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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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福中的父親
在國共兩岸烽火連天之際,金門屬於戰地政務,很多管制的東西太多,像籃球、排球、收音機、照相機……民眾都不能擁有,尤其是照相機,大家都很窮,不是每個家庭可以買的,買了也不會用,用了更不知那裏去洗相片,相片是奢侈的花費。 直到要辦身分證,才不得不去照相館拍一張一吋半身照;所以,我在童年時代的所有相片,幾乎很少。 我記得母親去世時,連一張照片都找不到,不得不採用泛黃的身分證,派專人去台灣用手工寫成的畫作當遺照。 照相館只有大一點的市區才有,我家在金門總兵署右邊,對面正好有家唯一的照相館,外婆過年時帶著三位小孫子去照相,那是多珍貴的記憶,而父親忙什麼也不知道,他竟沒在相片中。 記得只有我結婚時,他到台北和我們合照一次。目前這張合照是父親在金門突然中風,被大哥、二哥送到三軍總醫院交給我,住院治療經過復健後,在桃園我家五樓上屋頂廣場與父親的全家福,這時父親已完全康復,在我家過平安的生活。 大哥聽說父親健康後,又跑到我家,想把父親帶回金門,希望父親再幫忙他度過難關。經過幾年後,錢存夠了──父親的商店租給人,竟出租給人達十年──拿到十年的租金,將父親一個人交給留下家鄉的二哥,全家跑到中壢去買屋建業。不知父親在金門是過「如此」的生活──鄰居傳來很令我擔心的事,說父親在市場蒐集商店不要的菜,是吃的嗎? 我不得不轉為軍訓教官,為了不須二年在本島,二年又到外島;全家回到家鄉與父親相處三年。 我覺得父親當時最幸福,我每月給他孝親費,都在公園見面給他;那時他像個小孩子拿零用錢一般地可愛;他當時才知道有很多孩子才有很多珍貴的孝順啊! 三年過去了,小孩的教育問題是最大的思考,不得已離開家鄉,為工作搬回最適合人住的台中市。 父親年紀大了,不願意離開家鄉到異鄉,留在金門,在二哥家生活,直到八十四年,父親逝世離開我們。 看到父親與我全家的合照,年過八十歲的我,老淚縱橫無法停止。 父親民國二年前出生,歷經二個朝代在民國八十四年終老結束,人生實在太短,想要全家福的合照都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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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望鄉路
「這是你堂哥汪明興,和你同一個爺爺的。」姑媽指著那舉竹杖的人說道。 我心想:「我堂哥?照片裡那人看來都快七十歲了。」 「爺爺還有兄弟?」 「有。你爺爺,也就是我父親,在家排行老四,當年是地方上的保甲,生得方面大耳──你父親長得就跟他一個樣──在老家那是多少威風。當年我們家可有多少田地?土改時都給充了公了。照片裡你堂哥是你大伯父的大兒子,早年加入了民防隊,吃上了一口公家飯,三年自然災害總算還有一碗飯吃。可憐你大伯父、大伯母和你二堂哥、三堂哥都給餓死了。」 (三年自然災害?三面紅旗……?我尋思著。) 「大伯母生了三個孩子?」我問。 「不止,生了六個,老二、老三餓死了,老四嫁人之後年紀輕輕也走了,留下兩個孩子。老五汪明盛和老么汪明璇現在住在高淳。當年他們年紀都小,你姑父大度,讓我都把他們給接來住在一起。想起當年要養活那一大家子,那個生活……唉。」 姑父聞言在一旁笑著點了點頭,道:「那還是你姑媽能幹,汪家三個孩子,我們陳家自己五個孩子,連我們兩個老的,一家十口人住一個屋簷下,十口人十付碗筷,每天張嘴就是要吃,要不是你姑媽也在廠裡領一份工作,該怎麼養活?」 「還好孩子們也都乖巧,長大了各自一份工作,改革開放的時候,正好碰上孩子們二十來歲,現在生活好了,各自有家,也養了孩子,真是祖先保佑。你看,這是你爸媽那年來的時候到老家給你爺爺奶奶上墳。」姑媽指著另一張照片,照片裡父親神情悲痛,正跪在一座大墳前磕頭。 正說著,聽得人聲與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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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槳、母親的線--回憶五、六十年代,烈嶼羅厝,與爸媽捕魚補破網故事
