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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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島鄉往事
班長送的飯菜,即使大部分都是連上弟兄吃剩的飯菜,但總比他們吃的地瓜稀飯要好百倍,因此他非僅感恩,也倍加珍惜。雖然數量時多時少,但有時如果他和孩子吃不完,他首先想到的便是罔腰仔和她的兒子天賜。因為兩家除了是鄰居關係,平日的互動也不錯,金花過世時她也幫了不少忙。而且兩人又同是這個村子歹命人,一個是丈夫個性怪異被她掃地出門,一個則是老婆精神錯亂而懸樑自盡,如此多舛的命運與坎坷的情境,更應相互關照。 某天出乎意料地,班長竟用蒸巾提了八個熱騰騰的饅頭來給他,說是有幾位弟兄到別單位支援而停伙,伙食委員非僅沒有告訴他,也沒有把麵粉的數量扣除,所以仍然按照平日的人數蒸饅頭。並囑咐他說,如果一餐吃不完,可留著慢慢吃;依這種天氣來看,放個兩三天也不會發霉,而且只要再蒸熱就可以吃。福生哥除了感謝,還是感謝,班長施予他們家的恩惠,他會銘記在心的。(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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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業臉譜系列】大木作匠定寸白─翁水千
人間國寶大木匠師翁水千,文化部受表揚,聲名大噪在島鄉,家喻戶曉美名揚……。 民國二十六年出生的翁水千,金寧鄉盤山村頂堡人,木匠的父親製桶堅固又耐用,且是修屋造頂的大匠師,島嶼有名氣,他以平價幫人修屋,既不偷工又不減料,僱請的業主感懷在心。在翁水千的眼裡,父親是他的偶像,有一天他也要和父親一樣。因此在他小時的志願裡,當一名木匠師,是他此生最大的目標,亦是理想與抱負! 下堡的祖厝,是孩童的小學堂,有天下大雨,學生遵師命,提著木桶盛水,鋪石的地板凹凸不平,他跌了一跤,年代已久的桶子也跟著魂飛魄散,猶如骨肉分離的難堪場面。翁水千不急不徐地將之重新組裝,憑藉的是從小在父親身旁的耳濡目染。同學依循他的指示,同心協力將木片拼好,再以鐵箍套緊,並以鋅線固定,小小的年歲,竟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務,在一陣慌亂之後,木桶完好如初,亦奠定了他日後木工的基礎,從此走向木工的行業。 先有兄、後有弟,兄弟出生按順序,但翁水千的體格卻超過兄長的體魄,亦因這樣的大塊頭,父親做了分配,大哥做木匠、小弟去種田,儘管如此的安排均非二人所願,而父命難違,惟有遵從。 但是大哥則對木工沒興趣,如此硬待沒意義,只好違背父命地轉行他業。而翁水千對務農亦無興致可言,轉而幫人做小工。約莫做了兩年時光,而後在父親的應允下成了木匠的一員,儘管如此,但大權仍然在父親大人的手上,而在長久的耳濡目染下,學得了一技之長。 金門第一家營造廠為下堡的「雙連營造廠」,翁水千與其接觸後,決定與老闆翁海選一起工作,時年二十六歲的他,由翁海選的母親做媒,與家住前厝的莊有治締結良緣。民情風俗裡的婚姻年歲之差距,三歲、六歲均不宜,此為相沖的年紀,故而告知女方相差五歲,這是善意的謊言。 男女雙方從未見過面,結婚之日相見歡,當有天身分證件在眼前,莊有治方知年歲是這樣,但生米已煮成熟飯。六歲的不宜,夫妻沒有裂痕的跡象,倒是破了迷信與禁忌。人生的一帆風順,夫妻的相處之道,相敬如賓做榜樣,三男三女各有歸宿,不凡的成就,在他們夫妻身上印證了差六歲沒什麼不好,只是一般世俗的迷信而已。 在雙連營造廠待了七、八年後,竟因緣際會地遇到惠安師傅詹天發與陳坑村的陳清順木匠師,在緣分的使然下,一起到金城自來水塔作工程。