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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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食裡的俗世心
香港某些齋菜餐館非常有名,價格不菲,近期,參加了一次齋菜餐聚。 齋,原指清心寡欲,節制飲食,克制欲望,後來引申出諸多含義。伊斯蘭教有齋戒月,齋戒結束後恢復正常三餐,叫作「開齋」。香港人很鬼馬,投注賽馬,若是久賭勝出,也戲稱「開齋」;茶餐廳裡不加奶的咖啡,就叫「齋啡」。而最普遍、最常被提及的意思,便是「吃齋」──吃素。 想吃素,其實不必特意去齋菜館,況且這裡每席消費都不便宜,人均要兩三百港幣,這也是如今酒樓宴席的最低消費。起初我很費解,齋菜為何售價高昂,後來才明白:不少店家將齋菜當作一種美食藝術來打造,九道菜品全都模仿葷菜的模樣,不止賣相逼真,連口感、風味也能以假亂真。 這類特色,我早年便有所耳聞,後來吃過一兩次,才算真切體會。從前未曾深思,這一回望著桌上的菜單,心中不免感慨萬千。九道菜的菜名分上下兩排,上排皆是吉祥祝福語、吉利話,倘若沒有下排標注的核心食材,根本無從分辨菜式。譬如「五福臨門」,下方注明「五色拼盤」,成品模樣、口感,全然酷似叉燒、燒肉、牛肉片等葷食。 還有「道法自然」,對應的食材是「太極鴛鴦飯」。這是香港酒樓經典菜式,因擺盤為太極陰陽魚紋樣得名,盤面鋪有紅白兩款醬汁。鴛鴦、太極,本就象徵陰陽調和、圓滿成雙,此處醬汁也已全數剔除葷類配料。 整桌九道菜,幾乎全都複刻各類葷菜,尤以肉食的外形、風味為模仿範本。宴席之上我素來寡言,那日看著菜單,忍不住對坐在右側的學妹有感而發,不知是否不合時宜。我見她每每聽我說話,都十分專注,便拿起印製精美的功能表,緩緩說道: 「這張菜單上,每道菜都有兩個名字。上方的漂亮菜名,好比人的外在容貌,光鮮好看,卻看不出內裡本質,無從知曉本來面目;第二行的食材標注,才道出菜式的本源,寫明由何種食材烹製而成。」 我接著說道:「『洋洋得意』,誰能想到竟是羊肚菌竹笙扒津白?『歲歲平安』,實則是香煎琵琶豆腐。這般寓意吉祥的虛名,任我再聰明也無從猜度。直接標注菜名,清爽雅致,何嘗不好?內外割裂,實屬多餘。徒有華麗外殼,內裡名不副實,實在無趣。」 學妹靜靜聆聽,露出會心淺笑。我越說越是坦然:「再者,吃齋本是清心之舉,為何每一道素菜,都要刻意模仿葷菜的形、色、香、味?這點我始終難以理解。吃齋,原本暗含修行之意,效仿出家人的出世心境,本該吃純粹無偽的素菜;一味模仿葷食,說到底,仍是放不下俗世口腹之欲,這般吃齋,早已失去原本的意義。當然,若是只為欣賞以假亂真的廚藝匠心,那便另當別論。」 席間負責上菜、分菜的女服務員走近,我借機請教,這些華麗菜名的取名依據是什麼,她卻含糊其辭、語焉不詳。我沒有繼續深究當下齋菜的風氣,畢竟這類仿葷齋菜之所以盛行長存,恰恰依託於「以假亂真」的烹飪技藝,早已形成獨有的齋菜文化,究其根本,最初皆是商業行銷的需求。 我暗自思索:真正潛心修行的出家人,絕不會追求這般繁複的飲食花樣。仿葷齋菜,早已脫離宗教本意,不過是餐飲行業吸引食客的經營手段。 這一日的齋菜聚餐,滋味平平。大抵是被這份過度包裝的素食菜單擾了心境,也對刻意模仿、虛飾造作的風氣心生不以為然。做人亦是如此,表裡如一、言行坦蕩,不刻意模仿,不刻意偽裝,坦然做真實的自己,便是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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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畝夢田
雖未自職場退休,然退居二線權充教練,常幫公司同仁修潤英文書信。書信,事關溝通,重在說理論證,用字遣詞需語意清楚、條理分明,讓接收者能充分明白與寬心釋懷,若有所請求也盼能欣然接受。然而每在檢閱書信的當下,我總覺自己更像是一個國文老師,挑不盡的瑕疵。 有道是,國語文基底不好,英文也好不了。如此推論,無論華語文或英文,無需分商用不商用,重點在書寫時表達流利,合乎信、達、雅三要素,達到書信訴求之目的。 商場職涯數十載,無數次搜索枯腸,以有力的文字說服客戶,拿下訂單,或解決難題。這些能力的培養,歸功於從小的閱讀,以及一顆文學之心。 今年逢母校烈嶼國中六十週年,蒙黃文華校長不棄,邀我為文誌慶。趁此檢視少時閱讀的書單,赫然發現,因閱讀走進了一條自我學習的長路,也走出了偏鄉出路的侷限。因此容我大膽結論,閱讀愈早培養愈好,無論長大從事何種行業,如虎添翼皆有加分效果。 或許這下意識根深蒂固的理念,當去年在金門中小學文學獎頒獎典禮上,巧遇一位散文優勝者家長,談及勝出的原因,該媽媽直言不諱得獎者常埋首於書海。聽她的描述彷彿看到年少的自己,於是起心動念在「自成號」為喜愛閱讀的青少年舉辦一場文學座談會。 所以當老爹不經意地叨唸:「妳頭先燒燒,後壁冷冷。」時,我當然明白他意有所指,也因此加強了我的念頭。自成號書屋自從聯合文學基金會與湧源基金會熱熱鬧鬧開張,除了其中金門寫作協會與金大華語文學兩次的講座,就陷入寂靜,現在連老爹也看不過去。 就在金門青少年文學獎頒獎那一刻,或是更早,我就有意那樣做,為她或過去青春的自己辦一場文學研習會。立馬行動,邀請金大華語系主任與金門駐縣作家顏炳洳兩位強棒老師,他們一口應允,剩下的只有招生問題。 發出邀請函邀學生來報名,幸賴教育處黃雅芬處長與周祥敏科長幫忙,然而幾天過去,杳無回音,毫無下文。靜待幾日,忍不住去電關切,有了、有了,終於有一名學生來報名,滿是欣喜。待晚間靜了下來,心想如果報名者僅一名,老師有三位,那麼老師多於學生,這樣是繼續辦還是不辦?猝不及防一個堅定的聲音從心口迸出:「辦!」 心意已定,往前走的規劃更加篤實。這時來了一位天使,烈嶼國中黃文華校長捎來一張學生報名名單,數一數有九名,正合我心。為烈嶼青少年子弟倡導閱讀寫作,一直是我努力的目標,現在終於踏出了第一步。 活動結束已逾月餘,至今我依稀清楚記得當日情景。午後短短的三小時,沒休息、沒吵鬧、老師們各有千秋的課題,以淵遠流長的國學常識、以雋永的新詩賞析、以及如何寫好一篇文章,牢牢吸引學生專注聽講的眼神。 青年學子朗朗讀書聲,迴繞著古屋木樑與閣樓,久久不散。 黃文華校長帶領著訓育組長,意外現身,加持這場座談會的重量。而我,很久沒有一件事如此令人專注對待,下課後感覺全身用很多力氣似的。 我們在「自成號」讀書寫作,彷彿是一畝夢田,自亂石蔓草間,緩緩犁起。這畝夢田,與往日時光靜靜回眸、對望,溫柔無比回望父親年少家貧無力走入私塾之憾,同時也為我的青春年代視閱讀為壞事,做了一個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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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北翠的「六舞之靜」畫展 悠遊生活自然之間
北翠(楊翠華)的熱情邀約,於是得暇,我走進她的畫展,位於台北鬧區的一處僻靜藝文空間。 想起最近的一次相聚,是她回金門和學妹帶著孩子,在總兵署的木棉花樹下,孩子專注的畫著繽紛的木棉,對於學生的邀約,我最是開心,在她們的身上,我看見青春一直都在,她對生活的熱情,讓人感動! 藝術家北翠與兒子管彥鵬、女兒管管子鹿的畫展,在臺北風尚生活會館舉辦「六舞之靜」油畫、水彩、插畫展。北翠以「六舞之靜」為畫展主題是希望繼續舞動畫筆、繼續靜心修煉。 我對繪畫不懂,但我一進展場就被繽紛的顏色征服,我喜歡大自然,北翠的多幅作品,皆來自生活,展場還有紅艷、盛開的網球花,我在金門家裡也有三盆網球花,年年到了花季,它就在陽光下自然歡笑,北翠畫南瓜,用「難得糊塗」來寫意南瓜與生活的智慧,而我則喜歡自家種的南瓜,清晨太陽出來前,就去幫南瓜授粉,等待一顆瓜的誕生;她另一幅畫作「留住春日」,彷彿春天就在畫裡喧鬧一般,花朵燦爛、蓬勃!各自以疊層的花瓣,像繁複的山水一般,讓春天像一首多重奏的樂曲,我想起了幾句歌詞:「春天的花,是多麼的香!秋天的月,是多麼明亮,少年的我,是多麼的快樂!美麗的她,不知怎麼樣?」北翠的「留住春日」,讓人想要唱一首歌! 「石斑木花」更是我的最愛,在北翠的筆下,花香都從紙上飄出,薰得滿室生香,春天,走出戶外,在金門中山林、小徑蘭湖,水頭得月樓前,都可以見到斑斕的石斑木花,展現它旺盛的生命力,吸引蜂蝶飛舞其間,所以,北翠的畫展上,似乎也被石斑木的香味溢滿。 兒子與女兒的畫作,更是深得我心,因為有隔代之間的生活互動,有文化的溫暖展現,如愛迪生般的「蹲著看母雞下蛋」的體驗,那種「好點子」的開發,看見孩子的創造力,如春天枝頭的芽尖,讓人驚喜!有「五月慶端午划龍舟」的躍動畫面,想到五月吃粽子的文化,經過千年,而屈原的精神在時光中,綿延,文化的傳承在繪畫中,被看見。 兒子管彥鵬一幅「紫海芋」,栩栩如生的海芋花,翠綠的葉,襯托著紫色的浪漫花朵,非常的讓人迷戀,瞧一瞧,花朵上的蝴蝶,就知道迷惑的不只是我的眼,看看那一隻醉在花裡的蝶,還需要什麼言語嗎?盡在當下! 北翠女兒管管子鹿,把兒時阿公帶她去玩,記憶中最深刻、最快樂的印象,以插畫方式呈現,畫中的時光被留住,快樂都在阿公和孩子的臉上展現,兩代之間的交流,那種溫暖是無可替代的美好。 北翠的畫作融入生活的筆觸,處處深得我心,繽紛的花顏,而孩子也能在媽媽的薰陶下,提起畫筆,悠遊其間,開創出屬於自己的畫風與享受創作的樂趣,一花一世界,筆下風情更能走出一片新天地,展場有一年輕的女孩,頻頻向北翠請教繪畫,機會來了,北翠因為也開課授徒,所以三言兩語,她們交流不斷,一個夏日的賞畫之旅,我與觀畫者各自獲得滿懷的愉悅,我與北翠交流的是自然的生活智慧,一旁觀畫者,則在畫場邂逅創作的無私分享。 家鄉子弟北翠長期在台灣,藉由繪畫不僅留下豐富畫作,更殷殷的傳承與開創屬於自己的畫風,從自己的孩子到培育有志於繪畫的新秀,如此出眾的畫作,有機會應該回家鄉金門開個展,讓鄉親也能一賞北翠的畫作,品味其自然與生活的筆下畫風,走進我們的尋常生活,期待北翠的畫作,在金門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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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遠方