羅厝,漁港,睥睨蔚藍海岸,海風習習拂面,月光冷冽灑落在放置沙岸蒼老舊竹筏,斑駁舊漁網,漁夫迎著黎明出海捕魚。 回溯五、六十年代,海岸綿延原始沙灘毗鄰漁村,適於竹筏上岸、離岸與停泊。十幾艘單人小竹筏併排躺在海水漲潮高潮線之後,熱情靜謐期待著昔日拂曉主人摩娑與疼惜。 拂曉,爸爸稀哩呼嚕餐畢,父子二人踱至岸邊竹筏,爸爸喃喃細語,當日漁類群游是依星辰、天候、潮汐及漁種而定,隨後二人將竹筏扛入海,我凝視著爸爸嫻熟划槳奔向大海,遂展開半日沿海捕魚的滋味。 漁夫泉水仔回憶稱讚,令尊捕魚技術精湛,深諳群游魚群集處,伊就尾隨於其旁撒網,果不其然,到頭來昭然若揭。 羅厝沿海成群游魚有青鱗魚、黃隻魚、小黃魚、小力魚及小鯊魚等漁種為多,係小型漁類,須以特製專用漁網網魚。晌午,我與爸爸一同將網上許許多多的魚從網中取出,累累的魚,誠然爸爸付出隱含濃濃的愛與兌換一家人的溫飽,進而點燃了無窮盡的祈望。 然而漁網毀損,其來有自,如白帶魚及鯊魚之類,其尖銳魚齒噬被網纏住的魚,連同漁網一同齕之;另則是海洋中漂流物所沖擊。 破洞的漁網,需要靠雙手來修補,均由媽媽一手包辦,其補網的手極為靈巧,首先將漁網張開,用剪刀慢條斯理剪去摧折的駢枝,然後一針一線細密地拼接縫合,讓爸爸捕魚無漏網,為家帶來豐沛漁獲;對應,親子間或有些微心結而情緒賁張、芥蒂、齟齬也是日常,用心爬梳鬱悶與微瑕,拂拭心中疙瘩與罣礙,濯不良心思,賡續像在心上一針一線細密地補綴綰合情愫繾綣與眷戀,流露溫馨又纏綿的親情,我們的生活不就是這樣嗎? 一盞昏黃煤油燈,照亮了全家每個人臉龐,爸爸嘮些鄉間遺聞軼事,媽媽縝密地縫補破漁網,也照映我夜讀璀璨前程。在寧靜的夜晚,微弱的燈光下,凝眸相視,親情滿溢。惟雙親已故,至此,……不禁眼裡噙著淚,記憶著生活點點滴滴鐫心銘骨的親情、愛涓涓流淌,代代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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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龍盤旋蘊果來
我對火龍果的印象從起先的絕緣體、到後來的可以接受、是有一段親情連結緣由的。 故鄉金門老家門口埕邊有一塊空地,母親把它整理成一方小菜園,種植了幾樣應時的蔬菜,最常見的是菜球(閩南語,即俗稱的大頭菜)、蕃薯葉、湯匙仔菜(即青江菜)、小白菜、白花菜、秋葵、南瓜、菜瓜(絲瓜)等等。靠園的一邊則種了兩顆香蕉樹;另一邊則搭架栽植幾株火龍果。這塊簡易的果菜園就成了家母強身健骨的地方。母親一向慈眉善目,和藹可親,果菜收成了,老人家會忙著送給親友們分享她的成就和喜悅,這也是她精神上敦親睦鄰最大的慰藉。 「天下父母心」,家慈也常利用她辛勤耕耘的收穫來寵愛她的子女們。每年家庭聚會的日期一到,母親早就盤算好,冰箱儲存了很多她的戰利品──火龍果,好讓子女們、特別是旅台不常在家的幾位能嚐鮮。我嘴裏吃著紅通多汁的火龍果,心裏充滿甜蜜的母愛滋味。從那時起,我對火龍果就另眼相看了。回到客居的新竹,我常去郊野運動及攝影,遇到有人培植火龍果,也會引起我觀察探索的興趣。 火龍果原產自墨西哥,最常用的英文名稱是Dragon Fruit 或 Pitaya ,直譯為「龍果」,又稱紅龍果、仙人掌果、或量天尺果,是多種仙人掌科蛇鞭柱屬植物果實的總稱。可能因其果皮像皮革,且有突出的鱗片而得名。果呈橢圓型,肉為灰白色或紫紅色,種子黑色。果具有多種功效,主要包括促進腸道蠕動、幫助消化、降低膽固醇、預防便秘、抗氧化、增強免疫力、保護皮膚、延緩衰老等等;但由於其屬性偏涼,過量食用可能導致腹瀉、脹氣等不適症狀(參見維基百科及農業入口網等相關資料)。 去年夏天的某一日清晨,我一如往常去新竹鄉間小路散步,走到盡頭處的一片果菜園,林木蓊鬱雜沓,枝葉橫生交錯,樹叢中忽見有兩、三蕊白裏透青黃的長形花朵,迎風招展,煞是美麗。