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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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想起那些「球友」們
收看美職大聯盟實況轉播賽事,與現場觀眾一起為頂級好手喝采,是很多人的生活日常,我也是其中之一。 1969年,在美國威廉波特奪得世界冠軍的中華金龍少棒隊,曾搭機到金門前線勞軍和遊行,並致贈一組球具給金城國小,在戰地掀起一股棒球熱潮。記得當年我還與玩伴一起跟著車隊跑,在莒光樓前與蜂擁人群為選手們鼓掌歡呼,還把這件事寫在作業裡,往事至今印象深刻。 後來,在時任行政院長蔣經國指示推動金門棒球運動下,軍中好手相繼應召加入教練行列,地區學校棒球運動蔚為熱潮,最多有16支少棒隊和5支青少棒隊,球衣上寫著「金門」兩個大字的球隊赴台比賽,金防部和縣府長官都會致贈加菜金,鼓勵選手們發揮「金門精神」爭取最好成績。《金門日報》也會大幅刊載,替跨海遠征的金門代表隊加油打氣。 那時,已念國中第一屆的我,在澎湃洶湧的棒球風潮下,對這項運動竟也心存一些幻想,放學或放假時,也會與鄰居在模範街和舊時的「巴剎」空地,隨便找來一根長棍和又軟又滑的玩具棒球,少則三五人,多則十來人,吵吵鬧鬧打起來,亂飛的球經常嚇得路人左閃右躲,少不得口吐芬芳,三字經、六字經罵出口。有一回,打中街口一間小吃店,一聲清脆玻璃破碎聲後,老板氣極敗壞跑出來,大伙兒趕緊躲進附近的觀音亭,很快被師父趕出來,只得繞經衙門口往許厝墓跑,晚上球伴們回家後,自然又各自挨一頓打罵。 當年,我也到鄰居家熬夜看棒球轉播,一起熱血沸騰過,但因為更喜歡打籃球,加上課業一天天加重,即使已有真正的棒球可打,也幾乎再也沒有碰過,一直到好不容易擠進大學的窄門後,負笈台灣才又有一些機會。 記得剛進入輔大時,李文曲學長已是體育系三年級,來自古寧頭的他交遊廣闊,熱心助人又有正義感,在學校後門大學新村租屋的學長、學弟妹總是叫他「村長」、「金門仔」,十分親切!他們系上同學裡有大半支的中華隊棒球國手,包括郭源治、劉秋農、莊勝雄、林華韋、葉志仙、蔡榮宗、盧瑞圖、黃宏茂等人,都是當年我常在文曲學長宿舍裡見到,路上碰面也能講上話的人,我總覺得葉志仙長得特別的帥氣。 大一時一個熱壞的周末,住在隔壁的中華隊「鐵捕」黃宏茂,不知何事心情有點低落,找我喝上當時最便宜的「米酒頭」配花生,兩人在大門小屋頂上閒聊到大半夜,這是我唯一一次喝這種難喝的酒,次日頭痛欲裂,整個星期天一點都不美麗。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黃宏茂約我到運動場丟棒球出出汗,他當然是蹲下來當捕手,叫我愛怎麼丟就怎麼丟,反正他都可以接得到。剛好路過的「黑面蔡」蔡榮宗看了笑著說:「不錯喔!只是每一球都被會被摃全壘打,哈哈哈!」我將這件事當作笑話講給人家聽,一個喜歡看我遠投空心和拉竿上籃的同學說道:「你還是打籃球的好,別再想棒球了。」 我沒聽她的話,後來在板橋、宜蘭當記者期間,還曾幾次和朋友互丟著玩,球速似乎比在大學時快上一些。1994年我回到金門,每次走過當年亂丟、亂打的模範街和東門精神堡壘草地,大伙兒吆喝奔跑的身影依稀再見。 後來,張蒼波同學也返鄉任職金門縣警察局長,他送我幾隻手套和正式比賽用球,我們也曾與當時也在《金門日報》跑新聞的陳國興在下后垵《中國時報採訪辦事處》前停車場丟了幾次,還曾引來在金麒麟餐廳用餐後,在樹下抽菸等遊覽車集合的觀光客圍觀。 常一起跑新聞的蘋果陳向鑫、董森堡和華視李文彬也曾是我的「球友」,我在車子裡放著手套,採訪空檔無聊就拿出來丟幾球,包括金中前的棒球場和太湖旁的中正公園一帶,都是我當投手亂丟,害他們撿球跑得氣喘吁吁的球場。 如今,張蒼波同學已從警界「大聯盟」台中市警局副局長退休,董森堡、陳向鑫也轉往政壇發展,陳國興則歷任《金門日報》總編輯、文化局副局長、民政處長和縣府參議等職務。昔日伙伴只有李文彬還在新聞崗位上奔波,自已則以一個新聞老兵瞻望著眼前的凋零。 都說,有夢最美,希望無窮!我那曾經躍動的棒球魂,早已隨著年華老去飛散,只是偶然路過舊時地,還是會有一些縈繞不去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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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鑒戰史昭日月 抗戰精神振軍魂
今年適值「七七事變」抗日戰爭89週年。對於這個中華民族近代的重大歷史事件,因為政黨間政治立場的不同,兩岸在紀念抗戰的議題上,有著各自認定的意義和解讀方式,呈現多元與分歧的詮釋;雖然兩岸皆分別舉辦各項紀念活動,卻也衍生一個紀念日出現三種不同對待情境的現象,為世人所議論。 台灣地區方面:上中華民國總統府網站搜尋,點閱「新聞與活動」欄目,七七當天有七則府方新聞,卻未見有與七七抗戰紀念相關的隻字片語,其前後數日的新聞亦然;更不可思議的是中華民國國防部網站,國軍新聞除了刊載「中共解放軍在台海周邊海空域動態」與軍事新聞之外,也查無與紀念七七抗戰的相關活動之報導。 反而是,在野的中國國民黨,則於7月7日舉辦「紀念七七抗戰暨慶祝黃復興成立70週年」活動,與會的社會菁英、黨內要角及退休軍公教代表與民間社團等,齊聚於台北圓山花博爭艷館,追思抗戰時期死難的民同胞;國內各界也紛紛發起「永懷國軍先烈」等紀念活動。遺憾的是,這些民間發起,足以彰顯國軍英勇事蹟的隆重活動,卻未見國防部及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的相關代表參加。 大陸地區方面:七七當天,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上午舉行全民族抗戰爆發89周年,舉行敲和平大鐘儀式紀念活動,又敬獻花籃悼念遇難同胞;北京宛平城內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也有市民與青少年自發前往緬懷。而在遼寧本溪市的東北抗戰史實陳列館同樣舉行了主題紀念活動,展出逾1,000件珍貴文物和照片,吸引公眾參加。中共國台辦在7月8日的例行記者會上,強調將永遠銘記全體中華兒女英勇抗日的歷史與精神。 對日抗戰是國民政府蔣中正委員長領導全國軍民艱苦奮鬥的成果,如果沒有抗戰勝利,就沒有臺灣光復。進一步說,如果沒有台灣光復,台灣人民除了少數追求個人名利而「皇民化」的既得利益者外,其餘的同胞則還是在日本殖民統治下的二等國民。再以其後國民政府播遷來台,勵精圖治,開展一系列政經改革與建設,台灣才有現在的自由民主與經濟成就;換句話說,如果沒有台灣光復,也就沒有中華民國國民自己可以當家作主的機會,因此,現階段不問哪個黨派執政,今天能有機會躋身國家領導階層者,都應該感念抗日戰爭這一段珍貴的歷史與其隱含的重大意義。 質言之,抗戰勝利與台灣光復是台灣歷史的分界點。惟目前在台灣成長的年輕世代,似乎已經沒有對日抗戰及台灣光復因果關係的基本認知;再加以政治力的誤導,年輕學子只能從歷史課本有限的章節中得到粗淺的瞭解;尤其是在課堂上,老師如果略而不教或一語帶過,學生對這段歷史就更加陌生與疏離。因此,眼下的政府相關部門沒有舉行紀念活動,大家似乎也已見怪不怪而習以為常。是以,近年來中共試圖轉移對日抗戰及台灣光復的話語權,中華民國政府顯得有些進退失據。 以史為鑑,欲其國者先亡其史;同理,欲亡其軍者先亡其魂。因此,政府應珍惜國之大事,該紀念就紀念,以抗戰歷史團結國人;國軍尤然,應以「鏡鑒戰史昭日月,抗戰精神振軍魂。」為職志,殷望主事者正視抗戰歷史與國家發展的重大課題,斯乃中華民族之幸,全民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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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言志兮歌永言
「詩言志,歌永言」,《尚書》兩句話,入神地道出兩者道藝一體,意內言外,詩歌合一之情緣:事發於外,感於心,奈詩無達話,不由轉懷於倚聲和律,藉以抒情言志。 抒情言志?道法自然也!因「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人是有情眾生,但凡悲歡離合,喜怒哀樂,每從衷來,神馳意動下,朝詩夕歌,將「詩言志」等情衷,藉「歌永言」諸旋律,訴緒於迴旋起伏之聲音變化,以舒發棣通太音,還諸天地之情懷。此不僅是情性之自然流露,更是曹操所謂「歌以詠志」之境也。 就因為歌永言具有棣通太音,還諸天地之情懷,故韓娥過臨淄時,感身世而歌聲「餘音繞樑,三日不絕。」秦青送別學生時,「撫節悲歌,聲振於林,響遏行雲。」確是其來有自。正所謂「憤於志,積於內,盈而發音,則莫不比於律而和於人心!」 「浩歌對明月,曲盡已忘情!」就因為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是以詩志歌言,不僅是一種啟於內,舒於外,玄通幽微的弦上之音,更是用事之所依,情緣之所由。 因而「哭過長夜,方知人生」,只有在歷經死生情劫後,方能深體「死生契闊,與子成說」之情深處;也只有在身歷那場民族聖戰之餘生者,方能激盪於「黃河大合唱」中,那種意遠幽深之空外餘音。 道在日用!為臻顯歌以詠志等意境,特在本季讀書會中,吟誦藉古譜、筆者親作詞之「古風小學堂校歌」、「將軍令」等兩首,及古本「崑曲.牡丹亭」等共三曲,倚調寄慨,曲盡其妙。 「……天地我立心,生民我立命,以天下蒼生為己任,……莫忘忠孝節義,笑傲書劍江山,……」僅從字面上言,此校歌不僅展現了「古風小學堂」之宏願,何嘗不是詩言志之無限展露? 至於「將軍令」;此首緣自唐代皇家樂曲,彰顯中軍升帳時之威嚴、出征時之輕捷,及鏖戰時之慘烈:「漢家兒郎戰邊關,血染征袍護金甌。……血流漂杵怒殺敵!……當知一寸山河一寸金,寸土也不讓虜……,兒郎氣如虹……重整舊河山!」更何嘗不是詩言志兮歌永言之顯露? 至於壓軸之「崑曲.牡丹亭」,姑藉素有「百戲之祖」雅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首批「非遺」名錄之崑曲,契入歌永言之意境。 因崑曲除文詞清雅、曲調悠揚外,其意境之高華清妙,身段之繁複優美,縱使「無聲不歌、無動不舞」之平劇,亦難匹敵。每每使人在耹賞之餘,深嚼歌永言之意境。 尤者,當擅長抒情,千迴百轉之崑曲,遇上淒婉纏綿:「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之《牡丹亭》時,又豈是一齣高言妙句,音韻天成之歌永言?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賦予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靡外煙絲醉。那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閒凝眄,聲聲燕如翦,聽嚦嚦鶯聲溜的圓。」至此,「詩言志,歌永言」之意境,無言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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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
浯陽書店是陽翟大街的第一家書店,書店一半賣書,一半租書。 當時浯陽書店有半面牆排滿了武俠小說,每一部武俠小說是四本釘在一起,上面用硬紙板當作封皮。 「為什麼還要自己裝訂?」 以前武俠小說都是薄薄小冊,一本完整的武俠小說可能就有近百小冊,收藏和管理不方便,所以裝訂成大本出租就方便多了。 我還讀小學的時候,有空就去書店幫忙,寫信台中市精武路的出版社訂購武俠小說。 「精武路?你怎麼還記得路名?」 對,精武路。我常常趴在桌上寫信去訂書,有時候書缺了幾集,也需要寫信,所以那個地址背得比自己家的門牌還熟。 「寫信去台灣訂書要等多久?」 要等很久。信寄出去,船期不定,有時候要等一個月。 武俠小說的裝訂工作,多半是在單打雙停的單日晚上在防空洞裡做的,大人和小孩一起工作。 防空洞裡點一盞燈,燈影晃來晃去。長輩在旁邊低聲講農事,講今年的高粱,講明天要不要下田。我們幾個孩子坐在角落,鐵針穿過書背,釘書機喀嚓作響,漿糊一層層抹在封面上。漿糊有一點酸味,混著洞裡的濕氣和霉味。外面砲聲一陣一陣。 糊好的封面要壓在石板下面壓平,隔一夜才乾。 「躲砲擊還在做手工?」 躲防空洞也沒別的事可以做。我一邊裝訂糊封面一邊看小說。小說裡的少年掉進山谷,闖進古墓,撿到武功祕笈,撿到夜明珠。裝訂完一本,覺得自己也有了幾成功力,白天就要找鄰居阿扣和阿環比劃一番。 我們就到村裡撿樹枝削尖了當作寶劍。我、兩個弟弟,還有阿扣和阿環,他們比我小,我看的書比他們多,知道的事情比他們多,所以他們就跟著我走。金門那麼多山洞,我們相信總有一個藏著秘寶。 這一天,我和阿扣和阿環從陽翟出發,穿過龍陵湖,繞過凱湖那一片松樹林,走到鵲山。鵲山上有一塊大石頭,形狀像一隻蹲著的喜鵲。 我們走了大半天,途中在凱湖的松樹林中休息了一會。 鵲山山腳下也是一片松樹林。松樹林很茂密,林子裡散佈著很多古墓,墓的年代應該都很久了,石灰外殼一塊一塊剝落,露出裡面黑黝黝的洞口。 跟書裡描寫的古墓相近。 我挑了破口最大的一個,告訴阿扣和阿環,這裡面說不定住過一位武林高手,有武功秘笈,還有夜明珠。 「你不怕嗎?」 怕。可是那時候,我比較相信武俠小說書裡寫的。 我們沒帶手電筒,不敢把手伸進去。我折了一根長長的松枝,伸進洞裡,慢慢撥。 撥了一陣,樹枝尖碰到一個硬東西,沉沉的,松枝一碰,它竟然動了一下。 「是夜明珠嗎?」兒子緊張地問。 我們三個屏住氣,合力把它慢慢撈出來。 那時太陽已經斜了,光從松樹縫裡漏下來,落在我們手上。是一塊頭蓋骨!灰白色,沾著土,兩個眼窩朝著我們。 我們把它推回洞裡,天色暗了,附近的古墓卻變得更鮮明。我們開始拔腿衝出樹林,一路跑回陽翟。那根松枝沒有帶回來,丟在墓邊。 事情沒有結束。在陽翟,動到先人住的地方是大事。那天晚上,阿扣和阿環被他們父親用扁擔打了一頓,他們的父親力氣很大,所以被打得很慘。 我比較幸運一點,五叔公剛從安瀾國小回來,他是訓導主任,他知道原委,一句話沒問,踢了我幾腳屁股,罵:「做這款缺德事!」 那幾腳,我到現在還記得。 「後來你有跟阿扣他們道歉嗎?」 沒有。我們三個還是會一起玩,但誰也沒有提那件事。 後來我還是看武俠小說,一直看到書店關門那一年。只是沒有再撿樹枝當劍了。 「浯陽書店為什麼關門?」 島上駐軍撤走了,陽翟街上一下子就空了,一整天都沒有人上門,書店就收了,現在沒有武俠小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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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所有華僑前輩的情書