而後各地祖厝與宮廟的修繕,流行連料包工,如此業主較方便。那個年代,材料均由台灣進口,時間與船運無法相互配合,於是腦筋急轉彎,興起以「不見木」作為樑柱的念頭,以橫灌水泥作施工,亦即先釘模,再以鋼筋混凝土灌漿,仿造木構建築。無論下湖宗祠、古寧頭宗祠、后盤山宗祠,均是不見木的建築,而後尚義、湖前亦跟進。如此以不見木建造,雖然在地施工方便,但亦有其不完美的地方,即是油漆不美也不亮,更不能與杉木相比。直至開放小三通,木料能夠自由進口,始再使用木料。 創業維艱的翁水千,以大木匠為主軸,同時亦經營營造廠,小時的志向,大時已完成心願。回顧爾時,萬事起頭難,初學時的刨木材、定寸白,小小木工規劃著將來。而人的智慧有深有淺,放低身段、努力學習才是基本之道,當年父親讓他接手事業,小學畢業的他,識字不多,但憑藉著天賦與不斷努力的學習精神,終於讓他成為地區著名的木匠師。尤其是馬虎不得的建築,從平面圖的繪製,推算屋高、屋深,寬度都要合乎寸白,如此才能完美建構一幢美輪美奐的建築物。 人稱「千師」的翁水千,凡事親力親為,一旦接到建築案件,即刻在金門繪圖、在大陸訂單,與對岸的師傅合作愉快好溝通,島嶼滿山滿海滿地的建構,均有他走過的足跡,後浦頭、盤山、頂堡、溪邊、林兜………的宗祠與宮廟,都委由他施工;高職、莒光樓、水試所他亦參與過修繕工程。印象極其深刻的是,當年承包莒光樓修繕工程的陳火金,外號「流氓師」,當時因身體欠安,在完成任務後即往生,讓他相當不捨。對於流氓師戮力以赴,誓死完成任務的精神,除佩服亦深感惋惜! 大木匠師以斧頭為主,必須抓穩角度與技巧,在木作的領域裡,始能得心應手。而在傳統建築及修繕中,地區首屈一指的翁水千於民國一○五年,榮獲文化部「重要傳統藝術暨文化資產技術保存者」之榮銜,亦即「人間國寶」,赴台參加授證典禮,親友團二十三人陪同,壯觀的場面,是和諧的象徵,亦是他終身的榮耀。 授證歸來,親友聚一堂,共享榮耀的歡樂時光,而翁水千夫婦,成了鎂光燈下的焦點,並接受金門日報及「看見金門」季刊的專訪。這對相差六歲的夫妻,非但沒有相沖,反而締造了幸福美滿的良緣,讓鄉親及親朋好友羨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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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莫心高 自有生成造化 事由天定 何須苦用心機
命相命理的專業領域裏頭,一向都認為一個人的命格在出生呱呱落地時就註定了一切,所謂「人落土、三字命」。人的生出時辰,生辰八字註定一個人一生的「財、子、壽」三種命格,也就因為命是上天定的格,所以「財、子、壽」是無法求神增減,按其解讀是說命中註定若無此福緣,即使短暫能擁有,也終會消失殆盡,就算能強搶贏得擁有也會因不該得而違逆天理定數帶來禍事惡運,所以才會有「命裏有時終須 命裏無時莫強求」勸人順天!應人!隨緣!隨善! 人莫心高,自有生成造化,在說明一個人的際遇,造化禍福端看平日個人的種因緣、修福報,才能逢凶化吉,前途光明,事業輝煌。說得更白些就是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雖然人的命格是上天註定,無法改變,但「運」卻可以隨著人的為善修行而得福報,也可以因生成造化而逢凶化吉,轉危為安,承如老子所言「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禍福連通,端看一個人的所作所為。相傳宋代有位窮舉人,進京趕考途中,在河邊喝水,看到一大群螞蟻自枯木樹上墮入河中,眼看即將被淹沒,窮舉人萌發慈悲憐憫之心,連忙拾起一片大荷葉讓這群螞蟻免遭淹沒,入京非但進士及第,還名列前茅,不但未如在半途算命相士所卜之卦相,僅剩一個月陽壽還活到八十古稀之年,福壽雙全哩!