由於之前未曾見過,還誤以為是遇到難得一見的曇花。隔天,我再去想一睹芳顏,沒想到它竟已凋萎。第三天,心繫好花生命如此短暫,再去探訪時,花朵上竟爬滿蝸牛在吸吮花汁,那個畫面直叫我看得怵目驚心;鮮花捐軀,成就了蝸牛的一頓飽餐,著實也應了李白在〈將進酒〉裏所吟:「天生我材必有用」的那句千古名詩了。另一可喜的是花開花謝之後不久也又另結出火龍果來,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先前開的是火龍果花,難怪只開一天,花就凋萎了。後來,果熟了,主人還擷下兩顆遺我,謙稱:「吃吃看,欠照顧,可能不甜。」我除了滿懷感激之外,對於造物主的神奇,心有所感,也以四言古詩的形式賦下這樣的讚歎: 〈頌火龍果花〉 再訪依人,形容毀悴; 槁瘦神頹,凋殘萎腇; 命如蜉蝣,鮮卻豔麗; 慨捐魄軀,滋養蟲蟻; 天道輪迴,生生不息。 也是去年夏天,一個假日的午後,天朗氣清,郊野週遭一片悠閑氣氛,我在鄉間小路邊遇到一位狀似讀書人的中年男子在操作耕耘機整地,我充滿好奇趨前搭訕:「好像是假日才會看到您的身影,玩票的吧!」那位不像農夫的中年人回我:「是的,平日在上班,假日才來這裏活動筋骨當運動。」「地呢?農具也一應俱全,看來是玩真的咧!」我繼續問道。「剛好有一個機緣,就買下這方田地,愛種什麼就種什麼。平日都已關在冷氣房裏了,假日就不想再帶妻小去『巨城』吹冷氣(作者按:巨城是新竹最大集吃喝玩樂於一身的休閒去處,每到假日,人山人海,車水馬龍,週邊道路也為之堵塞)。所以假日就來這裏『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增益其所不能。』」他語調充滿書卷氣地回答。這更令我好奇,眼前這位中年人,跟時下一般年輕人的休閒方式很不一樣啊!「那些柱子做啥用?」我指著田邊一些橫放的水泥樁柱持續問道。「分出一塊地豎樁搭架,準備種植火龍果。」他直爽地回答。看他胸有成竹、一副農事專業的模樣,內心甚感佩服。 歲月如流,彈指間,日子很快又過了一年。今年夏至過後,天氣變得異常燠熱,清晨五點出頭,太陽公公就從東邊緩緩升起了。這時的陽光柔和,走鄉間小路,大地一片清新,渾身舒服。每次走到盡頭的一處果園,我都會留意去年花開燦爛的那株火龍果,枝葉雖然茂盛如昔,但卻不見花的蹤影。有一回,我遇見主人亦在小路上漫步,不經意對我說:「這片園地的蔬果是不灑農藥和施肥料的,有結出果子來,那是上天的賜與,就吃吧!沒有的話那也沒有關係,就算是在養護大地。」我在想,火龍果今年使脾氣不開花,是否跟不施肥亦有關連? 一天,我在走完鄉路盡頭折返時,中途轉進「書生農夫」的果園一看,才短短一年光景,他的火龍果莖葉茂盛,已攀爬滿柱滿架,回旋交錯,縱橫勾纏,充分展現一副強韌堅毅生命力的模樣;而且花也剛剛才凋謝不久,想必是前一天開的花,我竟然錯過了它的美豔,真是可惜。不過想到不久後將會看到粉裏透紅的果實結出來,我還是為凋萎的花拍下倩影存記。「書生農夫」勤奮耕耘,終於有回報,內心一定很欣慰。替他高興之餘,我也即興寫下一首詩,作為他從無到有辛苦過程的見証: 〈詠火龍果〉 豎樁次第立成排, 心有相期扦插栽; 身軀攀附爬盈架, 手腳交纏抱滿懷; 莖葉茂盛香傳許, 子孫延果報該; 花開花謝終無悔, 不信火龍喚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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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望鄉路