小成本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在東南亞、港澳掀起大熱潮,尤其在馬來西亞,多家潮州會館包場;華族幾代人看了淚奔。紛紛說,這哪裡只是在泰國的謝南枝寫給阿嬤葉淑柔的情書?這分明是海外華族子孫寫給我們所有華僑前輩的情書。東南亞的華族看了都熱烈正面評價,唯有新加坡的反應比較「另類」。 是的。華僑落番的電影,不是沒有,但因各種原因,沒有產生轟動效應;這一部把故事講得太好,內斂客觀,以少勝多,以小見大;因此,雖然沒有宏大敘事,更不需要煽情,感動了無數人。 其實,從1900年算起,一個多世紀以來,在海內外寫我們父輩落番的文學作品並不在少,長中短篇的都有,其中以長篇的成就最為突出。 計有:邱菽園的《苦社會》、黃伯耀的《大馬扁》、司馬文森的《南洋淘金記》、陳殘雲的《熱帶驚濤錄》、秦牧的《憤怒的海》《黃金海岸》、陳文宣、郭德懷的《南洋伯回鄉》、張秀珍的《僑魂》、洪絲絲的《異鄉奇遇》、黃東平的《僑歌三部曲》(《七洲洋外》《赤道線上》《烈日底下》)、林義彪《千島之夢》《椰風蕉雨白樓夢》、韋暈《赤道潮》、苗秀《飄》、杏影《濃鬱華年》、東瑞的《出洋前後》《珠婚之戀》《風雨甲政第》《落番長歌》、洪麗雯的《落番》、李錫奇的《金門僑鄉曲》、陳毅鳴的《番客》、張志強的《僑批歲月》、劉以鬯的《過番謀生記》(短篇)等等。 比較起長篇小說,電影就沒有小說那麼多,那麼感人。大概有關人員都和「落番」這種素材隔了一層吧!《給阿嬤的情書》導演藍鴻春是地道潮州人,長期深耕潮汕本土文化,在這部電影之前,已經深入拍攝過潮汕僑鄉落番出洋、另一半守望這類鄉土故事;這一次堪稱幾年磨一劍,採訪了三百多家有落番故事的家庭,精心編寫這樣再普通不過的故事,可是人家懂得中國人的感情,懂得東方式的內斂和留白,處處用無聲勝有聲的藝術手段,只是「解剖」一個家庭,只是將故事在一男兩女間展開,就拍出了那樣賺人眼淚的好電影。 我想,影片的最大意義,除了以最動人的藝術形象演繹「有情有義」這四個字之外,還在於講出了華族為什麼遍布全世界各個角落?為什麼要落番謀生?為什麼要娶妻才出洋?為什麼不能連妻子一起帶走?……對這些問題感到疑惑的人來說,電影無疑地打開了一個有意義的大缺口。身為金門子弟,我們的父輩、祖輩的故事一點都不陌生。他們中許多人的祖先,當年就是拎著一個破藤箱闖天下的,走上一條不歸路。 華族下番,充滿血淚,不懂那段歷史大遷移的局外人還誤會他們為什麼那麼聰明下南洋發財致富?他們應該不知道下到印尼邦加的大部分做挖錫工;不知道在馬來西亞的大部分做割膠工;不知道在婆羅洲西部的華人一直到今天還很貧窮:他們做三輪車夫、雜役、小販、苦力、手工粗活、荒林墾荒等等……成為超級富豪總歸是極少數。 《給阿嬤的情書》講了我們父輩和祖輩的故事。電影選了潮州人到泰國謀生拚搏的故事,其實當時還分兵多路,以閩粵兩省的村民最多,他們下南洋到了印尼、馬來西亞、汶萊、新加坡等地,人數龐大。當時有句話是「潮人樟林,客籍鬆口、金廈靠廈門」,廣東著名的港口或中轉站就有汕頭港、拓林港、廣州黃埔港等,閩南有後浦港、料羅灣、水頭、烈嶼、同安渡頭、廈門港等。 從這幾方面看,《給阿嬤的情書》難道不可解讀成給所有華僑前輩的情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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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的氣味
華燈初上,步出旅店,街頭寬廣的行人道兩側,露天烤肉攤,一攤接一攤,矮桌矮椅皆滿座,人聲歡騰。紅豔豔的炭火燃燒著,方頭大臉的小哥熟練地翻烤手上肉串,帶有油脂的肉片遇熱溶解成汁,沿著烤肉網流下。炭火滋滋作響,一股香腴濃烈的氣味,約莫是孜然香料與肉香,夾雜著鼎沸的人聲,聲聲入耳。 從台北轉機上海,抵西安咸陽機場已是傍晚。初來乍到,飽餐後,溜達街上,探索西安市井小民的生活百態,旅行中偶遇的小確幸,莫此為甚。 出了飯店,石板路街道兩端便是一字排開的烤肉攤夜市,每一桌無不佔滿了年輕男女,桌上鐵盤盛著大把鐵叉肉串,玻璃瓶冒汗的啤酒,開過、未開過的,瓶瓶站立。 顯然地,屬於夜間的活動才剛開始,一股說不出的氛圍,吸引人駐足。禁不住誘惑,趨前囁嚅對爐台烤肉的小哥說:「可不可以只點兩串來嚐嚐?」 小哥或許以為來自外星人的問話,頭也不抬地回我:「兩串不夠工錢,至少要點十串。」散步為消化飽食鼓脹的肚腹,這下消化不成,又要進食?答話人帶有維吾爾口音不標準的國語,似曾相識的臉龐,異樣的感覺升起。 一樣的烤肉方式,從中東、西亞、南歐、北非、西非……。數不清多少次在絲綢之路的那端,一樣是魁梧男子,炭火烤肉的飄香,小麥釀造液體的冰涼, 一幕又一幕,如潮湧。尤其,去年底旅行巴爾幹半島的塞拉耶佛,當我們進入一家中國餐廳,一幀布絹如畫,裱框掛牆,畫裡是絲綢之路的路線與軌跡。 那幅畫,一下間捕捉我的心。暗想有朝一日,實地走訪一趟絲綢之路,於是我來了。 過去旅行,盡是關隘外絲綢之路的彼端、是今生,那麼今天追本溯源來到西安,便是探索它的前世。西安,舊名長安的歷代古都,此時此刻,足履剛至,一切恰好。在微微燥熱的初夏,西安城以一種粗獷、豪邁的氣息,摻雜新與舊、傳統與現代,交織一個特殊氣味的夜晚。 聽了小哥的回應,有點羞赧,馬上改口,那就三種各來十串,共三十串,兩瓶啤酒。 我們三人坐定,肉串的熱,啤酒的冰涼,冷與熱,如黃土高原,亦如秦嶺,層層堆積的泥土,像是無聲海浪,一波又一波,打在心口。 巍峨的高山橫亙,千古堆積,肌理自然淳厚,層層撥開,脈絡可循,亦如人生的路程。同伴金城,小學同窗至高中,離鄉後斷訊,直到我第一本書出版故友重逢。 金城博學多聞,自大集團的公關經理退休後,仍孜孜不倦,天天上圖書館博覽群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無所不通。長安是千年古都,與之相關的歷史人文或詩詞歌賦,他如數家珍,信手拈來皆文章、典故。 肉串送入口,真是驚豔。肉質的紮實、嚼勁,裹覆著豐富的香料與醬汁,不禁為一開始只想點兩串的念頭,方覺蠢然。 故友同遊,憶古思今,說不完的話。記憶中的他功課佳,才藝優,是那種連制服第一個釦子扣得整潔的模範生。怎料他年少喪父,有著辛酸的成長過程,但是他對童年美好的記憶居然是我倆雙雙上台領取作文優勝獎品一事。然而為生計故,離鄉後的兩人各自走向與興趣相遙的職場。一眨眼,半世紀倏忽而過。 成長軌跡,一些珍貴的東西,不斷地遺落,同時也不斷地拾獲。 我們暱稱他「美學大師」,緣由一天一群同學來我家作客,我讓他煮咖啡,他煞有其事跟我要量杯、溫度計,我啼笑皆非地回答:「沒有這麼講究啦,就是這樣了。」沒想到他笑笑,一轉身為大家沖泡一杯杯可口香醇的咖啡。 昔日上台領獎一事,彷彿是一條引信、一道密碼,引著我們從人間煙火的職場,風雨歸來,重拾童稚的心靈,談文論藝。這樣的一個夜晚,在西安大街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一種說不出的氣味,為過去的歲月,為我們,下一個貼切的註腳。 轉頭望去,一旁的烤肉攤,煙霧裊裊升起,氣味不斷傳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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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北漂青年─台北找青春
高中畢業,初次從金門新頭搭軍方的登陸艇,即一般俗稱「開口笑」的軍艦到台灣,船是停靠在高雄的十三號碼頭,那一班船在海上足足航行了二十多個小時,才上岸,即使到陸地,依然是飄飄然,金門人只有搭過登陸艇的才懂,說這種叫「暈山」,在船上因為暈船,是吃什麼?都要吐,連黃膽汁都吐出來了。 下了船,搭平快火車,北上和同學租屋,在台北的木柵,後來大姐一家由金門搬到新店碧潭旁,我有機會搬到她家寄居,幸運的考上了實踐家專,於是每天通勤,從新店的12路台北客運,坐到當時熱鬧的台北西門町,再到中山堂站轉搭17路公車到大直,多年以後在金門,遇到當時也是來自金門的北漂青年,少我幾歲的鄰居,對我說:「妳都忘了,讀書那些年,我們常常一起追著公車跑!」我笑了說:「那時我們住的那裡還都是稻田,太陽沒有出來,匆忙追趕公車,不過,青春真好!腳程多快呀!」 金門來的學生有組「金門旅台大專同學會」,第一次參加,非常興奮!從台北上車之後,就和高中最要好同學坐一起,因為開學後一直沒有聯絡上,那時不像現在人手一機,隨時可以傳訊息,可以加賴,所以從台北一直到淡水,我們嘴沒有停過,不斷嘰哩呱啦,彷彿幾世紀沒見面,一股腦把一肚子思念宣洩一空,至今其他的風光都不記得,只是酣暢淋漓訴說,隔天嗓子啞了,金門北漂青年的聚會,飛揚青春年華,都藏在我心裡。 住在木柵保儀路,常有小販到巷內叫賣「大腸麵線」,初來乍到,覺得新鮮,打開門一瞧!和同學各買一碗嚐鮮,是台北生活初體驗,從此,成了青春印記中,一抹小食趣,任公職之後,有機會出差到台北,就想再嚐一嚐,一碗「大腸麵線」,藏了我青春中一抹「食滋味」! 女兒知道我念念不忘,那碗青春歲月的「大腸麵線」,特別送我「母親節禮物」,帶我再次到公館老店,熟悉的店招,彷彿回到時光機中的座位,依舊溫熱,是夏天暑氣!更多的是青春的噪氣,好動的年紀,生活中汗流浹背,趕車!趕報告!趕和同學飆青春!盡在一口一口的麵香中蒸騰!結帳時女兒說:「我媽媽特別來回味的。」老闆說:「我的店開了數十年了,我出國時,在海關查驗時,竟是她的老客人,那位查驗人員說:我最愛你家的大腸麵線了!」老字號,載滿青春夢想,食物滿足了味蕾! 住新店時,有推車來到眷村:「磅米香」,常常在「磅米香喔!」聲音傳來,我就會帶大姐的孩子,推門而出,第一次見證到現場「磅米香」,非常新奇,小小米粒,瞬間如爆炸般澎湃,我們快樂捧著滿懷「磅米香」,回家享受奇妙的「米之味」,第二次我們學會帶著自家的米,去「磅米香」!這是金門沒有的體驗,只是再回到眷村,那部車不再出現,「磅米香」像我的青春,長翅膀飛了! 在家專,為省經費,每天晚上把家裡的剩菜打包做為隔天便當,大姐每關心詢問學校有蒸便當嗎?我說有,但其實我吃了三年的冷便當,一直沒敢讓大姐知道;我身上只有一張車票,同學邀約到西門町吃冰,我不敢說要去,後來有同學貼心說:「秀竹,我請,一起去。」大一時,大姐剛生小女兒,走不開,我利用下午放學去黃昏市場買菜,這時買菜比較便宜,現在賣場也有即期食品,有一次在金門的賣場遇到學生,說:「教官,這裡有即期食品,可以採購。」勾起我那段跑黃昏市場的日子,青春不遠。 放寒假了,同學相約回家過年,我們搭乘最便宜的「夜平快」火車,火車上擠得水洩不通,連站的位置都被擠到車上的廁所,最近詢問起同學阿光是否記得這一段?他在賴群組回應說:「那時還有阿能、阿文、阿羽同學。」我至今猶好奇當年沒有手機,彼此是怎麼聯繫的?後來我們畢業回到金門,有的任公職、有的在教育界服務,我和阿彰、阿光分別成為同事,互相合作與支持,非常幸運! 最近看「甄嬛傳」扮皇帝的演員陳建斌上節目,他的同學和他同台唱了首新疆民謠:「青春舞曲」,我記起這也是我們那個年代,常常朗朗上口的歌曲,於是邀三妹利用手機視訊一起高唱:「青春舞曲」,一如歌詞:「別的那呀喲,別的那呀喲,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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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海岸靜悄悄 《過於寂靜的海岸》出版側記
寂靜的海岸是一次難忘的親身經歷。晴空萬里的海灣,正逢退潮時分,無風無雲、無潮無浪,極目所見,空蕩蕩的一片海域,沙灘、艷陽以及全然莫名的寂靜狀態。 海岸寂不寂靜?無非只是當下的感受。如果把場景拉回遙遠的一九七○年代,島嶼寂靜的不僅僅海岸線、防風林,十萬大軍駐守的冷戰海島,看似兵馬雜沓,但人心的寂寥與苦悶,視野封閉,草木皆兵的緊肅日常。靜悄悄的黎明靜悄悄的夜,夾雜炮彈煙硝之後的驚魂未定,那是緊閉而禁忌的年代。幸得還有人情世故、聚落古韻、密不透光的木麻黃路樹,環伺著生活周遭的純樸與靜好,滋養了貧瘠時代的島嶼、土地以及勤奮隱忍的人民。 終於來到島嶼翻篇,門戶開敞的承平世代。旅人過客、遊子歸鄉,把一座小小島鄉活絡成現在的模樣,鬧熱滾滾生生不息,以及夾雜於現實中難解的認同難題。 吳鈞堯兄在贈序中提及「……書名《過於寂靜的海岸》,浪濤一直來,哪來安靜時分?……」也是,時間是一道無邊無際的坎,既無法挽留也由不得棄守,不能奢索無度,更難恆久把持。所以在記憶的角落追溯懷想,從去鄉的少年十五,到花甲時落地異地。用書寫與影像紀錄,裁剪拼湊出一些關於上個世紀家鄉的理想模樣,這是隱匿的私想。不禁要懷念起木麻黃擋風遮陽的寧靜年代、露天風雨教室的恬靜、只能從風中氣味想像大海的樣子,單純質樸、無欲無華、無憂無慮的少年歲月。 現在回想,年輕時傾心於設計領域,為雜誌、報紙副刊趕繪插畫,替書籍雜誌、唱片錄音帶設計封面,得空時扛著相機拍照取景,忙碌多采的八、九○年代,永遠忙不完的活。那是沒有網路的時代,休閒時看電影,買書逛唱片行,啤酒屋吃吃喝喝,偶爾上山下海。彼時還不興出國旅行,偶有同事朋友蜜月出國,也只能誠心獻上「旅途愉快,早生貴子」的祝福。在機場跑道盡頭追逐降落的大鳥身影,是與飛機最近的距離,不曾想像過,海洋之外的世界,視野如何、氣味如何? 《過於寂靜的海岸》就當步入花甲年歲的伴手禮,給自己,也獻給記憶裡的海島家鄉。時代與際遇,一生跨越兩個世紀,落腳兩座島嶼,經歷三個世代,勞勞碌碌的因緣際遇。 除了文字,書裡穿插的影像,某種形式而言,也是我創作的一部分。 攝影是一門高深的技藝,好作品的生成,「機遇」佔了絕大因素。我缺乏等待快門的耐性,所以選擇再創作,把一件畫面拆解成多件,或者將多幅畫面疊影重塑,成為一件新的作品。把影像再造當成一種創作形式,構築出新的視覺與情境。專業攝影師通常堅持「按下快門的瞬間,就決定了一件攝影作品的形成,不容許暗房再處理或影像合成。」