這更印證了上天的種善因、得善果。因此人莫心高,不用勞費心機,若能利用五行邪術去抹煞傷天害理的惡行罪孽,天理不容。在大陸劇大宋提刑官劇中,奸相田開元為一己之私,篡改先皇傳位遺詔,而在死之前將此矯詔留予繼子,視為對皇帝予取予求之利器,但後來也因被宋慈提刑官一一破解,而落到物毀人亡的下場,此說明奸詐小人苦用心機無效,因為事由天定,篤信是非分明,善惡必報的金門城隍爺鄉親信徒,也都相信一個人的所作所為,是非善惡,城隍旁邊的功德司、查報司、文判官的薄子裡都詳詳細細的記載著每一筆等著跟你算總帳呢! 事由天定,何須苦用心機,也明確說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凡事在冥冥之中都有天數,要不怎麼會有命中八尺,難求一丈;人算不如天算,千算萬算不如天一撇的俚語,所以凡事隨緣,事由天定不用苦用心機,正所謂「強扭的瓜不會甜」。佛家講福份、講機緣、講隨緣,禪學意義深含其中。達摩祖師的眾生無我,並緣業所轉,苦樂齊受,皆由緣生,若得勝報榮譽之事,是我過去宿因所感,今方得得之,緣盡還無何喜之,有「得失從緣,心無增減,喜風不動,冥順於道」,強調隨緣!順天!而元代高僧釋英法師云:「正月梅花落,二月桃花紅,枯榮元有數,不必怨春風」強調天地宇宙運行,遵行自然天律法則,循其天道,法輪常轉與達摩的隨緣順天契合且同道。 職是之故,為人之道自應安份守己,安貧樂道,聽天由命,深信「命裏有時必會有,命裏無時不強求」,總之,勝報榮譽皆由天命,根本不必苦用心機,不用汲汲營營搶奪遺產,不必阿謏奉承,逢迎拍馬,加官晉爵,而是平日多行善佈施,種福田、修善緣、結善果而生成造化,如此自可「福兮禍所伏」而逢凶化吉,化險為夷,化危機為轉機,福壽綿延,事事順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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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的家人
在我呱呱墜地之前,家裡就有「呆呆」的存在,像個安靜沉穩的大男孩。牠是一隻瑪爾濟斯(maltese)品種的小型犬,通身為白色短毛,眼睛、鼻頭、腳掌都是黑色的。瑪爾濟斯的品種多為小型犬,或許家裡對牠的照料還算不錯,身材總是比一般的瑪爾濟斯大上幾號,外貌胖胖得很有福相。而且有時走路走太久,也會像人一樣氣喘吁吁的樣子,很是可愛。 因為從小就很習慣有呆呆的陪伴,一直把牠當作家裡的一份子,而不僅僅是作為玩伴飼養的寵物。若有人問起家裡的人數,我定會毫不猶豫的說九個,而不是八個。大家都說,狗有靈性,但我還想補充:狗或許還有人性!雖然呆呆的名字聽起來,個性應當是好傻好天真,但牠其實很聰明。 除了認得家人的臉孔,呆呆也認得其他親戚,不管近親或遠房,或甚只來家裡作客一次,再下一次來家裡作客時,牠就了然於心,安靜乖巧地待在自己的窩裡;反之,若有陌生人一靠近,警戒的狗吠聲遂在耳邊響起,牠就像是保衛家園的前線士兵,既盡責又忠心。我也很佩服呆呆辨識人的能力,可能比人類更過目不忘。 還有一次,爺爺一往如昔帶著呆呆去外頭散步,沒想到一閃神,卻發現呆呆沒了蹤影,爺爺四處尋找都遍尋不著,回來後告訴我們這壞消息。全家上下聽了都很著急,輪番找了好幾次,但也沒能尋獲。沒想到當天半夜,呆呆自己出現在家門口,大家都很開心又驚訝,開心的是呆呆又回來我們身邊了;驚訝的則是呆呆自己會認路回家,讓我很是佩服。 「呆呆」永遠都是我們可愛又聰明的家人。雖然牠現在已不復在,只能從幾禎舊照片裡懷念牠的身影,但牠永遠都常存在我們的心中,久久無法抹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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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 水