暗夜的台兒莊古城,樓台亭閣柳絮紛飛,水巷裡搖櫓船歌遠遠近近,輝煌柔美的橙黃夜色以及簷廊下大紅燈籠高掛,古老的城在燈火輝映中,形塑出一個跨現代的爛漫古典氛圍。和妻子慢走在起伏錯落的石板街道上,夜遊異地古城。 路過算命師攤位,鳥籠裡一隻虎皮鸚鵡屈身一角,牠負責銜咬簽詩條,沒有任務的時候,小小身軀略顯疲憊棲息一旁。忍不住靠近鳥籠,看著熟悉的黃綠色虎皮斑紋,想著此刻正在天堂的香料雞,妻子摸了摸背包裡的小玻璃瓶,希望真如小女兒所交付,攜著寶貝雞的羽毛隨行,搭飛機、過海洋,帶著他經歷不曾見過的世界。用手機拍下鳥籠裡疲憊的身影,Po上Line,還來不及打字,小女兒已經回覆:香料雞!我和妻子對眼相看:她瘋了。 十年相伴,時間既長也短,不是彈指一瞬之短,當然也沒到滄海桑田之長久。生命際遇,是滿載歡樂的愉悅時光。朝夕相處,十年等同於香料雞完整的一生,也是我們悲歡交織的珍貴歲月。 2015春節後,朋友邀宴喝春酒,女主人得意的秀了她家的寵物鳥家族,虎皮媽媽剛剛孵出一窩小鸚鵡,一團團小肉球緊緊依偎,惹人憐惜。朋友見小女兒愛不釋手,答應送我們一隻小虎皮,才兩週左右的小傢伙,毛還沒長齊,鼓著兩隻緊閉小眼睛,坦白說看起來不甚起眼,但小女兒當成寶貝,認真的請教飼養該注意的事項,發誓要把小寶貝養大養壯,我們於是飼養了一隻不知是男還是女生的小小鳥。 香料雞儼然成為家裡最受寵的一分子。最初小女兒取了「香料雞」為名時,大夥覺得怪異,但又挺逗趣,明明是鳥,卻封他為雞?後來每當小傢伙發出各種奇怪的聲音時,我便調侃他:「阿雞先生,你究竟是鳥還是雞?」他總歪著頭,似笑非笑,先一連串咕嚕咕嚕的喃喃鳥語,然後自顧的發出很誇張的一陣狂笑聲,那狂笑像極了妻子與朋友電話時忘我的笑聲。 香料雞有語言天份,充滿模仿與學習的本色,他喜歡站在肩膀上,仔細聆聽家人交談。興致來時,還不時插話,彷彿他理解並且急著表達意見。雖然無法完全聽懂他碎碎念的鳥語,但是只要重複幾遍字句,他立即就有模有樣跟著學了起來,用他獨特的鳥語氣。常掛在嘴邊的:「阿雞你好!」「阿嬌好漂亮!」「愛你呦!親一個!」過年期間,應景的「恭喜發財!新年快樂!」「阿彌陀佛陀佛!」成了他日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我上洗手間,有時沒帶上門,小傢伙以迅不及掩的速度鑽進廁所,停在我肩膀上,想說他也是個男生,也就無所謂,沒料到尿在馬桶的水聲,成了他有事沒事常常複習的聲音。 他喜歡音樂,一般的抒情流行曲,他就安安靜靜的聆聽打盹,但只要是旋律輕快、節奏強勁的歌曲,他便安分不了,跟著節奏嘀嘀咕咕並且搖頭晃腦,雖然他對於旋律的表達力不足,但從他亢奮的表情,充分理解他對於音樂的狂熱。如同他喜歡來訪的客人,初次來訪的朋友,常被香料雞的熱情驚嚇到,有時他毫無預警就直撲客人身上,有時甚至毫不客氣就親上一口,被鳥親的代價可不好受,輕則透紅,有人被啄出一點血紅,但誰忍心回他一掌呢?只能含淚接受。全家外出時,場地或天候因素無法帶他同行時,一定為他開著收音機或電視,讓他隨時聽到聲音,他可是愛熱鬧的香料雞。 妻子在天花板為他編織了一環鞦韆,作為他的休憩區。每天早上放飛,是他飽眠之後的運動時段。另一個時段是晚餐後全家人都在,他開心的在屋子裡繞圈飛翔,環著客廳完整飛梭一圈後,便停留在冰箱頂端,等著大夥替他鼓掌加油,再飛一圈,然後就停在鞦韆上。在鞦韆上他以俯瞰的角度,觀察每個人的動作,當我們專注於追劇或電腦,他就想法自得其樂。年輕氣壯的那幾年,他自顧的以鞦韆為定點,腳嘴並用,倒吊身體,並且得意的唧唧叫,他沒有足夠的力量能自行盪鞦韆,但在鞦韆上倒吊身體成為他的樂趣,時間可達到10秒鐘,然後輕巧的翻轉身軀,等著家人為他加油叫好。 午餐後,我習慣在沙發小寐。兩點整,若還沒醒來,小傢伙會跳到我的胸前,以專注銳利的眼神盯著我,發出急促尖銳的鳴聲,逼得我不得不悻然起身。不知是擔心我掛掉了,還是不辜負老天賜給他精準的生理時鐘。 五月二日上午,小女兒預約了鳥醫院,安排上午九點特別急診。我在客廳早餐,等待著開車去醫院,突然傳來房間裡小女兒一聲淒厲的哀嚎,心想大事不妙,香料雞等不到看診,一命歸西。小女兒嚎啕大哭,泣訴最後那一刻:「他用全身力量,撐開雙翅,奮力跳起,然後一聲淒叫,就重重摔下……」香料雞以驚心動魄的方式,結束了他的一生……。 是十載歲月的讚嘆,還是對生命終結的抗議? 家人哀戚逐一撫摸擁抱他嬌小的身軀,輕聲道別。直至午後,在陽台花圃的老槭樹下,安置了形同家人的香料雞。這兒是他熟悉的角落,天氣好時,我把鳥籠掛在枝幹上,陽光透過枝葉投射鳥籠,香料雞不喜歡直視太陽,強烈的陽光對他而言頗具挑戰,為了躲避陽光,他便在籠子裡閃閃躲躲,與陽光戲耍大半天。 把他安置在花草樹陰下,希望他安心長眠,而我們每天可以探望問候他。紙盒裡有他貼身的玩伴鳥偶以及滿滿的鮮花綠葉。覆上泥土時,小女兒哀傷的呼喚:「香料雞!快快飛!離開你痛苦的身體,自由自在飛去你還沒飛過的天空,也要記得回來看看想念你的家人!」妻子、大女兒都哭紅了眼,一個悲傷哀戚的午後。 天色未亮的清晨,工作室外的老槭樹傳來啾啾鳥叫聲,一度以為是早起的香料雞的催促聲,等待著放風;然後想起,他已經遠去了。只不知這個清冷的早晨,寶貝雞飛向何方?正盤旋在陽台的窗外,向屋裡的家人聲聲呼喚?或者,早已經遠離肉身,自由無礙的展翅高飛,向遠天、向他好奇的世界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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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舒浩翼,遠岫入虛懷
近日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道盡出洋客的鄉愁、情義和艱辛,讓身為出洋客後代的我想起祖父蔡開國。他十六歲時經由水頭渡口到廈門,再從廈門港口搭乘輪船,經香港、菲律賓、新加坡,最後落腳荷蘭所屬的印尼蘇門答臘中西部巴爺光務。茫茫大海,祖父以九死一生的風險和妻兒分離的苦楚,在絕境裡,闖蕩出一條生路。 如今,我能安穩地待在這棟雙落大厝加右護龍後落搭番仔樓,前水頭首棟中西合璧的建築,是祖父用生命拚博、用苦難煎熬、用情義捍衛,換來後世的安穩。 我坐在前廳的烏心石茶几,品茗,緬懷,感覺有道目光從頭頂落下,十分犀利。抬起頭,隔扇門上方橫樑雕刻兩隻展翅的鷹鵰,鳥首微昂,前額圓潤,左邊的向左看,右邊的向右看,帶著巡視護衛的神態;眼睛突出,嘴短而厚實,少了尖銳的凶猛,卻帶著威儀的氣勢。翅膀的短羽層層覆疊排列,下面接著長羽,以密集刀法刻出放射狀,羽端做了鋸齒修飾,讓羽翼具備流動感,猶如真羽,彷彿正要從樑間起飛。 鳥身施以金漆和金箔,剝落的金漆可以看到若隱若現的紅色底漆。華麗的金漆已被歲月磨成暗啞的黃銅色,鷹鵰仍張著雙翼,伏在老屋的樑間。 歷來鷹被視為猛禽,甚少成為民居的裝飾,在閩南地區更是罕見,為何祖父會採納這對金鷹? 當看到印尼國徽上的金翅鳥潘查希拉,靈感立刻振翅飛來。金翅鳥潘查希拉源自印度神話的迦樓羅,牠是主神毗濕奴的坐騎,擁有金鷹的翅膀、喙和腳,也擁有像人的手臂和軀幹。這隻神聖的金鷹,在印尼文化中具有重要的意義,意味著力量、忠誠、光明,可以護佑信眾,鎮邪驅凶。 再加上,蘇門答臘熱帶雨林裡有著爪哇鷹鵰,十分稀罕,羽冠長且黑,紅褐色的頭頸部,全身羽毛色為深棕色或栗色金,還有強壯的喙、爪以及矯健的翅膀,是守護和實力的象徵。 鷹鵰對祖父而言,是難得一見的猛禽,性格強勢而且主動出擊,就像經歷遙遠路途的他,明知生涯有限而天地遼闊,不屈服宿命,飛往宏遠的異鄉,開創全新的視野。 前廳雕刻的鷹鵰是祖父對自己的期許。他因生活所迫,只好「下」南洋,在語言不通和人地生疏的環境,不得不低頭。好不容易,站穩腳跟,創建元盛行商號,收購當地土產甘蜜、煙草、咖啡等作物,轉售給荷蘭商人,還將商號擴展至蘇門答臘西部的大城市巴東,經營收購樹乳(橡膠)生意。祖父戰戰兢兢地往上走,他渴望將事業做大做強,掌握先機,遠舉高飛。 這對鷹鵰亦是祖父對後代的期許。鄉諺「十出六亡三在一回頭」,出洋客多數人或夢斷他鄉,或苟延殘喘,像祖父這樣能創富且數次返鄉的番客,屈指可數。南洋的風雨,祖父熬過來了,他希望下一代能如鷹一般,有著深謀遠慮的眼光,盛納著骨勁勇猛的氣度,時維鷹揚的精神,繼往開來,飛騰天際。 百年後,看著頭頂的金色鷹鵰,再喝一口茶,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在喝,在牠們將要振翅的姿態中,有風吹拂,我似乎看見,祖父從遙遠的異鄉,乘著金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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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南洋︰川上瀧彌的風土描繪
「南洋,是充滿雄偉壯觀閣樓的城市;是香稻如黃雲漫天的膏腴良田;是一片興盛繁華的進步之地。」當川上瀧彌(Takiya Kawakami,1871-1915)在《椰子的葉蔭》(原著1915年出版,中譯本2020年出版)自序中寫下這樣的句子時,南洋便不再只是日本人想像中潮濕、遙遠、充滿瘴癘的邊地;它在他的筆下,展開為一幅有光、有聲、有氣味的長卷:城市矗立高樓,田野翻湧稻浪,港口吞吐船隻,椰影之下,有貿易、勞動、移民與知識的往返。對川上而言,南洋不是地圖盡頭的異域,而是向南望去時,必須重新認識的一片活生生的世界。 川上瀧彌1871年生於日本山形縣。少年時,他便習慣在山野間尋蟲採草,把自然當作一部可親近、可翻閱的書。後來,他進入札幌農學校,主修植物病理學,1900年畢業,畢業論文即以稻熱病為題;他也曾以利尻島植物分布研究受到注意。1897年,他在北海道阿寒湖調查時發現球狀綠藻,並命名為「毬藻」。這段北方山湖的經歷,使他養成一種近乎敏銳的觀看:看一株草,不只看其形色,也看它依附的水土、氣候,以及與人的生活發生關係的方式。而稻病、作物、植物標本,亦成為他終身追索的學問。 1903年,川上渡海來臺,任職臺灣總督府,曾擔任技師、農事試驗場植物病理部長、有用植物調查事業主任,後又兼任殖產局附屬博物館首任館長。臺灣對他而言,是熱帶與亞熱帶植物交會的巨大實驗場。他主持植物調查,登新高山,踏查彭佳嶼、蘭嶼、澎湖等離島,1910年編纂《臺灣植物目錄》,並創立臺灣博物學會。川上的工作雖帶有殖民治理的時代背景,卻也留下大量觀察、標本與文字,使今日研究者仍能回望百年前臺灣自然史的形成脈絡。 1911年6月,川上奉命展開南洋、東印度與印度方面的考察。他從神戶啟航,經上海、香港至新加坡,再以新加坡為樞紐,前往暹羅(泰國)、馬來半島、廖內群島(Kepulauan Riau);之後轉赴爪哇、加里曼丹(Kalimantan)、西里伯斯島(Celebes,今蘇拉威西Sulawesi),再經龍目島(Pulau Lombok)、緬甸、印度、錫蘭(Ceylon,今斯里蘭卡Sri Lanka),最後繞道檳城、新加坡、香港與菲律賓群島,至1912年4月返抵臺灣淡水。這趟近三百日的旅程,表面上是為考察南洋經濟作物引進臺灣的可能,實際上也是一次跨越植物園、農業種植園、博物館、市場、港口與村落的田野行旅。 因此,《椰子的葉蔭》雖源於公務報告,且厚逾六百頁,卻不是一份制式而乏味的紀錄;相反地,在他的筆下,公文書長出了旅行文學的枝葉。川上在書中記錄橡膠、椰子、榴槤、檳榔、金雞納、兒茶鉤藤等熱帶作物,也記道路、旅宿、飲食、語言、殖民城市的秩序,以及與各地學者、園丁、技師的交談。他的目光常停在細微之處:一種植物如何被栽培,果實如何進入市場,園區如何管理,移民又如何在異鄉安頓自身。知性的分類與感性的描寫在他的筆下交錯,使南洋既有科學標本般的清晰,也有旅行散文般的溫度。 1915年,《椰子的葉蔭》出版;同年,川上在臺灣總督府博物館遷入新公園新館之際病倒逝世,年僅四十四歲。這部書因此更像他留給臺灣與南方世界的一封長信。從今日眼光看,川上的文字仍有殖民官員考察資源、衡量利用價值的局限;然而,他願意承認南洋的繁華、秩序與知識,也在當時「蠻荒南方」的成見中,開出另一道觀看的縫隙。 換言之,川上的敏銳在於:他看植物,也看植物所依附的人間;他看橡膠園的制度、港口的聲音、市場裡果實的氣味,也看各種南洋植物背後的產業、勞動與移動。他既是植物病理學者,也是感官敞開的旅行者。 川上的文字尤其值得今日重讀,因為他試圖修正當時日本社會對南洋的狹隘想像。他提醒讀者,那裡不只是瘴癘、叢林與蠻荒,也有樓閣、稻浪、移民、宗教、貿易與複雜的人群。他的視線仍帶有殖民時代的目的與局限,但也讓我們看見:臺灣曾站在南向航路的中途,透過植物、船舶、商業與知識,和東南亞彼此牽連。 曾為歷史僑鄉的金門,也許更需要認識川上瀧彌筆下的南洋。對金門而言,南洋不只是地理名詞,而是許多家族記憶、僑匯、洋樓、會館與跨海批信所共同構成的生命場域。川上初見南洋,是從椰影與稻香開始;我們今日重見南洋,則可從歷史的親緣、文化的互譯與未來的共同生活出發。南洋不是臺灣本島及金門之外的遠方;它本來就是我們海洋世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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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心上
