的我們與有榮焉。岳父一生不忮不求、與人無爭,想亦是群體中最不顯眼的那個,不想棄世後竟能獲此推崇,想是應了那句老話,「好人不寂寞」,不論時間過了多久。 認識岳父的人,都讚許他是個「老好人」,「老好人」如何定義?藉由網路引擎搜尋,得到了以下的答案: 與人為善是值得稱道的做人準則,在職場中有這樣一種人,他們很少發表個人意見,永遠保持中立,看上去跟誰都親近,彷彿人人都喜歡他,他們有個代名詞叫「老好人」。職場「老好人」之標籤─「友善微笑是永遠的面部表情,唯唯諾諾是永遠的應對方針,息事寧人是永遠的行為標準,安分守己是永遠的做事原則,老實本分是永遠的性格特徵,有求必應是永遠的處事方式,埋頭苦幹是永遠的形象代言。」 「好」恐怕得人說了才算吧,為免過於自沾自喜,壞了岳丈的節氣,姑且僭稱其為「老人」吧! 岳父在自傳中寫道,「余賦性魯鈍、樸實無華,做人喜誠信,做事重本末,秉公守法、勤勞自勉,一切盡其在我……在地方得展所學,建立檔案制度頗具規模,從此調案快捷,不致於登天之難。」岳父在金門縣政府任檔案室管理員總計十二年,當初為何派任其為檔案室管理員已無從查考,但會派遣老岳丈擔任這份工作,足見當年的長官有用人、知人之明。 岳父辭世後,我們整理他留下來的字稿、文卷,除了等身的著述、文稿外,最受矚目的,便是他老人家掇殘拾遺、蒐羅資料的驚人功力。 在老人家的文卷裡,遠自民國三十二年軍政部第五軍需局的「司書」派官令,到軍公職四十餘年間的所有受訓證書、任命書、調職令、考績單、功勳狀、獎狀,乃至於家中大小成員的結婚證書影本、賓客簽名喜幛、批酒申請書(早期金門家有喜慶,可備相關文件至物資處價購十打零點六高粱酒),以及族親、友人、長官、部屬往來的函件等等,無一不全、無一不備,老丈人蒐羅資料、立案建檔的功力,著非比常人。 後來查考岳父的著述,方知原來他早年在大陸上過副官學校的檔案班,甚至還師從美國人學習現代化的歸檔方法及觀念,在縣府檔案室任職時,更自創「王雲五四角號碼檢檔法」,頗為自喜。當然,他的努力及用心少人看得見,如他常說的,「幹好無功,幹壞也不見得有過;尋常人只知道檔案室是堆文卷的地方,如此而已。」冷衙門裡也有用心人,稱其為「寂寞的檔案專才」應不為過。 實則,老丈人的一生亦是許多榮民長輩的縮影,從軍、從公、退休,看似平淡無奇,卻飽含了大時代的無奈與信念的執著。 民國二十年間,國民黨在市集捉兵,十幾歲的他莫名其妙的參了軍,而後又因緣際會的返抵家門。其間,他入私塾、為人師,還有了互訂婚約的小女朋友,然造化弄人,日寇侵華、烽火連天,為家、為國,還是不得不揮別家鄉親友踏上征途。沒想半世紀後竟會在海峽邊的小嶼上成家立業、退養終老,想是誰也想不著、猜不透的。 事實上,岳父並非縣長口中的「小兵」。岳父於民國五十九年元月,服役滿二十七年,以陸軍行政中校銜自金防部退役,按當時的行情,想要圖個科、股長做做,並非難事,但他老人家總是自恃讀書人的氣節,替人說項可以,為自個關說,卻怎麼也幹不來。十多年來,他人遷調升官如走馬,他老人家始終幹他的「檔案室管理員」。從行政環境看,「檔案室」自然是個冷衙門,老人在世時便對某縣長在任期間,從未踏入檔案室一步,耿耿於懷。但,無論如何,老人依然樂在工作,尤其對其草創縣府檔案室的成果,沾沾自喜;縱使之前、之後少人在意,更無法臆想數十年後可憑此保全金門的數十億元公產,得建殊功;但對老人而言,那只是工作,只是踐履他生活中「盡職、負責」的信念而已。 岳父離開軍職時,等著他的是食指繁浩的一家十口(另有兩位長姐已經出嫁)。那時,像他這種領有「戰士授田證」、學才兼備的行政軍官,安插任公職係屬常事;同年二月,他進了金門縣政府任臨時雇員,占法制股長預算;一年後,真除為科員,歷十二載後,外調城中小任幹事,民國七十四年八月申請退休。退休後,岳父除了讀書、著述、練字外,依舊閒不下來,又到了金門榮服處任職,一待又近十載,直到古稀之年,真做不動了,才心甘情願的退了休。 退休後的岳父依然自律甚嚴,鎮日手不釋卷、筆耕不輟,其嘗自謂:「生平最大的成就,便是完成了十冊的《三餘集》。」,其內容包羅萬象,有詩歌、對聯、論文、筆記、見聞、自傳、字謎,甚至連命理風水、長生妙方等俱皆齊備。