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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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碑林「德政碑」的省思與啟發
2002年「小三通」赴大陸江蘇探親,東台安豐古鎮熙熙攘攘,當時地方建設落差頗大,不經意瞥見路旁人潮聚集的角落,竟是內急小解的地方,一通躺在地上的跨溝石碑赫然寫著:「萬曆卅年荔月」,未曾細看不知碑主身分,更不知因何遭後人置於汙穢處,經年累月讓人踐踏。 數日後回到金門,在天天接送內人上下班的縣文化局,對之前瀏覽多年,有些文句自然熟記在心的石碑群,心中突有更多的感想,也因它們雖然離開原矗立地點,但終究獲得較好的保護,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懽欣,往後每天經過時也不自覺多看一眼,也許這是物我之間的一種靈犀相通,我總是這樣想著。 金門碑林是1986年,時任金門社教館館長盧志輝奉金防部司令官趙萬富指示,在縣長伍桂林列為年度重要工作事項下,蒐集地區各處碑碣集中移置,共有舊碑十五方、拓字新刻石碑八方,後來再從今福建省政府後方空地移置文化局現地。其中,有兩通「德政碑」特別引人注意,循讀再三每有新意躍然心中。 其一是清乾隆卅五年(1770)年建立,原址在後浦縣丞署(今基督教會堂)的「金門通判程煜德政碑」,現今殘碑長(高):265公分、寬約32公分。縣志記載內文中有:「自公蒞斯土,廉明方正,鋤奸懲暴,教養咸周,恩威並著,民少訟獄之苦,士敦禮讓之風,誠不易覯也。邇以書院舊規狹隘,不足廣培多士,復捐清俸,倡建堂廡,費糜千餘金,置膏火,延名師,為多士式,海濱鄒魯,於焉不替,公之實心實政,澤被浯民,真上不負朝廷設官治民之意,下不負蒼生叔度來暮之思矣。」悠悠感激流洩字裡行間,至今二百餘年依然山高水長。 其二是清同治七年(1868)的「馬公去思碑」,馬永壽其人是浙江紹興府山陰縣人,兩度擔任金門縣丞,政績卓著斐然,碑文中寫道馬公首任期滿離開,「民之思公,自此深矣」,因此數月後再回任,民「慰雲霓望,歡迎接公」,「前後五年中,比戶得以安堵樂業者,皆公惠也」。百餘年後這位時人以「馬青天」相許的地方首長,「積弊盡除,風俗頓改」的政績,也依然深刻地方史料。 平日讀書有限,只知因德政碑易遭地方仕紳操弄,不符實際政績,因此明、清律令規定州縣長官離任時,必須大有功績且報請朝廷批准,始可建立祠廟或立碑,否則砸毀拆除。前後發行十四年,共有四千餘幅圖的《點石齋畫報》即有江蘇梁溪縣有兩座德政亭,分別紀念知縣裴浩亭和兩位縣丞的報導,想來是朝廷恩准,以慰民望。 除了德政碑、德政亭,古人還有「脫靴遺愛」的作法,上海復旦大學法學院教授郭建在《衙門開幕》一書中寫道,傳說唐時崔戎任華州刺史做了很多好事,離任時百姓不捨得他走,在路上攔路拉斷他的馬車韁繩,並脫掉他的官靴不讓走,因此形成後來習慣,不管為政清濁優劣,明、清州縣長官離任時,都會上演這齣把戲,在離境時由仕紳出面攔路,請大老爺伸腳好脫掉官靴,讓地方留作紀念,讀來真的離譜可笑,金門自古人心肅靜,一切講究嚴謹禮節,想必未曾有過此等事情。 不過,還真的有好官受到萬民擁戴,上海人姚廷遴在他的《歷年記》寫道,清康熙二十五年(1686),上海知縣史彩離任,因五年半任內為官清廉,興利除弊政績卓著,深獲百姓愛戴,沿途搭建彩棚相送,並敬備酒席餞別和脫靴留念,「鼓樂候送,百姓無不嗟嘆涕泣者,史公亦哭」、「其日天色又好,滿縣人如失父母」。看來這位書吏出身,來自科舉重鎮的紹興官員,任內確實有為有守,才讓百姓如此依依難捨。 金門縣文化局碑林的德政碑由各當代文人撰寫,精彩書法和敘述內文,讓人讀之發思古幽情,明、清講究的官箴:「清慎勤」三字,對如今官場中的人應也有一些警示和惕厲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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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金門人的心願─尋求兩岸和平發展新路徑
日前,縣籍立委陳玉珍於回應媒體訪問時說:「我是福建人,我本來就不是台灣人……金門本來就不屬於台灣,是屬於中華民國,金門人都不覺得自己是台灣人……」等云。姑不論其回應媒體的前因與提問為何?這些話引發了國內社會不同個人或群體的熱議,有褒有貶,莫衷一是。 撇開政治層面及意識型態範疇,「金門人算不算台灣人?」有其論辯空間,法理上,中華民國疆域行政區記述,金門縣隸屬福建省,不屬台灣省管轄,所以,金門人自稱中華民國國民、福建人或金門人皆在情理之中;而在近代中國大陸移民台灣的過程中,由金門移民至台灣各地的先民不計其數,其後代有根據族譜或其他可徵資料來金尋根問祖者時有所聞,所謂「日久他鄉變故鄉」,這些已經落地生根的已自認是「台灣人」,除非他們自己有強烈的原鄉情懷,否則我們也不會說他們是金門人;但是,如果以血緣與文化認同的角度,不論其先來後到,皆屬中華民族的一份子實不為過。 《周易.系辭上》中的「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常與「物以類聚」連用,完整表達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但是,類與群有時會變異為相互排斥或分化的現象,復因人為的操弄而致彼此誤解或產生紛爭。猶記民國五十八年,我與兩位沙中同學就讀高雄某知名私立高中的一年級時,班上本省、外省同學壁壘分明,雙方偶有言語摩擦,時而演變成肢體衝突;某次,來自眷村的陸姓同學和高雄在地的郭姓同學,在早自習時起了言語爭執,郭一句「外省仔○」,陸二話不說,拿起椅子就往對方砸去,本、外省同學隨即陷入混戰,兩邊都想拉我們助陣,外省同學說福建算外省,台籍生說我們的母語相同,我們三人基於靠哪邊都不是的思考,早有保持中立的共識,只能從旁勸架,這是關鍵少數者「明哲保身」之道。 回顧民國八十六年,李登輝主導的教改新版教科書剛出爐,我看了《認識台灣─歷史篇》《認識台灣─地理篇》等課本,發現是以「兩國論」為導向的台灣史教材;後繼者,經過綠營近十八年執政「去中國化」課綱,間以馬英九的八年,未能察覺其偏差,無撥亂反正之策,致使這個世代成長的學子們,經過這些課綱教材二十六年的長期「洗禮」之下,他們對國家(族)的認同已然產生錯亂和認知上的矛盾;尚有少數老師在課堂上說中華民族是「炎黃子孫」,講台下的學生馬上會說:老師你是「炎黃子孫」,我們不是「炎黃子孫」,我們都是「正港的台灣人。」在台灣現實生活中,這是另類台灣人的悲哀! 兩岸分治以來,雙方關係近八十年的跌宕起伏,兩岸軍事對峙嚴重時期,金門曾經是反共的最前線、反攻的跳板,金門人經歷了四十三年的軍管;及至兩岸關係和緩,開放小三通,扮演著雙方關係連結與橋樑的角色,見證了和平的可貴;政治力的操弄,現階段兩岸關係劍拔弩張,金門人的身分認同變得十分敏感,在講求政治立場的社會氛圍之下,所言所行成了愛不愛台灣的一項觀察指標,如何表態,實在無趣也無奈。 寄望兩岸主政者要以認同中華民族的同理心真正理解金門人,以兩岸人民福祉為念,在中華文化共同根源的基礎下,讓金門人繼續承擔改善兩岸關係的橋樑角色,尋求兩岸和平發展的新路徑,若然,則為兩岸人民之福,也是身為金門人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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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山閱水天遊峰
「其不臨溪而能盡九溪之勝,此峰固應第一也。」明代地理學家、旅行家和文學家徐霞客,如是評點武夷第一險峰:天遊峰! 天遊峰!其名有自:每當雨後乍晴,或晨曦初露之時,登峰巔,望雲海,宛若大海之濤,變幻莫測,似置身蓬萊仙境,遨遊於天宮瓊閣,故名曰「天遊」。登頂而上,憑欄四望,雲海茫茫,群峰懸浮,九曲蜿蜒,竹筏輕蕩,武夷山水盡收眼底,豈僅令人舒神愜意,意境空明而已。 應官校學弟同學會之邀,參與張序伯召集之武夷山攬勝,其中最注目的,當屬武夷第一勝地:位於武夷山景區中部,五曲隱屏峰後九曲溪北,海拔408公尺之天遊峰! 雖說早已耳聞天遊峰階梯,向以陡峭聞名,其最險處寬不及一公尺、陡峭仰達七十度,全程約有838階,且皆沿岩壁鑿成,需手腳並用以攀;然卻是俯瞰九曲溪,縱覽武夷全景之精華極峰,怎忍忽過?兼有同學阿熹、朝福及錫奎等好友同行,蓁兒也信心有餘,是以雖說在群中吾等年級較長,地陪也交代不必強登,然吾等自信沛然,不但登峰,且率前以領,頗值回味。 天遊峰有上、下之分,一覽亭左方,是為上天遊;下了崎嶇丘,沿胡麻澗一帶,是為下天遊。上天遊有一覽亭,瀕臨懸崖,踞萬仞之巔,是絕佳之觀賞台;依欄四望,雲海蒼茫,群峰懸浮,九曲蜿蜒,竹筏輕蕩,湖光山水盡收眼底,快目適意中,油然一股會當凌絕頂之慨。不禁想起行前在山外紅龍飯店夜宴時,登場帶動學弟們齊唱《詩經.無衣》:「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尤其是日間在此地餐廳,在杜康助興下,指揮眾人唱三軍軍歌及黃埔校歌,高唱入雲,霎時一股環顧中原誰是主之氣慨,沛然而起! 讀山必閱水,既登天遊峰,怎能不遊九曲溪?此溪水繞山行,折成九曲而得名,源出武夷山市西部,東流折向南流,於武夷宮注入崇陽溪。上源為武夷山自然保護區,林木茂密,景色迷人,向有「中國山水畫長廊」之稱。 歷來高潔之士常寄胸臆於山水,九曲溪獨特之佳境,自然吸引無數文人居士長居,更多的是講究自然與人文和諧之書院,散布於景色如畫之九曲溪畔,道藝一體,蔚為文化景觀。更因此文化景觀,古樸竹排輕蕩覽遊,已成一大熱點,尤其在輕蕩排筏上,舒神愜意,覽觀玉女峰,另啟奇景。 這座位於九曲溪二曲溪南,酷似亭亭玉立少女而得名之玉女峰,突兀挺拔數十丈。峰頂花卉參簇,如同山花插鬢,岩壁秀潤光潔,宛若玉石雕就。乘坐輕筏水上仰觀,儼如秀美絕倫之少女,誠所謂「插花臨水一奇峰,玉骨冰肌處女容」,風采神韻自天成;而與玉女峰隔溪相望之大王峰,兩峰宛若一對脈脈含情之戀人,令人幾多遐思。 孤峰秀水,清曠飄逸,悠悠乎與灝氣俱;逸逸然而性自美。人秉靈性,涵蘊其中,能不激起氣節應巍如山;人情宜柔似水之感興?帶著這份感興,在讀山閱水之餘,更多的是此心與生民同念,此身與江山同安之悲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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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糖
兒子吃完棒棒糖,我叫他先去刷牙。 「你小時候有棒棒糖嗎?」他一邊走一邊問。 「沒有,」我說,「但是有新娘糖。」 「新娘糖是新娘吃的糖嗎?」 今天的睡前故事,我決定講新娘糖。 民國五十年代的金門鄉下,物資貧乏,小孩平時的零食只有花生,沒有糖果。村裡若有人結婚,最讓孩子們期待的,就是那顆巨大的新娘糖。 「有多大?」兒子問。 「比你握緊的拳頭還大。外層裹著鮮紅色的糖衣,裡面實心的糖球。」 「那要怎麼吃?」他試著把拳頭塞進嘴巴。 通常,家裡孩子多,一顆糖要分給五六個小孩。糖很硬,刀是切不開的,大人拿厚背菜刀,用刀背猛力一敲!糖球碎裂,化作大小不一的碎塊。分到大塊的歡呼雀躍,拿到小塊的當場嚎啕大哭。 「聽起來很混亂。」兒子說。 是啊。但我五歲那年,情況不同。村莊裡有一個小姐出嫁,送來新娘糖。可能因為兩個弟弟太小,我竟獨得了完整的一顆。我決定不敲碎它,而是慢慢舔。 「用舔的?」 對,因為太大,沒辦法整顆塞進嘴巴,只能用舔的。那顆新娘糖就放在神案前的碗裡,午後,陽光斜斜照進古厝大廳,我從神案上拿下碩大的紅糖球,坐在大廳門檻上舔著新娘糖。 紅色糖衣漸漸融化,染紅了嘴唇、舌頭、指尖。那是我小時候最甜的記憶。舔掉一層,我就把糖放回碗裡,擺到神案前。還是一顆完整的新娘糖。 第二天再吃,糖球還是一樣大,只是顏色不再是紅色。第三天,糖球似乎真的變小一些。我希望它像聚寶盆,永遠舔不完。但現實不是故事。糖會融化,也會引來螞蟻。 第四天,糖球表面爬滿細小黑點,螞蟻被甜味吸引,陷入黏膩的糖汁,動彈不得。我把糖球放進水中,洗去螞蟻。糖球瘦了一圈,表面坑坑疤疤。 也是那天,村莊起了騷動。原來新娘被退婚了。才三天,新娘就被退回來。理由是夫家嫌她智力有問題,怕傳給下一代。 我知道她,村裡人私下說她「憨憨」。在媒妁之言的年代,這樣的女子婚事困難。好不容易說成一門親事,夫家在海邊的村落。出嫁那天,樂隊熱熱鬧鬧,借來的軍用吉普車繫著紅綵帶充當花轎,我們一群孩子握著新娘糖,在鞭炮硝煙中目送她離開。 「聽起來很熱鬧。」 是很熱鬧。但那份喜氣,消散得比糖衣融化還快。 我依舊每天舔著糖球。糖越來越小,當最後一點糖屑在舌尖化開時,我聽見大人們談論她,帶著遺憾和對她夫家的一些抱怨。 被退回的新娘,起初自言自語,對著空氣笑。後來見人就驚恐後退,躲進房間角落。她與人互動的行為表現著怪異,家人怕她惹事,只好把她關在屋裡。 她的父母走了之後,她借住在親戚家古厝護龍的一間邊房,穿著褪色不合身的民防隊制服,靠駐軍伙房兵送來的剩飯過活。 「她發瘋了嗎?」 她沒有瘋瘋癲癲,她不攻擊人,也不主動跟人講話,只是每天提著破底水桶到井邊打水。這是我童年記憶裡最奇特的一幕:穿著破舊的婦人,成天提著破底的水桶,從古厝走道井邊打水,再從井邊走回古厝。水沿路漏灑,到家時桶已見底。她轉身又往井邊去。周而復始。若在路上遇見人,她會忿忿地把桶裡的水全數潑掉。 調皮的孩子有時會躲在牆後,突然跳出來嚇她。看她忿忿地的潑水、轉身,孩子們便哈哈大笑。 「那些小孩太壞了!」 是啊,那時年紀小,不懂什麼叫殘忍。 後來,村莊週遭駐軍減少,新來的主官不再讓士兵送飯。聽說她衝去營區大鬧,軍方無奈,只好繼續給她送飯。就這樣,她像一株長在牆縫裡的野草,頑強地活到了八十歲。 「我很好奇,」兒子靜默半晌,問:「新娘糖到底是什麼味道?」 我記得我吃糖時的感覺,最初是飽滿的甜。後來沾了螞蟻,我覺得味道變得複雜,像混著泥土的蜜。最後……我記得只有結婚三天的新娘,但完全忘記了新娘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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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翔于金門古厝上空