「怎麼這會兒才來?路上可塞車?」還沒站上四樓樓板,就聽到屋裡的說話聲。我將後背包往上提了一提,眼前站在門邊的是個年逾六旬,頭髮花白、面團團、身材圓滾滾的老婦人。她站在門口,一雙小眼笑著瞇成了一線打量著我。 「這是明琰」。「明琰來啦?」大表哥與老婦人兩個同時出聲。 「大姑好!我是明琰。」我抖擻著精神。 「來來,快進來坐。」大姑媽笑得合不攏嘴,忙不迭地延請我入內。 進門後,一個粗眉小眼、臉色紅潤的男性矮瘦老者從大姑媽的背後閃出,看來身量還沒有大姑媽的重。 「這是你姑父。這是你三哥。」大姑媽另外指著一旁四十多歲兩頰豐腴,中等身材的短髭男子。 姑父天庭飽滿,一頭黑髮看來精神奕奕,明顯有染過。 老公寓的客廳並不寬敞,不過三、四坪大,也不明亮。擺上幾張木頭椅子,一張小茶几,能走動的空間就很有限了。我匆匆地瞄了四邊牆上,並沒有如預期般看到毛主席的肖像。 「今年多大了?」 「三十五。」 「結婚了嗎?有孩子沒有?現在做什麼工作?」大姑媽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 「你看看這……上回你爸爸來大陸,那都多久以前的事兒了呢。」「九八年。」姑父說。「不是九八年,九七香港回歸那年來的。」大姑媽糾正姑父。 「是九七年十一月,一個姓王的帶著二舅和舅母一起過來的,說是二舅過去在部隊裡帶的兵。」大哥在茶几旁的椅子上叉開雙腿,兩隻手按著膝蓋頭說。 「九七年……你爸爸也就只回來過那麼一次,後來說要到東北找你二姑媽去,卻沒見上面。幾次跟他通了電話讓他再過來,他支支吾吾的總推說身體不好。沒想到這幾年一過去,他倒是一病不起了。還好有你替著你爸爸來看看我和你姑父。」姑媽說著深深地歎了口氣。 說起姑媽家,姑媽和姑父生了四男一女五個子女,個個事業有成,除了老四之外,其餘都是兒子。大哥和五哥經商,四姐在公務機關任職,二哥和三哥是醫生,在市立人民醫院裡服務。姑媽和姑父都是離休幹部,解放前入的黨,退休待遇相對優厚些。 「說到這些,可不知你姑媽受了你父親多少牽連。」姑父的聲音高又細。「你父親跟著國民黨的軍隊走了。解放後市裡來查戶口,一問起你父親,下落不明,最後在本子寫上了『疑似到了台灣』幾個字。為了這幾個字,你姑媽在工作升遷上受了多少刁難……。等到改革開放了,她也五十多了。」 「這些事情說它作什麼呢?唉,總是時代的悲哀,造化弄人。」姑媽握住了我手,道:「你爸爸當年離家不過二十歲,兵荒馬亂的,也不知道去了哪裡,怎麼打聽都沒點消息。後來也託人找什麼紅十字會,都說找不到,原來是到了金門。」 「還有呢,二舅改了名字,也沒人知道。」大表哥說道。 「是啊,當年他苦,我們也苦,都是給國共鬥爭害的。他改了名字也是防著……連累大陸上的親人。我和你爸爸分別了快五十年,從少女等到了老太婆,原來沒指望這輩子還能重逢,總算老天眷顧,找到了你爸爸。今天見到了你,是更加的開心,我娘家人在台灣有後,可不知我有多高興。」 「那照片本子呢?」姑媽轉頭向三哥問道。三哥應了一聲,到裡頭拿了本舊相簿出來給到母親。姑媽翻開相片本,一頁一頁地說給我聽。「你看,這是你爸爸回來的那年,我們回到鳳台老家,整個庄子的人都知道了,都跑出來瞧熱鬧。」照片裡是農村景色,我父親和母親給人簇擁著,走在鄉間的柏油路上。長長人龍的最前端,一人手舉著竹杖,竹杖上綁著一長串的鞭炮,點燃的鞭炮炸得一路煙硝瀰漫。我爸和我媽就跟在那串炮的後面,再往後都是男男女女一群老鄉。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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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詩致敬
〈你從詩裡遠行〉 你走了──沒有風 也沒有雪 只有一句半句詩,在窗邊徘徊 像旅館走廊上忘記關的燈 你說你是過客 我們原信了── 卻沒想過 這場過境 這麼久,這麼深 你沒帶走什麼 只把詩句 輕輕一疊,放在舊馬鞍上 像從前一樣,說走就走── 只是這一次,真的 不再回頭 〈打馬而過〉 你打馬過草原 不為追趕什麼 ──只是有風 把你名字輕輕喊了一聲 你聽見了 就回去了 〈東風不來〉 東風不來 柳絮不飛 你也不再── 我們在三月門口等你 書頁泛黃 字音已淡 只有馬蹄聲,還在窗後 你曾說: 「我是過客。」 如今你真成了 我們不願放行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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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望鄉路