太陽高掛,行人的汗水不斷蹦跳,從堅毅的臉龐滑落到身軀。酷熱無風,又走在柏油路上,讓背包客的腳步疾趨,奔到大榕樹的濃蔭下,逃避烈日無情的追殺,這時發現全身已濕透,散發著濃烈的酸臭。 片刻間,口似乾涸的湖,期待天降甘霖。旁邊的桌上,擺放著數個玻璃杯與一個碩大的鐵桶,鐵桶上貼有一張紅紙,寫著「奉茶」兩字。我有點猶豫了,腦中響著「喝吧!都快渴死了」。這時一位老伯走來並招呼著:「少年郎,這茶是早上才煮的,水還是從山上運回來的泉水呢!趕快來喝!」。 鼓起勇氣,將茶水到滿,一飲而盡。微涼的液體似奔騰的瀑布從喉嚨滑落,嘴巴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很快的,又倒了第二杯、第三杯。原本乾癟的軀體注滿水分,皮膚表皮又變得光滑且有彈性。 從想像的燥熱沙漠回到沁涼的真實世界,懷著感激之情與老者攀談。原來他已在此奉了數十年的茶。當年母親病重,孝子細心照料,服侍湯藥,卻始終無效,因此只能日夜祈求,跪在佛祖面前許願:若慈母能痊癒,願意天天於大榕樹下提供茶水,讓行人能夠享受甘甜的滋潤。 從此每天的清晨與黃昏,他的身影在樹下出現。遇到盛暑,中午還會再多來一趟。 「事實上,這幾十年來看到旅人滿足的笑容,就覺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老伯從日常生活中行善得到許多快樂。 「與這些路過的人攀談,我變得比較健談,個性也比較開朗。另外也多了許多好友,他們有時還會特地來這邊喝茶,分享生活的甘苦。我喜歡這樣的日子。」 從施予的人身上,反而見到感恩。因為還願,所以奉茶了數十年,老伯並不以此為苦,反而感謝佛祖讓他有機會去奉獻。 對路過的人而言,茶水的味道或許比不上隨處可見的手搖飲料或超商的紙盒茶飲,但榕樹下的大鐵桶中卻多了濃濃的人情味,那是用再多錢財也品嚐不到的味道。 茶水沒了,老者駝著身軀,顫抖抖的將鐵桶扛在背上,緩緩地離開。直到背影隱沒,我才回過神來,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腦海裡永遠鐫刻著這個巨大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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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島鄉往事
倘若說有,金花已西歸,死無對證;一旦班長否認,則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那些好事之徒與三姑六婆勢必自討沒趣。而當春去秋來冬天到,金花的屍體化成白骨一堆,班長再次輪調回台灣,這件事想必也會從島民的記憶中逐漸忘卻……。 第五章 金花死後,儘管福生哥仍然悲傷不已,但若從另一個層面來說,彷彿也得到解脫。因為金花除了無法幫他理家,甚而為他製造不少困擾,如此地一死,的確減輕他不少精神上的負擔。然而讓他意想不到的是,班長竟利用當伙伕的關係,經常幫他送飯送菜,甚至有時候也把他的兒子木興帶到廚房玩,除了留他在部隊吃飯,過年時還給他六十塊的壓歲錢。班長對他們一家的照顧,就如同是自己的兄長,讓福生哥感激莫名。 自從國軍進駐在這座島嶼後,即使發生許多傷害島民的個案,讓他們非常痛心,但長年和他們相處,卻也發覺到北貢兵是較有感情的。就以班長與福生哥來說,他們並沒有深厚的交情,可是自從認識與知道金花的狀況後,班長就對他們家施展出一份關懷的心意。尤其是金花不幸懸樑自盡時,班長給予的關照和禮數,可說遠遠超過其他的至親好友。雖然他的行徑是一個異數,沒人知道他真正的想法是什麼。