檢視自己的作品難以歸類「攝影」,所以用「影像創作」自居。重點在於情境與氛圍的形塑,把受限於時空條件難以拍攝的場景,藉由熟成科技,完成理想的畫面。而且趕在AI大軍排山倒海直面而來之前,積累了不少影像作品。 私藏的影像創作,出版詩集或文集時,文圖並現,都是嘔心之作,也都是創作的誠意。看似無所不能的AI,其實存在盲點,它可以複製、創作出完美的境界,可是無法理解「殘缺」。而不完美正是藝術創作領域中的獨特之處,但你無法要求AI創作出殘缺的美感,那不在它的演算範圍裡。 循著出版慣例,《過於寂靜的海岸》以三個篇章〈記憶幽微〉、〈雲水際遇〉、〈沿途搖曳〉,分別書寫了上個世紀的海島家園以及蛻變中的和平島鄉,從傳統的聚落古韻,到如今新舊交織、中西夾雜的島嶼風貌。島嶼一直都在,也隨著時代,緩慢或急速的變遷中。為追求更美好生活而改變,但傳統裡的美好記憶,一旦消逝絕跡,則無形中宣告了土地與人的情感疏離,不是必然,但絕對至關緊要。 平面設計職場四十年,已然是大半生的執著。執著不盡然是全心全意的堅持,但回頭想想,能夠持續大半生的一項工作,除了高度熱忱之外,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詮釋。後來因緣際遇,碰觸了隱藏的按鈕,轉換筆桿,從插畫繪圖的筆,試著涉獵文字書寫,但大致脫離不開設計與出版領域。四十年歲月風雨,走過的路、接觸過的人、經歷過的事、以及設計過的出版品,確實多采多樣,雖然實在稱不上是多麼有趣的行業。 旅行與閱讀是現階段的理想。但老眼昏花、視野茫然,閱讀顯然已經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反倒是進入多媒體時代,多了「追劇」這個選項,比起閱讀輕鬆愉快。戲劇是另一種形式的創作,受普羅大眾的歡迎,結合了創意、劇本、表演、視覺、音樂等等多屬性的集體創作,成為娛樂主流是必然的趨勢。況且還不必受限於老花或近視,找到合適的距離,以適合的姿勢,無礙地觀賞,注定是讓人沉淪與墮落的最佳休閒。 《過於寂靜的海岸》還記錄了旅行中的一些片段。一有空檔,排除繁瑣,到處走走看看,是現階段最賞心愉悅的事了。旅行讓人甦醒;從熟透了的地方與生活,去別人熟透的地方生活;用既有的習慣,去體驗不習慣。當然,主要還是行旅中沿途的風景,關閉所有你熟悉的記憶,搜尋不一樣的新風景。〈沿途搖曳〉用這樣的心情,填補了一些篇幅。 謝謝長歌藝術吳放兄與鈞堯兄贈序,他們從不同角度,為新書提出不同的見解。我總想著,書,若是還有人樂意翻閱,那麼寫作的人,就不該停止書寫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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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地景,讀懂地理
「老師,為什麼我們要進行地理實察?」 「我們需要認識腳下的土地,走過千山萬水,足跡和記憶才有所依附。」 領著學生展開貓鼻頭公園的研學活動,我背著導覽專用麥克風,解說典型的珊瑚礁海岸侵蝕地形,長時間侵蝕、鑽蝕及溶蝕的作用,產生崩崖、壺穴、礁柱等奇特景觀。專業又誠摯的講解,在臺灣海峽與巴士海峽之間迴盪,視野逐漸開闊,蔚藍的海洋就是當天心情的顏色。學生們專注地記錄和拍照,或坐或蹲,就像姿態各異的小貓,好奇地圍觀貓鼻頭這隻礁石巨貓。 學生們知道自己才是學習的主角,試著在行動中,印證課堂上的知識和理論,用腳步去發現和研究。踏察鵝鑾鼻公園時,他們積極發表行前蒐集的資料,「鵝鸞鼻不僅是臺灣的最南端,也是中央山脈的終點。」、「每年九月左右,紅尾伯勞南遷過境,這裡是最佳的賞鳥地點。」對於恆春景觀的印象或許會隨著離開而消失,但用心體會過的風土脈絡,會成為我們的精神內核,從中遇到的問題也會激發他們去思考去探索,提升思維能力。 實察出火特別景觀區、飛來石、高位珊瑚礁自然保留區、佳洛水……,激發學生們的學習意願,我適時給予資源和支援,協助他們釐清思緒並提點細節。 一群學生站在白色燈塔之下,左邊是太平洋,眼前是巴士海峽,這片海水承載著土地,這塊土地擁戴著生命,我陪著他們探尋與琢磨,經由多元思維找出屬於自己的領域。樹搖動樹,需要風的吹拂;雲推動雲,憑藉空氣的流動;靈魂喚醒靈魂,必須用生命去感召。真正的地理實察,從來不是課外活動或是踏青郊遊,重在勤於動手、樂於探索、走讀風土的過程。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學生在實察期間,發現農民在檳榔樹下間種植可可樹,有發展新興產業的可能,之後還自發性提出屏東可可和巧克力的考察活動。屏東的可可果實吃起來有著烏梅的香酸,帶著些微嗆辣,不同其他熱帶地區的口感。經過採收、發酵、日曬、烘焙、脫殼、研磨,製成巧克力。學生興奮地說:「屏東能突破環境限制,從種可可樹到做巧克力,還贏得世界巧克力大獎,人生還有什麼不可能呢?」 地理實察有趣的地方在於,總是有別的可能,讓我們與土地發生新穎的互動。 我聽著學生分享地理實察後的心得,結合所見所聞,感受地上的道理,於不同的地點、不同的自然環境,發現問題並提出分析,然後進行思考與探究,找出其中的個性與共性。運用所學,靈活變通,「知之愈明,則行之愈篤;行之愈篤,則知之愈益明。」 地理實察之於學生,讓知識從課堂走向現場,讓理論由課本流向場域,這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也是自己與世界相遇的方法。如此寶貴的經驗,學生即使畢業多年,經常告訴我,當年地理實察的經歷令他們難以忘懷。 懂得用更宏觀的視野去理解人與土地的連結,能在心中看懂大地,就永遠不會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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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實力的輸出:從《給阿嬤的情書》談起
晚近,《給阿嬤的情書》成為華語電影市場的一個意外。它沒有巨大的製作成本,也沒有明星與奇觀撐場,卻用潮汕話、泰語與一封封僑批,把潮州僑鄉與泰國僑居地之間的半世紀牽掛,重新推到觀眾眼前。故事表面上很簡單:孫子為尋找遠在南洋的阿公而赴泰國,阿嬤則在家鄉守著多年寄回的信與錢,等待一個未能歸來的人。最後被揭開的並非財富傳奇,而是另一位泰國女子代替亡者持續書寫、匯款與守約的漫長善意。 所謂僑批,本來就是家書與匯款的結合,是僑匯的收據,也是感情的口頭憑證;它之所以能從檔案走進銀幕,是因為紙張背後的散居家庭。電影之所以能在東南亞華人社會引起迴響,正在於它觸動了許多家庭沒有機會說出口的共同記憶:有人離鄉,有人守厝;有人在異地求生,有人在原鄉等信;一封信裡有平安、歉疚、責任,也有一代人不輕易說愛的方式。對潮州人如此,對福建人、廣府人、海南人,乃至金門人,又何嘗不是如此。這並不只是「落葉歸根」的敘事,也同時勾起「落地生根」的反問:那些在曼谷、檳城、新加坡、汶萊、馬尼拉長大的人,故鄉究竟是在族譜裡,還是在日常生活的土地上? 正因如此,這類電影的力量,恰恰不同於戰狼式的銳實力。銳實力常以國族、我群及他者、勝負來召喚認同,聲量龐大,卻只讓觀眾被動員出民族主義的情緒;《給阿嬤的情書》則從飯桌、方言、祖厝、家書與等待切入,讓政治尚未開口,情感已先抵達。新加坡媒體之所以警覺其統戰效力,未必是因為電影本身高喊口號,而是因為它證明了文化敘事最有效時,往往不以命令或強勢的形式出現。軟實力的關鍵,不在於要求誰認同誰,而在於讓人願意把自己的家族故事投射進去;一旦觀眾在別人的阿嬤身上看見自己的阿嬤,疆界就暫時退到鏡頭之外。這就是共情的力量。 從這個角度看,金門其實早已具備成為「說故事的島嶼」的條件。我的長期研究指出,近代金門的歷史不能只以戰地前線來理解;在二十世紀中葉以前,它同時是一個人口外流、僑匯流入、親族網絡跨海延伸的僑鄉。金門人順著季風與航路前往馬來亞、新加坡、汶萊、印尼、菲律賓、日本等地,在碼頭、橡膠園、雜貨店、船務行與會館之間求生;待稍有積累,又把金錢、信件、觀念與建築式樣帶回故里。於是,金門的僑鄉文化不單在抽象的鄉愁中,也具體留在僑村、洋樓、家廟、族譜、墓園與家族口述裡。因此,洋樓不是單純的光宗耀祖,它是南洋經驗返鄉後與閩南傳統相遇的結果;修橋鋪路、興學啟蒙,也不是單純的慈善,而是散居者與原鄉之間重新分配責任的方式。更值得珍惜的是,這些故事往往不是大人物的傳記,而是某個祖父為何出洋、某位祖母如何撐起家計、某封家書為何遲遲未回的細節。這些有形文化資產與無形記憶交疊起來,比任何宣傳標語都更厚實且有力。只可惜,外界談金門,往往只想到地緣政治危機、兩岸衝突,彷彿這座島只是一張軍事地圖上的標記;談到洋樓,也只框限於異國情調的物質形式,而不是一部跨海移民史的情感經驗。 但是,我們談金門的軟實力,並不是要複製《給阿嬤的情書》的祖鄉召喚,更不宜期待海外金門人必然「心向故鄉」。事實上,絕大多數的海外金門社群早已在所在國落地生根,是當地社會的公民、納稅者,也與東南亞各國的獨立建國經驗共同成長著;繼續以「華僑」或「金僑」概括他們,反而可能抹去其複雜而成熟的身分。金門真正可以做的,是以影音、文學、展覽、地方劇場與數位典藏,讓自身以新的文化身分被看見:不是臺海危機的弱勢角色,而是連接東南亞、臺灣與閩南世界的記憶節點。這需要的不是口號,而是基礎研究、敘事轉譯與文化創作的長期工程。唯有如此,金門輸出的才不是鄉愁的召回令,而是一座島嶼面向世界的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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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請自來
家裡來了「不速之客」,不請自來,天上飛的燕子,還有在地上來去自如的貓,怪了,一個不知何時在屋外做了一個「岫」,一個則是把家裡的機車當成了休息、遊戲的地方。 某天,在剪地瓜葉時,覺得奇怪的是,為什麼有些葉子上的顏色不太一樣,而且集中在某些區塊,抬頭一看,正好有鳥屎從天而降,這時才發現牠做了一個家,我們也只好把牠的大便當肥料,燕子來了,先生說「誰叫你不把牠趕走?」但我直覺的回說我不在家牠一樣會來,而且現在已經有小燕子在裡面了,只好等牠們飛走之後才能動這個巢了。 我好奇的打開大門,探頭出去,數了一下,有四、五隻大隻的各據一方,而鳥巢裡有二隻,顯然還很小,不會飛,等著餵食,有幾回,我和先生要騎車出門,先生抬頭看到停在高處的燕子,出聲趕了一下,牠不動如山,先生順口說了一句「不要以為自己是隻假鳥」,聽來挺有趣的。 貓,不是我們養的,不知從何而來,喜歡到機車的腳踏墊上玩,有時兩隻腳在墊子上抓來抓去,有時在二台車子跳來跳去,有次我出門二天後回來,最小的那隻貓從遠處快速向我跑來,在我腳邊繞來繞去,再一次跑來,爬上機車腳踏墊抓抓抓的,真拿牠沒辦法,奇怪的是,我的電動車在充電時,門有一小縫,我滑著手機,當視線看向大門,那隻小的貓竟然從我家向外走,何時進來的我渾然不知,想到斜對面鄰居對她家小孩說的話,好貼切,「尤其是最小的那隻,最沒禮貌,常常自己跑進去人家家裡面……」。 那貓,說來特別。有時在機車腳踏墊上睡覺,好幾次我打開門,牠睜眼看看我,沒準備移動,我要騎車出門,牽個車,要趕好久才要下來,有時還會爬高高,舒服的坐在上頭看風景似的,我好奇,為什麼牠們老愛在機車上,冬天的時候,先生說「應該是地板太冷」,是嗎?但後來常常如此,簡直把車子當成了一個家,有時睡得極入眠。在下大雨或是出大太陽的時候,不知跑哪兒去了,看不到貓的蹤影,但找一找,有時發現牠們躲在別人家的大車底下,納涼去了。 想來,金門像這樣有燕子主動來築巢的房子可是隨處可見,曾經看到對面一位老伯常常手拿著一支長竹竿在趕燕子,但燕子還是三不五時飛來,那老伯說了一句「恁誠蠻皮」,給我的感覺好像牠們是打也打不怕的小孩子似的,好有意思!而那些貓,我沒東西可餵,要一直趕也做不來,就隨牠們了,雖然有時知道牠向我走來,輕輕的叫,是肚子餓了,但我是外食族的,哪來多餘的食物呢? 如今,有了閒功夫,可以靜聽蟬鳴鳥叫,細看風吹雲動、風吹葉落、花絮飄落,才慢慢搞清楚孔雀的叫聲是怎樣,曾經有人在臉書上寫著「孔雀的叫聲好難聽啊!」那時的我也好奇,而有人直接留言「孔雀的叫聲是怎樣?」我總算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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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我在湖南坡下