<01> 四月,週六早晨的上海市,天朗氣清。手機響了兩三聲,接通了。「喂,明琰?你人在哪?啊?延安西路虹橋賓館?哦,還沒退房吧?……那我大概十一點過去,你幾號房?1107?好……好,我們一會兒見。」 大表哥說話真快,嘰哩咕嚕地像機關槍,加上他的鄉音,讓我聽得甚是費力。我關上了手機,還有半小時,把房裡再次巡視了一遍,確定退房前沒有落下任何物品,便坐在床邊發呆。我走向落地窗,撥開窗簾再看一眼長寧區的上海,慶幸可以利用這次出差的機會,聯絡上了大表哥。 2005 年,上海已經高樓林立,雖然無從參加這城市的過去,擺在眼前的已經是十足現代感的都市了。我的第一次上海行,也是第一次探親行,雖然還得要四、五個小時的火車才能到南京。 回想一週前在父親的病榻旁邊,父親插著鼻胃管,眼神呆滯,手不能舉,口不能言,臥床已經將近兩年。我靠向他的耳旁,摸著他毛髮稀疏的頭頂,模仿著他的皖北鄉音大聲說道:「囡景(南京)!我下週要去囡景找大姑媽了,爸你聽見了嗎?」母親在一旁彎著身子向著病榻,被逗笑了出來,以閩南話笑罵:「怎麼學你爸講這種腔調……」。爸在多年前已經回過老家安徽鳳台,也見了南京的親人,可惜沒過多久就中了風,再也不能踏足故鄉。「沒關係,你不能走路,不能說話了,兒子替你接著走,接著說。」老爸從沒交代過,但在心裡我已直接把這當成是自己的責任。 門鈴響了,一下又一下,催命似地。我三步併作兩步,趕緊跑向房門,直接打開。門一開,一個方面白臉、梳理得整整齊齊的旁分頭、西裝畢挺的高大中年大叔,自顧自地走了進來。 「東西收拾好了?這就走吧?」他睜著小眼,轉著身將房間環顧了一圈。這是我表兄弟倆第一次相見,先前只在電話裡短短說過幾句。 我趕緊提了背包,帶上行李,問道:「我們這就去搭火車嗎?」 「不,我中午約了客戶吃飯,你和我一道,你先到樓下退房,吃了飯後我們開車回南京。」他走起路來大步疾趨,看來全身精力充沛,像是隨時都在等著應付突如其來的狀況。我拖著行李,覺得有些趕不上他的步伐。 出了酒店大門,一個年約三十,戴眼鏡的斯文男子走了過來,和表哥打了招呼。 「肖總他們到了嗎?」表哥問,順手拉過我的行李,又指了指那男子道:「小李,我司機。」我趕緊禮貌性的朝他點了點頭。 「還在路上,說是塞車。」小李邊說邊接過了行李,放進了旁邊一台白色轎車的行李箱裡。 我們坐進車裡,小李發動了車便開出停車場,一路上大表哥的手機電話講了一通又一通,始終沒有停歇。 「中午這些人是我雲南的客戶,剛剛到上海來,我得陪他們吃個飯。」大表哥從副駕駛座側過頭來對著我說。 「你有應酬,我在場方便嗎?」 「沒事,你不用說話,我就跟他們介紹一下這我表弟,台灣來的,就成。」 「能喝酒嗎?」他又補了一句。我趕緊搖搖頭:「我酒量不好。」 「你不是做的業務工作?……沒事,能喝就喝,不能喝就少喝。」 在餐廳裡訂的是個包廂,一張大圓桌可坐得下十多個人。大表哥手上拿著菜單,年輕女服務生手上拿著紙筆伺候著。他一頁翻過一頁,接連點了七、八樣菜,要了兩瓶紅酒,一點也不拖泥帶水。服務生記好之後,下樓去了。 沒多久一陣嘈雜,客人們一行三男一女走上樓來,男女都在三十到四十多歲之間,高聲談笑,男的意氣風發,女的踩著高跟鞋,一張俏臉顧盼生姿。大表哥趕緊站了起來向前寒暄問好。 「肖總,我說你都到了上海來怎能不賣我這個面子?就吃一頓飯的事,能耽擱多少辰光?」大表哥握著肖總的手沒放開。 「那也是看在你陳老闆一片誠意,搞得我們哥兒們幾個,不來都不好意思了你說……」肖總是個矮瘦漢子,一襲大得不合身的西裝掛在身上。 「坐坐坐……」大表哥替客人將椅子拉開。 「喲,這位是……?」 「我表弟,台灣來的。」 「台灣同胞?幸會,幸會。」我趕忙欠身微笑致意。 「那個國民黨主席連戰不是要來了嗎?新聞登得挺大。是該來看看了,國共鬥爭了幾十年,兄弟鬩牆,老子還是一個老子嘛。」肖總靠著椅背,一隻手擱在桌沿,眼睛瞅著侍應生往杯裡倒紅葡萄酒。 菜上齊後,大表哥站起身來道:「各位不遠千里來到上海,今天權當小弟給各位接風,我先乾為敬。」說罷仰頭喝乾了杯中酒。眾人謙遜了幾句,也舉杯一飲而盡。一旁的周經理向著眾人道:「陳老闆離了老東家,自己開了公司,這兩年生意可是紅紅火火,一點也不輸舊東家。」 「那都是各位朋友賞飯吃,託了大家的福。來來來,吃菜!」 一頓飯吃得雙方賓主盡歡。大表哥到最後紅酒一斟入高腳杯,張嘴就是直灌喉嚨,氣也不換,來者不拒,直到眼神也散了,舌頭也大了,滿桌杯盤狼籍,才一口一句兄弟的和客人們在一樓大廳一一彎腰送別。 