2025年12月某個凌晨,我睡在金門法蘭克民宿的一張床褥上,聽到有人在喊,快、快、快!飛!飛!你不是要飛嗎?我睜眼見是小侯,笑嘻嘻地坐在一側;老伴小芬醒了等著我,我猛地起身,三扒兩下著好飛天裝,小侯說,那我開空車,隨時聯絡。說時慢,那時快,我拉著芬的手,一起從法蘭克民宿的窗口飛了出去。 哇!初冬的金門天空好美,蔚藍的天空竟然佈滿一卷一卷棉絮般的蛋糕白忌廉,僅看就很舒心。冬日裡,想不到家鄉可以這麼美!芬說我們飛低一些,不然會撞到牠們。我抬頭一看,大約十五六隻鸕鶿排成人字形,從我們身邊擦身而過。心想,這應該是剛剛從北方飛來,早晨才抵達,要不就是昨晚到達慈湖木麻黃樹林棲息過了,早晨集體到水域覓食的吧。 哇,你看!我隨著芬的目光俯瞰整個金門島大地,除了一座長橋延伸到烈嶼外,大地基本上分成紅綠兩色,綠得流油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樹木,紅的是整齊劃一的紅磚古厝的紅瓦屋頂,間中點綴著少許突起的洋樓和乾淨如洗的大街小巷。我說,古厝都保護得這麼好,以後金門就可以作為中華民族的排首「古厝博物館」申請世遺了!芬說,對!我們飛越最漂亮的水頭古厝聚落,飛越水頭碼頭,看到了海邊新建的龐大建築,芬說,這就是金門新建的碼頭,以後我們從廈門的五通碼頭過來金門,就停泊在這新碼頭了。我說,好啊! 我們以最快的「飛人速度」往金沙方向飛飛飛……遠遠就看到碧山聚落裡的那座睿友文學館,「筆下山河壯─東瑞文學展」即將落幕,六塊展板依然在空地上擺著,看到陳館長好早就來到,開始忙碌撤展事宜了。我們遲點會來收拾,就沒飛下來與他寒暄。想起小侯在金沙鎮等候,我們飛低些、飛低些,在一群紅磚赤瓦、燕尾脊的古厝聚落上盤旋,驚喜地看到小侯在一座洋樓前向我們揮手。我們於是緩緩降落地面。小侯說,這是張文帝洋樓,經縣裡翻新,剛開放不久。哇!一位值班的年輕講解員聞聲跑出來,非常熱情地隨著我們從樓下爬到樓上,一路予以詳細講解,從屋主的發家歷史到洋樓的建立以致牆壁上的彈孔,從花卉瓷磚到恢復仿造的微妙,事無巨細,如數家珍。回想我那在2006年就被消失的祖屋甲政第,不禁黯然神傷。我們告辭後,又騰空飛翔,很快在金湖鎮瓊林180古厝與小侯會合,他拎著韭菜盒子帶我們探訪蔡鄉親,蔡先生請我們喝咖啡,小談了一會,參觀縣政府與主人各出一半錢將他古厝翻新的古厝新顏,感慨萬分。只怪我們的祖屋生不逢時,無法堅持到現在,那麼早,就無聲夭折了! 小侯問我們還要參觀哪裡?我們說,你在金城鎮莒光路158巷3號等我們,看看我們是否認得出甲政第的原址?可是我們迷失了,也沒看到小侯在向我們揮手。我們失望地在莒光路上空徘徊了很久,豁然想開了,從前以為沒有了祖屋的金門不再是我的故鄉,現在我們依然深愛這一片那麼溫暖的紅色古厝滿佈的島嶼,這連兩百餘種棲鳥都眷戀的土地,千餘年來不沉、身經百戰的故園,漸漸地變成了活的、震驚世界的古厝博物館。正在風輕雲淡的當兒,突然感到身邊有一隻大鳥飛上來,原來是小侯,此刻他竟然也變身為一隻大候鳥,問我們,剛才我在莒光路158巷3號甲政第原址等你們,只看到天空盤旋著兩隻燕子,心想你們一定是化為楊樹清說的兩隻燕子,在甲政第上空留戀不去吧!我們倆笑笑不語。 飛、飛,繼續飛中,忽然我與一隻晨起覓食的鸕鶿撞個滿懷,大叫一聲,整個人從床上跌落在地面上。我看到兩件米白色棉衣躺在床上,小侯說,好,我到樓下等,九點半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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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即將啟程
「巴爾幹半島」在還沒去之前,於我只是一個教科書上遙遠的地理名詞。因為這些國度的陌生,出發前特別上網或實體書店尋找相關資訊,結果大失所望,付之闕如。 這些與戰爭劃上等號素有「歐洲火藥庫」的神秘國度。旅程一口氣要壯遊六國:阿爾巴尼亞、北馬其頓、科索沃、科羅埃西亞、蒙特內哥羅(直譯:黑山共和國)和波士尼亞赫塞哥維納(簡稱波赫)。陌生的國名,非工作的旅行,未出發光想就令人興奮。 海洋、島嶼,大多是吸引我旅行前往之地。當船停泊在港口,繩索繫住岸邊短圓柱,船隻隨著波浪微盪水面,群鷗飛舞,船桅高高低低,直入天際。汽笛不時鳴響、馬達聲聲不斷,無論回航或啟航,如此場景,令人心生安定,充滿了希望。或是峻峭的山岩,蜿蜒而上,遠離塵囂的山林,一間修道院、一座教堂,靜靜屹立,斯情斯景,無來由地心生一種脫俗超然之感。 旅行未開始,我心卻已啟程。 巴爾幹半島在哪裡?表定時間跟去非洲的路程差不多,從杜拜轉機,再飛行六個小時,就可抵達與台灣時差7個小時的Tirana(地拉那,阿爾巴尼亞首都)。 這塊位於歐洲的東南隅、亞得里亞海和黑海之間的陸地。全境包含:阿爾巴尼亞、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波赫)、保加利亞、希臘、北馬其頓、蒙特內哥羅、科索沃。原來這些國家在蘇聯共產黨最盛時期,是地理課本上我曾唸有個統一的國名──「南斯拉夫」。1990年代,隨著南斯拉夫共產主義者聯盟解體,所屬南斯拉夫聯邦各國紛紛於1991年陸續獨立。可惜的是有些國家獨立後仍時有內戰,動盪不安,阻礙了經濟發展。 翻開地圖巴爾幹半島的座標,東北接壤亞洲,西北連接歐陸,右濱黑海鄰近土耳其,左邊隔著亞得里亞海與義大利相望,往南便是地中海與非洲了。或許它這種以點、線、面大幅地與周圍的鄰國接壤、交流、融合。從東方到西方,從亞洲到歐洲、從歐洲到非洲,歷代強權國家的來去,造成影響很大。多民族多融合、多宗教多衝突,矛盾與領土爭端,帶來戰爭與災難,然而也帶來璀燦的文化成就。譬如說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在巴爾幹地區(Balkans)擁有眾多世界遺產,許多城市、修道院、歷史古蹟和自然景觀被列入名錄。 翻閱歷史,這塊土地馬蹄噠噠聲響過,兩大帝國希臘羅馬與鄂圖曼在此創造輝煌時代,強權來去的影響,形成了獨特的文化混合體。多宗教則是:基督教、 東正教、 天主教、 伊斯蘭教,宗教帶來建築的璀璨,東正教拜占庭式建築與羅馬天主教羅曼式建築風格並存,壁畫藝術也極具特色,典藏於教堂與修道院中,是另類的一本大書。 血腥的戰火曾經毫無留情地覆蓋在這塊土地,種族的衝突帶來隆隆的砲聲不絕,這是世界一戰的濫觴之地。戰爭走過的島嶼,飽受滄桑與磨難,與我的島鄉金門命運相似。海洋、戰爭、島嶼、宗教、人文……,獨樹一格的特點,引發我未啟程已對這塊土地有高度的好奇。 玩味的是,這些國家大都是面積比台灣小,人口比台灣少,例如蒙特內哥羅面積只有13,812平方公里,人口62.38萬。面積與人口兩者都比台小很多。心裡納悶,究竟這些國家是有多大能耐,能夠自給自足,維持一個小國寡民的經濟與國力運作? 按圖索驥,人文與自然寶藏,多元文明的展現,絲綢之路的遠方,在巴爾幹。於是,這個旅行一反常態,「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回順序顛倒,先踏上旅途,親歷其境後,回頭再找尋文字的歷史印證。 我即將啟程,前往這一塊世人所謂「血與蜜之地」的巴爾幹半島。我即將啟程、我即將抵達,揭開神秘國度的面紗。(巴爾幹半島之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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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蒲姜的智慧
每次,上山看大嫂種花生時,經過小山坡,那裡長滿野花、野草,先生對山蒲姜特別有感情,他就會說:「妳看,那一叢叢的山蒲姜,長得特別的旺盛,想以前,大家都在搶扒草時,那裡有機會讓它長得如此茂密,都早被一群扒草的小伙子搶扒光了!」,我因住在城裡長大,而且小時候我們家燒的是煤油爐,不是一般的大灶,沒有扒過草,體會不會如此深刻! 但是,今年不同,那一叢叢的山蒲姜,連我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可能前一陣雨水多,它長的讓人另眼相看了,是那般的青蔥蓬勃!且紫花艷麗,我於是用手機記錄了它的美姿,又用手輕撫了枝葉,手中留下了它的餘香,香漫多日,無法忘懷! 於是走進文字中,讀一讀山蒲姜的前世今生,原來它是我青春年華在國文課本裡讀到的「負荊請罪」中的黃荊,那一段廉頗與藺相如的故事,深植人心! 原來廉頗為自己的行為深具悔意,所以他挑了黃荊,正因為他知道黃荊的莖極為強韌,不易折斷,才能展現他勇於認錯的決心。 山蒲姜,又名黃荊,所以以前的人,謙虛稱自己的老婆為「拙荊」,「拙荊」一詞的由來,出自《太平郁覽.卷七一八.釵》引《列女傳》:「梁鴻妻孟光,荊釵布裙。」意思是說,梁鴻的妻子孟光,以荊枝作釵,粗布為裙,生活儉樸之意。而「拙」原意是愚笨,此指謙稱「自己的」。因此,「拙荊」就被用來謙稱自己的妻子,又可稱為「拙妻」、「拙內」;我則認為山蒲姜,枝條極為堅韌,象徵妻子的堅毅,飽含女性的美德。 可見山蒲姜雖屬山邊小小的植物,卻是穿越時空長廊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市井小民與它的親近,即使經過千百年,它依舊不捨我們的生活相隨,融入我們的生活,聞它、吃它、燒它、用它,以它為典範,衝破生活的困境,也要走出自己的人生;它不僅為我的生活添柴火,也療癒我們的心靈,更在我們的日常料理加滋味,讓我忽然感動的覺得這是一種值得歌頌與學習的植物,我要去傳唱! 山蒲姜又名黃荊,開紫色的花,它的莖具韌性,不易折斷,生命力強,又具水土保持的功能,它的花具香氣,可稱為香草植物的一種,尤其容易受到蜜蜂的青睞,可釀製蒲姜蜜,所以它是香草文化的重要植物之一。 有一位釀蜜的好朋友,帶我去參觀他為了釀製他最喜歡的枇杷蜜,特別從台灣帶回他要的枇杷品種,就種在他的園子裡,我看見那一株株的枇杷苗,長得正昂揚,彷彿可預見的枇杷花已滿山傳香,期待新品種的枇杷蜜,成為他的新寵兒;而今當我站在我家一叢叢盛開的山蒲姜花前,眼前蜂兒正殷勤的訪花,不知道那位釀蜜的好友,是否也有興趣開發新品種「蒲姜蜜」?據說客家人會用山蒲姜葉與石花菜一起熬煮成「山蒲姜石花凍」,金門四面環海,尤其海岸有礁石,也產石花,有機會可以學習製作「山蒲姜石花凍」,料理中會多一種山蒲姜的特殊香氣! 山蒲姜生命力極強,能面對各種自然挑戰,在颱風過後的山坡上,仍然屹立不搖的植物之一,所以說,這是一種深具開發潛力的香草植物,山蒲姜不但是一種香草植物,並且具有堅韌生命力、珍貴的植物,能為人們帶來堅強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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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門
拎著行李駐足在久違的老家大門前,深秋微涼的昏黃時候,面對著門扇緊閉的老柴門,有股莫名不安的遲疑與納悶,進退維谷。 老家大門向來是敞開的,更何況此刻天色還明亮,沒有門扇緊閉的理由。從小老爸就交代過,門是用來出出入入的,不做虧心事,家裡也沒有什麼金銀財寶,是大門就得敞開,像做人一樣,無需遮掩緊閉。老爸自有一套論調:過得去、能進出的才叫門,過不去的那是坎,無非雜念太多,自我困頓,只要清理乾淨,那坎也就過了。 我稍稍退後,左右觀望了鄰居人家,也都大門緊閉著,悄無聲息,只剩靠近側門臨大馬路的那棵百年老榕樹,穿過濃密樹葉的風聲咻咻作響。這不像是我記憶裡的村子啊,沒有半個人影,連貓狗都不見了蹤跡?我細細端詳斑駁落拓得不成形體的老柴門,彷彿稍一碰觸門扇就崩塌碎裂。遲疑著,我舉起又放下的手,正茫然得不知所措,身後傳來老鄰居冬瓜兄沙啞的聲音:汝回來啦?你們這房子太老舊啦,沒有人住荒廢得更快,該修一修啦……。 醒來時,窗簾縫隙外天色仍暗沉,我努力回想這段短暫虛幻的夢境,想不出有什麼特別的意涵。回到久違的老宅,卻踏不進思念的家?門,彷彿一道無形的界線,脆薄得像紙片,只怕一戳就消逝,門一旦消失,家也就不見了。夢裡甚至沒能面見思念的老爸老媽身影,唯一的場景是門,緊閉的老家柴門,簡直就是一場沒有情節也沒有角色的夢?自始至終,我只杵在黃昏靜謐的老家門前,進退維艱。 向來好眠,也很少做夢,妻子嘲笑我是一闔眼就可以入睡的睡人,站著都能睡,但她卻也羨慕我這樣的睡功,不像她得依賴各式各樣的助眠藥才能入睡。步入中年時,悟出道理;睡眠是為了還原或補充體力,為清醒時蓄養活力,所以睡覺時什麼都別想,就專心睡覺,甚至連作夢都省略。至於難以入眠的種種雜想或難題,並不會因苦擾而解決,所以不如擺放一邊,踏踏實實認真睡覺。年輕時為工作、為家庭與生活拚搏,每日面對處理不完的勞務,熬夜成為常態,工作、聚會、交際玩樂。在報社服務時上的是夜班,入海軍服役也因工作屬性,大都利用夜間執行任務。後來成立設計工作室,更是貪戀著夜晚時段沒有喧囂與干擾,可以專注於設計。一切合理得理所當然,從不覺得睡眠不足或辛苦,累了隨時隨地補個眠。來到初老階段,才驚覺原來睡眠已然成為一種定性,現階段的狀況是無論多晚入睡,每天清晨在固定的時間便自然甦醒,再也沒有所謂的睡到自然醒這樣的選項。 後來想起,莫非修復已屆滿一年的老家,那扇沿襲傳統樣式的柴門,該是請木工師傅前來「催門」的時候了?房子修繕完工時,傳統的木作門扇,依照老師傅的施工慣例,為了經久耐用,得等待木頭門風乾日曬消去濕氣,確保完成後的門扇能緊密開合,需要耗時一年以上才能進行最後的「催門」工序。