「三餘」的典故來自三國時,董過善用三餘時間讀書;此三餘為:「冬者歲之餘也,夜者日之餘也,陰雨者晴之餘也」,期以自勉善用時間,充實自己,並以「經書須讀百遍,學足在於三餘」自我惕厲。這套書的完成,盡述其「老而不退,退而不休」的理念與堅持。 綜觀岳父四十餘年的軍公職生涯,扮演的角色似乎都不吃重,也就是那種沒有功勞,甚至連苦勞也會被漠視的員工;此由其十三年的公職考績裡,僅得四次甲等,便可管窺一二。而其四十年軍公職涯裡唯一的申誡懲處,理由竟是「雨天兩人共打一傘入飯廳」,著實令人傻眼。岳父終其一生都忠實的扮演著小螺絲釘的角色,但這顆小小螺絲釘卻充分發揮它最大的專長及功用,讓行政機器在之後的數十年,仍能順遂運轉,或真是「小兵也能立大功」的最佳例證。 在軍,岳父是忠黨愛國的軍人;在公,岳父是盡忠職守的公僕,縱然他做的只是少人關注的「小事情」,情操、態度卻依舊令後人感佩。岳父曾在文中自述豪雨時節搶救檔案的經歷,我不知那時的搶救與今日臺北縣中和市的復興、太武、太湖、浯江、九如五眷村,總計四十六筆土地的「完璧歸趙」有沒有牽連,只知道因為他的堅持,而有如此圓滿的結果,他老人家在天之靈一定也會欣然領受。 「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岳父平凡無奇,卻又偉岸不朽的一生,絕非後輩如我膚淺的寸筆足以形容。如今,我們如願的迎回岳父的骨灰罈,奉祀於金門殯儀館,免了妻子十年來懸念,更全了他臨終前回歸浯島的遺願。對我們而言,孝心總是來得太遲,好人的人生總是太短;做為後輩,我們始終堅信,中和五眷村的索回,只是岳父人生歷程之外的美麗插曲,無礙於一位老好人的形象與回憶。 聖嚴法師言:「擁有的多,不一定讓人滿足;擁有的少,不一定讓人貧乏。」人的一生總是需要的不多,想要的卻太多。岳父一生甘於平淡,樂意做一位沒有聲音的職場小兵,但在我們的心中,卻是個永遠追隨不上的人生舵手,我們清楚的知曉,在這塊老人奉獻了半輩子的土地上,點滴著老人樸實的人性、動人的情操,以及無私、無悔的奉獻。 「好人不寂寞」,不管過了多久。老人的身影始終清麗如新。 附記 岳父生前對其創辦檔案室的過往頗為自豪,謹抄錄<創辦兩所文卷檔案室>一文,以饗讀者: 公事不熟翻老案,歷史權蓋靠案參。過去案卷無統一,各辦各的個人辦。沒有制度沒專業,案卷均由承辦管。亂七八糟一團亂,人事調動且頻繁。張三走了李四來,業務脫節無法啣。撕的撕來毀的毀,無案可查無案判。大捆小捆雜亂陳,大箱小箱疊如山。每一查調一案件,有如登天難上難。一筆爛帳怎收場,老外皺眉搖頭訕。因此開辦興學校,副官學校檔案班。按照十進分類法,杜威發明遍塵寰。科學調案真快捷,減輕承辦人負擔。只要發文一字號,馬上得到不延宕。余曾在此深造詣,學有專長慕老聃。經辦兩大檔案室,台中預訓與浯江。最難開創終底成,余與幕僚盡歡顏。浯江縣令瞎蠻幹,限我一月完成看。檔案設備人員調,各種表冊忙印翻。訂定作業程式法,按時完成不為難。平生最感得意樂,至今人人多誇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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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短篇 無情
耳邊傳來兩個男人吵架的聲音。 「你怎麼可以傷害愛你的她!」其中一個揪著另一個的領子吼著。「對不起,是我對不起她。」被揪著的那個男人低頭不語,彷彿是要任憑另個男人處置一般。 「你沒有資格說對不起!」那男人眼中滿是慍火看著那被揍的男人,作勢又要揮拳過去。 「你打我吧,是我辜負了她。」 麗子穿著低胸高岔旗袍點著煙,冷眼看著這一切,想起昨天那個女人給她作揖的說:「謝謝妳,讓他這樣恨妳。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樣讓他回到我身邊。」 「這沒什麼,妳不用這樣。」麗子看著眼前這名女人如此卑微的希望麗子放了她的男人,覺得很感慨。