但是,福生哥兩手空空、家徒四壁,亦沒有待字閨中的黃花閨女讓人垂涎,這些都是眾所皆知的事,可是班長仍然對他關懷有加。由此可見,北貢兵似乎較能與重情重義的島民融合在一起,說他們較有感情並不為過,這似乎也是島民普遍的認知。(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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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阿叔
高雄阿叔是阿公最喜歡的兒子。其他的阿叔也很孝順呀?為什麼阿公最喜歡他?是什麼原因?讓人費解。 阿公娶過兩房,一共有十個兒女,六個是兒子,其中三個在家鄉種田,三個在外工作。只有高雄阿叔選擇去高雄工作,另外有一個阿姑嫁到高雄。年幼時父母鄉居務農,幾乎從未帶子女到外地玩,偶爾出一趟遠門,就是親戚家有婚喪喜慶。 童年,我第一次去高雄,是阿姑嫁女兒,父親帶我去吃喜酒,親戚們還順便去逛了壽山公園。之後,青少女的我再去高雄,是姊姊們和表姊都在高雄工作,我也跟著去玩。而那一次,竟是賽洛馬超級颱風過境時;我在表姊的租處,看到整台機車被吹翻了的畫面。而之後高雄阿叔家辦喜事,也是颱風天……。陸續有許多堂哥、堂姊住到高雄,愈來越多親戚往住高雄,每有婚喪喜慶,親戚就會請遊覽車來嘉義縣,接故鄉的親人們去吃喜酒,因此,對我而言,高雄就是有著烈日艷陽、親戚居住和吃喜酒的地方。 很多人誤以為我是高雄阿叔的女兒,原因有許多。高雄阿叔原來也是住在祖厝,並在家種田的。他們住的「伸手仔」(台語:指四合院中之一側房間,再延伸出去的房間)和我家的西廂房,地是連在一起的。阿叔有兩個兒子,其中一個和我同年齡,在國中以前我們三個都玩在一起。這兩個堂弟的名字中間都有一個「三」字,是阿公親自幫他們取的名字。這「三」字的由來,是因為他門出生那段時間,阿叔、我爸和另一位遠親伯伯,「三」個人合夥做小生意,阿公覺得很好,就把這兩個男孫都用這「三」字來命名。 幼年時,我真羨慕得緊,這「三」字命名的「榮耀」只給男孫子哩!我的名字中間那個字,偏偏比這「三」字多一豎一點。在我小小的心靈裡總是有一個疑問,兩個堂弟和姊姊們都是由阿公親自命名,為什麼只有我不是阿公親自命名?因此,我也很羨慕姊姊們的名字,中間那個字有「惠」有「秀」的,尤其希望自己的名字中間那個字有「三」這個字。實在是童年時期,我總是和兩個叫「三」b和「三」c的堂弟一起玩,為何我不是叫「三」a的呢?我們每天從早上玩到黃昏,太陽下山,他們倆就回「伸手仔」吃飯、洗澡和睡覺。我覺得我們是一個團隊,很希望自己也是叫「三」什麼的,玩了一天之後,也能跟他們一起,回「伸手仔」吃飯、洗澡和睡覺。 我中學沒畢業,阿叔和阿嬸先去高雄賣熟雞,賺了錢回來把祖厝蓋成新房子,之後叔嬸和兩個堂弟都搬去高雄,這位阿叔就變成高雄阿叔了;而阿公、阿嬤就住到高雄阿叔在祖厝原址新蓋的房子裡。 農村的人純樸,是不輕易稱讚人的,相對於都市人對孩童肯定式的鼓勵教育,父母教養孩童是負面損益激將法。外出工作之前,從未被父母和親戚欣賞或稱讚過,以至於幼年時自我形象低落,缺乏自信心,總是自以為卑賤、多餘;從不知道自己是有價值的,是珍貴的。當我找到第一份工作,領到人生中的第一次薪水,我拿錢回家時,給阿公、阿嬤包了一個紅包,各放兩千元。那時我一個月的薪水只有五千多元。高雄阿叔知道此事,在親戚間大大的稱讚我,反倒讓我不好意思。 那時會想包紅包給他們,只因為《聖經》說:「初熟的果子要獻給上帝。」根據一些牧者的詮釋,初熟果子的奉獻是預告豐收、倍增的先知性行動,參考的《聖經》經文在申命記廿六章1-11節;哥林多前書十五章20-25節。據說「初熟果子的奉獻能讓信徒們經驗上帝,跟基督連結,自己先蒙了恩典,看見人的需要就補足需要。有一天,倏地就會結出一大片的果子!上帝永恆的心意是要看見一大片果子,一齊彰顯祂的榮耀,天上地下所有的都在基督裏合而為一。」