「大哥你還行嗎?」看著他蹣跚的步履,我不禁關心地問。 「小意思,這批昆明來的客人是汽車製造商,來到上海少不得要招待他們一下。」他從名片夾裡掏出一張名片交到我手上。「江蘇欣之景國際貨運有限公司 總經理 陳寧成」。我沒想到大表哥的派頭這麼大,想適度恭維兩句卻一時口拙。 大表哥歪歪斜斜地坐進了副駕駛座,一面繫著安全帶,一面向著後座的我道:「你姑媽知道你要來,開心的不得了。時間過得真快,二舅上回來到現在已經快十年了。二舅身子還是老樣子?可好轉了些?」 「老樣子,半邊不能動了。只是躺在床上,不能說話,也不大認人。」 他嘆了口氣:「真是可惜。幾十年來你大姑媽、小姑媽每天念叨我這個失蹤的二舅,好不容易回了老家一趟,再來也沒個再見的機會。還好這趟你是代表你爸爸來了,你姑媽也好見見台灣汪家後人。」 小李開著車上了滬寧高速,下了交流道,將近南京日將西沉。他把車子開下一處斜坡。大表哥打開了車門,回頭問:「要不要方便一下?」他酒喝多了,這三個多小時的車程,早已憋不住。我們三人一同下了車,在路邊就著夕陽拉開了褲拉鍊就地解放,眼前是一馬平川的田野。再開十幾里路,汽車從南京城東邊的中山門駛入,望著暮色中高巍的城樓,我想起1937 年12月13日站上城頭的日軍,被蹂躪的城市,瞬間感到自己在大歷史前的渺小,心頭襲上一種時空錯置的恐懼感。 車子最後停在一間小餐館的樓下。小李先回家了。表哥打了電話回家不久,表嫂和表姪女也來了。小方桌子坐了四個人。表哥簡單介紹了表嫂和表姪女。表嫂是家庭主婦,一身溫婉賢淑的人母氣質。表姪女剛剛大學畢業,在銀行業服務,客客氣氣地喊了我一聲叔。「有沒有什麼不吃的?」大哥問。「沒有。」我說。他快速點好了餐點,把菜單交給了服務生,看來他對於點菜一道已十分熟手。 「今天晚了,我們就簡單吃個飯,明天一早我帶你到中華門去看你姑媽。酒店你訂了嗎?」 「訂了,在中央飯店。」 「喲,老飯店了,民國時期就在了。」 表嫂和表姪女吃得不多,她們早先就吃過晚飯了,這趟專為來陪我們的,客客氣氣,只是跟表哥話些家常。 初次見面,不敢語多造次。我謹守著分際,拿捏言詞。店雖小,菜色雖簡單,卻覺得樸實可親。這是父親這一邊的親人,三十五年來從未在我生命中出現的親人。 <02> 大姑媽住在南京中華門附近。大表哥駕著車,馬路兩邊都是黃色土牆。「為人民服務」、「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等等標語隨處可見,路上行人及三輪車來來往往,雖然土氣,但已不是從前刻板印象中一式的藍色工人服及腳踏車大軍。 停妥了車,大表哥領著我走進一個住宅社區,社區內有十多棟比鄰的老樓房,幾位老人家在中庭坐著閒聊。公告欄上東一塊、西一塊貼著社區公告和日久褪了色的招租廣告。 轉了幾個彎後我們走進了其中的一棟樓,進門就是樓梯,連爬了三層後,四樓右手邊的一戶人家打開著門。 「來啦!人來啦!」大表哥嚷嚷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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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荷
脫穎荷蕊佇紅蜓 一頭沉穩一頭輕 蕩漾水珠難圓滿 雨後蛙鳴又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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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樓與自由女神的午後--金門陳景蘭洋樓親子行