但她表現的態度總是這樣冷冷的,就像昨晚,她當著艾剛的面前,吻了另個男人一樣的面無表情。 誰知道,當艾剛氣沖沖的離開了麗子的香閨,麗子旋即推開了那名酒客,推託了一個理由躲到隄岸上,狠狠的哭了一夜。 她才有勇氣面對艾剛的妻子這樣委屈的身段,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呵,我怎麼可以傷害這麼愛我的人?」 「誰說不行?」 麗子又抽了一口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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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聲響兩帖
〈一〉●彼岸 回鄉。怯怯的心霜注 如我走過的路盤旋 遠眺。山田漫坡荒寂而上 萬鈞千重的人事在時間裡駝起 一句句鄉音齒脫舌枯 像口沫餘燼那些殘唐 老小舊居。歷歷都是落魄的低低 辨不出烽火卸下的鏤刻塵煙 猜不出童小沙場的一灘泥偶 是您矇黑的眼或冷成懸空的孤月 識與不識。淒淒切切 這般笑笑的毗鄰就更遠 那種遠。莫非是登高的蜃樓 三讀不識。我們擱淺在五十年的深邃巷口 油熄燭暗。老樣子彷彿日蝕後一冊風景 孤瘦抖出燈火闌珊處的黯然 因風因雨因兩袖的撲通淹去 忘了雪的落款。將引領彼岸可見的縴索 如同返鄉。托夢的一切 鑄出我喜竊的那些可考憶往 〈二〉●散盡 杯酒裡有半勺沉月 低低的嚷著救命 在唇舌峭壁。您以孤寂獨飲 醉後。我們同一時代踏空跌落 殘骸尚有一束闖入的蒼髮 叫嘯餘韻猶存的時間呵責 攪拌我崎嶇路過的人生走勢 疾疾鼓鼓如草書襤褸 如頭顱紛紛的沸揚 一口一口高粱馳騁 一句句鄉音傾崩 淚和蹣跚朽壞的戎裝御下 御下。為我們舔舐杯底三兩句的豪情 為我們撐起仰臉通紅的那枚夕日落款 摸黑。書寫無明破空而去的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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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到0的距離
那麼,寧願年年有明媚春光,有亮眼春景。所以,淚,我嚥下,再不要讓你看見哭泣的臉。 人生許多發展,都是出人意料。有些時候,林梢無風不搖,水面卻也能興起一陣波瀾。而有的時候,預期會是美好的,但結果卻讓人失落。 像伍映秋和她的邱漢民,當年純純愛戀羨煞多少人,學校畢了業,又過幾年,他們走入禮堂共結連理,朋友們也一致看好他們的婚姻。然而,美麗的神話僅只是神話,映秋產下蓉蓉未及一年,邱漢民另築香巢的訊息就傳進映秋耳裡。 映秋帶著小小蓉蓉離家投奔我家時,是萬家燈火時分,我也才從學校回到家做完晚餐正吃著的時候。 「喂,哪位?」我接起對講機問著。 「是我,映秋。」 我詫異映秋毫無訊息的突然自台南跑來,我趕緊開了門,接映秋母女進門。映秋慘澹面容,和懨懨無力蜷曲在映秋懷裡的蓉蓉,立時出現我眼前,是那樣的教人不捨。 我還來不及請映秋一同進餐,她便急著拜託: 「喜圓,能不能請妳家吳昌平送我帶蓉蓉看醫生去?」 「當然可以,蓉蓉怎麼了?」 我伸了手摸摸映秋懷裡孩子的額頭,那溫度燙得驚人,可是蓉蓉卻不吵不鬧,看了我真心疼,我於是催著小雋爸爸送映秋和蓉蓉去診所。 「你先送映秋和孩子去看醫生,回來再吃。」 「哪個醫生?」 「……小雋去看的那個蘇醫師嘛。」 蓉蓉因感冒引起中耳炎,看過醫生吃過藥之後,乖巧的睡了。小雋的爸爸再把未吃完的晚餐解決,很識趣的就進房裡去,讓我和映秋好好敘敘。 「喜圓,我可不可以在妳家住一陣子……」 「呃?」對於映秋的要求我不解。 「喜圓,等我找了工作,找了住處,我就會搬……」映秋端著飯碗,卻沒動箸夾起碗裡的飯菜。 「映秋,妳住這裡當然沒問題,但是邱漢民呢?」 「……」 「妳不跟他談談?」 「跟他沒什麼好談的了……。」映秋欲言又止。 「映秋,妳和邱漢民到底怎麼了?」 「在這兒讀書,還是這兒好,我想我還是留在這處好了。」映秋答非所問。 