這樣的境界很像中國哲學中的「天人合一」哩!其實那時很單純只想到他們是沒有工作能力,也是沒有收入的老人罷了。 當我換了幾個工作之後,自己也結婚時,家族的長輩、平輩都反對,而且他們都很氣憤,有關我的婚事,五位叔叔和爸爸開家族會議,雖然最後勉強同意我的婚姻,但是,高雄阿叔是家族中最痛恨不公、不義的人,一旦家族中人遭遇什麼不公不義之事,他常常會跳出來,想要幫族人討回公道;若用網路用語來說,高雄阿叔是我們家族的「正義哥」。他氣憤此婚姻明顯對我不公不義,也只有他有勇氣,跳出來說話,他是親戚中唯一,一位直接來「勸說」,應該說激動勸說我的人,其他叔叔都是在家族會議表達看法。 當時高雄阿叔說很多,具體說什麼話,我已不太記得,只記得他問我,「將來若是離婚,妳怎麼辦?……」可見,他極不看好這樁婚姻,才剛結婚,就要幫我想離婚的事了。我只記得,自己當然明白阿叔是關心我的,但是,即使是迷路之舉,「愛到卡慘死」(台語:指愛到無怨尤)反正已經結了,就只能盡量往好處去想了。 高雄阿叔在家族中的「正義」行為很多,值得一提的事是,在阿嬤和阿公都過世後,阿叔最積極推動弟兄姊妹會聯誼,若有人灰心不參加,他會去了解並鼓勵其參加。這個會的構想是阿公自己提出來的,他生前用手寫在紙上,也算是他的遺囑。從阿公過世至今已經維持了近二十年,沒有一年間斷。由阿公的六個兒子(含其後代)輪流當會長、主辦,每年在清明節前後親人聚集、回鄉、一起省親和掃墓,結束之後,作感恩和懷念故人的禮拜,中餐以公費辦桌、聚餐,每年參加人數有兩百至四百多人不等。這一年期間有親人病痛或家中發生事故者,由會長或近距離的親人代表前去探訪、慰問,親人間彼此加油打氣,連結互助。 這種集會有如南宋朱熹改良自呂大鈞的「鄉約」,所創之「月旦集會讀約之禮」他自名為「增損呂氏鄉約」,應用到緬懷先人於家族聯誼互助之中,是群體之聯誼的最高境界,也是一種不退流行的結社和家族發揚團隊精神、關心彼此的行動,其精神透過高雄阿叔,已被我家族發揚光大。 此親人會立基於基督教,與儒學有互通之處,救援的精神在於用各種方法幫助親人,自己有能力救就要去救,自己沒有能力就集合眾人的能力為之,再沒有辦法,就替他找公家或有能力的善心人士幫助他。其中患難相恤的項目所包括:水火、盜賊、疾病、死喪、孤弱、誣枉和貧乏七項,約中人據事情緩急,由本人、近者及知情者,告主事或同約給予救助,為少數疲、癃、殘、疾、恂、獨、鰥、寡者提供人道救濟。朱熹曾留給後世修改了呂大鈞的「鄉約」,也盛行在客家族群,我阿公和阿叔沒有受很高的教育,只有根據聖經,居然就與朱熹的理想不謀而合了。 我的婚姻雖不被家人看好,卻沒有離婚維持了二十年,直到先夫過世。是好是歹,既是自己選的,我概括承受;我確實在其中受苦,也因而成長了。如今再回首,才越發知道親情之可貴,至今我仍感謝叔叔們的義憤,尤其是高雄阿叔的建言,如今我要說:「阿叔,你是對的。」只是我老得太快,而成長得太慢,辜負了叔叔們的關心。平常我喜歡投稿,叔叔們會跟我聊,他們看到我登出的文章。而高雄阿叔會把有刊登我文章的報紙留下來,等我回家鄉時拿給我看,鼓勵我寫得很好,並以我為榮,他常跟他的朋友說,這是他的晚輩寫的。 與阿叔聊天時聽他提起,他喜歡研究風水之學,也曾去考「地理師」,年輕時從做過許多行業,認真打拚過。經由參加親人會,與親族人之互動,我終於知道為什阿公最喜歡高雄阿叔了,因為他不只關心自己的事,也熱心家族親人的事,他實踐阿公的家族聯結「鄉約」行動,為不公不義之事情願意跳出來討公道。 想到自己有如此追求正義的長輩,真是幸運,感動之餘我很想說:「有阿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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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塔已乘黃鶴去,昔日同窗空唏噓!