這是老師傅的智慧與經驗,等待門扇完全緊密的時候,新修復的房子才算完整。 2024年底,長達一年工期修復完成的下堡老家,煥然一新,全然嗅不出一絲一毫的老家印象。即便完全遵循著老屋的結構與格局修復,怎麼看就是一棟嶄新的傳統建築,和記憶裡的老家完全牽連不上,只在簷廊下那長條老花崗石階,勉強看得見歲月的痕跡。老屋翻新了,關於家的味道卻全然隱逝了,老爸老媽大去遠天,家人也四散他方,以及所有關於年少在島上的時光記憶一併煙消雲散。 初次踏上長達半個世紀海門禁斷的小三通航班,是遙遠的2003年冬天,世聰表哥帶領老舅、小姨、老爸老媽和我,專程去廈門探望一別半生的二姨。消逝的歲月,清純華年一別,姊妹再次相會已是遲暮之歲,乍見時的激動,姊妹相擁泣訴,一片哀慼感嘆。在侷促的巷弄樓房裡,氣氛凝重而感傷。於是陪著父親徒步到不遠的碼頭,搭上渡輪進入鼓浪嶼,一座小巧卻雍容細緻的鋼琴之島,風韻十足。在面向著金門方向的海堤小茶攤,沏了一壺大紅袍,老爸有感而發訴說了他心裡未了的遺憾,看著村裡人家蓋起樓房,而他一輩子辛勤耕種,勞苦一生卻只能養活一家子,沒有本事蓋新厝,連老房子也是祖先留下的產業……罕見父親的感傷,才發覺大山畢竟也疲憊了。打從十五年少離開島嶼,回想起來,每年與父相處的時間屈指可數,停留在記憶裡的父親就是一座大山,黝黑壯碩,像一頭永不喘息的牛。 父親辭世多年後,母親也安返天家,兄弟姐妹各自安家築巢,偶爾返鄉,目睹記憶的老厝已經不抵歲月,曲樑碎瓦,牆泥崩落。想著該是修復重建的時候了,即使人去樓空,老屋畢竟還有列祖列宗的神主牌,還有不忍遺忘的孩提記憶,大夥兒遂決定修復老家如舊,勉力追憶童稚在島上的時光印記。 住在花蓮的三哥選了幾幀九○年代在金門老家的老照片──老爸荷著鋤頭與兩位姪子姪女在田間裡的畫面,透過AI軟體,運算出一組活靈活現的流動影片,PO在家族的Line群組。已經遠去多年的老爸身影,熟悉的容顏宛若重現,祖孫間的親暱互動栩栩如生。這才懊惱,父母都健在的那會兒,沒能留下一些影音紀錄,是莫大的憾事,上個世紀只傾心於平面影像的拍攝、存檔,忘記了影片的紀實與生動,遠勝過相片。 來到大運算時代,科技帶來超越想像的進展,AI這道門檻來得又急又猛,眼前正面臨網路上排山倒海、真假難辨的串流影像。AI為人們築起一道日日進化的新門檻,但不知道未來的多久,擬真的模型或仿生實體,將如何跨越藩籬,為新世界開展出何等樣超越極限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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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物有聲萬象成詩
我的讀書筆記摘錄一段話,出自歸有光《項脊軒志》:「借(積)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在書齋中,書籍堆滿書架,或高歌或端坐,怡然自得,沉浸閱讀的美好意境。若是書架上能有一、兩本自己的著作,更能體會樂在其中的意趣。 書香潤心,閱者博雅。 去年年底,我規劃且出版了第三本書《故物有聲》,這些文字是在真實的大地上思考創造的,凝聚著鄉土的文學情感、傳遞文化的厚實感與實際體驗的知行精神。 寫作的過程就是對生活再次梳理,過往的空間、歷史、文件、物品、遺跡……,保留不少的文化記憶,在靜默中兀自存續,猶如秋日裡樹上的黃葉,在時光中逐漸枯萎,格外飄零。這些回憶需要被重新激發和活化,略施朝陽,蘸點晨露,讓它們再次鮮活,於日常生活中展露韻動感。 讓心靜下來,彙整書稿、校對文字、整理照片、編撰目錄、設計封面,散落的文章一篇一篇被串起,那時創作的情緒和出書的初心被喚醒。這不僅是在編寫,還是與自己的過往進行深度的對話和和解。被生活反覆打磨錘鍊的人生,刺激創作的靈感,用真切的生命體驗去表達、去陳述,當書承載這些痕跡與印記,每一次翻閱都會激發感動靈魂的力量。 曾經因為祖父沒有遺留多少出洋的履痕和記錄,讓我費盡心力在金門、廈門、南洋尋跡。又因父親不願我牽掛過多的家族往事和人際脈絡,不但裁去旁枝末節,還省略一些關鍵所在,我只能在悠悠的歲月中,蒐集片段的歷史、碎片般的細節、斷章的故事。 文化是人與人、人與地交互作用的產物,經長時間累積形成各種風俗習慣與生活方式。共同的經驗、期待和行為空間,可以創造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信任,形成文化凝聚。文化形成的凝聚感,再通過參與、交流、互動,讓人們構建歸屬感和身份認同。記憶也是如此。 總要有個人記得從前的事,關注在地的金門歷史、洋樓建築、閩南文化、戰地史蹟,撰述關於家族的源流、聚落的興起、島嶼的故事。所以我想把知道的寫下來,眼睛看見了,心裡才有數。這間老厝、這個家族、這個村落和這座島嶼的故事需要被傳播,文化需要被傳承,它們值得被世界看見,更值得我用一生去銘記和書寫。而那些讀著這本書的人,相信閱讀的價值,又具有閱讀的信仰,對於書中文字傳達的精神能有同感,情感相互映照,在字裡行間漫遊又自由。 這本書也是我留給家族的無價禮物,記下來時路,或許總有那麼些時刻可為後人指路。當他們拿起書,銅板紙的厚實、蝴蝶頁的紋理、圖文泛著油墨的味道,都能讓思緒穿越現實,超越時空的界線,觸摸到鮮活、清晰精神世界。 捧書在手,餘溫猶存。 我懷著虔敬的心態,聽故物、故鄉、故人侃侃而談,萬象成詩。藉著《故物有聲》將文化印記轉化為承載記憶、信仰、審美、價值觀的文本,文字低語,心裡有聲,經由我的解讀,賦予意義,傳遞情感,喚醒內心的共鳴,產生無限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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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祖宅到文化地標:「楊忠禮博物館」的精神
2025年12月18日,位於馬來西亞瓜拉雪蘭莪(Kuala Selangor)楊氏家族祖宅的「楊忠禮博物館」正式揭幕。楊忠禮集團執行主席丹斯里楊肅斌表示,這座博物館承繼楊忠禮博士的信念,體現集團在展望未來之際,仍不忘「建造正確事業」(Building the Right Thing)的建業初心。 這座祖宅亦是丹斯里楊忠禮於1955年奠定事業起點之地,見證「楊忠禮故事」的開端。自那時至今,楊忠禮集團已從一家小型建築公司,發展為全球性的基礎設施集團。這座深具歷史意義的博物館,透過梳理與闡述「楊忠禮精神」的五大核心價值──誠信、勤奮、道德責任、團結與活力──呈現其家族與企業一路走來的信念根基。 身為楊忠禮長子的楊肅斌在博物館開幕演說中指出:「在集團邁入70週年之際,這座博物館不僅能幫助未來世代理解我們所創造的一切,也能讓他們明白我們如何、以及為何創造這一切,並進一步看見自己在傳承之中所扮演的角色。」 楊忠禮博物館的揭幕,不僅因其所在之地別具意義,開幕日期本身也寄託著家族成員與集團員工對楊忠禮的深切思念。12月18日是楊忠禮的冥誕紀念日,楊忠禮集團亦宣布將每年12月18日定為「楊忠禮創辦人日」(YTL Founders' Day),作為集團每年固定舉行紀念、服務與回饋社會的重要日子。博物館開幕與創辦人日相互結合,其實更清楚地強化了一個核心理念──傳承不僅關乎成就,也同樣關乎責任。 因此,配合今年的創辦人日,集團旗下企業同步展開公益行動,在馬來西亞及周邊地區推動一系列社區計畫,涵蓋教育、環境永續、社會共融與社區照護等面向。整體而言,相關行動共投入140萬令吉(馬幣,約合新台幣1,100萬元)於社區與環境計畫,惠及逾2,100個家庭,動員520名員工,累積超過5,000小時的志工服務,並促成回收超過105,000公斤廢棄物的具體成果。 楊忠禮博物館並非傳統意義上的企業檔案館,而是一座以「價值為主的活的博物館」(a living museum of values)──透過共同的使命感,串聯過去、現在與未來。博物館除保留故居外觀並重新規劃內部空間外,亦運用多媒體敘事、照片與紀念文物,引領參觀者回到1955年楊忠禮公司的起點,生動呈現其以誠信與堅毅為根基的創業歷程。 丹斯里楊肅斌在開幕致詞中特別強調:「博物館坐落在已故父親成長的土地上,反映出塑造家族與集團的核心原則。」也因此,參觀者不僅能看見楊忠禮集團建造了哪些工程,更能理解它如何建造、以及為何如此建造。他進一步說:「或許,許多人從未見過我的父親楊忠禮,但他的信念仍然透過我們同仁的工作方式、服務精神,以及彼此扶持的行動延續至今。」因此,當楊忠禮博物館以展望下一個篇章為題,其展示訂出了「Beyond 70」為架構。這意味著:這座博物館既是一個錨點,也是一個羅盤。它保存了引領集團草創歲月的原則,也為未來世代提供一個可觸可感的連結,讓他們理解那些至今仍形塑集團決策的價值。 許多年以前,丹斯里楊忠禮與潘斯里陳開蓉曾親自帶我前往瓜拉雪蘭莪的祖宅,娓娓道來夫妻倆早年如何打拼事業、兼顧家庭的點滴。潘斯里陳開蓉也提及自己仍在小學任教時,下班後還得回家為大家族準備晚餐、侍奉公婆、督導孩子課業,身為職業婦女所承受的辛勞與責任。 透過他們的回憶,我更加深刻體會:一個富裕家族從來不是憑空而來。楊忠禮家族之所以能夠世代延續,關鍵在於良好的家教與家風,使家族成員懂得勤奮不懈、飲水思源,並懷抱扶助弱勢、回饋社會的善念。這座博物館不只是對過往的致敬,更是一種延續性的宣示──真正能夠永續的企業集團,並非靠雄心堆砌,而是奠基於品格、良知,以及共同的使命。 謹以此文緬懷丹斯里拿督斯里楊忠禮博士,並由衷敬佩潘斯里拿汀斯里陳開蓉對教育事業的長年奉獻,同時也感謝丹斯里楊肅斌與我們分享並傳承的「楊忠禮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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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背景
每次回到沙美,經常會看到不少人以金沙戲院為背景,或是走近照相,或是騎著機車前來,停下車,接著沒例外的拍照留影,自拍的、合拍的,有的一群人走過來,顯然是同團的成員,然後分批照。聽說,某階段的學生教材裡出現了它,所以不少人來到金門,來到金沙鎮,這裡成了必照的景點。 其實,我曾走近想看一下現在的戲院,由外頭向裡面探望,裡面一片漆黑,看不清楚東西,有一點點光,隱約可以想像它不是一層樓,好像看到了一排排的座椅,而外面看到的是一張早場的及下期放映的海報,其它的只剩想像。 2026年的1月10日下午四時開始,金沙戲院修復啟用典禮,「金沙戲院」從不少人的背景變成了主角,此刻起,不少沙美人的回憶回來了,它的歷史也回來了,連帶著它的故事也一個個的回來了,曾經的風光,現在當然無法一樣,但保留一個「曾經」,同時串起多少人的共同歲月,不只是沙美人,也是那段歲月在此生活的大眾,包括軍與民的記憶。尤其是當年軍人多的時候,軍民熙來攘往的熱鬧光景,電影開始與散場時的人潮,如今卻因時代更迭,風光不再,1964年9月10日,戲院正式掛上「金沙戲院」的招牌,它是戰地政務時期,軍民合作的文化建設象徵,1980年代受裁軍政策而轉變,1989年6月30日,戲院放完最後一場電影熄燈後,隔天乃至以後的多少年,它就再也沒有亮起,從此塵封了起來。 2020年3月3日,金沙戲院公告登錄為「歷史建築」,象徵它是承載著地方記憶的文化資產,修復前的它,讓我不禁聯想到了「花崗石醫院」,當荒廢多年後,某天和一群人因「回到文學現場」再走進去,眼前所見,不免百感交集,曾經這對我們而言有多少的聯結,而今時間卻停止了,好似它只留給人們回憶,看著現場有點混亂、可怕,心中摻雜著難過。 這特別的一天,遠遠看戲院外觀「修舊如舊」,修復的過程也曾目睹,這天節目一個個上演,在戲院前的廣場,腰鼓舞是在地「榮光」的招牌,天震堂熱鬧上場,各個攤位吸引人潮,像是辦喜事似的,慶賀今天的主角重生,在闊別了三十幾年後,總算是風華再現,戲院裡面,顯然跟以前有些不同,有些座椅空間改變,不少人走進去,對著那些老照片指指點點,而一段段的故事也從此讓更多人知曉。 要如何找回時代的光景?當然沒那麼容易,或許得靠眾人集思廣益,也或許有跡可尋,或許他山之石可以攻錯,現在流行「1314」一生一世,而早期戲院可是約會的好地方,有年紀的人說著。「光影之起」顯示:金沙戲院不只是一間戲院,它曾是沙美商圈的「心臟」,在軍事、商業、文化與時間的推移之間,它見證了人潮的聚集與散去,也映照出一座城鎮的興衰與記憶。如今有了開始,至少有個空間可以好好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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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印象中的顏忠誠將軍