我們的俗諺有「三月痟媽祖」、「四月迎城隍」,特別強調,這裡指的是「農曆」,但是熱鬧登場的,只有祂們二位神明而已嗎? 我知道的神明遶境,至少還有三月初三的玄天上帝,三月十五的的保生大帝,神明遶境,合境平安,有幸參與其中的人,雖然是辛苦,但肯定更為心安。上相關課程時,會和學生簡單說明,媽祖、馬祖之別,以及恩主公陳淵的「馬祖」由來,當然有時也提到媽祖和保生大帝之間的鬥法……。 在金門這個海島上,奉祀了眾多神明,祂們如同村落守護神風獅爺,各司其職,護佑凡人的我們,護境佑民,而大家也樂於共襄盛舉。話題來到今年346週年的後浦迎城隍,早成了全島的大事,只是當天要上班,無法參與,也只能在這之前,進入廟內先行感受氣氛,當然,當天下班後,長長的陣頭肯定還在遶境,也可以前往看熱鬧。我們走進城隍廟,買了紀念酒及紀念上衣,上班時偶爾也開始穿著有「浯島迎城隍」字樣的衣服,小朋友看到,格外敏感,這象徵著「浯島城隍文化季」開始了。 有天,在臉書上看到一則吸引我去留意的訊息,「咚咚鏘來矣」這本繪本的一串連結網址,可登記買書,這讓我聯想到「緣」這個奇妙的字,話說某天接到文化局要出金門話繪本的訊息,我本人當然因能力不足,無法應允什麼,但腦中閃過一個人,多年前在文化局辦的一場活動請來的那二位老師,而巧的是在某個機緣下我也存取了一張合照,那是活動結束後在模範街的「戀戀紅樓」拍的,裡面有承辦人、二位講師、我及其他人,一晃眼二十幾年過去了,我快速的查了一下講師背景,其中一人是金門人,忘了何時已加入她的臉書好友,接著我成了牽線的那個人,這是緣份的延續啊! 有趣的緣份不只如此,那老師接下了案子,而且手邊正好有此繪本,「咚咚鏘來矣」說的正是後浦迎城隍的故事,幾年前她回金參加此大型廟會活動,而有了這本書,經過一些人的分工合作,歷經幾個月後完成了一本書,二十幾年前牽線的是陳延宗先生,而現在是我,當時講師我知道的是方素珍、馬筱鳳老師,而後者是這本金門話繪本的作者,不久之前她也傳來拿到「好書大家讀」年度好書領獎的照片,分享她的喜悅。 這是我第一次幫一位離開家鄉外出發展的作者一點小忙,其實也是在做了這麼多年相關工作之後的嘗試,全因為一場緣份,而應該也是一直都有「放在心上」,把相關的人事物放在心上,於是機會來了,順理成章,不得不讚嘆「自助、人助、天助」的神奇力量啊!當我傳給作者當年合照的相片時。她驚訝的回我:「原來我們見過面啊!」當然那是「緣起」,後來新書發表會時,她回來了,我很自然的也前去會會面,這真是神奇的相遇,原本沒有交集的二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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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台中港看金門
金大產博班於2026/05/14,在洪集輝與高瑞新兩位副校長帶領之下,師生一行十餘人往台中港參訪,經台灣港務公司台中港務分公司林春福總經理等領導階層的接待,實地參訪了台中港區貨櫃碼頭以及風電相關作業,這是一趟學術交流的探索之旅。 臺中港是1973年10月31日動工,正式開港於1976年10月31日,是第一個由國人規劃、設計、施工的大型人工國際商港。 在1960年代前後,台灣由於經濟發展,工業起飛,中部地區大宗原料的輸入與產品的輸出,如石化、機械、鋼鐵、水泥、倉儲、紡織、化工等,都需要一個大型的港口來轉運,政府為了平衡區域發展,就選擇在臺灣西海岸的臺中市梧棲區建設此港,此港北距基隆約110浬,南距高雄約120浬,是一個中繼位置,當時列為國家的十大建設之一,定位在「能源及大宗物資儲轉港」、「臨港工商業發展基地」。 根據維基百科的查詢,臺中港總面積達11,285公頃,水域面積有8,382公頃,陸地面積有2,903公頃,規劃碼頭84座,現有商港碼頭64座,是臺灣第三大國際商港,是自由貿易港區,貨物吞吐量為臺灣第二大港,貨櫃裝卸量為臺灣第三大港。 我們一行在觀看當時施工建港的影片,很感動那份移山填海的精神,在台灣西海岸平直的沙岸,竟能從無到有,填海建陸,建造出港區、防波堤、港池、航道等工程,在強烈東北季風的侵襲之下,工程人員懷抱人定勝天的信念,日以繼夜,精神令人十分敬佩。 接著高副校長提出從學術角度,金大可以與台中港合作的一些具體理念與觀點,算是身為客人的一種回饋。 之後我們進行實地參訪,在台中港務分公司謝大偉處長的帶領之下,我們一行得以車行穿越港區,這是難得的禮遇,在穿梭貨櫃徑道間,讓我們見識到了一個國際大商港的規模與多元的功能。 近年,台中港也從傳統貨運港轉型為:「物流+能源+風電+觀光」的複合港。因為台中港憑著靠近臺灣海峽優良風場的優勢,成為離岸風電基地,成為風機零件運輸、組裝、運維的基地,這是最重要的轉型。 目前金門料羅港與臺中港之間是有著定期的船舶貨運往來,台中港運載過去各類民生物資、大宗貨物、車輛及營建材料;而金門料羅港運往台中港的大宗貨物,以金門高粱酒等為主。整體而言,臺中港與金門料羅港之間的貨運網絡是相當成熟的,是維持金門物資供應極為關鍵的海上航線。 除了定期貨運之外,遇有重大節日(春節、清明節),為了紓解空運壓力,民間客船(如「金門快輪」等)也會從台中港執行臺金間的疏運專船任務。 一次參訪,很自然的會從心裡想起,台中港與金門料羅港、水頭新港,未來可以有怎樣的連結? 從人情的角度來講,昔日在金門戰地當兵的記憶,是否可以形成一條懷念的海路,橫渡台灣海峽,渡船到金門去觀光,回憶當年;或是從觀光的角度,臺中港與金門水頭新港,是否可以合作發展遊艇跳島觀光,從台中→澎湖→金門,形成一條悠閒旅途,只是這樣的航渡規模,需要怎樣的軟硬體配合,泊位、遊艇維修、補給等,是否也要提前開始想像規劃。 臺中港是臺灣西海岸首座由國人自行規劃設計與施工的大型人工國際商港,肩負中部地區國際物流、能源輸入、臨港產業發展,近年又是離岸風電基地,是臺灣港埠體系的重要樞紐,令人崇敬。 而金門料羅港、水頭新港,未來與台中港的港埠連結,是可以想像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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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鄧長壽遇上許獬
許獬,生於明隆慶4年(1570),卒於明萬曆34年(1606),字子遜,號鍾斗,初名行周,後因夢揭榜魁,更名許獬。 叢青軒,相傳是許獬讀書的地方,是四進兼兩廊的閩南四合院,建於明萬曆七年(1579年),是許獬的祖父(號滄南)、父親(振之)興建作為寒窗苦讀之所。清末陳龍將總兵署遷駐於此,民國後歷經金門縣公署、縣政府、行政公署、政委會、警察局等許多機關進駐辦公。1991年公告為台閩地區第三級古蹟,1996年開始整修,2004年正式對外開放。 鄧長壽(1888~1963,在南洋的名字多半使用鄧重壽),據2023年江柏煒教授發表〈「重樓」舊夢〉文中提及:「鄧府重壽先生,原籍福建金門,少時英俊,即為鄰里父老所重視,壯歲南渡,與弟重其、重仁,經商於蘇門答臘之北干峇汝,由於兄弟之同心協力,竟白手起家,創立協德商號。」 由鄧長壽出資興建的鄧長壽洋樓,建於1921年,是出龜兩層加後落兩層的磚造建築,外觀對稱、立面精美。民國49年,改建洋樓做為招待外賓的地方,當時隸屬金門政委會轄管,稱為「第一招待所」或「浯江招待所」,以接待外賓、將官及藝人為主。早年總統到金門幾乎都曾下榻於此,金門現代恩主公胡璉將軍在擔任金防部司令官期間,也經常在這裡出入。當年冠蓋雲集,風光一時。不過,隨著山外迎賓館啟用,鄧長壽洋樓接待重要來賓的任務,就逐漸減少,一直到民國84年,福建省政府從台北移到金門辦公,斥資七百多萬整修鄧長壽洋樓改成省府員工宿舍。此後,人去樓空,經過多年的閒置,外牆斑駁、雜草叢生,幾近荒廢。對照早年風華,令人搖頭嘆息萬般不捨。 再後來,聽說有人將鄧長壽洋樓買下來了。洋樓的前途終究未卜。 2023年4月,洋樓外牆貼出即將整修的公告,教人心生遐想引頸期盼,買主卻遲遲未有動作。 2025年9月,洋樓新主人宣告「十幾年來,我為了想把一棟百年破舊洋樓讓它風華再現,成為兩岸三地文人墨客聚集的地方,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今年終於完成手續,準備要動工了。」 2026年,洋樓主人說:「他只是想打造一個兩岸三地,騷人墨客的『茶酒文化交流空間』,白天喝茶論道,晚上詩酒交流的場所。這裡不拚酒量,拚才情。 古人講『詩酒風流』,李白不喝酒,哪有唐詩三百首? 王羲之的《蘭亭集序》,也是在曲水流觴、微醺之間誕生的千古名作。 如果有一天,這個空間能激發出一位金門才子,或誕生一件動人的作品,那也就值得了。其實金門的書畫家、詩人、文史工作者非常多,只是少了一個激發創意的舞台。這裡將以金門人為首,引領風騷。希望能夠拋磚引玉,成為『復興金門鄒魯文化』的起點。」 期待鄧長壽遇上許獬,讓後浦小鎮激起新的觀光元素與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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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的延伸:楊永斌跨境之旅翻轉人生
又一座橋的跨越與延伸。 連結八里與淡水,台灣新地標誕生了。主橋以「夜半舞者」與「雙手合十」為意象,完美融入淡水夕照,出生於伊拉克的普利茲克建築獎首名女性得主,享「建築女王」之譽的札哈.哈蒂(Zaha Hadid)生前最後一件絕美作品,世界最長跨距流線型單塔不對稱斜張橋留在台灣,歷七年工期的淡江大橋,2026年5月12日通車了。橋的另一端,我們又看到一座橋。在日本橫濱獲頒亞太計算力學會力學大獎首獎,美國土木工程師學會(ASCE)大中國地區終生成就獎的楊永斌是淡江大橋國際競圖評審委員會召集人,台灣TVBS電視台《T觀點》邀他以「連結過去與未來的橋梁」為題受訪,暢言橋與人生。 如果可以用一首表現難度高的演奏曲形喻眼前這位攀越學術巔峰的人。蕭邦的《革命練習曲》吧。 「本位‧淬鋒」,風起水湧,走入校園的畫展序幕,靜美中突然響起了澎湃的「革命」之音。 赴奧地利薩爾茲堡莫扎特國家音樂院深造九年獲最高鋼琴演奏家文憑的張挹芬是楊永斌初掌雲科大時的駐校音樂家,2010年3月3日受命主持李錫奇《本位‧淬鋒》畫展開幕及漆畫作品《風起.水湧》捐贈典藏儀式。迅即轉換角色,主持者化身演出者,彈起《革命練習曲》。 1831年間,「鋼琴詩人」蕭邦在德國斯圖加特途中得知家鄉波蘭的「華沙起義」失敗且遭到沙俄軍隊占領,極度的悲憤與愛國情懷驅使下創作此曲,採用 C小調,練習曲的主要挑戰在於,全曲幾乎由左手快速且大跨度的十六分音符下進行音階與琶音組成,模擬排山倒海的憤怒情感,右手則以附點節奏和強而有力的八度和弦彈奏出莊嚴且具號召力的旋律。 時隔一個多世紀,跨越時空,音樂家當著藝術家與科學家,從冷戰烽火「823」走出來的戰地之子,重現《革命練習曲》。 琴韻之外,如果要用一首詩作為眼前這位豐富又多彩學者的「入口意象」。〈橋的邀請〉吧。 「彩虹的另一端是無盡想像的夢土,中華文明首先為人類把虹的圓拱造成橋;橋,當做一個形象是延伸方向的指標,橋,當作一個意象,啊!Bridge a gap!乃跨越世上任何的可行與不可行!──技術、藝術、學術便沒有境外……有橋的延伸──倫理、鄉土便沒有邊疆……橋,架下的岸邊沒有對立,不存在水土的消長;橋,是結構的緣、是金石的婚姻,讓今生通往來世;看哪!生命本身就是橋,把這一代輸送到下一代……世界上見證新移民最多的橋、自由身世最顯赫的橋,被歷史命名做:金門大橋!啊!金門!花崗之岩海陸之門千年的人文島!