「爸爸,那是什麼?像城堡一樣耶!」站在洋樓前的大女兒涵涵仰著頭,一手扶著帽子,一手指著那座潔白典雅的洋樓問道。 「那叫陳景蘭洋樓,是金門最大的洋樓喔。」我笑著彎下腰,替她整理被海風吹亂的髮絲。「以前有位金門人到新加坡當商人,賺了很多錢,回來蓋這棟房子,為的是紀念他的爸爸。」 妻子則牽著妹妹安安的手走在我們身旁,輕聲說:「你們看看這些窗花,還有那雕刻的欄杆,是不是像童話裡的宮殿?」 兩姊妹像小精靈般跑上階梯,在樓前的石柱間穿梭,一邊喊著:「我要當公主!」「我是自由女神,哈~」她們的笑聲像風鈴,在金門的午後陽光中叮叮作響。 我們來到金門的第三天,決定選擇不走軍事據點路線,而是看看這座島嶼另一面的風華。陳景蘭洋樓成了我們這趟旅程的文化轉折點。它不同於風獅爺的民俗氛圍,也有別於坑道與砲台的肅穆,洋樓是一種記憶,也是一種夢。夢見那些年僑鄉子弟遠渡重洋,掙了銀兩,不忘故鄉。 我慢慢走進洋樓,眼前是拱形走廊與歐風花磚,牆上掛著老照片與家族故事。涵涵小聲問:「爸爸,那些照片裡的人,還在嗎?」 我蹲下來抱著她:「也許都過世了,但這棟房子還在,就像他們說的故事還在。我們今天來看,就是把他們記下來。」 她點點頭,竟然沒有再追問,只說:「那我以後也要蓋一棟房子,給你和媽媽住,讓人記得我們一家人。」 那一刻我心頭一震,輕聲回她:「不用蓋房子,妳記得我們就夠了。」 離開洋樓後,我們沿著洋樓前方的小徑走進金湯公園。陽光從欉欉樹影間灑落,孩子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走到公園中央時,她們齊聲喊:「自由女神!」 「金門也有自由女神喔?」安安睜大眼問。 我笑了,「這是1950年代國軍駐守時立的,象徵自由與民主,對當時的人來說,是希望的象徵。」 「那美國的自由女神是不是比較高?」涵涵好奇地問。 「當然高多了,但這一尊比較特別,因為她站在金門,陪著這裡的人度過很艱苦的日子。」 我們坐在自由女神像下的長椅上歇腳,安安從媽媽包裡拿出小餅乾分享,陽光、洋樓、女神與兩個孩子的笑聲,構成一幅金門午後的溫柔畫卷。 我靜靜看著這一切,心中浮現一種說不出的感動。過去的金門,是前線、是堅守、是火線上的信仰;而今日的金門,是文化的記憶,是家的延伸。從洋樓的雕花,到公園裡的銅像,每一磚一石都寫著時間與情感。 「爸爸,你為什麼一直看著那尊女神?」涵涵湊到我身邊問。 我拍拍她的頭,「因為我在想,你們能在這裡平安地笑、自由地跑,是很多人努力的結果。你看,那棟洋樓代表的是一個人對故鄉的愛,而這女神,是一群人對希望的堅持。」 「那我以後也要努力,變成讓別人笑的人!」她大聲說。 我轉頭望向妻子,她正替安安擦嘴角餅乾屑,也正聽見這句話。她對我微笑,那眼神有些驕傲,也有點微微泛紅。 旅程的最後,我們全家合影在洋樓與自由女神之間。相片裡的我們,笑得開懷,背景是潔白的西式樓房與銅像矗立的花園,像是跨越時空的對話。 那夜回到民宿,孩子們早早睡去,我一邊整理相機,一邊回想白天涵涵說的:「我要蓋一棟房子,讓人記得我們一家人。」 我想,也許旅行的意義,從來不在看過幾個景點,而在於,孩子從旅途中學會愛、記憶與責任,而我則更堅定了一件事,我願一生為這個家築夢,如同當年那位僑商,用一棟洋樓寄託他對父親的敬意與故鄉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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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大箍呆
尾聲 入冬後氣溫驟降,一波波寒流接踵而來,導致中風癱瘓在床的虎嬸仔,因血管收縮心臟衰竭而與世長辭。即使家屬傷心欲絕,但之前與虎嬸仔有過節的那些三姑六婆,還是不忘落井下石數落她幾句,以了卻心中恨。 有人說:「這隻虎豹母緊死緊好,免得拖累大箍呆佮矮仔冬瓜。」 有人說:「若毋是大箍呆佮矮仔冬瓜𪜶兩個翁仔某,暝日佇共伊飼糜、佇共伊捏屎捏尿,這隻夭壽虎豹母,老早就死翹翹啦!撖講抑閣有通活到這陣。」 有人說:「這隻虎豹母夭壽、失德、袂好代誌做傷最,才也得到報應,予伊喙歪、目斜,四跤伸直直,倒佇眠床頂,生不如死。」 有人說:「生目毋捌看著一個查某人按呢佇罵人,啥物夭壽骨頭攏嘛罵會出喙;有時查甫人佇罵的粗喙話,伊毋爾罵會出來,面閣袂紅才夭壽喔!講著這隻虎豹母,實在替伊見笑。了然喔!」 有人說:「這隻虎豹母的心肝實在有夠雄,當年是怎樣佇苦毒秀香這個新婦仔的,恁撖知?除了舉藤條拍伊,用手捻伊的臉、捻伊的大腿、捻伊的尻川,捻甲烏青積血;嘛予伊食臭酸糜,食甲落屎落幾偌日;有一個落雨天的暗暝,為著一點仔小代誌,共伊趕出去沃雨,門關緊緊,毋予伊入來,欲予伊踮門口寒死。