2/16─今天下午一下班我就趕往金門殯儀館蔡海塔同學的靈堂祭拜,看見他的妻兒及大弟。我問他妻子他是何時得病?兩三個月前我上他們家和他喝茶聊天一切如常,也沒聽他說生病啊! 他妻子說那時節還沒發現生病,在2016年11月份說是吃東西會燒心肝,胃難受。12月1日在金門醫院照胃鏡,發現食道腫瘤,4日趕到台北榮總醫院住院做病理檢查是食道癌第三期,還好不是第四期。但特別的是多發性的腫瘤,不只一處,嚴重的是癌細胞已經進入淋巴,開刀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住院兩個多月只能用藥物治療,不想,2017年2月14日下午5點,突然病情急轉直下,痛苦不堪,7點10分撒手人寰,叫人措手不及。第二天上午9點多遺體用安寧返鄉的直升機載運,11點多送回金門。目前他還在工作中,尚未退休,他老婆去年已經退休。 照講癌症第三期還可以存活兩三年,不知為什麼病情突然惡化? 我從前一輩子沒有住過醫院,但是5年前2012年的清明節及中秋節在金門醫院住院治療過兩次,每次10天,都是膽結石惹的禍,造成膽囊發炎,痛得死去活來。我住院時不敢告訴任何人,乖乖地在醫院治病,所以沒有人知道。可是,只有蔡海塔知道,然後去看我,因為他老婆在醫院當護士,從病人名單上看到我的名字在住院。 2/19─早上再度去殯儀館給蔡海塔同學拈香祭拜,他有3個弟弟3個妹妹我都認識,那天拈香時看見他妻兒及大弟,今天又看見最小的弟弟和妹妹,30多年不見,他們都認得我。話題還是談起他的病故,他的小妹說癌症第三期照講還能存活幾年的,她的父親是食道癌第四期發現的,也活了一年多去年過世的,活到86歲。她的哥哥去年還自認為能夠活到80歲呢,不想,計畫趕不上變化,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得病了,整整少了20年哪! 我問她哥哥怎麼會得食道癌呢?理論上,食道癌的三大兇手是菸、酒、檳榔,愛吃熱食也會傷到食道,他不抽菸,不嚼檳榔,就是喝酒時間也很短酒量也很少,病因從何而來呢? 她說病從口入,還是喝酒來的,因為她哥先天體質的關係,一喝酒便臉紅,那就是一種警訊,不適合喝酒的警告。這倒是真的,讀高中時有一次我們一起吃酒席,有同學勉強他喝一點點酒,別人喝了不少都沒事,但是他就不行了,全身過敏起疹子,夜裡只得上藥房去打針才緩解。 她說除了臉紅和過敏,他的體質不適合喝酒也有基因的關係,她父親去年就是食道癌去世的。這次得病,她哥哥自己也說是喝酒造成的,雖然喝酒不幾年也不很多,但他確實扛不住。 我20歲參加工作就開始喝酒,喝一杯就臉紅,喝了30幾年才戒酒,我的老婆罵我是個老酒鬼。但是,他原本不喝酒,一直到40多歲在工作的學校擔任總務主任之後才開始喝酒,也就是3、5年吧!之後轉任校長秘書、圖書館主任應該就很少喝酒了。但是這麼短的時間這麼少的酒量,對他而言,卻是穿腸毒藥啊!他的體質不允許喝酒,卻在中年之後開戒,真是不明智,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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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信任
學校,除了是要學習知識外,更重要的就是學習與人相處,懂得人與人之間的應對進退,方能融入許多未知的大環境之中。在大學裡,課堂上各種所謂「團體報告」也就是以這個理念出發,希望透過「團體」這個組織,使大家可以在學習課上知識之餘,更加強學習與不同人相處的方式與應對。 11月份,期中考週到了,接踵而來的大小報告簡直是在考驗學生的各種極限,自從讀大學以來每當這個時候,就會出現許多以前課堂從未見過的「新面孔」一一浮現在教室,可別以為那些是轉學生啊,他們只是所謂缺席率極低的「地雷」同學。大家紛紛對此類同學唯恐避之不及。不巧,我總是常常與這類型的同學分組作報告,也不知那算是命運的捉弄還是上天刻意幫我製造「機會」好好磨練磨練,與「地雷」相處實在考驗人類EQ、IQ的最高級。