歡迎大駕!君臨金門!每一位都是建橋的工程師!歡迎醉飲金門酒,用橋建出彩虹一般的神奇!」 2009西洋情人節,總統馬英九兼任會長的中華文化總會新春文薈,「宇宙的浪子」鄭愁予原創一首〈橋的邀請〉,登上台北賓館吟唱。 〈橋的邀請〉發表、朗誦三天後,2月16日,我南下雲林再遇隱身詩畫面背後的金門大橋推手。行走在蜿蜒,崎嶇的山路,為島鄉的報社進行一項採訪任務,〈楊永斌接雲科大校長:挺鄉親,金門百餘人出席〉,「我們每個人都有故鄉,永斌有幸而生於金門,而金門的鄉情特別令人動容,那種濃郁之情,其醇度猶勝金門陳高,讓在外遊子無時無刻不感覺到他的存在」,校長的就職演說,搬出了故鄉。華燈初上,客人漸漸散去之後,我坐在校長室一張圓桌子發稿,他和同行的四姐牧羊女(楊筑君)則靜靜地欣賞占地五十多公頃的校園夜景,「哪,夢」,牧羊女看著地圖,指向窗外雲夢湖畔發出一處文學咖啡地景的驚喜。〈哪,夢:楊永斌心中的那座彩虹橋〉,知性的新聞體外,靈感驟發,我在「浯江夜話」再生出一篇感性的專欄文章。 取得美國康乃爾大學博士返台,1984,我初識30初度的同鄉又同宗,與他的高中同學楊淑鎮、許友耕、顏國民結伴赴台北市泰順街一棟公寓造訪意氣風發,回母校任教台大土木工程系的歸國學人。雨夜,再記得他從書架抽出、分享國外帶回的原文書《1984》,這本小說,讓他旅行世界各地,交到很多朋友。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寫於1948的《1984》,以冷峻的筆調預言了極權主義統治下的黑暗未來,與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並稱為「負面烏托邦」文學雙璧。 人類已進入1984這個詭譎、變化、不確定的年代。我撞見了已知的人、未知的未來。 1984以後,楊永斌一路寫驚奇。從「境內」到「境外」,歷台大土木系主任、工學院院院長,雲科大校長,新加坡國立大學土木系訪問教授,香港城市大學建築建系講座教授,重慶大學土木工程學院榮譽院長,也當選多個國度院士,包括奧地利國家科學院,中國工程院,歐盟科學院,歐洲科學與藝術學院,並且身為國際SCI期刊主編。 擁6本英文專著。奠定國際聲量、名望的背後,想起90年代,仍然佈滿地雷與鐵刺的島嶼,他以金門學人聯誼會會長的身分,在台大校友會館接受我創辦,欲推倒歷史怪獸的反戒嚴、反軍管家鄉媒體《金門報導》專訪,思索夾處兩岸的宿命島,被遺忘的兩岸邊緣人,慨嘆是政治現實下,楚河漢界的一枚「棋子」,臨去前拉高腔調,脫口而出跑出「金句」:「金門人是未淪陷的大陸人,講閩南語的外省人」。 結構力學領域具高度國際影響力,楊永斌「橋」的發想中,島內需要推動一座跨越金烈水域的橋,他命名「金門大橋」,島外需要一座連結兩岸的金廈大橋,遠離戰爭,就稱作和平大橋吧。 《跨境之旅:從海隅金門到學術峰巔》,2026,楊永斌交出了旗飄二色的簡、繁體自傳。一山還有一山。爬山過程,「巔峰」已到頂,「峰巔」仍須不斷地向上攀。字裡行間,煮字烹情,科學家的文學心回來了。串文字為玉帶,握筆的手,我讀到楊永斌畫出一串同心圓,半徑從金門擴到兩岸走向世界,越來越大,但圓心永遠在故鄉,「每個人都有故鄉。故鄉是原點,離開故鄉越遠,思念之情越濃,就像風箏一樣,飛得越高越遠,那條線拉扯的力量就越大」。 「 啊,故鄉,故鄉是甚麼,所有的故鄉都是從異鄉而來。故鄉是祖先流浪的最後一站」,王鼎鈞寫在《左心房漩渦》的心律。 地理的跨境,精神的跨境。楊永斌千山獨行的山和橋,故鄉是他的原點,也是圓點,更是落點。 放一座山,搭一條橋。有了同心圓,可以不再流浪了。 楊永斌,我再一次為你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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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塊海的藍眼淚
有一座遙遠的島嶼,不時會在夢中出現,雖然經過40餘年後,思路仍如潮湧般清晰,浮現特殊地形的方塊海浪和季節性的藍眼淚。 它是馬祖的西莒島,面積僅3.1平方公里,長約2公里,寬約1.5公里。1982年11月分發到馬祖服役,從基隆港坐登陸艇抵達南竿馬港,再換安順輪客貨船到西莒島外海,以小船分批接駁上青蕃港。記得撥兵前的一個休假日,曾經到營區附近的竹東大願寺燒香祈福,同時占卜前程,抽到廟方的第15首上中籤,詩文云︰「行人立至順風船,爭訟年豐卻勝前,若是求謀多稱意,貴人接引友周全。」隨著部隊緩緩沿著階梯拾級而上,招引一群小孩嬉鬧圍繞,指著我們大喊︰「兵哥!兵哥!」行經青蕃天后宮,心中想的,可能這就是老天爺原先說定的安排。 坤坵連是我們部隊的代稱,分散戍守海防前線10個班哨據點。越過趙大王廟,從31據點算起,延伸入海的島礁是無人駐防的蛇島,常作為國軍火砲射擊訓練的靶標場域。除了盛產海芙蓉珍貴藥材出名外(一款馬祖藥酒青春露,有浸海芙蓉)傳聞一度曾經被對岸梅花島的水鬼摸哨,因而封住坑道的出入口。特殊的重要地點,一直由經驗老道的士官長擔任副排長,負責防守任務。據點並配置有一隻中士職銜的軍犬,我的業務是要為全連官兵造餉冊,發放薪資,也要定期申請軍犬的伙食費、軍肉罐頭、訓練費以及狗舍的修繕等費用。軍犬有專人照顧,平時晝伏夜出,以保持敏銳的警戒力;偶爾看到老兵餵食拆解的迫擊砲藥包,聽說會激發狼犬潛在兇殘的攻擊意識。 同時面對蛇島海域的還有32據點,是輔助觀測所,也是政戰點。一旦接受上級指派海漂工作,皆得要出動公差支援,倘若碰到潮汐洋流或風向不對,次日的市場,都可以看到出售白花油,以及淪為裝零錢的彩色塑料海漂罐,上面印有明顯的梅花與福字標記。據點指揮官是建國中學畢業的薛姓班長,他放棄讀私立大學機會先徵召入伍,準備退伍後重新參加大學聯考。我在據點木床下鋪,看過一座床板貼滿著榜單,密密麻麻的鉛字名單上面,用毛筆端正寫上一行紅字楷書︰「青雲有路志為梯」格外引人注目。 我的辦公室在連部34據點,島嶼的山巒起伏,出外交通都靠徒步,上營部要走先鋒路,歷經春季的百合、秋天的野菊和冬季的芒草等四季山丘景色不同變化。從連部往下走,有一條隱蔽的捷徑,是山區蜿蜒的石板路,途經「龍蟠虎踞」標語,可以到復國商店歇腳,往大海的方向望去,31據點及32據點就在眼前。 無數望著大海的日子,潮來潮往等著音訊,來到西莒島的第40天,我才收到金門轉寄過來的第一封家書。那個年代金門、馬祖都處於軍事戒嚴地區,兩年服役期間,始終未踏進家門。待在西莒島上10個月,1983年8月22日,代號陸鵬演習生效,再度乘226號登陸艇,離開馬祖移防花蓮。 時至今日,我愛西莒的臉書軍友有15000人,莒光地區成為歷年來龍虎部隊服役官兵們熱衷參與報到與回響,累積的歲月記憶,讓個人心靈找到永久的歸宿。249師龍虎部隊曾因古寧頭戰役聞名,金門的老兵系列活動,應當借他山之石,進一步反思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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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照護網
逢戰必傷,從古寧頭戰役、八二三砲戰的血流成河,醫療的救護佔其重要角色。然則,隨著戰火停歇的寧靜,帶來的瞬間幸福,未曾再有殺戮。而數年後島嶼的兩間醫院,衛生院與花崗石醫院,碩果僅存的如今只剩獨家的衛福部金門醫院,儘管診所如雨後春筍,但隨著島鄉人口的增量,遇重大病症與事故,唯一的一間醫院,當呈現滿床與醫療不足的狀態,轉診與後送是和時間在賽跑,未必能在黃金時間挽救人命,人間悲歌成了島民心中永遠的痛。 昔日的花崗石醫院,自民診處設立後,服務的對象不只是軍人,尚有島上的居民,從門診到病房,坑道的歲月,無論戰時或平時,踏實而安穩地佇立在島上的一端。院內設有內科、外科、骨科、兒科、婦科、牙科、眼科、心臟科、耳鼻喉科、病房、洗腎室……。起初人工作業,而後全面進入電腦化,並成立遠距會診室,透過視訊結合台金兩地,醫師共同診療,讓病患得到最好的照護。當花崗石醫院走入歷史,鄉親難過,曾服務於花崗岩下的醫護及行政人員更是難捨,並肩作戰的歲月,在冰冷的坑道內,最棒的夥伴及最優質的團隊總滿溢著溫度及暖度。 開鑿一座坑道醫院,談何容易?那是多少人流血流汗與犧牲性命才有的成果。昔日的花崗石醫院共有九條縱橫交錯的通道,分別設置醫療區、行政業務區、官兵生活區……,為軍民提供完善的醫療服務。一號坑道口通往會議室、二號坑道口通往院本部、三號坑道口通往營站、四號坑道口通往官兵宿舍、五號坑道口即是所謂的天堂路,通往太平間及靈堂的出入口。而坑道四通八達,每條走道均可互通,不熟悉路線者若未看明標示,如走迷宮。 曾經,夫妻同在花崗石醫院服務的歲月,坑道裡的情感延續到家中,每逢年節,來自後方的醫護同仁未能返台和家人相聚,外子為軍醫行政官兼民診處副主任及營站主任,擁著不錯的收入,總邀約大夥至家中聚會,烹飪幾道家常菜,圍著圓桌彷如家人團圓般,暢談人生的過往與坑道服務的景象,相互交流於人生的經驗,暖胃亦暖心。當花崗石醫院需派員(含家屬)參加由全國各單位推薦的陸軍文藝金獅獎比賽時,搖筆桿的我以「佇足睹賞花崗岩」一文獲得散文組銅獅獎。儘管之後的花崗石醫院如廢墟,靈異亦在鄉野間口耳相傳,但無價之寶的獎座已陪伴我三十年了。 近些日子又燃起了希望,縣長陳福海為補強離島醫療缺口,率衛生局團隊出席,攜手三軍總醫院簽署醫療合作備忘錄,並至「四七高地一營區」及「花崗石醫院舊址」評估設置三總分院的可能性,期望為金門的醫療再注入優質服務與團隊。有理想、有目標,就有希望,雖然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再建第二座醫院,為鄉親的健康把關,但相關單位願意出手,表示鄉親的聲音被聽見了。 島民引頸企盼,島嶼只有一間醫院確實太少,期望再來一間,醫療資源的引進,能真正達到「醫師動、病人不動」的原則。但現下醫護人員的良莠不齊,認真的很認真,興風作浪的亦有之;當善良與智慧成為一股安定力量的同時,當局刻不容緩的應是魄力與擔當,同樣溫柔以待默默犧牲奉獻的典範天使,並以公平客觀於各司其職,各部門應負起該承擔的業務,而非能者多勞地人才當奴才,以致成為爆肝的廉價勞工。同時,別視而不見躲在縫隙間的細菌,掀起一波驚濤駭浪,滿足了自己的貪婪後,風輕雲淡地彷若船過水無痕,卻不知凡走過必留痕跡。而興風作浪不足取,盲目地跟著搖旗吶喊亦非智者的表現。若要建構完善的醫療照護網,莫讓職場的不安寧,影響醫護與病人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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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盛開──寫在金寧國中六十週年校慶之前