顏忠誠將軍是金門子弟第一位升任國軍少將(民國74年),是第一位升任國軍中將(民國79年),也是第一位金門籍的金門防衛司令部司令官(民國82年),民國87年受任為福建省主席,被譽為金門之光。 在軍管年代,金防部司令官是至高無上的,顏忠誠出任司令官,對當時的金門人而言是一項驕傲,大家引以為榮,是時我是一位教師,對將軍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在我的記憶中,有兩件事讓我對顏將軍留下印象。一是將軍擔任金防部司令官時,有一年春節軍民聯歡遊藝表演,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冷颼寒,我在縣立游泳池晨泳,在水中滑水前進,一仰頭就聽見縣立運動場上舞龍舞獅喧囂的鑼鼓聲,我仰一次頭,就聽見一聲鑼鼓,很有節奏感的,好像在為我加油一樣,我急忙游完進度,要趕出去看表演。 我還記得那天天氣極冷,當時游泳池沒有溫水盥洗,游罷清洗身體,是舀剛從冒出來的地下水,地下水溫比室溫高,淋在身上,在陽光撫射下,竟然會騰冒熱氣。 我火速穿好衣服,出門看表演,聽到顏司令官在司令台上致詞,聲音宏亮,如雷貫耳,只聞其聲,未見其人。 後來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顏司令官,是因為學校同事楊麗琴老師的先生蔡承林將軍任職金防部,請我們同年段的導師聚餐,我們抵金防部時,看到顏司令官和藹相迎,逐一握手致意,說話語氣,十分親切客氣,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顏忠誠司令官。 後來,主席在9年3個月的福建省主席職位榮退後,時與熟識的金門地方仕紳相聚,我因蓉ㄚ三姐的關係,有幸幾次跟主席同席,當時感到主席的平易近人,不分地位高低,與眾人打成一片,那種即之也溫的氣質,流露無遺。 去年12月15日,胡璉文化藝術基金會在塔後22號胡璉學堂計畫推出「金門將軍特展系列」,力邀顏將軍擔綱首展,將軍一再推辭,最後熬不過陳龍安董事長的一句:「你不展的話,別人不敢展、不好展。」,為了成就這件美事,顏主席只得勉強答應。 開幕那天,滿頭銀絲精神抖擻的主席,笑說自己年紀越大膽子越小,臉上自信親切和藹,虛歲90高齡的主席,講話中氣十足,條理分明,完全不帶講稿,講到:從民國47年823砲戰以後,金門學子投筆從戎、報效國家,走入軍中一直沒有斷,金門高中,金門高職,每一屆都有幾十個、幾十個走入軍中,這個狀況很特殊,值得我們去思考為什麼有這種現象。當時金門子弟從軍的範圍很廣,有官校、專修班、專科班、士校、忠貞衛士隊等,在兵種上,陸海空軍政戰都有,在兵科上,有步砲裝化工通,軍法、軍醫、預財、經理、兵工等,幾乎國軍各種階層,都有我們金門子弟,這個現象很特殊,需要大家去考究。這段話,清楚勾勒出軍管時代金門子弟從軍的歷史,堪為經典。 顏忠誠主席的將軍展,絕大部分是相片圖像,個人重要的軍旅文獻勳章文物等都沒展示,他謙稱:因為我都不太收以前的東西,留下來做紀念什麼的,我都不太有這方面的想法。只好把照片啊,零零雜雜找出來,很雜亂。但從另一角度看,顏主席的這些像冊,其實也是軍管年代一位金門子弟從軍報國的圖像史。 這次展覽,因為基金會陳和海組長的力邀,我才跟隨將軍舊部鄭有諒將軍一起幫忙佈展。客氣的主席,日後於光華園餐廳宴請友人時,亦邀筆者參與,有幸坐在主席右側,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接近主席的。 顏將軍是後浦北門里人,幼年失怙,民國47年,以第三名畢業於金門高中,優秀的成績可以保送升讀台灣大學,但從軍報國是其心志,也為減輕家計,毅然選擇軍校(陸官第31期砲科)就讀,走入軍中,至民國87年卸下軍職,軍旅生涯長達41年,後受任福建省政府主席九年三個月(民國87年─96年),是第二位金門籍的省主席。 將軍軍政勳業,受人景仰,尤其事母至孝,為人稱頌,任馬防部司令時,為照顧高堂,雇請兩位鄉親婦人,或者以為照顧一位老人一人足以,何以要雇用兩位(一為古寧頭人氏、一為瓊林人氏),需要花費兩倍人資,原來主席鑑於金門婦女傳統需要拜拜,萬一一人請假,還有一人可以照顧母親,從此細微之事,足見將軍的孝心與體恤。 將軍致仕後,長年住在金門家鄉,晨間時與友人到中山林休閒散步,再到摩斯漢堡用早餐聊聊天,這樣爐火純青的人生哲學:我人生到這樣就夠了,現在只求健康平靜生活,都不管事情了,現在也不開車了,所以跑不遠,只在住家附近轉轉。這樣淡泊的日子,猶如王摩詰的詩: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心;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 謙虛客氣的顏主席,名為「忠誠」,恰如其軍人身份,他選擇從軍之路,不只是因為家計,更多的是志趣,人如其名,名如其人。 金門小地方出大將軍,其舊屬鄭有諒將軍有詩形容:碧疇萬頃不飛沙,把酒臨風論桑麻。太武山下小兒女,誰說將軍是地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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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仲冬葭月,暖風徐徐。我站在位於圍後的旅店門口輸入密碼,正準備開門寄放行李,身後的朗朗晴天下是樹幅寬闊的百年木棉,百年木棉樹葉因著冬日季風吹襲而呈現枯褐憔悴,樹身旁女兒牆上,有古樸溫暖的紅磚。藍天、白雲、老樹、紅磚,同行的友人不經意回望,抬頭一看,猛然產生了連結,忍不住驚呼:「Hey! MiaoLing ,It's your tree!」 「Yes! It's my tree! Lilian, you remember it?」我曾經輕描淡寫地跟他說過這是整個金門島上,我最愛的一棵樹。不承想他記住了。 說是我的樹,未免言過其實。但對於學齡前就開始進出「警察局」,不時在自強廳跟警察叔叔伯伯一起吃大鍋飯,童少時期家就住在衙門口,在這裡度過三千多個日子,十數年間的季節遞嬗,我總能依照春夏秋冬看到木棉樹的四時變化,百年木棉真真確確提供了我厚實的情感依附。 三個月前決定的返金行程,機票訂妥之後,在下榻歐厝、珠山傳統聚落民宿或城廂旅館飯店之間舉棋不定之際,靈光一閃,想到昔日的軍人之友社可供住宿,於是上網預訂客房,渴望重溫三十多年前家住衙門口的舊時光,癡心妄想能再聽見靈濟古寺寅時鐘聲108響;晨起外出購買早餐時,看到忠臨叔叔盡職地在警察局門口升國旗、打掃榕樹落葉;還有模範街頭清香飯店的包子肉餡香、貞節牌坊旁的油條鹹粿金黃酥脆;午前,有採蚵人家用高八度的叫賣聲沿路喊著「賣蚵──賣蚵──」,也有穿著灰色上衣的叔叔騎腳踏車販賣「粉鳥」;午後的街路可熱鬧著,賣豆花的許家阿伯、賣綠豆糜鳳梨膏好呷糖的鏘鏘阿伯、肩擔什貨櫃賣油繭的葉家阿伯,此起彼落的叭噗鏘鏘喊玲瓏聲,活絡熱鬧了整個後浦的午後時光。 入夜後,小島沒有辜負冬日該有的溫度,日夜溫差大,叫人直打寒顫。參與後浦小鎮夜間導覽的人數儘管寥寥,導覽員依然賣力解說。莒光路上百年中藥舖的燈光溫暖人心,晚上九點的店窗打烊秀也招來不了遊客。站在中藥舖對街,我看到年輕一輩搬來店窗的木板,極力慫恿Lilian去體驗一下關店窗。有似曾相識的面孔與身影進出。其中一人,像極了我認識的童年好友。 隔天一早,我在萬鳥爭鳴的音聲中醒來,心中竊喜,七、八十年前,少年洪乾祐聽到的也是一樣的鳥叫聲吧?打開窗戶,看到的是亟待修復、預計年後開始施工的鄧長壽洋樓,一樣令人充滿喜悅與期待。 中藥舖門板上張貼家有喜事的公休公告,公告下方一籃子的喜糖與顧客分享。「今天嫁女兒!店休一天」的紅布條好喜氣好霸氣。顏家的內外子孫,因為家有喜事紛紛從海內外回到金門齊聚一堂。而我下榻鄰近總兵署的旅店,像是回到30年前逼仄狹小卻又溫馨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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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興崗來的林翁:林文雄在陳坑掩體內編報歲月
2026伊始,李紀岡來訊,金門日報一甲子60篇系列文章也在復興崗喚起共同的前線新聞記憶,激起不少回響;林文雄發起,他主編的《復興崗新聞人年刊》邁入第十四年,將精選其中作品湊足成32頁,成為一個小別冊再傳播、流傳。 又念起重情重義,以「學新聞、做新聞、教新聞」為一生職志,發起復興崗新聞系系友會並任創會理事長,出錢出力,再擔任《復興崗新聞人》創刊發行人的林文雄。 「我在士校任職教官不久,當時的金門日報社長李思炎先生,是我學生時代的英文會話教官,適巧有一個編輯主任出缺;而總編輯李萍(政戰新聞系5期)學長徵求我的意願。李萍是曉園窗友(曉園係5期校友代號),這樣,使我有了回歸新聞本行的機會」,「金門日報社位於島中央的成功村,舊稱陳坑,面對料羅灣,那是一個古樸、傳統的小漁村。晚間風平浪靜時從報社向海面望去,可看到漁火點點,無數小漁船在海上作業。白天在屋前、沙灘都在曬漁網。報社幾位攜眷同仁,租屋村中,夜半下班走幾步路就到家了,非常方便。報社位於高聳土丘上,城門碉堡似的大門,饒富古趣;而另一側門緊貼著官兵休假中心,那是一幢島上極富盛名的大洋樓。沿台階而上,通過拱門,便是報社的所在地了。既屬戰地基本的防空、防砲擊等防護措施是必需的。除了辦公室、編輯部、會議室、生活設施在地面之外,最重要的機器、印刷、排字房均在地下十幾公尺。每晚截稿以後,約在午夜時分,就要順著長長的台階,到工廠拼版」。~林翁(林文雄)〈走過烽煙夢迴陳坑:我在金門日報的日子〉 金報60,浮現了許多張消失的臉。其中一位是壓下李福井方塊首發稿〈氣話哲學〉的人。 林文雄,筆名林翁,1972年11月,憑著一紙「輪調」公文,自鳳山陸軍官校政治系,調往位於金門的第三士校政治教官組。因此番因緣,任職教官不久,當時的金門日報社長李思炎,總編輯李萍再安排他入金門日報服務,任編輯主任兼正氣副刊主編,至1974年11月止。 林翁主編副刊期間,不斷挖掘在地新秀,也與作者,讀者互動密切,還特別開闢「讀者、作者、編者」欄目,隔著版面零距離接觸:「〈琵琶記中的趙五娘〉一文刊出後,獲得熱烈反響。頂堡讀者彭兆扶先生賜函指正數點。文中『瑟』字確是『琵』字之誤。謝謝!」「金城謝競雄及山外吳光明兩位先生來信,對本刊『方塊』寫作路線的改變,認為:已使言論切合了社會的需要,也使報紙與讀者的距離更為接近,而可收到大眾傳播的功能,至表贊同,並承過譽,不勝感激」「『牧羊女』」常在『正副』筆耕,文友想一探芳蹤,紛紛來函,可惜編者與他或(她)素昧平生,迄今仍未識廬山真面目,『芳蹤』何處,還是請『牧童』在這三者之間自我介紹為妙,但不知『牧羊女』意下如何?」「本刊園地絕對公開,讀者來稿如需還稿,敬請務必附回郵。戰地報紙有如『小本生意』實不堪賠累,敬請見諒」。 林翁與他眼中在戰地做「小本生意」,任職過正氣中華報、金門日報的李萍、粘振友、劉之修(畢戈)等人同為政戰學校新聞系第5期同學。 李福井(終南山)在〈生命的履痕:我在金門日報的青春歲月〉,「有一天林翁要我寫一篇方塊試試,不拘題目,也不限字數。我是初生之犢,就寫了一篇〈氣話哲學〉」,但稿子被壓著未刊,「不久之後在永和福和橋頭碰到林翁,他說:『你離開了,金門日報就沒人了』,透露了他當初壓稿是有用意的」,後來,李福井接替林翁,主編了三年多正氣副刊。 林翁到火線上擔任新聞記者,是小小心願的達成。緣由就是,二戰時期美軍太平洋戰區的隨軍記者:恩尼派爾的故事太令人嚮往,總感覺自己有朝一日,亦能戴上鋼盔,全副武裝佩掛照相機,緊隨第一線班,把他們英勇、冒險的浴血奮戰精神傳到後方,幾十家甚而幾百家媒體刊載,以鼓舞全國民心士氣。 人在金門,還是「單打雙停」的時期,依稀可聞砲擊聲,但威脅不大。他工作的檢字房、印刷機均在地下二層的掩體內運作,編採部均設在地面房舍。 林翁的金報回憶,編輯們約在晚間8點半上班,順利的話,午夜12點可以拼版、看大樣、清樣,然後開印,「如天候不良,海底電纜狀況不佳,中央社的傳真稿模糊不清,無法辨識,那就看編輯的識字能力了。有時候要上下句猜,有時要左右旁猜,個人猜不出,大家集體猜;再不行,請配屬的軍聞台報務士官長,用福爾摩斯符號與台灣方面連絡,務必要弄出正確的新聞才行。假如說,戰地有什麼苦,三不五時來個靠天吃飯,這可算是一『苦』,因為折騰下來,東方已既白,接著下來的開印,摺疊、分送(派報)都要分秒必爭。真的很累人!」,「金門日報是對民間發行的;另有對軍中發行的正氣中華報,所以是,『一社兩報』的型態。印刷機先開印民間發行的;中途停機換二版再印。後來改用高速輪轉機,因發行量不是很大,很快地便可印報完成。在戰地而有這樣新穎的設備是相當難能可貴的」。 從前線再回到到後方,軍聞社駐金特派員李紀岡有段記憶,1975年他就讀政戰學校新聞系一年級時,那時候在新聞館就見過林文雄,他是復興崗報社的上校總編輯,也是新聞系教官,長得人高馬大,講話中氣十足,穿起上校軍裝,儀表不凡。三年級分組上媒體實務課程時,曾經到報社實習過幾星期,揹著相機拍攝校內活動後,趕緊到暗房沖洗軟片,放大成黑白照片後,寫成新聞稿和圖片說明,交給報社挑選採用,那是他第一次和林文雄的近距離接觸,又以一段林在《新聞人年刊》引愛因斯坦「我多麼希望世界上有個小島,島上面所居住的全是智慧又善良的人們」,李紀岡希望這樣的人愈來愈多,以詩經「嚶其鳴矣,求其友聲」道出,「希望復興崗新聞系友們,大家有志一同,再度併肩同行,獻出棉薄,奮力向前走!」 誌念走完88載漫漫的,精彩的新聞人生,奉獻,見證一段戰地軍報歲月的林翁~林文雄先生(1935-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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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牆壁上的阿兵哥