金寧中小學坐落於「湖南高地」下方,那是一個有歷史記憶的鄉村學校。 那裡是古寧頭戰役高魁元將軍的指揮所,學區的學子大都來自「古寧頭戰場」的幅域內,即使新新人類的學生沒有經歷過戰火的洗禮,但他們的祖父輩大多曾有那場戰爭的記憶。 地理學者段義孚先生在《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一書有:「鄉土有它的地標,它可能是可見度和公共特徵很高的景觀,例如紀念碑、聖地,神聖化的戰場……。在這些可見的符號或標記,提高了人們的認同感,也鼓舞了對地方的警覺和忠貞,對鄉土的強烈附著感……」;又說:「家鄉是親切的地方。它可能很平淡,沒有特殊的大建築物,也沒有歷史的魅力,然而我們憎恨局外人去批評它,它的醜陋沒有關係,當我們的兒童時代,攀登它的樹,在它的有裂縫的路上騎腳踏車,在它的不清澈池塘游泳,它的確不甚完美,但是沒有關係」,這一直是我作為一位鄉土文化工作者的心念,也是我後來從事教育工作的信念之一。 我在民國95.08.01到民國103.07.31,在寧中小當了八年校長,寧中小是我從教師轉折到校長的轉折點,因此我對寧中小,有說不盡懷念與感謝。 於今,就思之所及,略記一二: 寧中小一直給人的印象就是鄉村學校,校園廣大,綠樹蒼鬱,ㄇ字型的教學大樓,規矩整齊,學生們純撲乖巧,愛好運動,老師們教學認真,包容心愛心特強,儘管存在城鄉差距,升學主義的競爭之下,它略微下方,雖是偏鄉小班小校,但師生們追求向上的表現,迭有刮人耳目。 我初任寧中校長,當時一直想作一些改變,在校園整建上,我規劃了「島嶼特色」的「學、遊生態校園」,分成短(四年內)中(六年內)長(八年內)三期的改善計畫。 大概如下,從校門開始,把通往中庭的步道及教學大樓前埕,全部刨去單調龜裂的水泥路面,以生態工法,鋪排紅綠連鎖磚,並以生態工法,疊石造景,讓校園美化起來,當時這些改變主要是來自教育局長李再杭的支持,以及養工所董漢耀所長供給的石材,校友議員莊良時、李誠智的工程補助款,這算是校園在視覺上的一大改變。 寧中小的學制,頗為特殊,它有國中小,也有幼兒園,幼稚園一直沒有獨立的教室,我出任的第三年(97年度),在家長會副會長許加泰先生的建議之下,經過校友楊永立議員、李沃士議員的呼應,一棟當時嶄新的幼稚園教學大樓終於矗立地面,這棟台中可文玉建築師設計的馬賽克磁磚鋪飾的教學大樓,後來成為金門多所學校校舍建築的典範,以及教室前方的大腳丫沙坑遊戲區,至今仍能引人注目。 寧中小囿於學生數,圖書補助當然比不上班級數多的學校,閱讀空間亦不夠雅致,我在民國96年底12月,成立「寧園書屋」。在教育局李再杭局長的支持之下,把一個簡單平淡的會議室改造成有沙發、閱覽桌、冷氣的圖書館,藏書量也擴充到超過10000本以上,平均一個學生可以擁有55本的圖書。 而在教學內容上,我套用教育學者杜威的理念:「教育即生活」、「作中學」。杜威認為教育應該發展兒童與生俱來的潛能,用種種適宜的方法使它自然適性的發展,也就是要創造一個讓青少年自由接觸,廣闊美好的教育環境,基於此,在種種教學活動上,我不是分數至上,而是朝向培養學生多元的能力。 比如97年12月,姐妹校士林國小來訪,國小部王建立主任創意夜宿建功嶼,要本校五、六年級學生與來訪的士林國小學生,一同在「建功嶼」辦活動夜宿,這是迄今為止仍無第二攤的孤島活動,當時準備過程十分辛苦。比如機關的聯繫(交旅局林振查局長的協助,岸巡第九分隊長官的關心),我校大量同仁的協力出勤(文壽、建寧、西文、及祥、榮權、志勤、月珠、曼歆、獻煜、宜憬等的後勤支援),家長會的協助(清源、天仁兩位會長的號召,許多家長的參與)。我的外甥小王爺開著越野車,趁退潮之際一載載螞蟻雄兵的搬運物質,這些忙碌,都恍如是昨日。 寧中孩子身強體壯愛運動,當時另一強項是拔河,男生拔河隊在周清曜主任訓練之下,每次進場比賽的派頭,就叫人側目:頭紮紅巾,一腳白襪、一腳紅襪,眼瞼下畫印地安人的黑線,齊聲答數,氣勢如虹,允為當時運動比賽最吸睛的隊伍。 而在全校只有172位學生的情況之下,許瑞芬主任也籌組出50個人的樂隊,能夠輕鬆自在的吹奏出來至少15支曲子。一襲白襯衫搭配紅領帶、黑背心、長褲搭配長裙的穿戴,讓高貴氣質展露無遺。 在寧中小八年,當時一切人事時地物的記憶,至今仍歷歷在目,縈繞我心。 尤其感動於接棒的陳雅蘭校長、宋文法校長,兩位賢達12年來的苦心經營,更讓寧中小脫胎換骨,校務蒸蒸日上,誠感敬佩。 值寧中小60週年校慶前夕,謹奉宋文法校長囑託,為文以舒感懷與謝忱,並表祝賀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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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島去來
大俠:巴威颱風將臨未臨,我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出發菊島五天四夜自由行。據說是強烈颱風,暴風圈預計會在周五(10日)晚間至深夜開始籠罩全台,並於周六(11日)白天最接近台灣東北角近海,是風雨影響最劇烈的時段。我忐忑的是:台北家裡的花草能否無恙?我不安的是:脆弱的島嶼能否躲過強風豪雨的肆虐、倖免於難? 直到ATR72螺旋槳客機平安降落澎湖機場,我浮想聯翩的不是澎湖的必吃美食、必訪景點、必買伴手禮,而是三十年前盛夏首次探訪菊島,天后宮、四眼井、跨海大橋、通樑古榕、澎湖青年活動中心、趙二呆紀念館……以及跟學弟妹們觀音亭海堤坐看夕陽,高唱老歌的淡薄記憶。 還有、還有,四十多年前你軍旅菊島四百多天,化成一篇又一篇的文字抒情,收錄在《渡》、《番薯王》文集裡。 我是從《渡》、《海上仙洲──金門》、《番薯王》與《金門報導》初識你的。 而我們第一次見面,2005年7月31日,城中904教室門口,「星期三的文藝課:向文藝導師王金鍊致敬」活動。對你而言,我是生面孔,你的記者身分使然,多問了二句,我們很快地打破彼此的藩籬。因著你的熱情邀約,我厚臉皮地出席了當晚微風海戀的烤肉歡唱聯誼,由是結識了高丹華、顏炳洳、洪進業等幾位城中畢業的優秀學長姐。 巴威颱風來襲前,透過手機,你持續在群組實況報導6月30日原本預約輔大醫院回診,陪診員在約定好的時間、地點沒見到你,手機又聯絡不上你,果斷地直奔你家中,看到不知倒臥床底多久、無法自如行動的你,急叩119將你送往輔大醫院急診。一連串檢查之後,由於白血球指數過高,醫生不建議離院回家,醫護人力吃緊遲排不到病床,你只能在急診室打抗生素治療,一床換過一床,越換越舒適,待了漫長六天,直到白血球指數合格才獲准出院。 「第一次坐救護車、第一次住院」,年過六十的你的「第一次」,教眾友捏了一把冷汗。 巴威颱風過境後,透過手機,你又在群組上傳分享偌大客廳整理前後的對比照片,高掛牆上的「樂在讀書」四個大字終於重見天日。我想起6月30日陪同到輔大醫院急診的警察先生這麼說「一個人獨居,家裡都是易燃物,很危險的……,要找人幫忙整理,否則……」他所擔心害怕的,何嘗不是眾友人所擔心害怕的?然而,我們一籌莫展。 巴威擦身而過,菊島風強雨疏。被強風牽制壓縮的菊島之旅,鯨魚洞、二崁聚落、玄武岩柱、篤行十村、縣道203號……匆匆一瞥;新鮮海膽、小管麵線、冰花優酪乳、仙人掌冰淇淋、進業學長推薦的長進餐廳風味餐……意猶未盡。 行程結束後我回到豔陽高照的台北。 回到家裡忍不住重新翻閱《渡》與《番薯王》。想要尋找你在菊島踩踏過的足跡。 龔鵬程教授在《渡》序文〈淒涼的飄泊之美〉寫到:「鄉愁的重量,似乎把他壓垮了。使得他幾乎不曾在文字中展現他對世界的理解與意見……他只能匍匐於鄉土,熱烈擁抱親吻每一個故鄉的夢……。」 而你在〈零碎〉文中提及:「成長過程留存的『紀念品』我捨不得丟。即使一本不入流的散文集子,是當初在書店駐足的感情注意……」「從老屋帶來的零零碎碎,一頁日記一頁趣味,一張照片無止舊情……。」 我彷彿能夠理解你對眾多收藏的斷不得、無法捨、離不開……。 相較菊島咾咕石、玄武岩、仙人掌、瓊麻、天人菊的風雨征塵,浯島吾鄉附加在你的身上的重量更深更沉。 我想到你的〈菊島之殤〉:「海上三山未渺茫,竹灣花嶼鬱蒼蒼。白沙赤嵌紅毛地,綠葦黃魚紫蟹莊。仰首但瞻天咫尺,稱名合在水中央。古今多少滄桑劫,留得殘雲照夕陽。──南明盧若騰:〈澎湖〉 「盧尚書生命中最後一首詩了。給了澎湖。」我被「盧尚書生命中最後一首詩了。給了澎湖。」一句給震懾住了。從此太武山上題字海山第一的盧若騰鐫刻我心。而你,就是既無佩刀又無讎可報,落拓江湖的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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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的春天:住院一周心情札記
《急診室的春天》,一部在台灣熱映過的經典醫療長壽影集。美國廣播公司(NBC)於1994年至2009年期間製播,全劇共15季、331集,源自小說家麥可‧克萊頓的創作,以芝加哥庫克郡總醫院的虛構急診室為舞台,手持攝影,快速剪輯和極具真實感的醫療細節,改寫了電視醫療劇的敘事風格,影集寫實震撼,節奏如同真實急診室般分秒必爭,內容涵蓋生死抉擇、醫療倫理與社會議題,此劇榮獲高達22項艾美獎座肯定。 有那麼一天,我的人生舞台,也演出了現實世界版《急診室的春天》。 祖益是我國中時要好的同班同學,去年五一勞動節重相逢,上演半世紀後「兩個人的同學會」。近一年來,身體失調,歷一次急診,二十多次回診,成了「藥罐子」,但還不到住院標準。祖益約了要來家裡的星期天下午,我的身體頓感不適,水腫復發,手腳乏力,無法會客,沉沉入睡,躺在床上近20小時遲遲爬不起,第二天中午社工發現,緊急打119叫救護車送急診,醫生初診,白血球偏高、發炎,要立即辦理住院接受治療。生命中新的紀錄新體驗,我首次坐上救護車及住院。 一堂白血球的功課。人體免疫防禦部隊。當身體受細菌或病毒感染、組織受傷或產生發炎性疾病時,免疫系統會發出動員令,導致血液中的白血球數量顯著增加。若白血球數值(正常範圍約為每微升4,400至11,000個)偏高,通常代表身體正積極對抗發炎。 全台正面臨嚴重的護理人力荒。主因包含薪資偏低、輪班高壓及職場環境不佳,儘管台灣有超過31萬名護理師,執業率卻僅約六成,導致各大醫院被迫「關床」,急診與手術大受延宕。 枯坐輪椅上,登記等待入病房前,只能先以一個晚上等到急診室一張床。入院消息卻很快在朋友圈傳開。老鄉老友老哥迅即出現,朱美女,妙玲女子,胡思阿寶及樹森在第一時間趕來,朱美女特別引介來台11年,能中文說寫,和善的爪哇24小時看護阿蒂,我眼中的「印尼公主」,但彼此語言,文化仍有溝通障礙,常雞同鴨講,「看護挺壯的,很有安全感」,「哈!希望透過這次入院詳細檢查,可以改善你的身體狀況」,「你住院的這些天,可以好好記錄急診室的一切,讀者讀起來會特別有感」。 上網搜得,印尼籍看護已成為台灣各家醫院病房中最普遍的照護主力,起於人口快速老化,加上本地看護人力嚴重不足且費用高昂所導致的結果,外籍看護中,比例超過四成,高居各國之冠,她們普遍個性純樸、服從性高,且對照顧臥床長輩展現極高的耐心,普遍具備良好的華語及台語溝通基礎,個性溫和、適應力強,對長輩照護具備高度耐心,文化飲食,多數信仰伊斯蘭教,最大的飲食禁忌為「不吃豬肉」,提醒雇主應尊重其宗教習慣與每日祈禱時間。 2026美加墨世界盃,7月20日就要進入冠軍賽殊死戰了,大力神盃落誰家。而我的世界,就只抬頭望見天花板低頭看到阿蒂了。 手機被阿蒂沒收,看管。院長入院的消息仍然藏不住,總有一張張意想不到的臉不知何時會現身。何國傑院長,黃昌宏博士,何克勝外交官,以及正進行「宜蘭囝仔轉來宜蘭,追憶我們共同的逝水年華」返鄉展的攝影達摩鐘永和及人文攝影家陳文發等都不約而同前來探訪,急診室成了我人生的中場休息室,生命馬拉松加油站。世界盃還沒打完,「守門員」竟落跑了,原來鐘永和張開口,過去整齊的一排牙齒,「門牙」竟不見了,我想起五度擋下梅西火球的非洲51萬人口小國寫世界盃傳奇的維德角門將沃齊尼亞;「記錄台灣作家群像」的陳文發,從1999年起耗時逾15年,走訪全台拍攝超過400位書寫者,透過鏡頭與文字為文學界留下歷史身影與空間紀錄,老派底片攝影,堅持使用黑白底片、不刻意美化、拒絕使用閃光燈,不追求表面的美,而是透過自然光影捕捉作家的真實神韻與底蘊,病榻上,發哥看到我,不改「黑色幽默」本色,「燕南書院院長住院,也是文化大代誌,你就為自己發個新聞稿吧」。 詩人畫家王婷人美,心善。急切連繫相熟的副院長,快安排大文豪入院,給他一張安穩的床吧。副座立馬指派二位主治醫師殷殷關切。排隊中仍住不進樓上的普通病房,惟在急診室等候中已得到充分檢查、治療:抽血,驗尿,照X光、超音波,電腦斷層,篩檢流感,打抗生素、食鹽水吊點滴,每四小時量一次耳溫、血壓、血糖,也測血紅素等。 24h燈火通明。我化身急診室的遊牧民族。床位移動三次,從A1、A9再搬來B11,總接近醫護可就近看守的護理站。 每天也都有新的左鄰右舍報到。看盡病房中的眾生相。急診室緊鄰急救室。隔壁床從事營造也寫書法,洗腎中的王大哥二度被搶救回來,五口之家和樂團結,老妻及事業有成二男二女輪流當看護,轉入一天要自行負擔五千多元的非健保給付的高檔病房,離開急診室前,王大嫂特地帶來我唯一還沒見到的美麗小女兒來辭行。 病房中竟也遇見老鄉。二十五年宅急通苦力生涯,來台第二代的林哥剛從上市公司經理退休,正接受癌末治療,醫生說他生命還有三個月,看來樂觀爽朗的他,我寧願相信是誤診,也相信神蹟出現。他說起父親20歲時離鄉,就再也沒搬回故鄉長住過,三年前走了,留下落葉不能歸根的遺憾。 仍然未能等到入院的病房。急診室一周,白血球發炎已壓制下來,醫生診斷可以出院了。「楊大哥,可以紀錄在急診室等床位的感觸,急診室的眾生相,又是你寫作的好題材,不累的時候打發時間,抒發心情,你信手拈來都是好文筆」,出院那一刻,Mei來訊。 〈渴望〉詩中的「渴望」。離開病床。回到家中那張破爛但安穩的床。一代詩魔洛夫知我渴望甚麼吧,乙未年春節,自加拿大溫哥華手寫傳真給我一首小詩〈渴望〉:「我們渴望/一雙蚱蜢有力的腿/渴望風箏/和它的天空/渴望詩與遠方/以及一只/風平浪靜的枕頭」。 菸齡40多年,這次住院,竟可以忍著菸癮,不再給尼古丁綁架。啊,春天是甚麼。漫長地,苦苦等待。出了急診室,就是春天了。感謝主,讚美主。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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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洋過海的家族故事
根據一份1953年金門軍管區行政公署戶籍登記簿資料,我的祖父母設籍在後浦南門街8伍24戶,他們備註欄上的父母姓名,分別出現「出洋」二字。 清末這一批先民早已經遠赴南洋謀生發展,一時出洋蔚為風潮。曾祖父經商,長年往返於金門、廈門、安南(越南)等三地,1937年日本人尚未佔據金門以前,家父曾經與他在廈門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在戰爭陰影的籠罩下,曾祖父毅然決定攜帶主要家眷到安南避亂,三叔公暫留廈門靜觀時局,金門則由祖父留守祖厝,傳承香火。 抗戰勝利後,國共內戰一直使得家族分散三地,靠著僑匯維持家計開銷,而祖龕陸續增加海外過世的親人照片,僅能彌補傳統不能落葉歸根的遺憾,僅以象徵儀式,完成靈魂回到故土的願望。1975年越南戰爭結束,那些僑親輾轉往加拿大定居,因為兩地人事變遷,從斷斷續續的聯絡到消失為止,僅保留幾張加拿大寄來的書信、照片,隱約知道是晚輩與潮汕華人聯姻的消息。 2001年開始啟動金廈小三通航運,我幾度到廈禾路、前埔探望滯留廈門的三叔公,他以前待過廈門金安客棧,幾次幫忙帶華僑眷屬往返廈門與僑居地之間。老人家都能清晰回憶,講述過往幾代人的故事。可惜的是直到臨終前,他也遲遲未再返鄉踏進家門一步。 祖母是在印尼出生,童年時跟隨親人回金門,之後未再回僑居地。老家住後浦許氏家廟後面的南門網寮,在我年幼時,就曾經看到有南洋託人帶來的呂宋煙、吉古力(巧克力),黑黑的吉古力做成扁圓形塊狀,聞著香香的味道,乾吃咬起來略帶苦味,但是加水、加糖攪拌煮開,立即香氣四溢、入嘴甜膩心頭,充分體現舒適的幸福與滿足感覺。而呂宋煙透著一股清涼及特殊香氣,遠處就可聞到煙味。家藏幾把個性化造型菸斗,似乎標示著兼具僑商、紳士的身分地位。 曾祖父的過世,家道開始沒落。1949年大量國軍進駐金門,1955年我的大姑媽嫁給縣警察局的督察,大姑丈是湖南人,警官學校正期生畢業。同年,二姑媽結婚,二姑丈是河南人,黃埔軍校19期,時任職於縣政府軍事科。後來,兩位姑媽均因為先生的調職離開金門,從而在台灣落地生根。 1958年823砲戰時,我們舉家遷台,有一段時間住在中壢,家人可以聽懂客家話。我的一位馬來西亞朋友告訴我,她能以馬來語與祖母交談。祖母晚年的後半生,多數是與台灣的姑媽同住。1994年祖母回金門,她說一生飄零,不願客死異鄉。次年,我答應老人家與她作伴,離開居住15年的台灣生活,返鄉定居。隔年,祖母撒手人寰。 2026年5月15日,去台北參加二姑媽的告別式,她出生於1937年9月19日,一個月後,日軍佔領金門,時代環境的關係,無法讀書識字。但是在70歲時,她努力從小學讀起,完成國民中學教育。因為有兩個女兒在國外,又認真開始去學習英文,並且獨自出國到美國和加拿大探望女兒。 我猜想,當年祖父母是對亂世遷徙有所顧忌,不隨「走日本」潮流,才讓二姑媽在金門誕生。而意想不到的苦難降臨,豈是幾代金門人飄洋過海的血淚故事,一個家族興衰縮影歷史,所能交待說清楚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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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島鄉小人物寫歷史 ─寫在《島嶼真情故事》出版之前