國中時期承載我們青春的記憶。 前些日子回金門,寧中校長宋文法請我們幾位第一屆同學吃飯。席間盡是兩鬢斑白、童山濯濯的昔日美少年,唯有李炷烽同學駐顏有術頂上烏黑,我呢當然靠作弊,一個多月請美容院染整一番,再不然戴頂時髦帽子遮白。啊,歲月催人老不會只有頂上風光,總加送幾道如劍皺紋。所有第一屆寧中人已然經過時光催化,不復當年英姿颯爽、嬌嫩可人。卻也長了智慧,懂得看清世事與是非。 我們第一屆同學篳路藍縷的求學之路,提起總是不勝唏噓,校舍的不安定,交通不便利,令我們無所適從。當年官員腦袋不清楚,金寧與金沙國中,金寧與金城國中孰近孰遠?分配上是捨近求遠,虧待金寧鄉的國小畢業生。湖下村畢業的我們,清晨要走3、40分鐘土路,再到金城車站擠沙丁魚似的公車到沙美,放學亦然。我們五個女生磨蹭到開學兩個月後才到沙中報到。一路坎坷的大夥,回望怕也是「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個人感覺上學很勉強,男同學認命秉著韌性克服一切困難,因此第一屆畢業時只剩一班五十幾人。一群沒有顯赫的家世,大都以種田維生的少年少女,田野是我們的課堂,從泥土裡長出來的孩子,我們感恩,以身為農家子弟為榮。 因而,男生都出脫非凡,有縣長、校長、畫家、詩人、老師……,有成就者比比皆是,女生比較隨緣,有人一畢業即走入家庭。個人覺得上學路途辛苦,也讀的隨隨便便。所幸一路上仍無縫接軌把書給唸完,自己都佩服自己了。 猶記昔日首次踏入寧中校園,雖然只有一排簡單的二層樓灰撲撲的水泥教室,於我們而言已然是天堂。 想和小小學弟妹們說幾句話,心忖年少輕狂狂什麼?以我們青春期的學習歷程和環境,其實是不知道什麼叫輕狂?也沒有什麼目標,後來慢慢地與時俱進,年齡漸長,開始有了些微的想法,那應該就是成長路上的感受。當然,若有目標最好,沒有也沒關係,會慢慢找到。 十七歲那年我發現自己喜歡閱讀,未來想當作家,因此我閱讀各式各樣書籍。讀到張愛玲「成名要趁早」,我試著開始投稿,只因為平常愛好閱讀閒書,怕母親叫:該睡覺了。一隻小心燈光,躲在被窩裏一本一本的讀,徜徉文字間知其美妙,無論情節、文字經營乃至一本書的書名都叫我驚喜。 若有同學想朝文學路尋去,最好是大量閱讀,嚮往寫小說可以幻想虛擬情節;散文可以由生活周邊親情友情鄉情物情擷取;新詩古詩都好,求具象意象的婉轉美妙,孔子《論語.季氏》「不學詩,無以言」,意思是不學習《詩經》就不知道如何得體地說話應對」。可以先大量閱讀,每日試著寫一小段,先寫感想,接著筆力增進文辭跟著優美,習慣就行雲如流水,接下來試著投稿報章雜誌,再朝文學獎邁進。投稿時勿要有得失心,心裏默念「這次沒上沒關係,當然有上最好。」隨時隨地記下感想,寫作是很浪漫的事。 首先試著欣賞一篇美文。 余光中〈聽聽那冷雨〉 這是余光中一篇極經典的散文,(摘錄首段)「驚蟄一過,春寒加劇。先是料料峭峭,繼而雨季開始,時而淋淋漓漓,時而淅淅瀝瀝,天潮潮地濕濕,即連在夢裡,也似乎有把傘撐著。而就憑一把傘,躲過一陣瀟瀟的冷雨,也躲不過整個雨季。」 細細品賞,整篇文章融合了詩的意境與散文的細膩,全文將聽、看、嗅、舔等多種感官體驗融入冷雨之中。 個人覺得古詩詞極美,我偏愛蘇東坡、李商隱、李後主……去中化以後的課本可能古文詩詞減少,非常可惜,可以自己選讀背頌,沒有古詩詞,會削減文學的厚度,無事背頌古詩詞,一樂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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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友驊寫書 還胡璉公道
1977年,我大學畢業回到金門家鄉,金門時為戰地前線,單打雙不打,仍有砲擊,有些人認為金門危險,但那幾年,我患有鄉愁,想回鄉教書。6月底返金,7月中、下旬有兩位名人的骨灰先後來到金門,他們的臨終遺願都說要海葬金門,我以身在金門為榮。 此即一級上將胡璉將軍及一代哲人方東美教授,兩位都是我欽佩的人物。民國73年3月我曾參考資料,寫了一篇〈東美亭──憶大師〉,在〈金門日報正氣副刊〉連載三天。方先生學貫中西,嫻於英文,兼通德文、法文、希臘文和拉丁文,將中國哲學宏揚於世界,在中國思想及文化的影響是深遠廣大的。 另一位是胡璉將軍,多年來研讀史書,我曾寫過〈胡璉與李光前〉、〈胡璉與高魁元〉、〈遇見胡璉,悅讀金門〉、〈胡璉將軍家人及其他〉、〈談石牌之戰與胡璉家書〉、〈胡璉故居見聞有感〉、〈陳誠與胡璉的故事〉等篇文章。對胡璉將軍,我的研究自省仍欠深入。 但近日發現,有人引述蔣經國先生日記,說蔣對胡璉將軍有負面評論。 日記中說胡璉在當年(1951)是一個新的軍閥。但我以為此說欠公道。又說蔣經國在823金門砲戰前半年的觀察,批評金防部司令官並未全力強化地下工事,而是將工程材料與水泥,拿來修建地面的道路與建築。蔣經國日記中有一些評語:「所見亭台樓閣與水泥公路之興建,無任寒心,這是表現胡璉個人英雄的個性,將軍事工程以及官兵的生活,置之於不顧,專做修門面的工作,一旦戰事爆發,凡不滿於此事作風的官兵,必將抱怨而不戰,此豈可不有所警惕乎?」但住在金門的軍民都瞭解:莒光樓是英雄館,無愧亭鼓舞士氣,水泥公路方便軍車、火炮調度支援,豈是門面,胡璉當年所作所為及日後補償都深獲民心。 在此,我要介紹一本書〈刀鋒戰將胡璉金門王與蔣介石恩怨〉(張友驊著暖暖書屋2021.10出版)。讀這本書可以讓人瞭解兩蔣與胡璉的恩怨。 這本書是張先生研究胡璉的心血結晶,單從書中各章名稱,即可知本書所談梗概,例如:張友驊賢妻陳美秀所寫導讀〈刀鋒行者亂世戰將〉、張友驊〈自序〉、第一章胡璉談古論今話恩怨,第二章胡璉蔣介石關係生變,第三章胡璉拒絕與湯恩伯合作,第四章胡璉、湯恩伯作戰指揮權之爭,第五章胡璉、白鴻亮與金門撤守、第六章胡璉走公養活十萬軍民,第七章胡璉走私為海上游擊隊,第八章胡璉四戰外島遭削藩,第九章胡璉虧空案被整肅,第十章胡璉與蔣介石決裂,第十一章胡璉奉派出使遭流放,結論胡璉與蔣氏父子恩怨終結,附錄一:陸軍第十二兵團所轄軍師團長名冊附錄:金門區團長以上主官簡歷冊。 書中有很多論述解析,也有很多故事,例如:136頁說蔣介石之所以對胡璉進行削藩,有遠因,也有近因,遠因是胡璉當年在大陸期間不滿湯恩伯之前在各方面的作為,不欲與湯恩伯合作,,自成「游軍」,也不接受其他將領指揮,唯對陳誠孤忠耿耿,而遭致蔣的猜忌。近因是退守台、澎後,胡璉仍不肯背離陳誠,陳誠是蔣經國接班的假想敵。 喜讀戰史的人,都知蔣中正早年在大陸重用浙系將領,如陳誠、湯恩伯、胡宗南三位上將。三位在大陸與共軍交戰都曾打敗仗,原因很多,但三位將領來台命運大不同,但他們的部下,有的仍受重用。張友驊在書中引述胡璉所言,說蔣介石最器重、蔣經國最看重的湯恩伯副手陳大慶將軍,在上海慘敗來台,蔣問陳大慶未來出路,陳答以「願向經國兄學習」,果不其然,陳大慶之後當蔣經國副手長達七、八年,日後升任國安局長、警備總部總司令、陸軍總司令、台灣省政府主席、國防部長等要職。 當年,只要願意向經國先生效忠表態的將軍,都較易受到提拔,類此軼事、秘辛,書中還有不少,若有興趣,不妨參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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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林煙火連滄海,一姓開山六百年 ──記烈嶼東林社區微旅行
五月三日,以金門高中73級同學為主力的「金門縣社區規劃師協會」走讀團,安排了一場烈嶼東林社區微旅行。整整四十年前(民國75年1月),服役所在部隊117師(海鵬部隊-紅軍)與234師(長城部隊─藍軍)在台南新化一帶展開「師對抗」(代號「長春一號」演習),印象極為深刻的是,演習開始不久,營長即被圍困在麻善大橋附近,我們連隊匆忙小跑奔赴救援。 演習在寒流期間進行,氣溫極冷,入夜甚至出現不到4度的狀況。我們部隊夜宿在台南永康「二王基督教墓園」的排水溝內,在曾文溪佳里等地區進行河川渡河攻擊演練,於寒冬中冒冷作戰。有友軍士兵睡在竹林內,因太冷導致在睡夢中失溫身故,傳聞還不只一人。演習期間,還有士兵因為極度疲勞,於野外小憩或換防時不慎丟失65步槍。遺失槍支,導致全體演訓士兵被要求「槍不離身」。 這場對抗十分激烈,在演習初期,117師利用「假人空降」戰術成功欺敵,誘使234師回防並圍剿虛假目標,117師主部隊則乘隙發起奇襲,取得了顯著的戰術優勢。在演習的最後決戰階段,234師發起逆轉攻勢,雙方在南台灣(包括曾文溪一帶)展開極為激烈決戰。傳聞此次對抗最終結果是我們輸了,因為「輸的一方師要移防金門」,所以,我們部隊隨即移防到了烈嶼(小金門)。 軍用小艇載著我們由小金九宮登陸。當時沒有正式碼頭,船停泊在沙灘上,弟兄們下船步行上岸。沙灘上有好些小孩兜售著鹹鹹辣辣的燒酒螺。岸上路邊有一交管哨所,用橫木攔截過往車輛行人。我們駐地在小金西面的青岐烈女廟右後方。雖然烈嶼不大,但東林、青岐各據東西,當年日常構工任務繁重,少有休假;即便偶有,出行也不甚便利,少少軍餉也付不起幾趟計程車費。因此,連上除了伙委、採買比較有機會到島上最熱鬧的東林街區與市場,多數弟兄直到退伍,對東林(以及烈嶼)的瞭解,多半極為有限。 走讀首站是華南汽水廠,偌大的臨路廠房,左側白色斑駁的牆面上,寫著「華南汽水廠」五個漂亮的紅色大字,字由林甫臣所書;林甫臣即烈嶼著名的彩繪匠師林天助,他的作品遍及金門大小宮廟(如烈嶼佛祖廟、官澳龍鳳宮)。大門入口右側,有一座二米多高的汽水瓶造型炕窯,頗具巧思。廠內擺放著成堆成捆的汽水瓶及各種鏽蝕的產製設備,牆壁上用瓶蓋拼繪著「丸樂汽水」商標造型,洪秀暖老師為大家講解汽水廠的一頁滄桑。 民國59年,她的公公和其他股東合資92萬創立汽水廠。機具設備都從日本進口,造價不菲。所以當時汽水配售價一打66元、零售價一打72元,每瓶單價6元,可以購買一堆蔬菜了,記得61、62年左右,一塊錢能買兩個大饅頭。彼時烈嶼一萬多駐軍,東林時刻有熙熙攘攘的國軍官兵,眼看汽水廠生意興隆可期;未料駐軍多,用水需求也多,東林水井超抽嚴重,導致井水「鹽化」,連帶波及汽水廠產製用水,沒了穩定供水,汽水廠也只能在65年結束運營。如今,在有心人士承接下,汽水廠成了文創亮點,除了讓我們緬懷過往,也有機會在廠內品嚐四種口味復古兼文創的沙士汽水。 隨後,洪嘉梅老師帶領大家認識巍峨莊嚴的九天玄女廟及灰舊古樸的佛祖廟。佛祖廟內由東林外嫁的女兒認捐、由林天助大師親手彩繪的女兒牆壁畫,珍貴無比。當初為了保存這些壁畫,整座小廟向東橫移了92公尺,所費不貲。據說平移30公分就需要近300萬費用,移了92米,確切所費不知幾何? 東林的東井,開鑿於宋代嘉泰4年,距今800餘年,井深4米半,井底至井口皆以石板砌成,方正大氣;井周邊以由24塊呈放射狀石板拼接成基台,極具特色。據悉,東林共有6口古井,涵養聚落子民。東林聚落位於烈嶼本島東南側,東倚大殷山(白鶴山),北接龍蟠山,西臨陽山,南面向海,為烈嶼東部重要聚落,故取「東」字。 私忖著既有「東林」,或許也有「西林」,一查之下,竟真如此。《烈嶼鄉志》(2002)載:「西林位於烈嶼西側,與東林東西相望,同為林氏主聚落,元末入墾後分衍形成」。另,清《金門志》(光緒8年)記:「烈嶼西畔林社,俗稱西林,與東畔林社(東林)遙相對應,為烈嶼五大古村之一」;林氏家廟碑也記載:「一宗分三林,東西上下相望,西林居西,濱海而居」。三林即東林、西林和上林。三林同宗同源,是小金門林氏最核心的三大聚落,地名沿用至今已超六百年。 《烈嶼鄉志》(2002)載:「烈嶼五大古村為東林、西林、上林、上岐、西口,元末至明初陸續形成,為島上最早開發之聚落」。五古村,三林居其三,足見林氏與烈嶼開發關聯之早、之密切。 《東林林氏族譜》載:「元末林中茂自泉州田中鄉遷烈嶼,定居東林,為開基祖」。其宗祠「忠孝堂」楹聯:「六世京師文相國,九傳伯爵武軍門」,記載六世祖林金波(明嘉靖進士)、九世祖林習山(鄭成功部將,封忠定伯)事蹟,也佐證林氏世居東林。 走讀東林,淺淺地揭開聚落一角,卻深深地感慨韶光易逝與滄海桑田。「昔年渡海拓荒蠻,一姓開山六百年。東畔林居臨碧浪,烈嶼從此有人煙。」正是烈嶼拓基的寫照。當走進老舊暗黑的東林市場內,不禁回想起四十年前那一派嘈雜與繁榮景象。似乎,不只人,世間萬物,都會像東林汽水廠一樣,終究要墮入死生輪迴。也許有新生煥發的機遇,也許,永遠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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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是一座城