昔日金門開放部分軍事管制區之初,經常上五虎山賞風景,觀看原生種的植物花卉,下山會順道去碧山聚落。 偶爾間碰到出外查線的通信兵,3、5人拿著線盤,沿著線路排除障礙。自己接受過完整的通信集訓,熟悉有線、無線通信方式和器材,總會放慢腳步,觀察許久。軍中出外查線也代表可以找機會離開營區的公差,地區曾編過歌謠戲稱︰「阿兵哥,牽電線,牽到三點半!」 戒嚴年代的碧山駐軍后扁連,排部分開守著海防線哨所,隱蔽的碉堡有無數明堡及暗堡。金門防區碉堡依形狀主要分圓形堡、三角堡、方形堡、菱形堡等4種,後扁排為特殊造型的船型堡,主堡延伸出兩個坑道來連接子堡,構成三點防禦火力工事的子母堡,堡內安置500磅燃燒彈,宣示全體官兵「與陣地共存亡」的信念和決心。 睿友學校未整修前,有一陣子廣場添加移動式籃球架,軍人打籃球是那個時代流行的休閒風氣。部隊常在操課、構工休息時間,換起運動服裝,抱著籃球前來學校門口打籃球。同時,廣場也是周圍附近小孩遊戲、結交好朋友的好地方,嘻笑打鬧,各自玩耍起來。 不曉得哪裡冒出來的頑皮小朋友,在施工中的學校防空洞後面牆壁,偷偷地趁著水泥尚未完全乾硬前,在低矮的位置,大膽用力勾畫出一個持槍阿兵哥的人物圖像。毫不猶豫的短暫時間,簡略筆觸描繪出側面臉孔,有眉毛、眼睛、嘴巴等,梯形方正的高聳軍帽,弧線的繫帶緊扣下額,橢圓的身軀以6個點來表示鈕扣,顯現穿著整齊的軍服。再從身後伸出兩隻手臂,手指朝向面前帶有板機的步槍,生動地表現出小孩視野中的軍人形象。繪畫手法推斷出自一個剛入學的幼齡孩童,長期的生活接觸,隨手塗鴉畫面,恰好反映一個時代的回顧視野。 在一個下雨天,再度來到防空洞,仔細觀察雨水浸潤後的牆壁,累積的水漬傾瀉而下,如國畫宣紙著墨般,有奇妙的暈染擴散效果,浮現濃、淡、乾、濕、焦等不同的自然墨色塊面。細微龜裂的痕跡,並未侵害到阿兵哥圖像的存在,只是隨著歲月的更迭,它更像是盡忠職守且落寞的單兵寫照,象徵軍民關係的轉變。一時聯想到從前號稱十萬大軍年代,身為小學生的我們,曾經對著數不清的過路軍人,熟悉的打招呼方式,說著︰「阿兵哥,錢多多,一塊給我買關刀!」 2006年金門縣政府將睿友學校公告為縣定古蹟,進行多次的整修工程。我也有機會爬上鷹架高處,近距離接觸到頂端的立面圖案。長期風化的泥塑人物,模糊的身形,行為舉止依然透露出堅毅的愛國情操,半遮半露的國徽,象徵著期待民族復興的家國情懷,訓誨後人不忘興辦教育宗旨。 今日防空洞還在,牆壁上的阿兵哥畫像,最後消失在重新粉刷、集體創作的彩繪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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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愛傳遞
冷氣團強襲,儘管氣溫下降,天氣再冷再寒,與長輩們多年的情感總是難忘,彷彿是一道溫煦的暖陽。尤其彼時那個年代,到處充滿著人情味,在記憶中,日常所培養出來的友誼,比姻親、族親還親的情誼,絕對勝過千言萬語。而且不管任何一方,所施予的恩惠,勢必會牢牢記在心靈的最深處,不會船過水無痕,成為忘恩負義之輩。 歡樂聚餐是志業中的一環,匯聚創意料理,家常烹飪隨意擺盤,每天遊走在廚房間打轉,延續對母親的思念,每個環節都有母親身教的影像與美味靈魂的訓練。自幼跟隨雙親身旁,嚴苛的家教與廚藝的薰陶,成就了婚後多祭祀的能耐。因此烹飪出來的每一道菜餚,甚至每一個細節,無不誘惑著人與神的味蕾與征服其胃袋。 濃縮歲月的情感,許多動人的故事,從心出發,那些當年從大陸撤退出來的長輩,或是在島鄉生活的鄉親,他們歷經歲月風霜雨雪的摧殘,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看盡山城風貌的更迭,如今年事已大,雖不愁吃穿,但需要的是陪伴,尤以左鄰右舍相互間的噓寒問暖,點點滴滴都是真心誠意,他們所感受的即是熱情的溫度。 除了自家父母與公婆,相處最久的即是來自鄉野間的長輩們,他們的身上有走過歲月的痕跡,在那段苦難的日子裡,將挫折化成養分,一路撐過難關,度過生活的拚搏,誕生幸福,但人生苦短,一晃眼已垂垂老矣。 不久前,走入一場告別式,那是二十幾年常見的長輩,慈祥和藹,近幾年身體每況愈下,在台的兒子特地返鄉親侍老父親,直至終老。當見到眼前的遺像,竟不由自主地潸然淚下,非親非故或許引人側目,但過了今日就再也不見。 樸實又珍貴的畫面,來自一處古厝外的聚首,日曆下的沙發,是老人家每日到此一坐的生活日常,無論晴雨均有他的身影,每回見面,總是傳遞正能量。曾經專訪他的溫暖故事,年輕時揮灑灼熱的汗水,鋼鐵般的意志力,終建一個家,孕育了下一代,傳統思維不辜負祖龕裡的列祖列宗。 再次造訪,景物依舊在,遺憾少了一個身影。擁著熱情的溫度,在冷冽中老天賜予一個暖陽,揭開好日的一幕,看似簡單,準備繁瑣的美味上桌,而桌邊的服務,是暖暖的心意。放眼今日世界,鮮美的山珍海味俯拾即是,手藝的傳承惹人驚艷。不過在這園地裡,沒有挑剔的嘴,雖是家常菜,關愛及包容,隨時歡迎我們的到來。 遮棚下暖陽相伴,近三十位有緣人笑聲連連,一顆真誠的心守護彼此,有的是滿滿的人情味。如此地認同,不禁讓人興起認真主動再規劃下一場的緣聚。而學習和成長並進,跑得快不如撐得久,持之以恆的做好每個細節,持續傳遞溫馨,付出的快樂無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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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或忘
許多年以前,國人出國旅行尚未蔚為風潮,我與同事幾人相約前往日本旅遊,返金興高彩烈告知父親,父親劈頭澆了一盆冷水:世界上國家那麼多,為何去日本? 此後,我試著瞭解父親的憤怒。他對我從來就是和顏悅色。 金門日據時期,主要是1937年10月26日出兵進攻金門開始。那段「日本手」時代父親三十上下年齡,所有金門人被欺負事件罄竹難書。民國三十四年的四月,日軍由於戰事節節敗退,強意徵集金門民眾當馬伕。父親回憶當年他與其堂兄弟被徵闢機場,日本鬼子在背後不停鞭打,催促動作要快。每一鞭都是怨恨。父親的敘述,令人憤慨。 某日父親在海裡蚵田擎蚵,一片霧茫茫的天候,伸手難見五指,嗓門大的父親與隔壁鄰居對話,忽然有人趨近拍肩膀,父親一陣驚慌轉頭一看是三房的財叔壓低嗓音:日本鬼子在追捕我。父親二話不說,趕緊把身上簑衣斗笠讓財叔穿上,掩護他一起上岸到家裡附近一口乾涸的古井,用麻繩助財叔到井底。 日本兵不放棄,終日搜索。那一段日子阿嬤及母親以為家裡鬧鬼,為何灶頭上的食物總是無端消失?明明一碗蚵仔麵線才剛擺在灶上倏忽不見,連碗都沒了,真是百思不解,父親口風很緊,不透漏一點訊息。直到鬼子行動稍歇,父親助財叔從那口救命古井出來,上了下南洋的船,離開金門才算脫離日本鬼子的追捕。 三房堂兄弟們和財叔家血緣較親,他們一直不解何以財叔家兄弟對大房的父親百般好,連田地都放給父親耕種,不解父親有何魔法。兄弟情真的不必是血緣,是情分。 日據金門的八年期間,成篇累牘的壞事做盡了,老一輩的長輩都知道,小金門全島種植鴉片,用來麻痺金門人愛祖國的情操,讓很多人染上煙癮,成為「鴉片仙」。多麼惡劣的統治。 金門淪陷後,縣政府搬遷到大嶝島。日軍仍不斷向本島住民宣傳日軍統治下的幸福,然而,日本手時代,強徵滿十三歲以上民伕,派男丁去開墾、築路、闢機場、建工事,並召集全島農民及騾馬為其搬運軍需等勞務。父親身受其害,對日本積怨是常理。 民國三十四年一月十四日,盟軍飛機一批在後浦碼頭射日輪大通丸,命中起火。八年抗戰也在美國向日本投下原子彈後結束。 之後,每當朋友相揪到日本,內心總會想起父親,然而,因日本航程近,環境乾淨,小東西好買,經常違背父意,也不曾違背,因為心底對歷史不曾忘懷。 2024年六月應北京台海出版社邀約寫了一首詩紀念抗日勝利八十周年,如下: <不或忘> 父親:那年您三十四歲 月光照在防空洞口及島上每一粒沙 我尚未出生 荒煙蔓草的紅土地, 子彈斑駁的牆上,鬼子成群 您被迫拿鋤頭鏟子整修機場 背及屁股被鞭打 堂叔還手,被追迫躲到枯井 記著那場怒火與血的晨曦 有人背著步槍,有人帶著吶喊 為了不做奴隸的子孫 烽火連天的歲月裡 母親縫補的布鞋, 踏過被凌虐的記憶 1937年10月26日他進攻我的母島 日子成了黑色的濃霧 人的形影不成人卻似鬼 父親:您堂弟 被凌虐踏海浪尋蚵田而歸 海浪還善良人一抹清白 八十,歲月曾有逗點或彎曲了的破折號 曾經燃燒的野火 風起時星星之火仍在胸口燎原 父親細聲叮嚀 人有人格,不容踐踏 父親:您的記憶是永生 累牘大自然般每一句莫忘 記得或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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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九鐵公〈苛捐雜稅與金門農村〉
日前,李仕德教授以LINE傳來一文說:民國23年后盤山人王九鐵在《農業周刊》發表〈苛捐雜稅與金門農村〉,由此可以略窺當時金門農業情狀,我驚嘆回覆:九鐵乃先祖父名字,此文,我首次看到,沒想到先祖父當年居然有文章在南京發行的第三卷第五十期《農業周刊》發表。 其文寫說:「金門農場,旱地居十分之八,耕種者以花生豆、地瓜、大小麥為大宗,而地瓜、大小麥充為三餐之食料。在此兩種之肥料,資本甚鉅。面積十方丈,需用肥料一元左右。花生豆即為全年之家費,乃以邇來花生豆死藤失收,而價又太低落,前每百斤值八九元,今年只值四元多。農村衰敗原因,此其一也。牲畜為農村副業,牛馬騾為助耕耘之用,而可得微利者則為豬。近因捐稅增加,如豬牙捐、肉捐、屠宰捐、牲畜稅,每隻共須納銀三元八角,而其價值在二十元左右耳。養豬終年之本甚大,除捐稅外,已無利可獲,此其二也。曠地之草本,乃為器具及燃料之需。前時尚能出售,今為盜取砍伐,不及修茂而早伐之,比昔所收僅十之四而已,此其三也;農村中失竊之聲,日有所聞,盜賊絕人之食,猶絕人之命。際茲青黃不接之時,朝不保夕,歲終之期,飢寒交迫者長此以往,民生胡得維持。以旱地而論,種物則適於棉及蔗,而棉需有機,方可成紗。蔗亦需機器,乃能成糖。倘農民雖欲造機器,若不但不能保護,而反加之以捐稅,以花生豆喻之,花生為油之原料,而征之以油車稅,似此豈不影響農村。十二,十,福建金門」。 李仕德教授又以PDF檔,寄來刊印此文的《農業周刊》封面及內文圖檔,說這是從《全國報刊索引》資料中蒐尋到的。封面有該期目錄:社論<設立農林部統一農業行政議(友)、專著<江蘇省土地問題及其解決方法>、農村通訊一、磚牆瓦蓋與鎮江農村(戴日鑣),二、閒話山西(下)(宋提運),三、樂天安命的枝江農民(韓光華),四、各地風光(劉岫青、王九鐵),五、編輯後記(編者)、國際農業消息、國內農業消息、農界人名錄(李治楫)。在內文的<編輯後記>之後有一短文引人深思,我特錄於後:「鋤頭不拿起,世人皆餓死;拿起鋤頭來,餓死了自己。」農人雖能救世人,而世人卻不能救農人。這幾句話,令人感傷,也令人更加欽敬農夫。 我很感謝李教授的慷慨分享,也佩服他的用功,他是台大歷史系畢業,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研究所碩士、博士。前此,我曾購得他的博士論文修訂出版的《英國與中國的外交關係(1929-1937)》(國史館民國88年印行),之後又看到他的作品《十七世紀的海上金門》(金門文化局2004)、《追尋明清時期的海上馬祖》(連江縣文化局2006)、編譯《金門的戰爭與和平-823砲戰期間美國外交文書有關金門文獻選譯》(金門文化局2014)、《金門危機-1950年代美國的外島政策》(金門文化局2017)。另外,他曾擔任民國96年編修《金門縣誌》總編纂、民國100年編修《連江縣誌》的三位總編纂之一,這些著作及事功都令人欽敬。 至於先祖父九鐵公會寫這篇文章,我也感到驚訝,因為我1958年,四歲離開家鄉金門,幼年的我對他老人家印象不深,瞭解很有限。1962他在金門仙逝,我在台灣讀小學,少不更事。家父自己的傳記,介紹身世曾寫說:「九鐵公從事黨政工作廿餘年,抗戰勝利後退隱家園。」此見於《王氏遺芬錄》頁321(民國52出版)。家父的手寫回憶錄中說九鐵公熱心社會公益,尤其重視家鄉教育,曾先後遴聘許嘉德、王清廷、李增閣、王裕榮等先生來村裡授課,民國24年,寫說:「永仁祖父光墻公衰老病倒,延醫診治,不幸逝世,子孫隨侍在側,親視含殮,遵禮成服。此時父親九鐵任第二區二十二保保長,及金門縣黨部直屬第五區分部常務委員,黨政各界多人前來弔唁,告別日送殯執紼者甚眾,更蒙黨政上級派員奠祭,歿榮存感。」我對先祖父九鐵公感到好奇,若有人知道他有其他著作,歡迎賜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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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曹不出,如蒼生何! ──憶老友胡偉生與珍愛金門