多元化的文學園地,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書寫風格,讓創作出現了更多的可讀性。我的第十九本書《島嶼真情故事──浯島人物專訪》依然延續之前人物專訪的書寫風格,為島鄉各階層人物作專訪。 即使大部分都是土生土長在這塊土地的小人物,然則能為他們平凡的一生留下珍貴的紀錄,也是一個作家的責任。所以多年來樂此不疲,寧可放棄之前的小說和散文創作,一心一意為島鄉的鄉親作專訪,將他們一生成長中的痛苦和喜樂,如實地呈現出來,並以專欄報導,不脫離文學這個區塊。 儘管這些看來並不起眼的報導,但亦必須如同口述歷史般地嚴謹,非僅不能造假、出錯,也不能過度將它美化,必須原意呈現。因此面對面接觸受訪者,不接受制式性的供稿,亦不網路擷取資訊,親力親為地完成每一篇。不管讀者如何看待與解讀,終究沒有辜負受訪者的期待,甚至可以大言不慚地說,替鄉親寫歷史,並非為了個人的名利。 從第一本人物專訪《半生戎馬在金門》之後,我又馬不停蹄地陸續在島嶼的各個角落尋尋覓覓,尋找可受訪的人物與題材,透過文字將它記述成章。繼《半生戎馬在金門》後,又接續完成了《用青春見證歷史》、《熱血青年從軍去》、《百業臉譜》、《浯島常民小傳》、《浯鄉人物側寫》、《那段難忘的歲月》七本書,受訪者高達數百人之多。而這些專訪,先後刊登於《金門日報.浯江副刊》、《金門季刊》及《金門前鋒報》。 每次受訪的鄉親,在報章刊登後集結成冊,都會奉上書籍贈送他們作紀念,以示對他們的敬重。如今第八本人物專訪《島嶼真情故事》,這本書又訪談了四十餘位鄉親,他們在各個工作崗位,無論士農工商,各盡其職,大家願意說出口,我就盡力幫忙寫,雖然無償書寫又贈報、贈書,但抱著做公益的心態,樂在其中。只是多本書籍完成後,有人輕而易舉拿我的書賺錢,有人當績效,有人參考與抄襲,似乎遺忘作者四處奔波的淚水與汗水。而期望各自努力,少剽竊,若需引用我書中字句,註明出處,免生遺憾。 島嶼的居民,是縣民,亦幾乎是榮民眷,去年的榮民節,特地贈書一百本給與會的榮民及貴賓,人手一本,猶如簽書會般地熱絡。雖然每本書出版後,總有受訪者已經不在了,而有些子孫並不知他們家的「大人」有這麼多的故事,而將之留作紀念與家傳。 第十九本書《島嶼真情故事》是每個受訪者的真實心聲,由淺而深地將一路的成長,在酸甜苦辣中站穩人生的腳步與方向,沒有矯揉造作的虛掩,更無沽名釣譽的負擔,有的是真實面貌的呈現,所以寫來更有一種無形的成就感。 在文化局致力推廣地方文史的前提下,所出版的圖書已遍及全國各層面,繼而培育了許多優秀的作家,島嶼作家何其幸運,能成為家喻戶曉的名人,使其共同的記憶不被抹滅,並為這塊曾經苦難的土地留下豐富的紀錄。而透過獎助出版,減輕了作者的負擔,這亦是值得記錄與感恩的一頁。 文壇須茁壯,作者亦要努力向前,能將島嶼的種種透過筆端呈現給讀者也是功德一件,尤其是人物專訪彙整成書,為受訪的鄉親留下珍貴的歷史紀錄,亦為他們的後輩子孫留一個永恆。希望透過《島嶼真情故事》的問世,成就了多方的願望。 《島嶼真情故事》能順利出版,除了感謝所有的受訪者外,也必須感謝文化局的獎助及評審委員的肯定,以及任職於榮民服務處的外子蔡承坤,在無任何受訪來源及支援下,如果沒有他充當司機及攝影,載著我四處去尋找受訪的對象,要完成此書談何容易。而官報賦予主筆身分,民報給予記者頭銜,並提供園地刊載,常懷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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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的氣味,氣味的文學
聆聽英國愛丁堡大學黃雪蕾教授演說有感。 黃雪蕾老師一堂氣味文學的課,令人驚艷,也領略到氣味竟是文學不可或缺的元素之一。平常未曾留意,經過老師解說之後,發現許多作家的作品都有氣味。 譬如張愛玲喜歡汽油味,她對特殊味道的偏愛:「汽油,有人聞了要頭昏,我卻特意要坐在汽車夫旁邊,或是走到汽車後面,等它開動時的『咘咘咘』。 黃老師說:以感官為方法研究文學,可以讀到「看到、聽到、聞到、嚐到、觸抹到什麼?」真是細緻的分析。 因為氣味,人物的塑造會變成有生命有味道。如琦君的《髻》寫母親擦的傳統髮油,姨娘擦的則是引領潮流的香氣,與母親使用黃楊木梳、雙妹牌髮油成強烈對比。琦君寫母親,是文學手段,人物塑造,感性的重新分配,也是感覺的結構。 莫言說:「我認為有氣味的小說是好小說。能讓自己的書充滿獨特氣味的作家是最好的作家。氣味是當代小說家最後的領地。」莫言有嚴重鼻炎,卻憑豐富、大膽的「嗅覺想力」,在小說裡建立了一個由各種氣味交織而成的「高密東北」。莫言小說中高粱酒醇厚、辛辣、微甜氣味狂放不屈。 這一堂課令人振奮,理解到氣味在文學語境裡的重要性。黃教授認為在以視覺為核心的人類近現代文明發展中,嗅覺為一種低級感官,在文化建構方面備受忽視。近年來感官社會學與感官史研究方興未艾,氣味的社會文化意涵日漸進入學術研究與公共認知的版圖。 黃教授試圖探討現代化妝品工業的興起對近代中國氣味與感官世界之轉型的影響。人造香料引入人類感觀世界。人們已經全面被影響。無疑的文學將更融入。 我個人喜歡莫言與張愛玲,因此對兩位作家特別有感。尤其莫言《嗅味族》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短篇小說,講述地下「嗅味部落」,只能靠嗅聞地面煮熟的食物香味來充飢。莫言小說裡面都氣味濃烈,有著極為獨特、敏銳且充滿感官震撼的書寫。在他筆下,氣味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嗅覺刺激,更是歷史、記憶、人性及土地質感的縮影。 張愛玲作品中往往不只是聞到,更是感覺與看到。她對氣味的描寫極其細膩敏銳,她擅長透過「嗅覺」結合「視覺」與「記憶」,將抽象的情感、氛圍與時代感具象化。她的氣味美學不落俗套,甚帶強烈顛覆。張尤其著迷濃烈花香,茉莉花與槴子花。在《茉莉香片》中以此烘托出人物濃烈的愛慾與執念。 如果說莫言氣味書寫是「生猛狂放、泥土與血腥交織。」張愛玲則是「精緻頹廢、浸透了市井與舊時代的交織。」她曾說「對於色彩,音符,字眼,同氣味,都有那種強烈的感覺。」 如果延續莫言與張愛玲的氣味,那麼愛德華‧薩依德所散發的,則是一種「咖啡館、舊書頁、煙草與流亡者的冷冽香氣。」 高陽也是極重視氣味的描述:那天中午,陽光十分強烈,久旱無雨,天空和大地之間遊走著混濁的塵埃,瀰漫不為權利服務的清醒。這種氣味需要讀者各自體會。 莫言的氣味在土地,張愛玲的氣味在閨閣,而薩依德的氣味,在「邊界」。 作家和讀者們都需要一個靈敏的鼻子,才能與書產生共鳴。 氣味應該也是文章裡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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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璉講堂的講義補充
6月上旬受胡璉基金會陳龍安董事長之邀、在胡璉講堂講述「胡璉小故事」,友人聽了,希望我再補充一些,說明資料來源,方便大家深入研究。 例如:胡璉講堂與胡璉之淵源,講堂曾是12兵團司令部,胡璉在所著《泛述古寧頭之戰》第五章〈古寧頭之殲匪及登步島之告捷〉,第一節〈古寧頭殲匪經過〉文中有述及「回塔後兵團司令部」。至於李良榮22兵團司令部設於金門城,此事刊於《新金門志》大事記,之後各期《金門縣志》亦沿用此說。12兵團18軍軍部設於山外陳期宰洋樓,軍長高魁元在金寧鄉湖南高地設前進指揮所,此地如今設有紀念碑,上刻「古寧頭戰役第18軍前進指揮所」,石碑後另有一浮雕,內容似雕塑長官親蒞戰場,左手持望遠鏡,右手指著前方,指揮作戰。至於當時最高長官湯恩伯上將的指揮所,據聞設在水頭港的船艦上。 講話當天我先請基金會吳欣育小姐代印講義分發給來賓,以〈張友驊寫書還胡璉公道〉(刊於今年5月16日夜話)為講本。該文提到的〈胡璉與李光前〉,發表於《金門日報浯江副刊》2003.10.23,請來賓自行上網查閱。此文乃受邀為慶祝「金門莒光樓走過五十年烽火歲月」而寫,文中簡要的介紹胡璉一生,還有他與李光前的故事。文中引述胡璉〈悼李光前團長〉一文,說詩人謝輝煌重讀此文,「讀到『回首前塵,都成煙霧,人非木石,殊難免嗚咽悲哽臨風飲泣也。』頓覺眼前一片血淚。」我亦有同感。14師42團中校團長李光前當年忠勇為國犧牲,政府將他升為上校,我們金門人感念他,為他蓋廟崇祀,升為將軍。他的老長官夏超1949年任第14師副師長,1975至1977恰好又來任金門司令官,蓋廟落成誠屬天時地利人和,之後,我們善良溫暖的金門信眾,又幫李光前將軍升中將。 至於〈胡璉與高魁元〉發表於《金門日報浯江副刊》2012.6.27,此文得到很多友人的賞識,常列為參考資料。講述那天我將此文製表,方便大家了解胡璉、高魁元任職升官與陳誠、蔣經國的關係。但我製表時不小心,在高魁元1949年表內文後面應接「隔年二月任金防部副司令官,兼十八軍中將軍長。」這幾句誤植在胡璉1948年內。在此致歉,並請當日來賓自行更正。 我在講話中,再三提醒來賓,若要深入瞭解胡璉之生平及作為,除了要看胡璉本人著作《金門憶舊》、《泛述古寧頭之戰》,也要參閱胡之友人合著的《不逾矩集──胡伯玉上將七秩壽慶文存》、王禹廷所寫《胡璉評傳》、及張友驊所寫《刀鋒戰將胡璉──金門王與蔣介石恩怨》,因為內容很豐富,前幾本可從圖書館借閱,至於《刀鋒戰將胡璉──金門王與蔣介石恩怨》內容精彩,此書不難購得。從第九章〈胡璉虧空案被整肅〉,可知胡璉與劉玉章的複雜關係,胡、劉兩人是陝西同鄉、黃埔四期同學,也是同朝為官的競逐者。若以升官來論,劉玉章能屈能伸,日後升一級上將比胡璉早兩年,黃埔四期同學高魁元比劉玉章又早兩年。 其實,長官們的官階有時不易查明,金門新聞耆宿郭老,他在〈蔣總統經國巡視金門紀要〉文中,從民國39年5月20日起到民國42年7月17日,都稱總政治部主任蔣經國上將,其實蔣經國與後兩任的總政治部主任張彝鼎、蔣堅忍任官時都是中將。民國47年蔣經國任行政院政務委員,民國49年蔣經國升二級上將。蔣中正總統為了培植高魁元,民國50年高魁元任國防部總政戰部主任,晉升二級上將,主任編階由中將提升為上將。高魁元之後,唐守治、羅友倫、王昇、許歷農、言百謙也都是上將。 金防部第二任司令官劉玉章中將,於民國46年調陸軍副總司令(總司令為彭孟緝上將),47年調為預訓司令,劉玉章於49年升二級上將,回任陸軍副總司令(總司令為羅列上將),52年調警備副總司令(總司令為陳大慶上將),56年調警備總司令,58年屆滿,奉命留任一年,59年6月23日,晉升一級上將。劉任官細節,民國73年印行的《陸軍一級上將劉玉章將軍紀念集》,可以查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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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上的告別