活了一輩子,真覺得:心,是一座城。城門的開闔,是清心與心煩的關鍵。奧地利心理治療師:阿爾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曾說:「所有煩惱,都是人際關係的煩惱。其實,就連隱士,也很在意他人的眼光。」這話如果套入「心是城」的想法,那麼,開啟城門或者城門緊閉,或許就真會影響人們生活中的情感起伏了。 我們是否該自問:為甚麼我們總是活在他人的眼光和評論之下?又為何總是要滿足大家的期待?阿德勒說:「或許,是因為我們缺少了被別人討厭的勇氣。」他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頗值得世人深入思考呢!有一本書名為《被討厭的勇氣》,書中靈魂人物就是阿爾弗雷德.阿德勒。他認為被人說壞話、被人討厭,也沒甚麼好在意的。因為,對方如何看你,那是對方的課題。我們不求做完美的人,而是接受不完美的自己。人生本來沒那麼困難,是自己讓人生變得複雜了。人哪!只有在覺得「自己有價值」的時候,才會感受到「貢獻感」,才能有勇氣面對人生。而勇氣,也正是克服困難的活力,缺乏勇氣的人,一旦遇上困難,就會墜入人生的黑暗深淵。 聽了阿德勒舉出這麼些處世的正確態度,筆者也有說的。既然主張「心,是一座城」,那麼就少不了要審視一番城內有些甚麼?除了阿德勒說要有被人討厭的勇氣、覺得自己有價值、對人世有貢獻感之外;我要接著問:有否純真、良善、正直、誠信、手潔心清、深明道義?除了這些人性真、善、美的本質,我們這座城裡面是否有丘壑?所謂胸有丘壑否?正是在檢驗一個人的胸懷與氣度如何?甚或論及其智慧與謀略如何?古人有云:「如若某人胸有丘壑,滿腹經綸,斷非狂生。」足見胸有丘壑,方能活出底氣。 阿德勒曾在進行心理治療時,對就診者說:「不要逞強,逞強是自卑感的另一種表現。你不要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強,而是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強。」是的,只有我能創造自己,也只有我能決定自己今後的人生。阿德勒這些話有個重點──決定我們自身是甚麼?不是過去的經歷,而是我們賦予經歷的意義。以文字工作者為例,這個文字工作經歷的意義,也許是透過文字傳達給閱讀者某些正向鼓勵、或可抒發讀者內心鬱悶;尤有甚者,或可撫慰讀者心靈、達到某種療癒作用……。當然,這也可能只是文字工作者的自我期許,至於真正能對讀者起到甚麼作用?是誰也說不準的。 又例如:音樂創作者,創作詞曲,由歌手詮釋、唱出整首歌所要表達的情感,讓聽眾產生共情、共鳴,於是得到情緒上的紓解,或者宣洩……,這便是音樂人詞曲創作經歷及歌手演唱經歷的意義。 此刻,我們且回到「心,是一座城」這個題旨上來,前述,城門的開啟或關閉會影響人的心情,敞開城門,迎進門來的除了知識、技藝、溫馨的友誼……等等正能量之外,還可能迎來人世紛擾,人際間的是是非非、甚至天外飛來一筆誰、誰、誰無心或有意的傷害……;任何一件負面情事,都可能讓人勞心費神、手忙腳亂,甚至是焦頭爛額……。這麼看來,我們的城門甚麼時候該瀟灑敞開?甚麼情況必須死死緊閉著?是否就成了一門需要終生研究探討的大學問了? 所幸,這位英明的心理治療師阿爾弗雷德.阿德勒又開出一帖勵志的方子,他提醒我們:「人生最高級的報復不是反擊,而是蛻變。」是的,我們首先要接受不完美的自己,然後,要努力蛻變,變成比昨天更好一點的自己。 阿德勒臨別秋波,他拋過來一帖充滿哲學意涵的靈藥:「你,不是你所受的委屈;你,是你選擇如何轉身的樣子。」於是,我們拋忘自己所受的委屈;然後,選擇讓自己來個漂亮轉身,這漂亮轉身該是甚麼樣的姿態呢?我們彼此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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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立先生
金門的野生花蛤有好多年很難在沙灘上出現,也許是挖的人少了,最近突然好像數量大增,幾次下海都滿載而歸,讓我餐餐都能大快朵頤。不禁讓我聯想到倒立先生黃明正,他曾在泗湖海灘用我挖文蛤和花蛤當前景,而他在後頭倒立的難得畫面。 我會認識倒立先生黃明正是透過好友李毓秀的介紹,約在十二年前我剛離開金酒總經理特助職位,有半年多時間待業中,沒事我就往海邊跑,經常在尚義到泗湖的沙灘挖花蛤和文蛤。有一天突然接到毓秀電話,說有位倒立先生想認識我,並給了對方手機聯絡。 一通電話對方告訴我說他叫「黃明正」,我還以為是我的好友更生團契「黃明鎮」牧師,但聲音並不是,雞同鴨講經過溝通才知道是我誤解了,他說他跑了很多地方去拍倒立的照片,這次來金門想要拍海邊挖文蛤,希望我能充當模特兒,好友介紹我也無從拒絕,沒想到他竟節儉到要求借宿我家一晚,讓一位剛認識的陌生人留宿,確實也讓我有點左右為難。 第二天一早我就開車載他去泗湖海邊,平常我挖文蛤的場所看我作業,挖到一定數量的文蛤,他選好角度,架好單眼相機,然後讓我如常作業,他則用自拍方式迅速跑到我後方去作倒立動作,因為是單機作業拍了十幾次他才滿意收工。一星期後他挑了一張較滿意的作品用電子信箱寄給我留念。 第二年他又來金門,這次他帶了他女朋友一起來,又要我帶他們去泗湖海灘,這次不是為工作,似乎是來渡假,他們借我的挖蛤工具親自下海挖文蛤及花蛤,反而是我在一旁幫他們小倆口拍照,玩了一下午才興盡而歸,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是應邀來金門作一場演講。這奇特經歷讓我認識了倒立先生黃明正。 「走在夢想的路上,比走在現實的路上辛苦一千倍,卻快樂一萬倍。」這句話,幾乎可以視為黃明正的生命註腳。這位被稱為「倒立先生」的表演藝術家,用雙手撐起身體,也撐起一個前所未見的人生計畫——以倒立走遍世界,完成為期三十年的環球夢。 黃明正來自屏東,從小就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孩子。在父母眼中,他有想法、有主見,一旦立定目標便全力以赴。十四歲時,他為了學好英文,靠著零用錢一點一滴存下學費,這份執著,早早預示了他日後對夢想的堅持。 更早之前,他已與「倒立」結下不解之緣。自有記憶以來,他就能輕鬆倒立,甚至以此取樂、表演給家人看。九歲那年,聽聞國立台灣戲曲學院教授翻筋斗,他立刻燃起學習雜技的念頭,儘管毫無基礎,仍憑著一股熱情考入學校,接受長達八年的專業訓練。 在學院裡,他逐漸意識到,自己與眾不同的不是努力,而是天賦——倒立這項對多數人而言困難的動作,在他身上卻自然流暢。於是,一個念頭悄然萌芽:能否把倒立,變成一種表演語言,甚至是一種人生方式? 然而,夢想的萌芽並不等於現實的開花。畢業後,他一度走入以「賺錢」為導向的職場,在補習班業務體系中拚搏,每月工時高達三百小時,收入優渥,卻逐漸迷失。當他發現自己必須扭曲言語、違背初衷以換取業績時,內心的掙扎愈發強烈。最終,他選擇離開,回到身體最誠實的渴望——表演。 「如果臺灣沒有舞台,那我就自己創造。」這句話,成為他人生轉向的關鍵。他開始以街頭藝人的身分走上街頭,將倒立結合攝影與旅行,一點一滴拼湊出「倒立先生環球計畫」的藍圖。 這是一個長達三十年的宏大構想,分為兩個十五年階段。第一階段,他將走訪全球244個政治實體,以最原始的街頭表演形式維生,同時在各地進行倒立攝影、拍攝紀錄片、舉辦講座,並蒐集世界各地的雜技文化。第二階段,則是將這些經驗轉化為展覽、演出與影像,向世界講述雜技的故事,也為臺灣建立更友善的表演藝術環境。 他為自己設定了二十個月的「環台計畫」,在各縣市駐地一個月,進行表演與紀錄。這趟旅程,他走過超過兩萬公里,在三千公尺高山、離島礁岩、城市街頭、廟會現場,甚至垃圾堆旁倒立,用身體記錄這片土地的多元樣貌。他也走進四百多所學校,用親身經歷與年輕人對話。我也才領悟原來他來金門也是他的環台計畫之一。 這段旅程並不浪漫。資金短缺、體力透支、心理壓力接踵而來。他曾在綠島倒立時險些喪命,也曾在花蓮因身心俱疲而萌生放棄甚至自我了斷的念頭。但每當他想停下腳步,總會想起那些在孤兒院中仍努力生活的孩子,或是路上為他鼓掌、遞上一杯飲料的陌生人。這些微小卻真實的支持,讓他一次次撐過低谷。 「夢想不是虛幻的,它是一種能力。」黃明正如此定義。他將倒立時雙手撐地的姿態,比喻為舉燭照亮世界,因此也自稱「蠟燭先生」。在他看來,倒立不只是技藝,更是一種提醒——提醒人們看見自身天賦、擁抱夢想,並重新審視與土地的關係。 在環台過程中,他看見台灣的美,也看見問題:海岸垃圾、山林破壞、地層下陷……這些景象讓他更加堅信,藝術不只是娛樂,更應該承載對土地的關懷。他相信,只要人們仍對這片土地懷有情感,改變就有可能發生。 不同於多數藝術工作者對資源不足的抱怨,他選擇以行動回應現實。當政府與企業資助無門,他轉向群眾募資,試圖從全球網絡中尋找支持;當社會缺乏舞台,他籌組「當機劇場」,希望融合世界各地雜技特色,創造屬於台灣的表演語言。 他的目標遠不止於個人成功。他計畫完成一部《雜技百科全書》,並在未來舉辦大型全球倒立影像展,甚至期望最終能進入國際舞台,如聯合國相關機構,讓這段歷程成為世界文化的一部分。他笑稱,要把自己變成「世界遺產」,語帶玩笑,卻也透露出一種對自我價值的堅定信念。 有人質疑他的計畫太大、太難,他卻回應:「這是舉世所無,唯我獨賣。」這份近乎天真的自信,正是他能走到今天的原因。 「不要等到有錢、不要等到長大,夢想要現在開始。」這是他在無數演講中重複的話。他相信,改變世界的力量,不在於權勢或財富,而在於一顆願意行動的心。 倒立,看似顛倒世界,其實是一種重新觀看的方式。對黃明正而言,這不只是人體藝術的展現,而是一場長達三十年的修行——用身體走遍世界,用影像記錄文化,用行動喚醒夢想。在這條路上,他或許孤獨,卻從不寂寞。因為當他雙手撐地、雙腳指向天空的那一刻,他已經與世界建立了最直接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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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關雎鳩,釆釆農場 ──觀賞趨勢文學劇場《釆釆詩經》