學過電腦資訊或計算機系統的大抵知道,記憶體有短期、長期之分,隨著儲存內容不斷增刪修改,記憶體也隨之「碎片化」。人也一樣,腦海中有些東西三兩日、甚至過目即忘,有些則伴隨一生。 去年十二月中,參加文化局主辦的「114年出版品成果分享會」後,國欽同學邀請數位由其公司協助編輯出版的作者,到文化局對面咖啡店小聚,烈嶼林馬騰老師也在座。聊天中,得知林老在金門軍中服役時,曾被對岸宣傳炮彈擊中、腸肚外流。三十出頭的英俊青年,遭遇如此恐怖的生死劫難,經歷一年多的救治醫護,硬生生從鬼門關被拉了回來,如今腿腳猶有不便,右側臀部肌肉也被炮片削去一塊,呈凹陷狀。 數日後,到莒光路種籽店找培迪同學喝咖啡並贈予《魚龍碎譜》一書時,巧遇前金門縣議會機要秘書嚴辰生,聊起和他兄長(嚴寅生)和弟弟(嚴偉生,後從養父姓,改名胡偉生)的交往點滴,以及從他們口中聽來的、關於其父親,那位曾任國軍東海游擊隊大隊長嚴瑞祥的精彩故事。雖然有些細節並無史料佐證,亦無從辨別真偽,只能權當「故事」,姑妄聽之。寅生老兄口述內容,大概如下: 嚴大隊長為湄洲島一帶人,身處亂世之交,或無正式番號、建制,或糧餉未濟,得靠自籌;於是海上游擊隊,半軍半盜,有點類似明末的顏思齊、鄭芝龍等海商。嚴大隊長曾帶領海上游擊隊,借巡查臨檢之名(像最近的美軍在海上搶劫委內瑞拉油輪),劫掠過境東海的歐洲商船,得到一大批黃金。寅生老兄說,他小時後,曾見過床上堆滿金磚的場景,後來再大些,就不知道金磚搬去哪兒了。據他猜測,也許在國共內戰期間,可能被埋藏到某些更小的島嶼(如北碇、東碇等)的礁石洞穴中。聽著,倒是有點像明鄭時期鄭成功的愛將大臣洪旭臨終前交代的遺言,「大水淹不著、小水淹三尺」。誰能破解這謎語、確認「十八石窖」的正確地點,就能得到十八個石窖的金銀財寶。 還有一次,嚴大隊長與匪徒仇家火拚,隻身被圍困、躲藏在湄洲島岸邊礁石之間。匪徒去他家抓了他的祖母與母親來海邊沙灘,威脅他若不出來,就將她們殺了。他無奈現身,匪徒即開槍射殺他,匪徒離開後,他竟幸得中槍未死,而後有撤退來金門的後續云云。 我與胡偉生相熟,他與現今新黨主席吳成典曾是親如兄弟的同學,後來可能因為一些誤會而結怨。他曾任金酒公司常駐監察人,與時任金酒總經理王毅民因管理權責及理念分歧而勢如水火。他曾以無黨籍參選第七屆立委,曾被國民黨提名參選第五屆議員,在金門頗有知名度。他曾帶我到他溪邊已成頹屋的老家,說當年他父親離開部隊後以賣饅頭維生(事實上,他三歲父親即過世,賣饅頭等應該也是聽來的);他帶我到遍生野荊與銀合歡的灌木林中,尋找國共對峙期間,美軍「西方公司」派駐溪邊的基地故址;他帶我到金溪湖(蛙兵訓練基地)邊的「海龍忠烈祠」,瞻仰供奉在內,有「蛙王」及「海龍王」之稱的劉雨成將軍及數十位因公殉職的忠烈英靈。 我們在水頭古樸雅致的「鳳毛麟趾」洋樓護龍租處,度過數十日夜;我們一起寫自訴狀,一起到法院出庭,一起在法院大門口外邊吸菸、邊聽某位倨傲的檢查官大放厥詞。我們還在摩斯旁的競選總部,一起密商著如何挺身而出,如何呼群保義,如何拯生民於倒懸。大有「吾曹不出,如蒼生何!」的慨嘆。隨著競選立委失利,之後,我去了韓國、再去大陸,他繼續在金門、大陸穿梭打拚。大概是2011年初,我小三通路過廈門時,手機還收到他的短訊,數日後驚悉他瓦斯中毒身故的噩耗。 如今,又過了十餘載,那些他首創到對岸大陸拉票、率先接受外媒專訪、率先騎著單車競選的奇招……;他憑藉密集政見發表會,快速拉高知名度的種種報導,以及率先使用「珍愛金門」之名的部落格,網上猶有殘跡可尋。只是,當時的金門,如今,還是那個金門。而我也已邁入耳順之年。蒲柳枝殘,秋聲玉碎,始知蟬蛻是餘生。如今,倒想安分實誠地讀些東西、寫幾段字、留些碎片予後人。往昔那「吾曹不出,如蒼生何!」的意氣與抱負,也已悄悄被「爾曹身與名俱滅!」的覺知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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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牽八閩
我,以為是夢……。 惺忪睡眼迷濛,依稀憶起,塵染靈府、濁氣渾沉之身,自紛雜喧囂俗境奮力振翅……;乘西風,駕雲霧,橫越天際,縹縹緲緲似幻亦真,入寧淨奇美之仙鄉……。 雙指輕揉眼眸,環顧四周,層巒疊翠映入眼簾,大山小丘遠遠近近,似青綠絲絨暖帳,擁我入懷。夢裡的山水,醒了!洗我心,滌我慮;吐納間,一抹清香漫逸繚繞,心靜神清,仙氣環抱,驚疑此身出離塵世乎? 俯首叩問:「何我來此?此為何處?」有大聲音自半空響起「祕境桃源——福建寶地,古稱八閩;爾乃有福之人,方得訪此福地……。」大聲音將遠……,我,笑對青山碧水,歡然欣喜,四處遨遊……。 入福州——榕樹成蔭、茉莉之鄉,馨芬攬滿懷。暢遊煙臺山公園,在法國領事館外牆,遇見法國名詩人保羅‧克羅岱爾的名言:「這是一個有著玫瑰和蜜的顏色的地方」(出自其作品〈認識東方〉)。這位詩人,正是法國雕塑家羅丹的愛人卡蜜兒之弟。保羅‧克羅岱爾對福州的讚譽,為遊客增添了詩意浪漫的福州印象。 訪延平——走進「南紙1958創業園」,它的前身是有著輝煌歷史的「南平造紙廠」。時代巨輪快速運轉,報業新聞用紙量大減,加上環保考量及其他因素,於二○一七年十月停業。緩步走出創業園,回望這座老建築,牆面上「南紙第一」四個大字仍然堅持著,散發昔日榮耀的光芒。 走建甌——賞遊磨房前街的三朱建築群,朱文公祠、五經博士府、建安書院,它們都是建甌理學遺存之重要組成部分,不獨為傳播理學思想之重要載體,亦為後世學子研究暨弘揚朱子思想之重要學府。隨後,參訪孔廟,此乃八閩府級孔廟之冠,始建於宋代寶元年間(1039~1040),幾經毀圮重建;仿山東曲阜孔廟建制,三進院貫穿在一條南北八百米長的中軸線上,四周高牆圍繞,黃瓦紅垣、金碧輝煌。廟堂上孔子立像巍峨莊嚴,十二賢哲:閔子騫、冉雍、子貢、子路、子夏、有若、冉耕、宰予、冉求、子游、子張、朱熹,於孔老夫子面前縱列左右。筆者與二十位海外華文作家肅立堂前,行三鞠躬禮,崇敬之心油然而生。 探建陽——親臨朱熹晚年講學之地「考亭書院」,整座書院氣勢宏偉,背倚玉枕山,沉穩大器;前有翠屏山,其形如案,與書院建築相映成趣;又有麻陽溪三面環繞,山水明淨,天清地靈。朱夫子在此授徒講學八年,建陽因此被尊為理學之邦。明悉考亭書院歷史及其理學根基,更發思古之幽情。 賞建盞——聆聽專人解說,方知建盞從原料到成品之製作工法十分繁雜,前後需經過十三道程序。火浴驚心,窯變幻化……,完美之建盞乃成。其幽玄、脫俗、枯高、靜謐之美,神祕奇絕,讓人讚嘆不已。 遊武夷——在秋的深處,我緩步走進武夷山水裡,中國最美溪流呀!九曲溪,彷若水墨畫,古意優雅地劃過眼前,也似天女玉臂上逸脫的一彎飄帶,施施然旋繞山巒間。登竹筏、順溪水漂流,夾岸畫境清麗幽奇,不似人間;舒心騁懷,悲喜盡拋……。竹筏上,艄公撐篙,引吭朗唱朱熹夫子之〈九曲棹歌〉:「一曲溪邊上釣船,幔亭峰影蘸晴川……」;時空交錯,真幻難捉,何其自在逍遙的漂流之旅?青峰白鷺翩然伴隨,水底游魚縱躍相問,此情此景直教人心蕩神迷,悠然忘俗,流連不思歸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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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與山海步道的邂逅
元月二日那天清晨,我是從曾厝垵的七號入口走進廈門山海健康步道的林海線,導因於去年底我和新北市深坑一些登山伙伴走過山海線,留下一段美好印象,為續前緣才有今年的續篇。 早晨天晴,海還沒完全醒來。環島路的車聲稀落,浪聲卻一下一下推送過來,像在為一天的行走定下節拍。我從熟悉的村落轉身,踏上步道,腳下的高度慢慢抬升,身後的海岸線逐漸拉遠,城市也跟著安靜下來。 林海線的步伐是溫和的。它不催促人,也不製造壓迫感,坡度被細心地收斂,像是刻意讓人保留呼吸的餘裕。回頭望去,海面在晨光中泛著淡淡銀色,遠方的線條模糊而悠長,讓人不免多看幾眼──那裡,是另一座島嶼所在的方向,也是我的家鄉金門。 最先迎面而來的,是盼歸塔。塔身向海而立,姿態如帆。站上高點,視線可以橫掃遼闊的海面,海平線被拉得很低,彷彿伸手就能觸及。風在耳邊穿梭,那一刻,我忽然理解「盼歸」二字的重量──它不是急切的召喚,而是一種長久的凝望,是島嶼對島嶼之間,心照不宣的存在感。 再往前行,步道漸漸轉入山林。萬石蒼海的觀景塔在樹梢間顯現,倒錐形的輪廓穩穩立在湖畔。登塔遠望,群山環抱,水庫如一枚深色的鏡子,城市的高樓被山勢柔軟地包圍。海風翻過山脊而來,帶著鹹味與青草氣息,讓人一時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山中,還是仍與海保持著某種隱秘的聯繫。 中午時分,我們在梅海花台停下腳步午餐,都是前一天準備的麵包、土司充飢。之後順著山勢鋪展的花徑,金魚草正盛,色彩在陽光下流動。這裡不像一處刻意打造的景點,更像山林自然長出的花園。人們在花間拍照、交談,時間在這裡變得柔軟而緩慢,彷彿連記憶也願意暫時停留。 午後的行程,進入林海線最動人的核心段落──狐尾山、仙岳山與湖邊水庫相連的高處。木質棧道貼著山勢延展,玻璃觀景平台嵌入其間。站在狐尾山的玻璃平台上,腳下是城市的街廓與湖水的反光,抬頭則是無邊的天空。視野被完全打開,城市與自然不再對立,而是同時被納入眼底。 就在這樣的高度上,我再次望向海的方向。遠方的海面依舊靜靜鋪展,另一座島嶼的輪廓,在天氣晴朗時若隱若現。那不是旅遊地圖上的標註,而是一種長久存在於視線與記憶中的地理事實。山中觀海,海外有島,距離被拉長,也被時間溫柔地包覆。 行走其間,由於元旦碰到大陸的連假,我們遇見不同年齡的同行者,更多的是一家大小偕同出遊,年輕情侶背著相機或用手機捕捉光影,也有外地旅人停在觀景台前,久久不語。這條步道的好,不在於壯觀,而在於體貼──它讓每一個人,都能用自己的節奏,完成一段屬於自己的行走。 約莫下午三、四點時分,我們花了六個多小時已走向旅程的終點─五緣灣溼地公園站─也是山海步道雲海線的八號入口。這座溼地公園面積遼闊,也是附近居民的休閑運動場所,我們一路走來步行將近三萬步,大家都累得人仰馬翻,恨不得趕緊找地方休息,讓疲憊的雙腳能獲得暫時性的舒緩。此時天空在暮色中相互映照,鳥影低飛,城市的輪廓在此顯得格外溫柔。回望來時的方向,那條從曾厝垵出發、翻越山林、一路向北延伸的步道,已被黃昏輕輕收起。 走完這一天,我才明白,林海線不只是一條連結山與海的路。它也讓人重新意識到,島嶼之間的距離,既可以用公里計算,也可以用目光丈量。當你站在山中望海,海的另一端不再只是遠方,而是一種靜靜存在、等待被理解的風景。 而整座城市最動人的地方,或許正是在這樣的高度上──讓人既看見世界,也看見自己所站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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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界文學成王敗寇 ──讀楊儒賓《多少蓬萊舊事》
《多少蓬萊舊事》是楊儒賓教授在學術工作之餘所寫的雜文,書中人物包羅多人:明末崇禎皇帝、民國前賢梁啟超、傳奇將軍孫立人、台大文友蔣年豐……等等,這些人物或與現代儒學的轉型相關,或與當代臺灣文化的現況有關。 我從書中選出4篇共同關心的課題、人物,擇要細讀之。 1.〈五回金門──邊界文學〉 2010年代,臺大教授張亨、彭毅、清大教授楊儒賓三位師長,帶領十多名清大學生初赴中國大陸走訪「朱子之路」,途經金門。首次來金,他們驚艷於金門的古厝之美,驚訝其深厚的文化底蘊。 後來的十多年,楊儒賓陸陸續續五到金門。其間,「邊界文學」的議題逐漸受到學者的重視。 儒賓大師認為:「邊界處於兩地之間,邊界文學必然會觸及到戰爭與和平、種族與人性、歷史仇恨與宗教寬容等大課題。 金門處於臺灣與中國大陸的邊界地,但「金門文學」並不是邊界島嶼有意創造出來的,它是命運擠壓的結果。」 金門文學包括了鄉土、軍中、僑鄉,有土生金門、深耕鄉土者;有來自五湖四海,曾駐守戰地前線的軍士;有曾出生於金門,年長流向南洋、台灣的鄉親們。他們共同的特質是:心繫金門。 總之,金門不是只有菜刀與高粱酒,它有詩人,更有詩。 2.〈悲欣交集與欣慨交心──弘一的臨終公案〉 民國人物李叔同,出家以前是教授、是藝術家、是銀行子弟,有家產、有妻妾。虎跑寺出家,他捨棄一切,以律為師,一衲一缽,蕭然雲水生涯。 西湖畔,決絕了斷與日本夫人的男女情緣! 楊儒賓言:「沒有此一刀兩斷的決絕,即沒有『弘一』這位高僧。」 楊儒賓比較南北朝的田園詩人和民國的弘一大師:陶淵明,歸去來兮,棄官耕讀,有詩:「偶影獨遊,欣慨交心」;弘一大師出家為僧,臨終,留下墨寶:「悲欣交集」四字。 欣慨、悲欣;交心、交集,田園詩人和律宗高僧對生命的體悟似乎大同小異。同樣有「欣」、有「交」,但「異」在那裡? 儒賓大師言:「淵明以『欣』為首,在寂寞中保有入世的歡欣;弘一以『悲』為首,呈現了解脫的出世理境。是以弘一大師這種滌凡除塵的生命型態似乎與生俱來,帶業投胎。」 3.〈名人堂外的孫立人〉 生於1900年的孫立人將軍,是抗日名將,是國共內戰名將,是保衛臺灣名將,部屬遍布臺灣。 但1955年的一場兵變案,風雲變色。政權之爭,永遠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孫立人將軍受到當權者的監禁,長達33年。 孫案一爆發,牽連了眾子弟兵。特別的是:子弟兵們對他們受難的長官,始終諒解,不離不棄,上下之間充滿了獨特的俠義情感。 2000年,楊儒賓為清華校友的孫將軍在「清華藝術中心」,辦了一檔「孫立人百年冥誕文物紀念展」。身後的孫將軍以銅像之姿,進入清華名人堂。 此檔展覽創下中心最高的觀展人氣。孫將軍的子弟兵從四面八方湧來。 將軍已老,恩怨已遠,楊儒賓把孫立人將軍和麥克阿瑟將軍、巴頓將軍並提,言:「他們是戰場上的成功者,卻是政壇上的失敗者。他們是軍人中的知識貴族,草原上獨來獨往的獅王。」 4.<在梭羅的湖畔遇見孔子> 楊儒賓並提:1980年代寫《那花兒兀自開著》的孟祥森和1950年代寫《湖濱散記》的梭羅。 孟祥森是臺灣人,木屋建在花蓮海濱;梭羅是美國人,木屋建在華爾騰湖畔。他們同樣嚮往簡樸的隱士生活。 喜歡東方哲學的梭羅曾讀過《論語》,他宣揚「孤獨之不孤獨」的理念,呼應著孔子的「德不孤,必有鄰」。 梭羅和孟祥森,時間相距30年,空間更是相隔千萬里,但文學的心靈卻能超越時空,彼此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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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族祭祖大典的啟示