「西潭」位於西海路二段往延平郡王祠路上中段的路旁,是早年我們賢聚村重要的灌溉水塘之一,也有一些關於它的故事留傳。由於缺乏維護,水塘四周水草蔓生,幾場雨後,雜草更是瘋長;加上不斷堆砌的建築垃圾與廢棄輪胎、貨櫃、中巴,甚至船隻,雜蕪髒亂已經配不上西潭的景致和美名。 荔枝與友人合租了西潭邊地塊,那艘廢棄大船正是他拖吊來擱置在潭邊的,水塘內還有二艘較小的平底船,用繩子拴在岸邊榕樹幹上,也是他的。去年底他向我提及有心整理美化西潭周邊環境,我拊掌贊同,隨即協助提案向金門社區規劃師協會申請了些許補助。荔枝也用了些心思,從各地拆除的老厝廢墟搜集來好些顏只紅磚、石磨輪盤、石珠凳及廢舊木鋤犁,在西潭邊砌出花圃、步道及用兩木犁做成對稱背靠的休閑長椅。 今年母親節,他邀集了社區理事長及村中一些婦女長輩,一同在西潭邊體驗了手作漆染扇面的活動;思維理事長還贈送每位媽媽一朵康乃馨聊表心意。有倫村佬每日從顏氏家廟正前方自宅出發,往來延平郡王祠健走。路過西潭邊駐足,和我閑聊了他小時候西潭的樣子。 他們小時候夏日總愛在水潭中游泳。潭中央原本有塊大石,如今不知是沒於水底,抑或是在後來的施工中被移除。他說,當年俺爸還曾經從潭水中救起不諳水性的玩伴有智。俺爸在西潭救人這事,我是第一次聽說。不過俺爸水性甚好,是俺小時候親眼見過的。 在鄉下,每當作物換季輪植,田地都需要重新翻耕。一般都靠老黃牛拉動犁鋤,交錯來回於田壟兩端,梳理成一股股、方便種植。俺家沒養牛,自打有記憶起,陪俺爸耕田犁地的,是匹黑棕色母馬。夏令時節,一人一馬,穿梭地頭。俺爸口中嗨啊嗨啊地喊著,老馬鼻中吭哧吭哧地噴著熱氣,那是拖拽著一家子生活重擔的吶喊與喘息。 地頭勞動結束,偶爾俺爸會連人帶馬,一塊兒進入附近水塘中消消暑,順便游游泳;在顏氏祖廟右後的水塘,俺見過俺爸與馬轉圈同游,在後長溝的水庫也見過。游罷,俺爸牽馬上岸,然後意猶未盡地說,他可以從金門游到對岸廈門。小時候,總認為他在吹噓,直到聽說他從西潭中救起有智宗長一事,總算是有點相信了。 有智是我們頂埕顏家十戶之一。他父親早逝,孤兒寡母,頗多艱辛。青壯時期,有一陣子心神還出了岔子,那時我就讀國小,平日見他老是失神恍惚,在村中遊蕩;有時大熱天中午,他不會躲到頂埕屋前的大相思樹下納涼,反倒像是被老士官長上了身似的,在炎炎烈日下怪異地喊起集合口號,以及立正稍息口令,彷彿正操練著士兵。他的一生總結起來,算是磨難多舛。 可他酷愛下象棋,棋藝應該是不錯的。我讀國小國中那會兒,好幾次親見他拎著棋盤向俺爸發起挑戰,不過多鎩羽而歸,顯然,俺爸棋藝更勝一籌。俺爸也教我下過棋,總說讓我一車一馬一炮,也不是他對手,這倒不是吹噓,我真下不過。 對於俺爸那一代人,如果沒有做點生意、掙點十萬大軍紅利,而是在田地裏幹農活的,大抵日子都過得艱難。俺爸幹了大半輩子農活,維持一家子吃穿用度,都還捉襟見肘。高粱、玉米、麥子、花生、地瓜、大豆、蔬菜……樣樣都不遺漏,但鄉下家家戶戶都這樣,好像也沒聽說哪家是靠務農發家的,能維持一家溫飽就已不易。偶爾栽種些五穀菜蔬以外的經濟作物,譬如甘蔗、西瓜。日日照看,澆水灌水,臨收成時,卻遇上颱風,血本無歸。 記得有一年除夕前一晚,隔著房門布簾,聽到俺媽同俺爸說,明天就過年了,孩子們連雙鞋都沒有,俺爸聞之靜默。多年來我無數次想起那晚所聽到的對話,設想那無奈的靜默對於一個男人自尊的摧折和肆虐。 俺爸這一生,在孩子們都長大獨立前,大抵沒過幾天輕鬆日子。好不容易熬到有點盼頭,身體卻開始出狀況。在那些陪伴他進出花崗石醫院坑道ICU的日子、那晦暗陰濕隔絕的病房,曾經引發的幽閉恐懼症……。在夜半恍惚中,我接到加護病房護士來電,說父親情緒失控了。趕到醫院,急切折入加護病房坑道,窄小低矮坑道,放大了腳步與喘息聲。 一入ICU,只餘昏黃燈光下,父親坐在病床邊緣,手臂上的點滴針管,全被他自己扯下,手臂、地上血跡斑斑。那空洞驚惶的眼神看到我後,好似抓到救命稻草。我開了病房大燈,拉了把椅子坐在病床一側,他才稍稍寬心的躺回病床。 和多數中風患者一樣,父親之後經歷了兩次出院、恢復,又復發入院、後送……的反反復復。我陪著父親坐了三回後送直升機、一次華信航空小飛機。最後一次,離開松山,在直升機上,一邊聽著噠噠的螺旋槳聲,一邊有節奏地按壓手上的呼吸器。夕陽餘暉中,俺對著老爸低語,咱們回金門了,以後不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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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之後的聲音
我們身處的世界存在著某種神祕的平衡……。 這種律則往往出現在大地與生命經歷長久苦難、承受嚴峻磨礪之後,從近乎絕望的沉默中激發出戰鬥力來,這種力量,也是安安靜靜埋著頭、頂著困厄、在一片茫然灰暗中一寸一寸向前挪移,胼手胝足向著心裡認定的信念奮進。這心裡的信念是甚麼?是要在重重困難包圍中鑿出一線通向光的隙縫,從小小隙縫一步一步闖出康莊大道……。 忽地,鏡頭轉向臺北鬧市小樓中的小書齋,老嫗撫琹,案上古琹彈奏著《梅庵琹譜》裡幽微澹遠的小品〈良宵引〉,琹聲與沉香氣韻交融,真是寧作古人不羨仙呀!琹聲暫歇,怎地?腦海裡忽然湧現老家河南的這事兒、那事兒……。 話說河南開封市的蘭考縣,六十年前非常貧窮落後,人稱「蘭考有三害」風沙、鹽鹼、內澇肆虐,全境毫無生氣,憂苦不堪。一九六二年冬天,一位苦讀苦幹出身的前縣委書記焦裕祿先生,佇立在荒涼又捲滾著風飛沙的野地上,心中暗暗銘誓,他要帶領蘭考群眾同心協力改變蘭考的命運;於是,他們開始著手種植泡桐苗,沒想到焦裕祿先生此舉真的為蘭考縣種下了希望。六十年過去,原是黃沙漫天蓋地、放眼一片貧瘠的蘭考,現在竟綠林成蔭,欣欣向榮。誰也沒料到,當年大夥兒同心協力種植的泡桐,如今竟成了製作古琹最優質的木料,製琹師傅深知泡桐樹之木質鬆勻透軟,共鳴度高、透音性強;一張具有完美共鳴箱的好琹,其彈奏出來的琹音清亮雅麗,被琹家視為上品。昔日的蘭考因「三害」逼迫、輾壓,全境貧窮、困苦、死氣沉沉;在悠悠歲月裡,她,沉默了多久呀?長久沉默後的聲音多麼悅耳!臺北小樓中小書齋裡撫琹的我,想像著蘭考泡桐古琹流淌出來的雅麗清亮,不覺莞爾。 談起蘭考泡桐,許多專業製琹家都一致認定是製作優質古琹、古箏、琵琶的理想材料,經過幾十年蛻變演進,蘭考的製琹業已從早期家庭工廠小量生產,成功發展成全產業鏈;如今全縣擁有二百餘家樂器品牌,全國九成以上的民族樂器音板取材自蘭考特有的泡桐,樂器產業鏈年產值高達三十一個億人民幣,讓蘭考贏得「中國民族樂器之鄉」的美稱。今時今日的河南開封市蘭考縣早已名揚國際,把中國民族樂器推向了全世界,我們在冰島、瑞士都能見到中國製造的蘭考泡桐古琹、古箏……等樂器呢! 此刻,我心湖裡泛起幾波漣漪,思想著自己長年來的文學創作,是否一直是沉默的文字狀態?是否曾進入某些讀者內心深處?是否曾經在某個暗夜為誰燃起一小朵火花?是否……?又想起日前《香港文學》總編輯游江先生邀約我們家老作家與我,於七月底至八月初出席在廈門翔安舉辦的「2026海峽兩岸文學活動週暨第十四屆海峽兩岸文學筆會」,開幕式的發言主題:探討兩岸文學創作在當代社會的使命與價值,展望兩岸文學攜手發展繁榮的美好前景。這場活動的主辦方以高規格接待與會文友,往返機票、接送暨落地招待,全數由主辦方包辦。我們榮幸受邀先是欣喜,接著卻在我內心湧起一個小小疑惑:如果,我單純是一名文學創作者,而不是我家老作家的老妻,是否也會受邀出席此場文學活動?為此,我沉默了三天。我們家老作家以為我是雙眼術後不適,故而沉默。後來,他問我這幾天腦袋瓜裡在繞些甚麼呀?妳這少見的沉默挺嚇人的。我拋給他一朵不冷不熱的微笑,他表情怪異地說:「妳沉默了三天,倒是說句甚麼吧!」我幽幽地吐出一句:「我到底應不應該嫁給你?」祇見我們家老作家倒抽一口冷氣說:「妳、妳、妳怎麼了?妳這沉默之後的聲音,真恐怖!」我慢悠悠地回答:「這樣,才能維持這世界神秘的平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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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校一甲子校慶
歲月像一條靜靜流過的溪流,當年在校園裡奔跑的少年,如今早已白髮漸生;然而每當聽見「寧中小」三個字,心中仍會泛起一陣熟悉而溫暖的漣漪。今年,母校即將迎來六十歲生日,而縣府同步推動校園整體發展規劃的消息,更像是一份送給母校最珍貴的生日禮物。 民國五十五年秋天,金寧初級中學誕生。那時校舍尚未建成,只能暫借盤山村民房作為教室,學生不過一百五十多人,空間狹窄、設備簡陋。但也正是在那樣篳路藍縷的年代裡,一群老師與學生共同寫下創校的歷史。隔年新校舍落成,民國五十七年九年國民教育實施後,正式改制為今日的金寧國民中小學,成為金門唯一一所中小學合一的學校。 我是在民國61年進入金寧國中就讀,那時候並不叫做「金寧中小學」,入學時正好碰到蔡世炎校長調去當金門高中校長,新的校長是李養盛。過去新生入學都會依能力分班,但李校長一來堅持要「常態分班」。 所謂「能力分班」(Ability Grouping)是指根據學生的智力、學術成就或學習性向測驗的結果,將程度相近的學生編入同一班級或進行分組教學。這項制度的主要目標是「因材施教」,但也經常引發公平性與標籤效應的爭議。所以我們這一屆(第八屆)就在常態分班下教學,並沒有特別凸顯出那班比較特殊,據我所知,其他四所學校私下還是有作能力分班,因為可以提高升學率,雖然寧中沒有能力分班,但我們那屆升學率還是不低。 我入學時學生一共分成五班,以忠、孝、仁、愛、信來取名,前三班都是和尚班,信班則是女生班,只有愛班是男女合班。我被分到孝班,班導師則是剛從銘傳數學系畢業的張興華老師,她對學生很好,是令我十分懷念的好老師,可惜她教我們一年後就調回台北。 民國67年我高中畢業,要去高雄考區考大學聯考,我臨時就想到張興華老師她曾告訴我,她的老家在岡山,她父親住在岡山的老眷村,我就寫信給她問是否能去她老家借住一星期,結果很快就收到她的回信,我和蔡源源及另一位住成功的陳金木同學,一下船就搭平快車到岡山,張伯伯到火車站接我們,不但提供食宿把我們照顧得很好,我也很順利當年就考取國立政大,迄今我還是很感激張興華老師的愛心和關心,我廿歲生日她正好在景文高中教書,也特別送我一份生日禮物,不過後來她出國就斷了聯繫,也不知她近況如何。 國二則是蔡輝濤老師當我們班導。他是教國文的,後來娶了學校萬老師為妻,幾年後也調回屏東教書,這幾年又常回金門,師生間也常見面。國三時的班導換成董伯忠老師,他教英文我們用他的口頭禪給他取綽號「撞球」?唻閩南語發音?啀,他是位忠厚老實的老師,我們畢業開同學會他也會來參加,不過因身體不好,前幾年已過逝,孝班住桃園、新竹的同學有好幾位特地趕去告別式送他一程。 我們這一屆出了不少人才,有人從政,有人經商,有人當公務員,有人在媒體圈發光發熱,民國八十幾年我們還成立「金寧國中第八屆同學會」,每年召開同學會凝聚同學的感情,因為第八屆同學大都生肖屬豬,所以我們又膩稱「豬八屆」,在歷屆同學中算是活動力比較強的一屆。 六十年來,寧中小陪伴無數孩子成長,也見證金寧鄉由農村聚落逐漸邁向發展繁盛。曾經的校園裡,有晨光下朗朗書聲,有操場上的追逐笑語,也有放學後夕陽斜照下的身影。許多人從這裡出發,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但心裡總保留著一塊屬於寧中小的位置。 如今,母校已不再是昔日的小學校。目前從幼兒園到國中共有五百多名學生,隨著金寧人口成長,學童數量持續增加,校舍老化問題也逐漸浮現。許多建築已超過四十年歲月,牆面斑駁、設備老舊,雖然承載了無數記憶,卻也到了需要更新的時刻。 六十歲,對人而言已近花甲;但對寧中小來說,卻像站在人生新的起跑點。它從借用民房的小校開始,走過半世紀風雨,如今即將展開下一個嶄新的篇章。 生日快樂,我的母校。願未來的校園依舊有朗朗書聲,有孩子奔跑的腳步;願每一位走進校門的學生,都能在這片土地上種下夢想。當下一個六十年到來時,人們回望今日,或許會說:這正是寧中小再次出發的年代,也是它最美的一次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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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觀賞趨勢文學劇場《東坡在路上》
蘇軾,北宋,生卒年1037─1101,號東坡居士。 簫聲入耳,蘇東坡撐傘吟唱〈寒食雨1082〉:「春江欲入戶,雨圬來不停,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裡,空庖煮寒菜。」 古樂響起,義芝師、Jenny姐案頭讀東坡。〈和子由澠池懷舊1961〉:「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再讀〈刑賞忠厚之至論〉:「如果可以賞,可以不賞,那麼要賞,因為廣施恩德;如果可以罰,可以不罰,那要不罰,因為要謹慎用刑。」 1070年代,蘇軾的杭密徐時期,離開京都,外放杭州、密州、徐州,寫下創作上的第一高峰期。 王心心彈琵琶,以南管演唱〈飲湖上初晴後雨〉:「山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蔣勳朗讀〈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縱使相逢應不識。」 古樂演奏〈明月如霜〉、〈陽關曲〉,樂音悠雅。 殷正洋歌〈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1080年代,蘇軾因烏台詩案,貶黃州,開地東坡,建雪堂,寫下第二創作高峰期。 殷正洋豪放高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黃州小吏,閒來無事,蘇東坡屢屢寄情美酒、美食、美景,交遊名士、高僧、野夫,樂活人間!如〈夜歸臨皋〉:「夜飲東坡醒復醉……倚杖聽江聲。」 蔣勳以美聲朗讀〈定風波〉的曠達自在:「一簑煙雨任平生,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 〈洞仙歌〉,洞簫、琵琶伴奏,清幽的女子獨舞,蓮步輕移,讓人聯想起歌中冰肌玉骨的女子。 書法家從書法藝術的大筆書寫來賞析〈寒食雨〉。 東坡漸悟人生、宇宙的變與不變,與友人泛舟吟唱〈前赤壁賦〉:「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1090─1093年,元祐時期,蘇東坡因高太后的賞識,召回京師,官運亨通。 但僅僅三年,1094年,貶廣東惠州。3名縴夫以舞蹈表達路過〈惶恐灘〉的艱辛。 世路崎嶇,仕途更險,命運之神又狠狠地將東坡貶向更蠻荒的儋州海南島。 1100年,63歲的蘇東坡蒙獲宋徽宗召回京師。飽經流放的老人仍然激動,遙望北方,「青山一髮是中原」啊! 整裝北上,1101年,蘇東坡〈自題金山畫像詩〉,總結其一生的際遇:「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書法家游國慶大筆揮毫之。 中文之夜,《藝文放輕鬆》節目主持人陳怡蓁率眾朗讀陳義芝新詩〈東坡在路上〉:「起伏如梭的詩人,在路上如在家……革職的密令在朝中,火焚的詩稿在路上。」 「爭名於朝,爭利於市」,在朝為官,建功立業,一向是中國傳統政治人物的主流價值。屢遭流貶,蘇東坡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怨天尤人,但他以文藝創作超越了這些苦難、怨尤。最終,自信地,以黃州、惠州、儋州的藝文高峰作為自己一生功業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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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述浯江