傳承、創新、穿越古今,乃趨勢文學劇場一貫的特色。 傳承中國古典文學,創新台灣現化劇場,古裝的典雅,現代的奔放,統合、交融在共同的舞台上。 宗周代商,牧野之戰,紅衣紅旗的周朝戰士,攻克白衣白旗的商朝兵士。周武王克商,周公制禮作樂,命釆詩官仲子周遊列國,採集15國風,以觀民情風俗,知政治得失。 現代情侶阿得和阿碧開創農場,義芝老師、Jenny姐帶學弟妹們下鄉體驗農事,師生在農場焚草論詩。讀詩,多識蟲魚鳥獸草木之名;讀詩,知聞神話,尊崇祖先。 千年前的《詩經》,有女子藉釆葛、釆蕭、釆艾來說一日三秋的相思,有男子藉釆薇來說戰爭的無情,「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傳說,姜姬踏佛腳印而生子穀神后稷,農業大國,崇尚功在民生的英雄。〈七月流火〉,道盡農事的全年無休。 「東方未明,野有蔓草」,釆詩官仲子向未婚妻孟姬辭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互贈玉佩為信物,寄望永以為好,孟姬靜靜等候仲子的歸期。 釆釆農場裡,阿碧和三個閨蜜女子在星空下,觀星述情,話說愛情。詩經多談情說愛之篇,如〈蒹葭〉、〈摽有梅〉、〈氓〉、〈碩人〉、〈女日雞鳴〉……等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甜蜜互悅的戀愛,「執子之手,與之偕老」是有情有義的婚姻。 現代詩人陳義芝,仿擬<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另鑄新詞:「亭亭那朵,在蒹葭的水域,在孤鶩斜飛的水中央……。白蓮清芬,萬種的風華!」古詩今韻相呼應。 仲子釆詩列國,孟姬千里相思。〈釆薇〉詩歌戰士戍邊之苦:「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啟居,玁狁之故……憂心烈烈,載飢載渴……行道遲遲,載渴載飢」。〈相鼠〉詩諷貪官之害:「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新創的農場需要個響亮的名字,師生們腦力大激盪,連釆詩官仲子也悄悄入列席聽。最後,以《詩經》豐富的「釆釆」意象獲選,定名「釆釆農場」。 古樂器中阮伴奏,現代詩人向陽以貴賓身分,吟獻台語詩〈鳥鼠歌〉:「鳥鼠鳥鼠請你毋通偷食我的米,我的米著愛予厝內大細好過日子」,以呼應詩經〈碩鼠〉:「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古箏伴奏,仲子與孟姬,歌〈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歌〈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義芝老師為阿得、阿碧寫詩〈詩經流域〉:「星光交擊晨光的音符,我的情人啊!天黑與我共眠,天亮為我相思」。 《詩經》原典並無仲子、孟姬,趨勢教育文學劇場《釆釆詩經》新創釆詩官、未婚妻二人,貫穿全劇,趣味良多。陳義芝的〈蒹葭〉、向陽的〈鳥鼠歌〉,讓古詩今韻相連結,愛戀不斷,警斥不休,亦豐盈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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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先保佑的發想
有一天孫女放學回家,很高興地跟我們說她數學考滿分,當大家在稱讚她時,突然爆出一句「祖先保佑」,這真是一個既溫馨又令人驚訝的時刻! 聽到孫女這麼說,我們心裡上除了感到欣慰外,又覺得這孩子真懂事可愛。因此我們馬上給予肯定: 「孩子,妳能想到祖先的庇佑,這份心意真的很棒。祖先看到妳這麼努力,一定也會覺得很高興!」,同時也勉勵她:「除了祖先保佑,妳自己的用心努力也值得肯定,希望妳保持這份感恩的心,繼續加油。」 我們覺得一個孩子在獲得好成績的喜悅中,第一時間不是炫耀自己的努力,而是展現出如此謙遜且飲水思源的態度,這確實非常難得。也許我們平時在言談間傳達的「敬祖」與「感恩」觀念,已經深深扎根在她的心中,所以她明白自己的成就並非只有個人的努力,還有家人的鼓勵,以及祖先傳承的力量支持著。這反映我們平常祭拜祖先產生一種無形的效力,在她耳濡目染的心中深受影響! 家族祭祖的傳承價值形成孩子謙遜的態度,這是很難得的心理轉移現象,尤其她能在成績滿分的高興時刻保持謙卑,將功勞歸於祖先的庇佑,顯現她在處事中的厚道與沉穩,這句話無形中拉近了世代間的距離。對於平時我們重視家族傳承與根源的追溯,這句「祖先保佑」或許比那張滿分試卷更讓我們感到驕傲與值得。「祖先保佑」不僅是中華文化與家族傳承中的一種宗教信仰的祈願,更是深層地連結了倫理、心理與社會功能,它承載的文化量能與價值,最直接的意涵是「慎終追遠,飲水思源」,這是一種雙向互動的結果。後代透過祭祀感念先人的開墾之恩與養育之情,「保佑」子孫平安幸福,是先人對後輩最慈悲的回饋。這種觀念強化了家族的凝聚力,提醒子孫今日的成就並非全靠個人努力,更有賴於先輩留下的基業與餘德。 從心理學角度看,祖先保佑提供了一種「安全感」與「責任感」的發揮。人們面對困境時,能相信祖靈指引方向,減少孤立無援的焦慮。獲得成就時將榮耀歸功於祖先的保佑,這是一種隱形的精神力量,讓家族成員在心理上感到自己被保護,進而更有勇氣面對生活挑戰。「祖先保佑」更隱含著一個對價關係,指引子孫為人處世必須「遵行正道」,人們相信,只有德行端正的人才能獲得祖先庇蔭,這形成了一種無形的道德監督。為了對得起祖先的期待,後代子孫會自我約束,避免做出違背家訓的事,這即是「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的鐵證。並且印證美國心理學大師馬斯洛 (Abraham Maslow)理論,他認為一個擁有高度成就(自我實現)的人,通常是來自於對家庭、社群與文化根源的歸屬。 若一個人缺乏對根源的認同,往往會感到心理上的「漂泊感」,這將會干擾其在事業上的專注度與長遠發展。根據西方科學家研究發現「根源提供了一種心理上的安全感,了解根源能讓人在面對挑戰時有更強的韌性」。 總之,「祖先保佑」象徵著生命基因的連續與精神的涵養,祖先透過血脈與文化遺產(如家譜、祖厝、族產)伴隨在子孫的生命裡。每一份保佑的傳說,其實都是一段家族奮鬥史的縮影。透過族譜,將這種「保佑」轉化為文字,讓後世子孫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祖先保佑不僅僅是祈求財富或平安,它更是一種「跨越時空的家族契約」,先輩以其餘德蔭庇子孫,子孫以其善行榮耀先輩。這不僅是對祖先的交代,更是將這份「保佑」的文化火種,正式傳遞給世世代代的子孫,讓人類文化傳承綿延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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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事事的美好
「Dolce far niente──無所事事的美好。」這句話是我上個月在義大利旅行時聽到,慢慢才懂的。義大利人追求慢活、慢食並重視生活,像一頓晚餐可能就要吃三個小時,從前菜、搭配小酒、主食至飯後甜點,服務生也會一一介紹食材和特色。起初我有點不習慣,在出發前列了滿滿的踩點清單,預計每一天的時間都得用到剛剛好;但實際到了義大利發覺,好像沒有人著急著把一天過完。 雖然這裡的文化讓人聯想到「慢活」,但其實處處都藏著講究的幸福儀式感。餐桌上,大家談的從來不只是「好不好吃」;我就常聽到隔壁桌客人,會隨口問起主餐的魚來自哪,有人分享今天這杯葡萄酒屬於哪個產區;一道看似簡單的義大利麵,也能聊起用了哪些當季蔬菜、搭配的是哪一種乳酪。這些對話聽起來輕鬆隨意,卻不知不覺讓一頓飯變得「立體」;不只是味覺,而是「風味」,是一種被理解、被細細對待的生活方式,那種「懂得吃、也願意好好吃」的態度,讓每一餐都多了一點溫度,也多了一點值得記住的理由。 「在平凡與簡單的生活中,尋求真實與美好!」這是我對義大利下的註解。記得某天午後,在佛羅倫斯一間小咖啡廳,我只點了一杯拿鐵,就靜靜地看著街上人來人往的人,時間不知覺就過了一小時、像是被拉長了一般;又或是在米蘭逛完大教堂覺得腳酸,就找了個附近的公園、躺在草地上,陽光很暖和但不刺眼,就這樣靜靜地,聽著人們玩耍的歡笑聲、來往的腳步聲、聽不懂得義大利語,一切都讓我覺得:「這就是人生阿!」就算滑滑手機、閒聊幾句不大重要的話,都覺得好快樂、好久沒出現的輕鬆。當下,我沒想起繁雜的工作和任何瑣事,而是突然意識到,原來,些時光,本就不需要被填滿,享受當下就好! 談談我此次旅程最喜歡的城市──威尼斯。在威尼斯,時間似乎如水一般,流動得更慢一些。清晨或傍晚,沿著運河隨意走著,總會看到有人坐在岸邊發呆,或靜靜喝一杯小酒,就這樣看著船隻來往。威尼斯有個特點是數不清的小巷,加上主要水上交通工具是貢多拉(gondola),Google Map沒法清楚標明每一條道路。於是,在巷弄間彎彎繞繞、迷路都是正常不過,有趣地是,每一次未知,都能帶來驚喜,像是遊戲中的角色一樣,真的在開拓、探索一個新的城市;可能當下走在安靜的住宅區間,轉個彎,下一秒,忽然開展成一片被陽光照亮的、充滿人聲及生命力的廣場。人們也很熱情、誇讚人總直接且帶著笑容,食物也是簡單、新鮮但美味──不需要繁複修飾,人對了、時間對了,一切就剛剛好、剛剛好的美好。 也許正因為被水包圍,這座城市教人慢下來,去感受那些原本會被忽略的細節。風、光、氣味,還有一頓看似平凡的晚餐,最後都變成了記憶裡最柔軟、浪漫的部分,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座城市。 「Dolce far niente」從來不只是旅行中的片刻,而是一種可以被帶回日常的選擇。在不那麼匆忙的時候,好好吃一頓飯,好好走一段路,或只是靜靜待著,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片刻,反而慢慢拼湊出生活真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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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顯古墓傳奇
今年的四月六日下午二時十分左右,我金門夏興六郎公世裔子孫,一如往年於祭掃完其他幾處祖墳後,匯聚於陳顯先祖墓園,正準備向這位明初三任知州的先賢祭拜時,先行到達的族親,卻發現祖墳的正上方墓塚,被盜挖了一個大洞,馬上委由總幹事報請警方處理,隨後不久,警方、文化局、古墓調查小組等相關單位,都很快就趕到現場處理,速度之快,讓在場的陳姓族親都十分感謝與感動。 根據聯合新聞網報導: 「金門縣金湖鎮漁村擁有623年歷史的縣定古蹟『陳顯墓』,於今年清明連假期間遭人盜掘破壞,陳氏族人本月6日前往祭祖時發現墓塚遭挖掘,震驚不已,也引發地方高度關注。警方隨即成立專案小組展開追查,並在案發後不到10天內鎖定李姓嫌犯,並跨海赴台將李嫌拘提到案。」 此案能於十天之內迅速破案,顯示政府對維護古蹟與古墓的高度重視,也展現了警方優異的辦案能力,身為陳顯先賢後代,我們自然十分佩服與感謝,卻也對先祖遭受此莫名的浩劫感到痛心與難過。 這讓我想起一件發生在民國三十六年(1947)的往事,對我族親來說,知道這件事的人可能不多,除非是九十歲以上的長者,因為事隔至今,已經過了七十九年,那時兩岸還能自由往來。 事情的經過大概是這樣的: 話說我金門夏興陳姓自六郎公從晉江圍頭遷入,傳到陳顯已是第九世,先祖榜名顯,字希文,別號南海,於明洪武五年(1372)高中壬子科鄉試第四名,這是同安縣邑學開科的第一人,當時天下初定,人才奇乏,聖旨下來:舉人自五名以上的,免其參加會試,直接註選。 陳顯起初被授河南汝南知州,復調山西隰州知州,兩任都有德政,其後以丁憂去官,起復後,任山東德州知州。文皇帝(即朱棣)奉命征右北平,知道陳顯的才能,就提拔他為掌書記,「平燕露布文」就是陳顯所寫的。建文(明惠帝的年號)初,陳顯逐漸看出燕王的野心,有一次受詔與燕王對弈,乘機旁敲側擊進行規勸,發現燕王篡位決心已定,就託病辭官回到金門夏興。 靖難初,朱棣派錦衣使者到金門欲召陳顯回京為官,陳顯佯裝就要沐浴更衣隨使者進京,在房中服毒而逝,朱棣知道了,也未責備他。 而陳顯當年下葬的地點,就是日前被盜挖的漁村(后園)濱海處。 1947年,傳出陳顯墓園旁邊,有人偷葬其親人,族人均極為憤慨,乃派遣詩青宗叔公到同安曾厝村通風報信,曾厝村陳姓是從下坑遷來的,族人得知此訊息,都高度重視。經商議以後,乃在農曆四月二十八日(陳顯忌辰)這天,由陳春霖宗親率領一支十六人的隊伍,每人分配一把駁殼槍,在還沒出發之前,即已先四處放出風聲,要在先祖忌日這天前來金門護靈,因為他們的聲勢浩大,不只有組織而且訓練有素,一隊人馬尚未到達前,卻早已把私自偷葬者嚇得雞飛狗跳。 他們到了金門,才一上岸,就發現私葬者早已連夜挖起祖墳遷葬,春霖等人就在泥土還很鬆軟的偷葬地點種起樹來,並向陳顯祖墳恭恭敬敬的祭拜後,然後對空鳴槍三響,一眾人馬才浩浩蕩蕩的前往不遠處的夏興陳氏宗祠祭祖去了。 此件事,我曾於民國九十八年(2009),親自諮詢於當年還碩果僅存的陳厚樣宗長,他說:確有此事,而且當年,他可是最年輕的那一位哦,可惜,厚樣宗長也不幸過世了,我真的很想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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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帖‧拓片