映秋和我是大學的同學,我們一直都很要好,我看著她努力工作賺取自己的學費生活費,我也看著她和邱漢民一路相戀直到結婚。她卸下白紗也還不到三年,邱漢民的山盟海誓就成了泡影,這些映秋只是偶爾電話中訴苦,我沒想到情況已嚴重到映秋正在做最不願做的事。 「我原本也是睜一眼閉一眼,想著是他邱漢民只是玩心重,外頭玩玩,很快他就倦鳥知返。但是我不聲張,他倒以為我是應允了他的作法,他竟然是堂而皇之為那女人租了一個房子,孩子再兩個月就落地了。他擺明了是另組一個家,那我何須陪他玩這遊戲?」 我聽著,以為映秋會掩面哭泣,出我意料的,映秋的神情表現了無比堅毅,她真的自她的婚姻出走了嗎?但無論她與邱漢民分開與否,都是我一向的好姐妹。 映秋就在我家住下了,我留了一把鑰匙給映秋,白天我到學校去,她就自己打理她和蓉蓉。我很想打個電話給映秋在台南的母親,告訴她映秋在我這處,一切平安。映秋似是知道我會有此舉措,她早一步阻止了我。 「喜圓,妳也別告訴我媽,我媽要是知道我在妳這兒,她會告訴邱漢民。」 「可是那是妳媽……」 「我媽也幫不了我,她知道反而多擔心。」 我明白映秋的思慮,我也明白邱漢民那種凡事要做得漂亮的個性,他一定會立即來接回映秋母女,到時候,映秋又不好和他在我家僵持。 那時我也曾想過,若我是映秋,我會怎麼做? 映秋的夫家娘家都在台南,婚前邱漢民的母親就要求映秋婚後要同住,且要照顧邱漢民中風的奶奶。映秋因為愛情,心甘情願去做,甚至連工作都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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ㄐㄧㄢˇ愛
簡愛 兩小無嫌猜的稚愛 也是至愛。愛的 極簡主義,總是 容易臉紅 減愛 最不堪高潮後的倦怠 不是嬌羞,臉紅是 昨晚爭執的遺跡 到現在還恨恨 翦愛 那些照片都翦成兩半 如果心也能夠 請還給我愛你之前鮮紅 不帶黑色那半顆 蹇愛 學步總不免跌倒 失足有時連傷痕都無 失愛才是千古恨 經常有人錯把汽油王水 當作解藥服下 繭愛 成蛾是種美麗的幻想 過程不免自作自受 被俘或被縛只是一音之轉 最怕是婚禮上的證詞 被誤讀成永恆的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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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到0的距離
你知道嗎?那時,我在電腦螢幕前讀著那些你藉由鍵盤敲出的字形,油然而起的是春意盎然,我彷彿正徜徉在椰林大道下的杜鵑花叢裡呢! 花香沾染了我一身,意象裡已然是主角。 何需面對面共進一餐,何需藉著點了蠟燭的蛋糕,才能有盈盈心香?那年,我已然過了一個別緻溫馨的生日了。 有沒有哪一年我的生日或你的生日,我們是一起度過的?這也已不是生命中唯一要記憶的事情。 此刻,若你正默默望著我,透過電腦螢幕,就請保持靜默。 但我卻又想請你別這麼望著我,那會勾起一種傷懷,怕會讓人禁不住要落淚。 是這般文質的你,默默扮演心靈導師,而我,卻讓自己暗地移情。有時,忍俊不住,一時心酸,便是粉淚盈頰。 恍然間,又是一幕記憶浮現眼前。 那年春天,奼紫嫣紅,唯我千瘡百孔的生活,依然未曾結痂。而你,是我不能靠的牆。我別過頭,不讓你看見滑落臉頰的淚水,這時你正說著: 「以後年年妳生日,我買個巴掌大的小蛋糕,為妳慶生,就妳一人能享用。」 我沒回轉,沒出聲,只是點了點頭。敏感如你者,察覺到異狀,繞過我跟前,才發現我的臉上掛著兩行淚。 你摸摸我的頭,像我慈愛的天父,你說: 「別哭了,以後一定年年為妳慶生。」 以後一定年年為妳慶生的話,我記著了,而我也只能是記著,記著往後的歲月,記著你。你說這話的時候,也正是三月,暖春溫熱早開的花,讓人情悅心暖。 我的淚,是不是彷若春雨,要滋潤那年年會開的花? 或者,是要洗滌一切污穢,尋回人間原來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