因為我本身屬於「計劃人」,也就是習慣做什麼事之前,都會有個規劃然後按表操課,舉凡那種期中趕報告,期末拚考試的這種狀況幾乎不曾在人生中出現,「事先規劃、提前完成」一直是我奉為圭臬的原則,然而,有句話說得一點也沒錯,「原則,就是用來被打破的。」 與「地雷們」同組做報告,常常會碰到的窘境莫過於「自唱獨角戲」,預先規劃變得非常沒有效率,反正總會與原先的預想來個十萬八千里的差別,最後結局總是自己包攬所有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有的時候甚至太害怕接近期限報告交不出來,我總習慣在方案A還未完成前,準備好方案B以便應對,雖說自己有個備案會過得比較心安也踏實,但這樣日子久了,真的讓身心靈感到相當疲憊,不禁自問,到底問題出在哪裡? 直到一天,與相識多年的閨蜜聚餐,她聽完我如洪水般的抱怨後,默默地拋下一句:「妳啊,就是太過緊張了,其實妳可以試著去相信別人,漸漸地妳會發現其實他們也可以做得很好的!」總結來說,「不夠信任他人」就是最大的癥結點,一直以來總是對自己太有自信,什麼事情都習慣有預先規劃,並期待自己與他人同時配合這個原則走,但每個人生而不同,並不是所有人都習慣這樣做,大家都是彈著不同節奏在生活,弔詭的是,節奏不同的人其實也是可以一起彈出美妙和諧的樂章!於是我漸漸地將節奏調慢一點,多聽聽別人彈奏的曲調,然後試著配合加入,不拉主key,專注和聲,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我們總算產生了共鳴,一起完成了期末的大型報告。 從沒想過,原來「信任」是需要學習的,當然,每個人在團體中需要學習的點都各不相同,可能有些人需要學著主動一點、有些人需要更加強溝通力、有些人則需要更有責任心,而我就是需要更加信任他人,一個團體不同的個體,來自四面八方的人,不可能會面面俱到,有太多的小細節需要注意與相互的配合,才可以成就一個「和諧」的團隊,這時就該慶幸自己能在大學時候有那麼多次學習的經驗,多累積一點,就會比過去的自己更成長一些,走過的路不會白走,時間會帶領我們看到那些幫助人生茁壯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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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島鄉往事
罔腰仔準備的第一道菜是克難的「宴菜」,一般喜宴的宴菜係以筍絲、肉絲、銀針、香菇絲、沙蟲干,以及豬大骨熬出來的湯汁加以烹煮,煮出來的宴菜的確別有一番滋味。可是它用的則是價格不菲的高檔食材,光是銀針、香菇絲、沙蟲干就要花掉不少錢。為了替福生哥省點錢,罔腰仔用廉價的肥肉、豬皮、筍和包心菜,全部把它切成絲,然後下鍋熬煮。因為豬皮有膠質,肥肉多油脂,包心菜甘甜,筍絲清脆,熬過後每桌均以特大的「碗公」盛裝,果然大家讚不絕口,加上肚子餓的關係,不一會,這道克難的宴菜就被吃個精光。 陸續端出來的還有:「蒜仔、米血炒三層肉」、「木耳膨蛋」、「金針燉塗仁」、「芋頭」、「膨粿」……等等,幾乎都是傳統的鄉下菜色,而且都是大盤大碗,讓大家吃一頓粗飽絕對沒有問題。每當空碗、空盤端回廚房時,罔腰仔興奮的神情全寫在臉上。雖然花費的不是她的錢,省下的她也得不到,但福生哥是她的好鄰居,經濟狀況也不好,年輕輕的就遭遇喪妻之痛更是可憐!所以她必須要有同理心,盡量替他省錢。尤其她母親秀春嬸婆過世時,所有的喪事幾乎都由他幫忙張羅,才能讓她老人家風風光光上山頭,這點恩情她永遠會記在心坎裡。 即使大家都能飽食一頓,可是在餐桌上,一些好事之徒並沒有顧及喪家的感受。他們邊吃邊談論伙伕班長與金花,是否有什麼特殊的男女關係,要不,怎麼會有如此離譜的祭拜方式。儘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和說法,但純然只是一種臆測而已,並沒有充分的證據顯示兩人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情事。(八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