2026年1月1日,我有幸代表金門吳氏宗親會赴台北參加「中華民族祭祖大典」,這場祭祖大典已持續舉辦二十年,且年年舉辦不間斷,不僅儀式莊嚴隆重,更承載著深厚的文化底蘊與濃濃的民族情感,對於現代社會與個人成長,提供許多值得深思的啟示。 我發現這項活動非常有意義,不但能建立大眾「飲水思源」與「慎終追遠」的意識,而且提醒我們珍惜生命存在的意義,代代相傳,幫助我們在變動的時代中找到自己的方向,同時透過緬懷祖先的情懷,讓我們懂得珍惜現有的生活資源,培養敬畏之心,強化民族凝聚力,將個人的家族情感昇華到了民族的高度與文化認同,成為海內外同胞與祖地之間的文化連接。強調「和合」精神,促進不同姓氏、不同地域的人們追求團結與共榮。 從大典嚴謹的禮儀進行過程中,展示了中華傳統的「禮樂」精神,教育我們如何透過活動表達內心的崇敬,有助於維持社會的秩序與和諧,透過視覺與聽覺洗禮及莊嚴的氣氛達到心靈的淨化。體驗祭祖的核心價值與生活的意義,強化家庭情感與責任感,促進群體間的互助與和諧。以繼往開來的觀念學習歷史智慧及應對未來的人生挑戰。此次祭祖大典的另一個啟示是「守正創新」,結合數位科技、環保等方式,讓我們了解傳統文化不應是封閉的古老觀念,而是隨時代演進,展現新生命活力的潛能。緬懷過去,策勵未來,教導我們在追求物質進步的同時,不要忘記守住祖先的靈魂與根源。 「中華民族祭祖大典」與《易經》之間有著極為深厚的內在連結,這種連結可以從「卦象啟示」、「宇宙觀點」與「德行教化」三個層次來理解。在《易經》六十四卦中顯現祭祀行為的關鍵卦象,直接論述祭祀的意義與儀軌。在祭祀最莊嚴的時刻,那種內心至誠、肅穆仰望的神態,告訴我們祭祖大典在於內心的誠信與敬畏,而不在於祭品的豐厚。祭祖大典透過在宗廟舉行的儀式,是將世界華人的情感「凝聚」在一起,達成中華民族的團結與認同,用簡約的祭祀,強調祭祖大典重質而不重量,真心緬懷先祖德行才是真正的「受福」。其次是天人合一的宇宙邏輯在於「三才之道」(天、地、人),三者連結實踐《易經》之核心價值,以報本反思天地之大德,回溯生命的源頭,與大自然的生生不息(乾元、坤元)相連接。在《易經》思想中,祖先為「陰」,子孫為「陽」,透過「神道設教」,讓生者與逝者在精神世界達成和諧,喚起生命的動能與覺醒,以誠摯的言語表達對先祖的崇敬與追思,共享慎終追遠的永恆與寧靜。 總之,祭祖是「易」的動態實踐,與天地之道相融合,不僅是在拜祭過去的先人,更是在實踐《易經》所推崇的「生生不息」與「公正和平」。在老子道德經中強調「人法天,天法地,地法道,道法自然」的律動中,讓生命永續長存,也驗證我一生推動環境教育之真義。自然和人類歷史演化時,總陷入人或神施設造作的迷思,認為宇宙和生命是神創造出來的,包括語言、道德、教育、法律等,其實,這都是人們受到天地道法與自然環境的影響所形成的,由本次祭祖活動可了解到人類社會所創造的文化動力均來自生態地理環境所衍生的結果。 當此兩岸兵凶戰危之際,為實現中華民族永續發展,認識自然掌握世界生命的規律,調節人與自然的關係,是非常重要的。周文王提出「兵強勝人,人強勝天」的哲學及政治生態命題,國家強盛,民眾強壯可以戰勝一切,可以戰勝自然。臺灣文化即是中華文化所演化出來的,因此保護臺灣地域文化的多樣性、學術性、現實性及可續性是未來兩岸交流發展之最佳途徑,亦是此次祭祖重要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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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就這樣過了
一天就這樣過了,沒有特別的事,卻也說不上輕鬆。睡前,慣例性的躺在床上滑手機,明明沒偷懶,但卻要很努力才能想起今天做了些什麼、吃了什麼及細節。近期最充實且特別的應該是跨年那天,至少有個理由窩在電視前倒數跨年,而非去想明天上班該處理的瑣事或家中雜事。「時間一直都相同,只是被用得太零碎。」這是我和同事談天得出的結論,明明休假日時間就感到特別充實,但一到例行的上班日,就總有股時間又漫長又快速的矛盾。 還記得出社會前媽媽常說,出社會後時間過得很快,一眨眼就要開始思考人生的下一步了。當時還無感,現在才真心覺得,時光飛逝得驚人。還記得在金門的時光,讀書的日子真的很快樂,什麼都不必煩惱、只需將書讀好,回家就有熱騰騰的飯菜,還有閒情逸致發展自己的興趣愛好;出社會後,什麼事都要先安排、考慮開銷支出,最直觀的例子,小時候可以和鄰居說走就走,到街上沒目的亂晃也覺得雀躍,現在連面對面聊天都變成一件需要「約」的事,彼此的對話更多存在於手機,按讚、貼圖,是新時代的社交熱絡。新年,我立下的新目標,其中一項是多遵照自己的內心行動、更珍惜並意識到時間流逝,「如果不花時間去創造更想要的生活,將被迫花更多時間去應付不想要的生活。」去年底,我忽然意識到,日子可以像現在這樣一天天照常地過,但,若我不趁我現階段去執行想要的、想做的事,待那股衝勁過去,我也不想要了、玩不動了,就怕到時的自己感到可惜。 「我們忙著回應世界,卻忘了回到自己。」我認為這是多數人的慣性、也是通病,習慣先考慮他人、以眾為優先,卻將自己擺在了第二位,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家人,例如做家管的媽媽,她付出了多少?又收穫了多少?在她的世界裡,時間是快速還是緩慢的?我猜應該日復一日過得飛快。若假設,今天擺脫了家庭瑣事、人情世故,花上一天時間只做自己想體驗或未知的事物,應該怎麼樣都覺得時間不夠。又或者,工作了大半輩子的爸爸,對他來說時間是否是一概為既定速度?熟悉地、悄悄地,時間就這樣過去?是否跟我一樣覺得,日子沒有白過,只是很散? 到台北後我常懷念金門的悠哉和情懷,但現在想想,小鎮不快,實質卻與沒有想像中悠閒,因為在熟悉的地方,忙碌反而更難抗拒;我所認識、看到的人們,似乎都這樣一路長大、承擔著越來越多的責任。近年來,我有諸多親人因生病而離世或臥病在床,讓我意識到珍惜當下的重要,也替他們感慨、努力了大半輩子卻來不及享福,「時間還在,人卻還沒追上它。」也許才是最惋惜的。 「一天就這樣過了,我卻說不出它留下了什麼。」如果每天都只是撐過去,時間會不會也覺得可惜?也許新的一年,剛好給自己一個契機慢下來,思考自己想做什麼、想要什麼,也許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更有效率的明天,而是一段可以浪費的時間,只屬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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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祠奠安感懷
民國一一四年的十二月,對金門縣的金湖鎮來說,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一個月份,因山外陳氏宗祠、塔后陳氏宗祠和料羅順濟宮(媽祖宮)分別在月初、月中、月底舉辦奠安盛典,而且都意義非凡,異常隆重。 本文僅就個人參與山外與塔后兩宗祠奠安,說說個人的一愚之見,就教於各位方家。 先說於十二月初奠安的山外陳氏宗祠,他們所發送的紀念帽和紀念外套,甚至是家戶掛旗,其上都書寫「開科第一」四字,但知其原由的人似乎不多,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很多人和我討論,現在僅就個人所知,略述如下: 目前山外陳姓人家,大部分係西元一四一八年,由金門下坑(今夏興)徙衍過來的後裔,「開科第一」係當年陳家九世祖陳顯參加省城禮科考試中舉,因陳顯係明初「吾邑」(指金門)首位中舉的,山外裔孫引以為無上光榮,其後都以「開科第一」為燈號,以彰顯家族榮耀並垂範後代子孫。 當年之科考除設置禮科外,還設置了「五經」中其他四經──詩、書、易、春秋,因山外族裔仰體並追懷其先祖陳顯之偉業(陳顯生前曾任汝州、隰州、德州之知州),故後裔一直沿用「開科第一」為燈號(之前,宗祠匾題為「三任知州」,顯係誤用。) 另外,山外陳氏宗祠,始建於西元1810年,故此番奠安有「山外祖祠,歷二百年」之慶賀旗幟,但有人會搞混,把從夏興徙衍到山外的年代(1418年)與宗祠始建年代(1810年)混為一談,故要特別澄清。 再說,塔后陳氏宗祠奠安,亦已在十二月中旬臧事,記得在奠安前的十一月底,我陪同當代語文大家,有「今之儒者」稱譽的林明進老師,前往觀摩學習,參觀之後,我應陳福山先生之囑,撰寫了三副對聯,很榮幸的前兩副蒙其選用,事有湊巧,12月7日,我在山外宗祠側門外巧遇鑽研聯語高手陳邦祥老師,他闢頭第一句話就問:「請問塔后陳氏宗祠那三副對聯,是不是請出自您的手筆?」我本想不張揚,但在自知無法再隱瞞,無奈之下,只好點頭承認。 我幫塔后陳氏宗祠撰擬的對聯,因時間緊迫,自認不是構思得很好,但還是想跟各位分享,請不吝指教。 我Line給陳福山先生的內容是這樣寫的: (1)、面對宗祠大門聯: 銀同祖德,流芳昌百世; 碧湖宗恩,潤澤旺千秋。 橫批:本固枝榮。 門葉:祖居煥彩。 (2)、冠分支祖添滿公迎賓禮門聯: 添丁傑才,碧湖流芳遠; 滿堂賢裔,赤山挹秀長。 橫批:瓜瓞綿延。 門葉:螽斯衍慶。 (3)、嵌赤後、碧湖兩村村名聯。 名山名水,山水鍾赤後; 主富主貴,富貴源碧湖。 橫批:碧湖開基。 門葉:赤後發皇。 我因為怕他們貼錯,還特別提醒:「請注意:橫批和對聯,都要從右(上聯)到左(下聯)讀,一定要人在大門外,面對著祖祠大門讀才對。」 好在我雞婆,要不然他們初次試貼,還真的出錯了!唉,現在左書右書,左讀右讀都已亂了套,又豈能深怪於他們呢?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我現在長住山外,與山外大部分陳家,輩序相同,同氣連根;我念國中時,每天中午,幾乎都和二弟跑到塔后找姑婆和堂姊吃午飯,對塔后並不陌生。 乙巳將過,丙午將屆,我衷心希望每一個人,都能仰體祖先德澤,重視家法家規,這應該是宗祠奠安的另一深層意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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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調
去年11月「金門縣南管整絃大會」於金沙鎮公所三樓舉行,我們這團「金門樂府」如期參加展演。我與燕燕老師合唱〈春江花月夜〉。卓聖翔、林素梅把唐詩〈春江花月夜〉編入南管曲來唱,這次整絃大會我們合唱了這首〈春江花月夜〉,十多年來經過我二次改編,我加入的閩南腔古詩吟唱、燕燕南音唱腔、南音兩人合唱組成的演示,已入佳境。所以我再著手改編唐詩〈清平調〉,努力精練,配合南管伴奏,期望下次能再登台演唱! 〈清平調〉唐‧李白作的樂府詩,蟾宮閬苑景緻,牡丹國色綻放芳華,唐玄宗與楊貴妃宸遊,沉香亭賞花,梨園子弟以樂舞助興。玄宗說:「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詞為?」即韶翰林供奉李白入宮寫新詞,誰知這謫仙宿醉未醒,水澆半醒奉詔入宮,金花箋上援筆立成,洋洋灑灑〈清平調〉三章,由李龜年譜新曲,並以歌聲悠揚清遠開唱,玄宗親吹玉笛伴奏,七寶杯取悅貴妃笑飲凉州葡萄酒。 〈清平調〉樂府詩是合樂的聲詩,可以傳唱的「詩客曲子詞」,唐代寫成七言絕句的詞,三首詩聯章。多年前由南安卓聖翔、永春林素梅,譜入南管曲的「彩雲疊」五空管,燕燕老師演唱,我加編入古詩吟哦,是學習台北市百年「天籟吟社」的詩吟,尤其是莫月娥女士生前〈清平調〉的閩南吟腔,高揚圓潤,讓人蕩氣迴腸,久久縈懷,唱出大唐天聲! 《清平調》開唱將來: 一、五空管前奏曲。 二、南音合唱。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臺月下逢 三、吟詩一遍,南音唱一遍。 一枝穠艷露凝香 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 可憐飛燕倚新裝 四、吟詩一遍,南音唱一遍。 名花傾國兩相歡 常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 沉香亭北倚欄杆 五、吟詩一遍,南音合唱一遍。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臺月下逢 《清平調》唱段,有我天籟調的吟韻引唱,有燕燕老師南音唱腔,有我們南音合唱,段落分明,起伏跌宕,聲氣相合,初試啼聲清平安逸。牡丹木芍藥,花即是人,人即是花,人花天香交相融,詩樂歌舞出盛世的風采。「金門樂府」奏唱「樂府詩」,真乃宿命歸依天命的傳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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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樹清,再把冰箱買回來吧
我曾多次書寫楊樹清,表彰他的報導文學成就。文學上的楊樹清,好多層面可以做為典範,首先是學歷,輟學後並沒有中斷文學進展,自修自學、勤寫勤讀,餵養厚實的資料庫。不過,這些文學資料庫,差點危害他的生命,我聽聞的至少兩次,書堆倒下,他身陷其中,才知道文學說有多厚重,就有多厚重。 其中一次用盡洪荒之力,撿拾掃帚敲擊大門或窗,終於吸引鄰居注意,才救了回來。書籍、報紙,以及多數金門同鄉都簽名過的筆記本,不知道這些文件在他居家是如何排序或堆疊,依稀玻璃屋或骨牌效應,一推就倒。 幾年前,縣籍作家陳妙玲為他慶生,席開中午,樹清家新莊住處附近。旅居台灣同鄉,聚會頻繁,很少設宴新莊,當天上午「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與會者不論男女」,四面八方而來,方向感好的自行到餐廳,不佳者約在捷運新莊站,再步行前往。 可以在腦海裡想像類卡通的畫面,一個人代表一條紅線,當天上午交錯、交織,終於到了餐廳。 二○二五年十二月初,詩人王婷問我要不要到新莊探訪樹清,「當然好呀……」口頭答允得乾脆,心頭卻有不安,樹清這陣子身體不好。詩人蕭嫚,獲得彰化磺溪文學散文首獎,因為與鄉親熟稔,讓我邀聚,樹清當然是座上賓,聚會後就隔壁星巴克再續,我跟樹清都是煙槍呀,我習慣邊飲咖啡邊抽菸,看見樹清離席,該是到外頭抽菸便也陪同。星巴克在一樓,自動門後不過十公分小台階,他已經走得蹣跚費力,我扶著他,就一處巷頭坐下,他的褲管因而往上縮捲了一小截。 那一小截足以驚心。久傷未癒的傷疤已經化膿,而且小腿浮腫,十月底《文訊》雜誌敬老宴席,酷愛熱鬧的樹清不像往昔出席,一問才知身體不適,幾乎寸步難行。因而王婷約我一起探望,總覺得不祥。還好樹清聽從樹森大哥、以及牧羊女等人勸導,終於肯就醫,一夥人依然從新莊站集合出發時,樹清還能夠發定位給我們。 星巴克咖啡是第一聚,他氣色好多了,中式餐廳是第二聚,點了好幾道菜,他貼心地帶來一小瓶高粱,牧羊女、王婷、盧翠芳與我,陪著小酌。聚會總有吃不完的剩菜,為了不浪費都會帶走,但我們都知道不能、精確點說,是無法給樹清,因為他連冰箱都清空了。 我一直記得好幾年前,下標題非常精準的楊樹清說,「樓下的小七,就是我家的冰箱。」樹清家想必非常便利,超商便在樓下,但是,小七又怎麼可能幫忙冷藏菜餚呢?我不禁問,「為什麼連冰箱都不用了呢?」他欲言又止,終究沒說,我料到藏書太多,空間都讓位給它們了。 樹清的報導文學成就斐然,《被遺忘的兩岸邊緣人》一九九七年獲聯合報報導文學第一名,評審團給予極高評價,林明德,「處理一九三七到一九九七之間,幾個重大的時間環節」;王浩威,「有第一手的調查資料,也有史觀」;邱坤良,「表現了金廈地區所謂小兩岸的人民,被歷史環境擺弄的更深刻的荒謬性」;黃碧端,「不論是人道的或是政治議題的意義上,都很切合報導文學的要求」;蔡詩萍,「從對個人的關心,拉出整個大時代的脈絡」。 我不禁想請樹清,以報導文學的客觀角度,來看看藏書藏到危害生命,是否真有價值? 宴會時我問他,我可以記下這次的探訪嗎,他說可以。於是為文,奉勸樹清再把冰箱買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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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子弦歌話校慶