近日金門日報副刊林鴻東先生所述之〈緩緩歸來的浯江〉一文,敘及「黃振良的著作《浯江衍派:金門徙衍古同安內地的家族聚落》是閩南地區(特別是金門與福建古同安一帶)常見的家族堂號與門楣題字。它代表該聚落或宗族的祖先是由金門向外遷徙繁衍而來……」,其論述與金門別稱浯江並無誤解之議,具有深層及廣闊的意涵,且不相衝突,反而涵蓋所有浯江名稱演變之過程,意義更為深遠。楊肅民先生在金門日報〈話說浯江〉文中稱「……浯江的意義從來不只是地理,它是一條文化之江,它連結著太武山與鴻漸山,連結著浯洲與閩南大地共同的歷史記憶。當我們重新尋回浯江,也等於重新尋回金門的文化根源。」他從文獻中找出浯江之不同含意,而且連結金門與大陸的浩瀚海面。以上是各視角的論述,從地理發現到文化認同,將「浯江」的意義擴大闡述,與金門以「浯江」為專有名稱的事實無關,反而更詳細揭示大陸與金門山海相連、血脈相親的深層文化紐帶。 從金門的實體地理水系來看,《金門縣志》與地方文獻所記載的「浯江溪」(被譽為金門的母親河)主要有三大源流:主源(雙乳山水系):發源於雙乳山一帶,向西南流經榜林周遭丘陵地的紅土層。次源(昔果山水系):源出昔果山(舊稱菽藁山)以西,向北折向西流,流經東洲。後源(后垵溪水系): 源出上后垵一帶。這幾條分流從金門中間地帶紅土台地與太武山延伸丘陵匯聚而下的支流,在後浦東門一帶匯合後,以至下河段均稱為「浯江溪」,最終經夏墅港流入海中。和歷史文化上的「泉州晉江源流」,共同構成了《金門縣志》中所稱的浯江的完整面貌。 根據《金門縣志》的記載,金門古稱「浯洲」,其別稱「浯江」的由來與早期中原及閩南移民的遷徙歷史有著極深的淵源關係。 名稱中的歷史地理來源在《金門縣志》中明確指出:「金門古時稱為『浯洲』,是從浯江而得名。這是後來移民所造成「浯江」成為金門專有地名的演變,是明清時期「以海為江」的文人雅稱,並在清朝乾隆年間設立「浯江書院」後,使「浯江」正式定格為專指金門的文教與地域代稱。其地名演變與確立的關鍵,在金門文史記載中,仍強調「浯」字源自福建泉州晉江的古水道「浯江」。由於早期移民將家鄉地名與水脈記憶帶入金門島上,這是懷念家鄉的本性。 明代《八閩通志》與洪受的《滄海紀遺》中,常有「渡江」、「下大江」的記載,當時的「江」是指金門與對岸同安、翔安之間的海域。因此,文人常以「浯江」、「滄浯」泛稱這片海水及週邊島群。隨著歷史推移,對岸泉州等地的「浯江」古水道因淤積、改名而逐漸淡出歷史記憶,相反地,金門文人將島上太武山主要水流至榜林溪及后垵溪匯集流入夏墅海域的溪流,雅稱為「浯江溪」。又從清乾隆四十五年(西元1780年),地方官民在後浦建立「浯江書院」奉祀朱熹,此時「浯江」一詞透過文教體制,正式與金門的文化、學術和核心地域緊密結合,成為海內外金門文人認同的專有代稱,流傳至今。台灣工商巨擘陳重光晚年到金門尋根,因為他在台灣的祖先墓碑上刻有「浯江」二字,經考證後才確知其家族源自金門。這段尋根歷程在台灣與金門的宗族文史中深具意義,而且很多台灣鄉親都非常認同,此一實例也成為金門移民史和台灣開發史中,「墓碑史料」可證實血緣與地名變遷的經典教材。 根據考證,金門古時因臨近泉州晉江流域南段而被稱為「浯江」,後來移居金門的泉州移民便將此名帶至島上,進而成為金門的地名與象徵。這段記載說明了「浯江」之名屬於移民社會的文化移植,並無所謂被長期誤解的地名,而是讓大家更了解「浯江」的不同緣由與闡述。正如許多閩南先民渡海時會將原鄉的信仰、地名、堂號帶到新故鄉一樣,泉州一帶的先民移居金門後,便將家鄉晉江流域南段的「浯江」之名,用來命名這座島嶼以及島上西半島最主要的河流,這也是金門又稱「浯江」、「浯島」、「滄浯」的根本緣由,其史實乃是海內外金門人之共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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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時代的人才價值
近期我和同事籌辦了104職涯博覽會,進行了一天現場設攤、與來現場的求職者聊聊公司職缺、職涯方向和產業趨勢等交流。看見許多年輕人穿梭於企業攤位之間,讓我感觸很深,在這個快速變遷的時代,他們包含我所面對的職場,早已與過去截然不同。 近年AI興起後,各行各業的工作型態都在發生變化。活動現場,就有幾位工程師和我分享公司因導入AI而縮編或調整人力配置;也有行銷工作的朋友提到,如今單靠一項專業技能已難以在職場長久立足,跨領域能力、善用AI工具以及持續學習,逐漸成為新的競爭力。究竟AI快速改變產業的現在,我們需要培養什麼樣的人才? 「你要看你會不會被AI取代,就看你一天坐在電腦前多久!每天工作坐在電腦前的時間越長,就越可能站在AI浪潮衝擊的最前線。」這是我與行銷的同事閒聊時談到,當下我們一致笑說:那我們都完蛋了。雖然這僅是隨口一聊,但我們心裡都清楚,這應當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故近來在職場越來越能聽到或發覺,公司越加重視「個人」在某領域的突出表現或績效,越加常談「你覺得呢?」「要達到此目標怎麼做最快?」「怎麼呈現最高觸及率?」人們的判斷力、創造力以及面對未知挑戰時的應變能力,都變成重要的考量準則。 科技可以提供答案,但如何提出問題、做出選擇、承擔決策帶來的責任,目前還需要人來完成。這是我的體悟,現在的職場因AI出現,不只是取代部分工作,更是重新定義工作的方式,過去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完成的資料整理、文案撰寫、數據分析,如今都能透過AI協助提升效率;像我需要出一個繁雜的報表,只要把數字丟進AI,幾秒後,曾需要做大半天的內容,即可直接下載輸出。故我認為,真正難取代的仍是「人」本身,及「軟實力」的積累和養成,即使只是性格和談話上的技巧及精明,在幾年後應該也會被更加放大,作為企業端留才及選擇依據。 未來企業尋找的人才,除了專業能力之外,更看重的是持續學習的態度與跨領域整合的能力。AI工具不斷更新,今天學會的技術,可能幾年後就有新的替代方案;唯有保持好奇心,願意學習新知,並懂得結合不同專業,才能在快速變動的環境中持續創造自己的價值。「與其害怕AI,不如學會善用AI,讓科技成為提升能力的助手,而非競爭的對手。」以上這段話甚至是我在深夜與我的ChatGPT聊職涯時,它給予的結論和建議。 目前我身為人資、過去是記者,兩者看似大量接觸「人」、感覺多變性高的工作,未來必然也都會出現更快、能感知細微人性的取代方針或工具,像今日其實報導或文字其實都能仰賴AI工具。且若為企業端,如何打造一個讓人才願意留下、持續發展並建立「價值」的環境,也是一重要課題,因現在的求職者,多半都會提出想進入一穩定、並能給予穩定成長的舞台,若職能持續單一、沒有明確方針或目標,人才的流動可能會越來越快速。 一場職涯博覽會,表面上是企業尋找人才,實際上也是人才選擇未來的過程。AI改變了工作的樣貌,卻沒有改變人才的核心價值。AI帶來的挑戰,不是人與科技的競爭,而是今天的自己,能不能比昨天的自己多學一點、多進步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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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推敲談起
一般人認識韓愈,應該都是從「推敲」這個典故開始的。 話說唐朝詩人賈島,一次去拜訪李凝,他看到友人幽靜的居所,觸景生情,即興賦詩一首,這便是流傳於世的《題李凝幽居》: 詩中「僧敲月下門」句中的「推」和「敲」那個字更好,詩人始終無法定奪,在回家路上,賈島反覆誦吟,由於精神過於集中,面對鳴鑼開道,迎面而來的官轎竟不知避讓,直衝了過去。家丁把這個衝撞官轎的年輕人帶至轎前,聽候發落。原來這轎中人正是京兆尹(首都長官)韓愈。待問明緣由,韓愈不禁被他嚴謹的作詩態度感動。 韓愈略作沉思,道出自己見解:「鳥宿池邊樹」表明詩人是在夜間拜訪,從「閒居少鄰並,草徑入荒園」可看出:這是主人幽靜的隱居地,若用「推」字,明顯有唐突擅闖之意,顯得不太禮貌,還是應該先敲門為妥,因而建議用「敲」字。 一席話令賈島茅塞頓開,此後賈島便尊稱韓愈為「一字師」,這則推敲的故事,變成文學史上一段佳話。 事有湊巧,今年六月二十二日,我陪同胡璉紀念館暨研究中心的理事長胡敏越(胡璉將軍嫡孫)、常務監事胡蕙霞等人,前往金城石雕公園的胡璉將軍海葬紀念碑祭拜,祭畢,敏越即席問我一個問題:「陳校長,紀念碑四周布滿書寫許多名字的碑文,那是什麼?」 我素知敏越喜歡「考」我,略假思索,我做了以下回覆:「金門文風鼎盛,明清兩代,總共出了五十幾位進士和七十幾位舉人;民國三十八年後,由於胡璉將軍兩度主綰金門軍政,致力於文教建設,使人才輩出,截至目前為止,金門已出了好幾百名博士;這些進士牆與博士壁安置在這裡,具有飲水思源與承先啟後的雙重意義;就像前幾天,我們去潮州拜謁韓文公一樣;沒有韓愈在潮州大力推展文運,就沒有潮州後來的文明昌盛,就沒有潮州昂首闊步的今天!」 我接著說:「韓愈之於潮州的貢獻,潮州人沒有忘記,所以當地才有韓江、韓山、昌黎路、昌黎路小學、韓文公祠等;而金門人也這樣感念胡璉將軍,他拒絕用自己的名諱命名學校,但是金門人把他帶頭修築的中央公路,恭謹改名『伯玉路』,用以緬懷他對金門的恩澤!」 根據許偉明、余婷婷撰寫的「鄉愁裡的廣東」(原標題為「韓愈:貶官八月換潮州千年」)說: 韓愈在百越蠻荒之地栽下重教育、重讀書的種子,使得潮州的好學崇文風尚開始形成,並且延綿千年至今。因此有「韓愈被貶,潮州受益」的說法。 而潮州文史專家曾楚楠認為:韓愈帶給潮州人最大的影響是振興潮州教育,潮州人為什麼崇拜韓文公,因為從他來了,振興教育,使文化素質大大提高。 韓愈開啟的好學之風,在宋代開始顯示效果,在韓愈之前,潮州只出進士三名,韓愈之後到南宋時,進士已達一百七十二名。 韓愈被貶潮州不到八個月,卻贏得潮州人永世的敬重和崇拜。難怪書法名家趙樸初說,韓愈「不虛南謫八千里,贏得江山都姓韓」。原來在潮州多神的信仰體系中,韓愈是獨一無二的,潮州處處可見韓文公祠,而對他最隆重的紀念則是,當地人直接把最重要的江和山改為「韓江」和「韓山」,潮州人稱之為「江山改姓」。 如果用兩句話來歌頌韓、胡對潮州與金門的貢獻,我想「貶官八月換潮州千年,主政八年換金門萬代」,應該是貼切與恰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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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浯江」
楊肅民大作〈話說浯江〉,他五月中旬去翔安參加一場學術文化會,研討「緩緩歸來的浯江」,發現真正的浯江,從來不是一條溪流,而是一片海。浯海—金門的北江泛稱浯江,實在太汎汎。大膽、二膽、三膽、四膽、五膽旁邊還有一個浯嶼,跟金門沒啥關係。金門古稱浯江、浯洲、浯島,「浯江」是金門的泛稱,而後被援用有浯江溪、浯江橋、浯江街等名。我平生追索浯江來源,不得其解,我也曾寫過兩篇浯江的追尋,終於在泉州找到一條浯江是晉江的支流。 我也發現「浯」、「吳」難分難解。我安岐家祖譜寫:「吳府延陵祖家,福建省泉州府晉江縣下吳鄉梁子橋居住」,尋根到晉江霞浯大祖厝,「下吳」、「霞浯」應該是錯不了。霞浯別稱浯溪、浯江因位于九十九溪下游之塢而得名,現屬晉江市西園街道,只是找不到梁子橋,不知在哪一條道上? 翔安新店也有一個霞浯也都是姓吳,但確定不是我家。 重新打開古哥地圖,泉州市鯉城區,筍浯溪(又稱浯江)是泉州古城最早的護城河,也是現今泉州老城區內溝河中水系最寬的一條。明清時期,筍浯溪兩頭接晉江構成泉州古城「鯉魚」圖形。晉江自西向東流,與筍江、浯江交織,形成了「玉帶環腰」的鯉魚古城。也就是說泉州古城筍浯溪(寬水系護城河)成晉江支流,流出晉江再注入晉江,曾是古城主要的交通與運輸河道之一,水面上舟船與竹筏匯集。沿岸的一堡、二堡、三堡、四堡、五堡,在過去既是繁華的渡口,也是熱鬧的物資集散集市。 我現在才理解,筍浯溪西段稱筍江、筍浯溪東段稱浯江,《晉江縣誌》:「晉江之水經南安雙溪口,經臨漳門外白塔山,名為筍江。又東流至德濟門外,別名浯江」。 筍江在泉州臨漳門外,來自晉江,有筍江公園、石笋公園、接官亭。 浯江在天后宮前順濟橋一帶流入晉江口,明蕃舶航聚之地,進口香料由浯江用小船,經金山水閘入破腹溝,運至水門巷的舶司庫。浯江本是泉州晉江下游的石筍橋(浮橋),至市區南門順濟橋(新橋)這一段,也就是現稱筍浯溪。「浯浦之上」是泉州最為富裕的區域,民間還流傳著「金浯江,銀聚寶」的口頭語,鯉城區新華南路有一條浯江路。 明崇禎進士吳震交手書「浯里裕後銘」,有「浯岡西下,浯水東屯」句。我霞浯始祖念三公有二子,一號東浯;一號西浯。「浯」與「吳」關係糾纏,晉江小浯塘有吳氏祖居;翔安新店還得霞浯,是南宋狀元吳潛派下的祖居地,六世瑞公,明初徙南安上浯(霞浯東),萬曆再遷霞浯,還自號浯江。 光緒狀元晉江吳魯之子吳鍾善,在泉州詩會《浯江競渡詞》:「不識浯江曾有此,翻因輸卻碎龍舟」;汪煌輝:「浯浦東橋矯如龍,浯浦東水青於峰」。 現藏閩台緣博物館鐵鐘,鐫:「泉郡南門外浯江鋪塔堂鹿港郊公置」,此鐘是台灣鹿港旅泉商家,道光17年所置於浯江浦上。 明泉州進士吳龍徵曾官東觀侍讀、西台御史,其四進大厝故居曰「東觀台西」。光緒間,吳魯狀元倡建泉州府吳氏合族大宗祠,龍徵後裔遂獻前三進改成宗祠,第四進保留「東觀台西」故居,其北臨涂門街。 考我閩南吳姓三大派源: 一、吳仁祿唐開成進士,河南光州固始人,官國子博士,避廣明之亂,徙居惠安大吳。 二、吳祭,字孝先,河南光州汝擰府人,唐僖宗間兄弟六人隨王審之入閩。居建寧,後分福州、侯官、泉州、興化等地。 三吳潛狀元,曾為福建按撫使,宋開慶元年為左丞相兼樞密史。忤逆賈似道,徙潮州,被害於循州(廣東惠陽),子孫移泉南葬之並定居。 吾吳祖明末由霞浯入浯島,清初遷界令,前三代神主遷回晉江,現在也找不到歸路。浯江溪已成為加蓋的臭水溝,也翻不起浯江潮,再一次空向秋水哭「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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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談歐厝清明