予恁逐家講看覓,這隻虎豹母有夭壽無?良心有去予狗咬去無?」 儘管虎嬸仔的一生受到很多爭議,但終究已蓋棺,她的靈身必須回歸塵土。雖然在世時談不上子孫滿堂,卻也有兒子來披麻帶孝「舉幡仔」,有媳婦來「捧斗」,有「囝婿」來拜「丈姆」,有養女依習俗幫她出「棺材錢」,也有外孫來舉「蜈蚣旗仔」,矮仔冬瓜的兄長也依習俗來祭拜「親家母」。當禮生唱出他的名字而出現在眾人面前時,現場一陣騷動,因為他長得幾乎跟他妹妹一模一樣,頭大、身長、腿短,還有一張滿是皺紋的老公仔面,是道道地地的矮古仔財;他也就是當年要和秀香姑換嫂的林家哥哥。 只見他神情肅默,以誠摯的態度向親家母致上「三哀四拜」之禮,上香後跪地俯伏哀三次又一拜,起身退後席再跪下拜四拜,動作嫻熟,禮貌週到。也因為妹妹嫁給大箍呆後,勤儉持家與村人和睦相處,相對地,對他這位矮古仔財哥哥,也以禮相待,並沒有輕視他。 大箍呆雖務農,但家境稱得上是小康,儘管財務由母親掌管,但自從母親中風癱瘓後,放在箱子裡的錢則由他自行運用。除了結婚時花掉六千八百八十塊外,其他只是日常開支,並沒有花掉什麼大錢,所以仍有不少存款。因此母親的喪禮,他不能太隨便,以免讓人說閒話。於是他和村中主事者商討的結果,除了師公和基本的大鑼、托燈、麻燈和大鼓吹外,又請了西樂和八音,以及準備了白亭、綠亭、藍亭、紅亭和返主轎……等等,即便不能像有錢人家「大鬧熱」,卻也不能太寒酸。 出殯的那天,雖然隊伍綿延數百公尺,來送她上山頭的親友和村人也不少,但全然是看在她的兒媳和養女及女婿的面子上,因為她生前的諸多行為,都難以獲得村人的諒解。即使人已經死了,理應要有同情心才對,可是虎嬸仔在世時咒罵人家的惡言惡語,仍然深深地印在當事人的記憶裡,必須經過歲月的沉澱,才能從他們的記憶中消逝。認真說來,如以她生前的惡劣行為,今天有這種出殯場面,她死也可瞑目了。 但每當村人想起她快如機關槍的夭壽、袂好、摳頭、絕種、填海、膨肚、死袂出世,甚至「破婊」、「破媌」、「臭姬O」、「嬈姬O」、去「討人O」、「討兵仔O」幾乎能罵的都罵出口,而且聲音之大猶如潑婦罵街。與她爭執的村婦無不恨得牙癢癢的,但卻也無可奈何,只好暫時忍住不跟她計較,讓這隻「起𤞚」的虎豹母罵一個痛快,看她要罵到什麼時候,或許得等她罵到口乾舌燥才會停止。反正村人對她那副令人不齒的德性都瞭如指掌,一旦聽到她大聲咆哮,就知道她跟人家吵架,所以也就見怪不怪了。 然而,如果罵人的本性不改,一旦下地獄,勢必會被牛頭馬面抓去割舌頭,而是否真會如此呢,誰也不得而知。總而言之,以後除了她的家屬外,絕對沒人會想念她。倘若說有,那便是茶餘飯後談起虎嬸仔那張罵人的嘴臉,以及苦毒新婦仔的惡形惡狀,還有新婦仔出嫁時,拿人家鉅額聘金和豬肉,破壞社會風氣,其他的卻也不值得一談。 大箍呆遭遇喪母之痛,內心難免難過,不管外人對他母親的評價如何,都不影響他們母子深厚的感情,畢竟他是母親懷胎十月所生,存在著無可取代的母子親情。母親往生後雖然減輕他們夫妻不少精神負擔,她的房間經過妻子的整理和打掃後,也聞不到那股嗆鼻的臭屎味和臭尿味,但母親的音容則仍然在他心頭蕩漾,有時一滴思念的淚水竟情不自禁地滾落在臉龐,思親的情懷可見一斑。 雖然他稱不上是一個孝子,因為他也曾經跟母親「大聲細聲」爭辯過,也曾經違背她的心意,不跟秀香做大人,以及不讓秀香跟林家兄妹姑換嫂;甚至背著她偷賣牛羊買腳踏縫紉機給秀香做嫁妝,也曾經偷抓雞給秀香做月子。凡此種種,不都是一個不肖子的行為麼? 而當年被他瞧不起的林家妹妹,在峰迴路轉的情境下,竟然成為他的妻。她的賢慧不在於她的外表,是發自她心靈深處誠摯的表現,既然命運已作如此的安排,他沒有不接受的理由。 況且,上天賜予他的是一個賢妻,儘管外表有缺陷,可是她有一顆善良的心,有一雙靈巧的手和矯捷的腿,又有一個可以承載兩桶水、兩籮筐地瓜的肩膀;更可貴的是她以誠待人的處世態度,已獲得諸多親友的肯定和村人的讚賞。對於如此的一位女性,又有什麼可讓他嫌棄的呢? 古書《昔時賢文》說:「一日夫妻,百世姻緣;百世修來同船渡,千世修來共枕眠。」所以他必須珍惜,也必須惜福。當他有了這個體悟,不禁撫心自問:他像不像是一個如假包換的大箍呆? (二○八/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