去年2025年底,金門縣立的金湖、金城、金沙、金寧及烈嶼等五所國中,分別舉辦創校六十周年紀念活動,各校校友紛紛從台灣及世界海外各地返回家鄉,參加母校六十歲生日慶祝活動,意義不凡。許多校友接受學校「傑出校友」最高榮譽的表揚,以及在校學弟妹的掌聲祝賀。 小小的金門島上,五所國民中學同時跨越一甲子的教育事業,誠是金門教育史上的空前成就。回想六十年前處在砲火下的戰地,校舍無著、師資不足,想在金門普設中學,何其困難!感謝蔣中正總統的德政,他於1963年到金門視察時,指示金門試辦九年國民義務教育,甚至還比台灣地區早了五年。 1959年創立的金城初級中學,是金門最早的初級中學,之後於1965年成立金沙初級職業學校與金湖初級職業學校,復於1966年成立金寧初級中學及金城中學烈嶼分部(暫借烈嶼上岐國小上林分班授課),翌年新建校舍竣工遷入,更名為「金門縣立烈嶼國民中學」1968年全國實行九年國民義務教育,金門同步改為國民中學。 金門因離島因素,各項資源匱乏,創校之初篳路藍縷,倍極艱辛。1967年,我自開瑄國小畢業,每天早上從小徑騎腳踏車到瓊林,再換搭公車到沙美。走進金沙國中(以下稱沙中)校門,感覺這片校園空曠地有些單調,ㄇ字型的二層樓教室建築,除了連接川堂前的小段水泥地,最前面有國父銅像,其他是一片黃土的操場,沒有一點綠意點綴,或一棵可以遮陽乘涼的大樹。每當陣風吹起,黃沙撲面而來,直沖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記得從新生報到,正式上課後,每星期有三天下午,是聯課活動的勞動服務。由班長帶隊到工具室向工友領取鋤頭、圓鍬、十字鎬、畚箕等工具,到操場南端的小土丘挖掘泥土,由同學們或挑或抬,將泥土搬運到北邊尚未覆土的防空洞上,這項簡單的工事可以加強防止砲彈貫穿能力;然而當時年紀尚輕,都是十二、三歲的小毛頭,能力有限,縱全校師生全心合力投入,也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達到防彈的檢驗標準。單調的工程中,有位同學挖出一個人頭骨,嚇得他跪在地上向祂磕頭道歉,不要找他麻煩,班長去找工友,把骨頭取走大家才放心,同學們在這裡留下的汗水,已融入校園的泥土,成為我們生命過程中無法割捨的記憶。 國中的課程是繁重的,二年級便有升高中競爭的極大壓力,幸運的是我們有許多無以回報的好老師,誠懇盡責,把心血都傾注在為我們升學的課業上。江葆沂老師是沙中第一屆就到校任職的老師,1965年創校之初借用金沙國小上課,新校舍竣工後,才遷入新校園,當年宣傳砲彈仍在金門上空肆意飛竄,新校舍剛落成就被擊中,東側二樓教室被削去一個角。令人觸目驚心,之後聽說一位王姓工友,值班時也被砲彈所傷不治,駭人聽聞,也令全校師生不捨。雖然在這樣極端危險的環境裡,師長們仍面不改色,從容為同學們教學上課,毫無退縮之意。 起初老師們租在沙美后浦頭等民宅,校舍完成後,便暫住在二樓禮堂的類似部隊行軍駐紮的模式,直到謝炳南校長爭取到經費,在南側蓋了一排宿舍,老師們才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小房間。至於宣傳彈在頭上穿梭飛行,就聽天由命了,為了金門孩子的教育,已將自己死生置於度外,真是師恩難報。 去年四月,沙中第三屆同學會特別恭請江葆沂老師、曾盛清老師、蘇淑英老師,一起到台北陽明山聚會,老師都非常開心,談及當年不畏砲火,赴任前往金門任教,家人何其擔心,也不贊成,但意志決定了他們成為金門領導國中教育的先鋒部隊,三位老師都是從沙中第一屆到第三屆任職執教,春風化雨,學生受益匪淺。 時隔近六十年,我們都已是兩鬢銀白的老人,見到昔日老師的慈顏,倍感親切。我請三位老師坐下後,同學們個別走到老師面前,報告自己的名字,鞠躬、行禮,老師們依稀想起同學們當年小鬼頭的模樣,哈哈大笑。第三屆四位班長,忠班鄭根陣、孝班陳徐謀、仁班陳德星、愛班楊麗珍,全部到齊。老師非常開心,相約年底回沙中參加母校六十周年校慶。 果然,江老師以八十九歲高齡、精神矍鑠地依約到達校慶會場,一見到這位笑稱自己為「教育老兵」的師長,全場不由得起立鼓掌,掌聲裡滿溢著無盡的歡迎與感恩。在我們心裡,江葆沂老師、曾盛清老師、蘇淑英老師等,在沙中、以及在戰地為金門子弟付出心血的師長們,都是勇敢無懼的勇士,和最完美的教育家,同學們深深感恩於心,金門感恩您。(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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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動迷人的建築
日前,金報上轉載一篇文章說:知名建築師法蘭克‧蓋瑞(Frank Gehry)辭世,享年96歲,其與建築師米盧尼奇合作設計的「跳舞的房子」(Dancing House),或稱作「酒醉的房子」,已成為布拉格著名地標。 在一個初冬的季節,空氣中濔漫些許寒意,我曾造訪布拉格。布拉格是個處處古蹟的古城,相信遊覽過的人都會留下深刻印象。曾在一篇文章這樣描述「布拉格有各種建築形式,希臘羅馬式、哥德式、文藝復興、拜占庭、巴洛克,以及洛可可等多樣風貌,使得天際線景觀繁複繽紛,有『千塔之城』的美譽」。 這「跳舞的房子」引起我的興趣,隨即透過谷歌地圖搜尋其位置。不查不知道,查過嚇一跳。原來這房子就坐落在伏塔瓦河(Vltava)旁,古老的查理大橋的橋頭邊。查理大橋橫跨伏塔瓦河是布拉格著名旅遊景點,有十六個拱形橋孔,橋上兩側護欄有聖徒雕像三十座,來往遊人如織。那日我花了不少時間在橋上瀏覽徘徊,卻與這有趣的景點失之交臂,頗為可惜。 蓋瑞出生於加拿大多倫多,他的作品深受各地建築愛好者喜愛,曾獲得有建築界諾貝爾獎的普利茲克獎(Pritzker Prize)。設計的著名建築物有西班牙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洛杉磯迪士尼音樂廳、紐約畢克曼大樓、多倫多的安大略美術館、西雅圖音樂廳等。我曾經驅車前往西雅圖遊覽,偶然間遇見的音樂廳。建物以獨特不鏽鋼金屬建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這是我唯一見過蓋瑞的建築作品。其屋頂不銹鋼片,散發著無比爆發力,讓人印象深刻。 讓我聯想起多年前,在巴塞隆納見過幾件高第(Antoni Gaudi)的建築作品來。通常地上的建築物,最需要穩定均衡,讓重力平均分散在各角落。因此,幾乎大部分建築物結構是一個立方體,方方正正的,以直線追求穩定。而高地作品的特色:大量使用曲線弧線;從大自然中生物獲得啟發靈感;利用色彩斑斕的碎瓷片拼貼成各種形狀的馬賽克;鍛鐵做成有花卉藤蔓及動物圖案的門窗陽台等。由於具有這樣特色,使得其設計的建物與現實的建築大相逕庭。現就巴塞隆納所見的高第作品,聖家堂、米拉之家、奎爾公園,就記憶所及簡述如下: 聖家堂,高第的建築思想背景主要融合了哥德式、新藝術運動 (Art Nouveau)、加泰隆尼亞風格及自然主義等,聖家堂的設計便是這些理念的結晶。教堂外部建築強調東、西、南,三大立面,代表耶穌生平的不同階段。十八座塔樓,有不同的象徵意義。內部以聖經故事,製作雕塑來點綴。並以高聳的支柱頂端有分支,像一棵棵挺立的大樹支撐教堂穹頂的拱柱。燈光來自天花板上,設計如盛開花朵的裝飾及環繞四周牆面的彩色玻璃。外觀高聳的尖塔震撼人心,讓人難以忘懷。聖家堂自1882年開始興建,一直沒有完工,一說可能持續至今年2026完成。今年,為高第逝世100周年紀念。 米拉之家,波浪形石材外牆,扭曲的鍛鐵欄杆,整座建築中沒有一條直線。頂樓上的煙窗,被設計成各種造型,成為拍照者喜愛的景點。走入地面中庭,抬頭可望見天空,同時,給大樓引入自然光線。 奎爾公園,佔地面積廣袤,印象深刻的有公園廣場邊緣蜿蜒的長凳,靠背與座椅上鑲嵌著瑰麗的碎瓷馬賽克,色彩繽紛豐富是公園設計的巧思。園內有數段以黃褐色石頭砌成如樹幹狀石柱支撐的長廊,形成的美麗曲線通道,經常引來大批遊客駐足拍照。入口處有馬賽克大蜥蜴裝飾,門口兩旁的小樓房牆面色彩、窗框、屋頂等裝飾,有如童話小屋般夢幻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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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懂一座島嶼,書史情懷之四 打開家族史寫作之閥門
小時候夏日吃過晚飯,躺在天井的竹蓆上,仰望滿天星斗,就會聽母親講述人生故事。她說八歲時來到古寧頭南山李家,荳蔻年華時常到鼓浪嶼找姨婆。這時兩岸勢同水火,炮火未曾稍歇,鼓浪嶼只是一個地理名詞。然而,母親是昔果山吳家長女,外婆怎麼忍心把她送人呢?這跟姨婆究竟有什麼關係? 這是存在我心中的疑問,小時不懂得追問,就一直盤踞在心頭,隨著歲月伴著我成長。長大之後我終於搞明白了,外婆的妹妹嫁給堂祖文堅公,丈夫26歲就過身了,留下一個年輕貌美的寡妻,又沒生育一男半女。外婆為了達成讓妹妹改嫁的心願,就跟我曾祖母陳霞談妥了條件,把母親交換到古寧頭這一個「炮坑蚵子窟」,讓姨婆改嫁。 為了傳宗接代,文堅公早年過繼給我曾祖母。民國19年的契書,母親成為文堅公的承嗣女,寫著苗媳吳氏,三份產業分有一份。然而姨婆是怎樣的一個人,到底改嫁到什麼地方改嫁給誰呢?遂成為縈繞我腦海中的問題。 二姑媽李嫩燕有一天跟我說,姨婆嫁給後沙的許鐵。許鐵是一位出洋客,經商致富,在金門鄉里間頗有名氣。但是許鐵墓木已拱,往事如煙,我到那裏去找許鐵的勝跡與後人呢?然而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母親過世,兩岸開放探親之後,我幾次登臨了往昔那座遠不可及的鼓浪嶼,想去找尋許鐵的故居──我母親年輕時的生息地──我望著滿街的紅磚屋。抱著希望而去,失望而歸。 經過幾年打聽,後沙的鄉親有人告訴我,許鐵的孫子每年清明節都會從廈門返鄉祭祖掃墓。有一年我終於在金城的長鴻飯店見到了許鐵的孫子許慶松。他說姨婆的閨名叫翁彩雪,並送給我一張照片。我終於認識了這位改變我母親命運的姨婆廬山真面目。他說有關於他祖父的事不清楚,要我去問後沙的宗親許新朝。 新朝說許鐵生了四個兒子:扶西、扶志、扶聲及扶福,娶了三個妻子都死,再娶了我的姨婆,許慶松是扶福所出。抗戰之前金門治安不靖,許鐵是大有錢人,曾擁有18間房子,就率著妻室移居鼓浪嶼,那個我母親口中的萬國地。許鐵逝世時葬在集美。 我見到許慶松的當天,北山有表親開車去飯店接他。當我正在找鼓浪嶼的姨婆之時,不知近在咫尺的北山還有一位姨婆,那就是李增宗的母親。頂堡翁朝先生有三位掌珠,我外祖母翁能鶴,許慶松的祖母翁彩雪,增宗的母親翁們。她的照片我從她孫子、金大教授李錫捷那兒見過。三姊妹都是一朵花。 有一天我在南山訪得了老村長李清芽的妻子許金盾女士,她說小時在鼓浪嶼見過我母親,讓我雀躍不已。她叔叔許允選跟許鐵是好朋友,她作客時住二樓,我母親住一樓。有一次她看到母親到井中汲水。他說許鐵的故居在鼓浪嶼的泉州路,她剛從舊遊之地回來。 我馬上到鼓浪嶼的泉州路去找,想找一個有二樓的房子,但是房子這麼多,那一間才是。我不死心,回來再去找溫仕忠的夫人薛素婉女士,透過她去找早年嫁到鼓浪嶼的姊姊薛素慶,請她幫忙找許鐵的故居。 當我們步出家門,她說年紀大了,爬不動,許鐵的故居在旗杆頂,請她兒子帶我去。她兒子那裏知道呢!我就自己去摸索,旗杆頂俯瞰廈門港,是風景的絕勝地,現在是軍事要塞,我不敢深入。 抗戰勝利後的和平時代,兩岸舟楫往來,姨婆曾帶穿著長袍馬褂的孩子回來探親,一副富貴佳公子的模樣。這給李增宗留下深刻的印象。當兩岸和平往來之後,他就想到鼓浪嶼的阿姨。 多年前高齡的李增宗在台北市忠孝東路五段受訪。他說開放探親時,他是公務員,不能登臨中國大陸。他妻子參加旅行團,脫隊到鼓浪嶼去看阿姨,那時賃屋居住,月租15元人民幣。因此,許慶松回金門時,他們走動比別人更親近,其來有自。 北山洋樓李森掽的裔孫李柏毅,看到我前年的專欄文章《寫信給外婆》,有一天跟我取得了聯繫。他說許鐵在菲律賓有一個番婆,祖父福林娶了他的女兒,也就是他的番嬤。他還提供了一張許鐵的珍貴照片,這是我從許慶松那邊求之不得的,長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至此,我窮一輩子精力,尋繹家族史蹤跡的最後一塊拼圖終於完成。 如果我還留世,八十歲之後再來寫這一部家族史,從清季高祖父森硬公(1824─1868)、曾祖父炎造公、祖父、父親橫跨到我五代人兩百年的古寧頭滄桑歲月。這將是我的告別之作:告別人生,告別鄉土,告別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