每一年清明節在我家,宛如國之大事。母親辭世以後,父親雖有外勞作陪,以及外甥子,但外勞語言有限、外甥個性宅,父親等同獨居,平常雖有孩子們頻頻探望,但真正讓父親坐鎮中軍,則在拜拜時節,尤其祭典大事清明節。 妻的手機跳出來十幾年前、母親辭世前兩年的清明節照片,一樣的清明時分、一樣的茶几上,排滿四季豆切絲、紅蘿蔔切絲、蛋炒得細碎、豆干跟肉片也切絲……總之所有的菜,都要切絲。母親在的那幾年,切絲的聲音從廚房那頭傳來,一切如常,讓人以為這便是天長地久了,母親走了後,廚房也傳來剁剁聲響,這習俗、這傳承,在母親不在以後,也是天長地久的,只是少了些歡笑,多了些號令。 那是父親閒著沒事,拄著拐杖走到廚房觀看,一下子說餐盤要擺好、菜要瀝乾,有一次我端湯到客廳,還沒舉起鍋子,父親馬上說,要用濕抹布,不然會燙到。我終於忍不住,爭著說,「要用乾的,潮濕的抹布會導熱……」父親不相信,只相信他的經驗值。經驗這回事,不是事事都對的,我放好湯鍋以後,真的拿來乾、溼兩套抹布,讓父親測試,到底是濕會燙人、還是乾的可以阻絕熱流? 父親那一刻很像學生,真的試了一會,這才承認捧熱湯鍋,得用乾抹布呀。經驗不是絕對正確,但還是很多參考值,菜葉吹風可以幫助散發濕氣,這個倒是。 今年清明,照例在茶几上擺滿各式春捲餡料,無意中跳出的照片留有母親身影,今年母親不在,傳承依舊在。 大嫂複姓歐陽,出身浯島歐厝,她還是我的國小同學,有一回父母都還在的時候,整理家中雜物,母親拿出一堆文件,包括我在賢庵國小的畢業照,我很快找到我站立的位置,指著額頭高、嘴唇垂的小黑人,「哪,我在這裡。」隔不到十秒鐘,另一副食指尋寶一般指了過來,「哪哪,我在這裡……」不可思議的嫂叔連結、神奇的同學會。 大嫂在母親離世十多年的清明節,提到歐厝的特有習俗,匯集眾人之力辦桌、做春捲。每人酌收象徵性的十元、或二十塊便可以入席享用宴席,後來也開放女眾入席,只要是歐陽後裔,無須顧忌男女了,「而且……」大嫂帶著調侃的意味,「因為很多人離開原鄉,人眾沒那麼多了,」她停頓了一會兒,加強語氣說,「而且呀,捐款歐厝公共建設的女眾,遠比男眾多呀!」 嫁出去的女兒不再是潑去的水,就算真的潑出去了,那些水流也會匯聚,形成流域,澆灌沿途的人事物,匯流成龐大的樹蔭,雖然有能力可以回饋故里,但也必須有情有義,才會想起源頭,不計較曾經被說「潑出去的水」。 大嫂笑得燦爛,我估計捐助的女眾中,大嫂也佔一定的比例了。大嫂還是感到遺憾,「女婿呀,還是無法入席的?」我不禁想,會不會有一年清明,大哥大嫂回金門掃墓,祭祀先祖蓋墓紙以後,大嫂偕大哥回到歐厝,宴席盛大,大嫂只能獨自入席,留大哥一個人在場外? 也許再過幾年,習俗也會改變,畢竟,習俗也是人在時光中,寫就出來的。 家族聚會時,眾人話不多,這幾年我常在宴席上「裝瘋賣傻」,似乎收到點成效,大嫂一口氣說了許多,也道出浯島雖小,各鄉各鎮,流傳不同的文化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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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被抖音帶去華南汽水廠
前陣子,我送朋友到水頭碼頭搭船,碰巧遇到一對剛下船的年輕大陸情侶,他們穿著輕便,看著就是趁五一假期來金門旅遊的遊客。 男生禮貌地問我:「請問小金門怎麼去?我們想去華南汽水廠看看」我簡單地說明了路線及交通方式,然後好奇的問他,華南汽水廠當然值得一去,不過在我的印象裡,並不是大熱門的景點。你們是怎麼知道有這個地方?他笑著回答:「刷抖音看到的,想去體驗一下」。 短短一句話,讓我感受到這幾年的觀光型態正在悄悄改變。 不論是搭飛機來的台灣本島遊客,或是透過小三通乘船過來的陸客,近幾年走在金門街頭,不難發現一個現象:過去觀光客多半是跟著旅行團、照著導覽手冊走,參訪的都是知名的大景點,諸如:古寧頭戰史館、莒光樓、翟山坑道、獅山砲陣地等經典景點。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今年輕遊客的旅行靈感,更多是看著手機上YouTube、抖音的影片,或是Facebook、Instagram、小紅書的社群貼文而來。吸引他們的,未必廣告宣傳的知名景點,它可能是某個海邊綺麗的夕陽餘暉、某條老街巷弄裡滿載歲月的舊時風光,或是一家毫不起眼小店獨具一格的風味。 許多我們習以為常、覺得平淡無奇的角落,卻會成了外地遊客專程造訪的打卡景點。 像是在大陸的小紅書APP上,就能看到不少遊客專程到伯玉路的小徑公車亭、新湖漁港的消波塊周邊,或是在金門縣養豬協會的門口,排隊拍照、打卡。這些地方對許多金門人來說再熟悉不過,甚至每天路過都不會多看一眼,但透過網路影音的分享,在遊客眼裡,卻成了很有味道、很有金門特色的風景。 回想過去,金門的觀光宣傳大多仰賴官方活動、媒體報導或旅行社推廣,曝光的多是莒光樓、水頭聚落等經典景點;許多藏在巷弄裡的老屋、海岸、古厝和小店,即使很有特色,卻鮮少被外界看見。 如今,社群媒體與短影音的興起,卻讓曾經不起眼的角落,也開始被更多人看見。過去我們的在地老店,多半被動經營,守著店面等待客人上門;現在只要願意拍攝簡單的日常影片、在網路分享產品特色,就有機會讓更多人認識。 但與此同時,我也看見隱藏的數位落差。懂得經營社群的大多是年輕業者,許多陪伴金門人成長的老店,未必懂得拍影片、也不熟悉網路操作;如果缺乏協助,有可能在這波數位浪潮中被忽略。 其實我認為,金門最珍貴的地方,往往就是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那些日常:熱騰騰的粥糜、傳統樸實的閩南聚落、風光明媚的海風與沙灘,以及那份緩慢而從容的生活節奏。 短影音與網路社群,只是讓更多人有機會看見這些美好的媒介。 回頭想想,那對向我問路的年輕情侶,只是許多年輕遊客的縮影。他們拿著手機,不一定照著旅行團的路線走,而是循著某一支影片、某一篇貼文的足跡,騎著電動車,隨興地探索金門。 對我來說,這何嘗不是一種提醒?那些我們習以為常的風景,那些每天經過卻不曾特別留意的角落,也許正是外地遊客,最想帶回去的金門印象。(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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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胡適的白話文運動及其他
年輕時,有一陣子我喜歡讀傳記文學,記得曾讀過楊步偉的《一個女人的自傳》、《晏陽初傳》、《蔣碧微回憶錄》、《梵谷傳》、《齊白石年譜》、《林家次女》……等。當然,還有胡適的《四十自述》、唐德剛的《胡適口述自傳》、《胡適雜憶》等,因此,很早之前對於這位了不起的人物就有一些認識。先前在網路上,曾讀到有人批評胡適在許多領域,都想沾一點邊,搞得每一件事都浮淺而無法深入。例如:出版了《中國哲學史大綱》,只寫了上卷,而沒下卷;對《嘗試集》的白話詩示範詩作,批評為「不怎麼樣」。我卻不以為然,一種文體的發端與達到成熟穩定的階段是不一樣的,是需要時間的。胡適一心想推展重要且緊迫的事物,尤其在那烽火遍地,世局動盪不安的年代。胡先生能夠完成一些重大事件,已屬難能可貴了。 自古以來,「中文的流變本質上是一部『言文分離』到『言文一致』的歷史。文言文與白話文並非完全對立,而是經歷了從同源、分離、雙軌並行,最終白話文取代文言文的消長過程。」書面化文字的文言文,講究精煉、典雅;白話文講究通俗,口語化,兩者的使用已久遠。前者適合詩詞歌賦,而後者適合日常溝通。當胡適提出的《文學改良芻議》,給了文學改革的理論基礎,引起極大的回響。其中有八個主張:1.須言之有物2.不摹倣古人3.須講求文法4.不作無病之呻吟5.務去濫調套語6.不用典7.不講對仗8.不避俗字俗語。此種以白話文取代文言文,打破了文學被少數人壟斷;同時,以「我手寫我口」的白話文作法,讓學習者減少障礙,因此,形成一股洶湧澎湃的文學運動。 嚴格說,胡適提出的《文學改良芻議》也是針對歷來的「科舉制度」,尤其是明清時代的八股文取士。認為「科舉制度」產生的文學是一種「死文字」,而全力推展新文學運動。這也給後來廣設學校,普及教育,創造了有利條件。 胡適1891年出生於上海,自二十七歲開始擔任北京大學教授,後來,又擔任上海中國公學校長、北京大學校長,中央研究院院士、院長。由於長時間沉浸於學術工作,對歷史、文化、哲學等方面提出諸多精闢見解。胡適常說「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又說「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他將這種觀念用到古典小說考證上。除了將古典小說,加註標點符號重新印刷外,並為這些小說寫序,對版本、作者及著作年代進行考證。根據資料,這些小說包括有:《紅樓夢》、《水滸傳》、《西遊記》、《三國志演義》、《老殘遊記》、《官場現形記》、《鏡花緣》、《三俠五義》、《兒女英雄傳》、《海上花列傳》等。胡適還提倡傳記文學寫作,提出一系列新的觀念和方法。完成的年譜、傳記有《吳敬梓年譜》、《章實齋先生年譜》、《齊白石年譜》、《丁文江的傳記》等等。 胡適還有不少白話詩被編成歌曲,其中名為《希望》的,被譜成民歌的《蘭花草》。另外《上山》、《小詩》、《秘魔崖月夜》、《也是微雲》等,有被譜成合唱曲的或是獨唱曲的。現將其幾首喜歡的詩篇內容謄寫如下: 〈秘魔崖月夜〉 依舊是月圓時,依舊是空山,靜夜;我獨自月下歸來,這淒涼如何能解!翠微山上的一陣松濤,驚破了空山的寂靜。山風吹亂了窗紙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 〈也是微雲〉 也是微雲,也是微雲過後月光明。只不見去年游伴,也沒有當日的心情。不願勾起相思,不敢出門看月;偏偏月進窗來,害我相思一夜。 〈小詩〉 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幾次細思量,情願相思苦。 突然之間又讀了這些白話詩,讓我想起這些詩篇曾是我中學時代逃避課業壓力的所在。由於功課的負擔及無休無止的考試。有時上課,就在課本空白處,以自我欣賞的硬筆行草字體,書寫這些詩句,從中取樂解悶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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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新故鄉:古寧頭重生法
古寧頭有南北山與林厝三個村莊,是金門一個最大的傳統聚落,宗強族盛,晚清之時有萬人社之稱。古寧頭素以盛產海蚵知名。海蚵的盛產長年支撐著人口的繁衍,氏族的發榮滋長,海蚵的沒落,象徵著人口的外流,鄉村的老化,以及村里的萎縮。海蚵的產量關係著古寧頭興衰起伏的命運。 我小的時候趕上古寧頭繁盛尾巴,經歷了一個人煙稠密的村社,見識了兩落大厝住了十一家六十七口人,給我留下深刻的歷史印象。一九五八年八二三炮戰,這是一個歷史的轉折點,炮火把古寧頭人口噴出去了,讓村民從海蚵的生活刑場,找到了新的生活方程式,讓他們體認到了除了種田與擎蚵之外,人世間還有另一種活法。 李子離枝從此散落在台金兩地,第一代離鄉而不離根還有李骨,每年以各種不同的形式祭祖,第二代只有李肉,第三代可能只剩下李皮了。那麼古寧頭的鄉村將何去何從呢?靠公部門拯救,肉食者五日京兆,恐怕沒有這個心。拯救古寧頭只剩我們跟鄉土最有密切聯結的這一代。 金大創校伊始,校長李金振古寧頭南山村人氏,他是一個有心人,曾矚意在古寧國小前的慈湖畔建校。這兒有山光水色的自然生態,可惜有幾塊校地談不攏,他又迫於建校的時間壓力,古寧頭因此失之交臂,遍植桃李三千樹於焉功敗垂成,令人扼腕。 古寧頭是一九四九年古寧頭戰役,國共兩軍的殺戮戰場,如果能設立國立大學,從剛性的古戰場轉化為柔性的學校人文屬性,讓古寧頭走出戰爭的陰影,改頭換面,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因為少數人的私心,又沒有眼光,以致事與願違,使古寧頭走不出來。古寧頭難道就因此無救了嗎?我為此思考了良久。 幾年前我寫了一部村史,福至心靈取名為古寧頭李花開,言簡意賅。古寧頭大抵是一個李氏的單一族群聚落,六百多年來由開基始祖應祥公以一李經過二十幾代的繁衍,已經蔚為金門的大宗,子孫遍及金台與東南亞各地。子孫雖然昌盛,但是祖庭卻沒落,只有靠每年的春秋兩祭,延續著不絕如縷的宗族血脈,凝結宗親的情感。 然而光憑祭祖無法讓古寧頭起死回生,這是擺在眼前的事實。我們這一代若再不自救,更不能寄望於以後的世代,因為他們不是生長在古寧頭,沒有濃烈的鄉土之情。幾年前我交付一個鄉親十幾顆金李子的子籽,希望春暖花開之時種在雙鯉湖邊。後來我問她種的如何?她說已交給了林務所,真是多此一舉,辜負我的苦心與託付的美意。 古寧頭若能遍植李樹開李花,今日的李林,他日的儒林,是我古寧頭美麗新故鄉自救的一種發想。古寧頭位在金門西北角,三江環繞,又有慈湖與雙鯉湖,這是金門風景絕勝地,無出其右。古寧頭人應群策群力,善用地理優勢,發動親族在古寧頭慈湖與雙鯉湖邊遍植李樹,把它變成凝聚鄉親與鄉情的活動,讓旅居各地的族人自發性的參與,每人認養種植若干枝李樹,傳之子孫,讓後世說這一棵是我祖先所種的。古人說十年樹木,相信只要十年時間,就可為湖山添勝景,就能為古寧頭重現生機鋪路。 現在金寧鄉公所每年在古寧頭舉辦石蚵文化季,立意固然不錯,可是古寧頭蚵田已日落黃昏,奄奄一息。古寧頭人口大量流失,以海為田的時代已經過去,海蚵已少有人種殖了。前年看到金門日報的專題報導,古寧頭如今只剩七人在擎蚵。那麼石蚵文化季代表什麼意義呢? 古寧頭從三個自然村的萬人社,現在已併成一個村一個村長,發祥地的南山村老成凋謝,青壯人口又不願返鄉,幾乎已面臨廢村,這難道不嚴重嗎?每年的石蚵文化季,鬧騰個兩天,對古寧頭並沒有實際的幫助。一個衰歇的村落,一群老邁的族人,已經無心與無力下海了。石蚵田以前還可以典當,現在連送人都找不到人接手了,只有任由海水沖刷,有一天會被泥漿淹沒。 石蚵是古寧頭的生活苦海,維繫著幾百年來族人的繁衍與茁壯,沒有海蚵,就不可能發展出偌大的古寧頭鄉村聚落,然而歷代的祖先謀生無技,脫身無路,只有被鎖進蚵田的場域。可是戰爭把鄉村打破了,把村民打散了,讓他們找到其他的謀生方式,脫離生活的苦海。古寧頭人,從此離根離鄉而不回頭。 自從戰火遠離,兩岸交流與金門開放,眼見金門其他地區房價與地價翻了幾番,唯獨古寧頭人沒有得到戰爭的紅利,仍然繼續品嘗戰爭的苦果。古寧頭鄉村殘破,人口流散,田園荒蕪,誰能拯救古寧頭免予墜落? 古寧頭石蚵文化既然培養不出舉人與進士,那就改弦更張舉辦李花文化季。每年春天當李花盛開之時,舉辦一年一度的嘉年華會活動,各地族親扶老攜幼返鄉共襄盛舉,看李花,飲李酒,吃李果,耳聽笙歌眼觀妙舞,遙望雙鯉湖水光瀲灩,李樹倒影隨風搖曳,墟落炊煙裊裊,為古寧頭注入新生的生命活力,勝似每年只由長老行禮如儀的春秋祭祖,不知古寧頭各地宗親會那些頭面人物以為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