金門書法學會將有西安碑林書學之旅,我去過三次,所以不再同行,另行有方。從小臨寫書法的字帖,是從石碑拓印下來的,因碑刻字是凹下的陰刻,那都是黑底白字。我看過唯一陽刻的石碣,謝宗安在安徽安慶三祖寺,隸書秋興八首字是凸出的陽刻,如果拓印下來,是白底黑字。 「碑帖」是古時流傳後人學習書法藝術的主要範本: 「碑」─刻石,名家文字刻在石碑上的書法,經過紙絹墨拓,成為後人臨寫學習書法的「字帖」。後世用版刻或石刻翻刻前人墨跡的拓本,也稱為「帖」,如「淳化閣帖」等。漢碑作為漢隸的主要載體,魏碑是隸書向楷書演變的過渡字體。清代碑學乘帖學之衰微而大盛,阮元提出《南北書派論》與《北碑南帖論》,闡述中國的書法藝術,北碑南帖的風格差異與藝術價值。阮元有題字,在金門邱母節孝坊對聯一副。 「帖」─法帖(墨跡),名家文字寫在紙絹上的筆墨真跡,後人「臨摩」學習其書法。「臨」─直接面對真跡,臨寫學習;「摩」─面對摹本,臨寫學習。摹本─用半透明薄紙蒙在真跡上,描出複寫本,僅次於真跡。例如王羲之《蘭亭序》,已被唐太宗李世民陪葬於昭陵,現在世人所見最接近真跡的《蘭亭序》多為唐代書家所臨、摩的傳本。虞世南天曆本、褚遂良題詩本、馮承素神龍本、歐陽詢定武石刻拓本,大內典藏名本難得一見,拓本可以廣傳,今日以古拓本照相印刷出版,普及世民。台北故宮歷代名家書法真跡印行,墨韻筆觸靈活靈現,真有如直接面對真跡的確幸,直接以古人為師! 拓碑(墨拓、濕拓)步驟: 1.清洗碑面─使用清水刷洗石碑上的泥垢,清理乾淨無雜物後候用,不要損壞古碑文物。 2.刷白芨水─將調製好的白芨水(中藥黏液、防蛀)用刷子均勻刷在碑面上,可用噴霧器噴。 3.敷紙─將吸水性好的棉紙或宣紙平鋪在碑面上,用乾棕刷輕輕拍打,將紙張刷平,趕走紙與碑面間的空氣,使宣紙與碑面完全貼合。 4.捶打入凹─在覆蓋的紙面上,再蓋上一層較厚的紙(防破),用棕刷或拓包輕輕拍打碑文,讓紙張陷入刻字的凹陷處。若遇氣泡,可針刺排氣。 5.拓墨─等待紙張八、九分乾時(紙面摸起來微濕但無水痕,不能太乾也不能太濕)。拓包蘸上適量墨汁,均勻地先輕拍紙面字體。墨色應由淺入深,反覆拍打,直到文字清晰呈現,碑面盡墨。 6.揭紙─待墨完全乾透後,小心地將宣紙從碑面揭下,一張黑地白字的拓本便完成了。 我早年就略知墨拓法,到城隍廟裡面去拓碑,同治七年洪作舟隸書寫的〈馬公去思碑〉,花崗石岩高七尺多。第一次沒經驗、裝備又不齊,太濕了字有暈墨,花崗石面風化粗糙,墨色不勻不黑,上下爬了半天失敗告終,以後就沒再拓。葉鈞培曾用蠟墨乾拓法,拓盡金門古碑展出,效果不佳,粗石風化字跡欠明,底色花白,枉費太多時間。國立中央圖書館台灣分館編印《金門‧馬祖地區現存碑碣圖誌》其中幾塊金門古碑墨拓得非常好,黑白分明。〈瓊林新倉宗祠記〉崁牆小碑,黑石面細如硯,拓片墨色烏金,小字筆筆清晰。我看到台北故宮前庭苑,複刻一橫條石刻蘭亭序,機磨石面光滑,做拓片教學非常適用。 西安碑林始建於北宋,經歷代充實至今,有大型碑室七、碑廊六、碑亭七,從漢碑至今三千多件。可看到幾塊古碑,是我們寫過的字帖,早就以玻璃罩封存保護文物,可以看不可以摸。第二次去碑林,當場可看到複製古碑的新刻石,生產拓片販售。我買了一冊新拓《宋米芾行書》墨色烏金、墨香清雅,拓印下是一大張拓片,經過剪貼,每頁一、二字,再裝裱成錦面長冊頁,方便臨摹、觀賞,可一頁一頁翻,可拉開一長卷。第三次去,西安書友霍云又送我這張《宋米芾行書》拓片,裁成四屏條。 小金門林先步在大陸經營花崗石場,複刻多位古名家書法刻石,運回金門,準備成立書法公園沒成。送我這《宋米芾行書》同樣刻石,刻成兩塊花崗石,石面光滑,可以練習拓印,我已有兩種拓本,也沒時間親手去拓印玩玩。先步兄送幾塊其他刻石,陳列在烈嶼國中校園,師生有福了,多了一樣拓碑技藝教學,學書法大家不用買字帖,多印的字帖也可以供應全縣師生、書法學會百人會員使用。林先步這批碑刻比廈門書法公園刻的時間還早,希望烈嶼鄉長找回這批碑刻,集中在小金門設立書法公園,文化建設使烈嶼成為書法島,揚名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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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婷磁層,超越框架
王婷留給朋友許多難忘片段,其中一項是「自拍」。交流逛景點,王婷不忘記逗留拍照,有時候文友、藝術家朋友走一塊了,她擺開架式,在鏡框中為某一個時分定格。我常常是「不期而遇」那位路人甲,剛好走近王婷已經擺好的架式,「來、來,一起來拍。」我擠了過去,拍照隊伍湧起震動,各自安位以後,安置成一張照片。 王婷一夥人自拍難免擁擠,尤其持鏡者,佔據照片大幅面積,不免破壞構圖,自告奮勇幫忙,正要拍攝時,卻被王婷勸阻了,「不不不,用我的,你的手機沒有美顏。」所以我有許多次,貌比潘安,被拍得脣紅齒白,留在王婷的臉書中。 四月中旬,王婷「磁層」攝影展、「可以詩、可以畫」於金門文化局開幕與展覽,策展人陶文岳解釋「磁層」,象徵藝術家在不同地域之間累積的情感與經驗,如同磁場般相互吸引與包覆,指出王婷的攝影作品並非追求技術完美,而是誠實呈現觀看歷程,將記憶與情感轉化為藝術語言。 這段話很妙,王婷自拍、拍照,非美顏不可,成為藝術領域時,擺脫「美的束縛」,當天下午座談,張國治指出光影與時間的關係,剎那間的美學有時候需要漫長等待,如另一位座談者蔡顯國所言,有時候就在剎那間圓滿。於是一張攝影傑作,是人與光影的偶遇,又或者是重逢。 我與朋友分享王婷攝影作品感觸,也是剎那間產生了一句話,「文學與影像的結構連結」。回鄉參加王婷活動,澎湃接待是她的待友日常,單是吃呀喝呀,當下很嗨,回家站上體重計,幾乎增肥兩公斤,四月時值霧季,終於順利搭機回返松山機場,機艙上竟無睡意,回家運動、爆汗,很累的身軀卻沒有疲態。因為「文學與影像的結構連結」這句話產生作用,我抽閱展覽時拍攝下的照片,也拿出展場上贈與來賓的小圖卡。 比如〈迷霧森林〉,正式展場上沒有名稱的,王婷說要去掉題目框架,才能給予作品自由。〈迷〉光影交錯間,依稀一個夢境,如果是寫作,就該布局夢境誕生的現實場域,何以導致美夢或惡夢,然在攝影時,必須花費一小時、一天才能架構的線索,剎那間必須一一到位。再如〈水之湄〉,是悠然長出的孤獨、或守候小天地的祈禱,端看哪一種心眼,藍色與土色的構圖比例,寫成「成長作品」也要花掉我幾小時構思,攝影家必須在剎那、在鏡頭的框架中,拍出超越框架的內涵。 難怪我當天做了一個夢,「夢中我不斷被質疑,關於現實的一切,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剛開始我會嘗試去解釋,舉例很多證據,說那個我做了,另一個我沒有做。不知道經歷多少次質疑與破壞以後,我發現到那些都是魔障。都是幻象,生生死死留下的歷史軌跡,才是真正的證據,至於塵市中的紛紛擾擾,都是一個又一個的氣泡,但不經歷那些氣泡,怎能看見氣泡凌空以後,陽光下的彩虹」。 記憶中,王婷常揹著沉重的單眼相機,到處拍攝。我不曉得這一回她是怎麼拍?單眼還是手機?展覽現場引起莊普老師讚嘆連連,我慧根不好,也不知哪裡好、哪裡妙,而當我把攝影與文學結構做了連結以後,才約略感受王婷的布局,比如〈秋光〉,在白、粉、淡藍、淡綠等色塊中完成結構,正前方是暗黑色手機,以及持鏡的手。 「觀看」,發生在寤寐時分,也許就是秋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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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鄉歌‧紅赤土‧石頭山
當年自金門搭船遠赴台灣或南洋,回頭望蒼莽多石的太武山靜靜佇立島上,像一位沉默的故人,立在風中遙遙目送。船身漸遠,波濤層層隔開故土,那滿是巨石的山影,一點一點消蝕在海天之間,在凝視不捨的目光下,它最終沉入茫茫煙波裡。送行的山已不可見,可壓在心底的花崗石是沉甸甸的。隨著搖晃的船身,逐漸暈眩,迷茫之中,一路航向不可知的未來,這是出生在島上,眾多金門兒女生命旅程的開始。 想起那個島、紅赤土、石頭山,故鄉就在遙遠的那端。多少年來,遊子在海外天涯夢迴,想起的盡是那遍地乾裂的紅赤土,和布滿全島嶙峋傲骨、透著一股倔強不屈、硬挺立在天地間的石頭山。 那天深夜收到好友李炫德遠從英國發來訊息,告訴我他花了半個月時間,為金門同鄉會譜的歌曲,已經完成,傳送過來的圖像版、PDF版以及原音和人聲兩個音檔,非常完整。我當下迫不及待打開聆聽,旋律婉轉入心,歌詞句句戳中情愫,聲聲入耳直抵心底,彷彿瞬間回到那個魂牽夢縈的故鄉。 一時墜入歌裡的時光意境,連續聽了數遍後,獨自靜坐了許久才回到睡床上,但翻來覆去一夜難眠。 炫德兄一生酷愛音樂,他是台灣外商科技公司的高管,同時兼任台北市愛樂合唱團指導老師,退休後全心投入音樂領域工作。此次,拜託請他為「金門同鄉會會歌」譜曲,欣然答應,讓我由衷感謝。 一曲同鄉會之歌,沒有華麗雕琢的辭藻,只有樸質真切的字句;沒有激昂跌宕的曲調,唯有婉轉入心共鳴的旋律。 歌聲緩緩響起,淺淺歌詞,道盡了先輩離鄉背井的萬般無奈,描摹著揮別故土親人,揚帆遠去的離別情景。那份身不由己的漂泊,那份回望家鄉的不捨,都融在低迴傾訴的曲調裡,輕輕觸動每一位遊子心底最深的鄉愁,勾起無盡的悠悠鄉思。 而旋律流轉之間,又寫盡了同鄉相聚的脈脈溫情。天涯漂泊,異地相逢,鄉親們手牽手、心連心,以鄉情為紐帶,回憶過往,彼此溫暖,互相扶持。患難與共、守望相助,這份純粹、真摯的同鄉情誼,溫潤了歲月,慰藉了離人。 十年前(2016),我應邀率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及台北、新北、台中、南投等各縣市金門同鄉會,鄉親一百多人前往馬來西亞柔佛州雪蘭莪,參加金門會館成立七十週年慶祝活動。榮譽主席楊忠禮博士親自熱誠接待,席間他提到,希望有一首海外金門同鄉共同可以唱的「金門同鄉會之歌」,我當下表示讚同,但沒有承諾歌譜協助創作。不料次年十月這位一生惦記金門、奉獻金門的偉大企業家、慈善家辭世了,歌曲創作一事也被擱置下來。 前年我再次前往馬來西亞,宣導金門水陸法會活動,邀請南洋鄉親返鄉,共襄盛舉,與雪蘭莪金門會館陳成吉主席及呂清便顧問,見面時特別提到同鄉會歌的事,當下有一種說不上的心理壓力,直覺楊忠禮鄉賢的遺願必須完成,這也是分佈在世界各地金門同鄉會鄉親所期待的好事。 〈金門同鄉會會歌〉(閩南語) 咱有一條歌 唱出你我的心晟 想起那粒島 紅赤土、石頭山 故鄉著是置遠遠的遐 去落番、過台灣 攏是為著欲打拚 一時甲父母來拆散 一路風雨家己擔 咱遮有一個家 叫著同鄉會 鄉親相招來作伙 講過去、喝一杯茶 金門腔、金門話 溫暖的金門同鄉會 手牽手、心黏心 親像切袂斷的番薯藤 這條歌 永遠唱袂煞 阿公牽阿孫 一代傳乎一代聽 一曲鄉歌,承載著離鄉的惆悵、故土的眷戀,更凝聚著鄉親相守的溫情。願這份血脈相連、互助互愛的同鄉情誼,跨越歲月,生生不息,代代相傳,永遠溫暖每一位漂泊在外的遊子。(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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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特(E.B.White)創作的兒童文學經典
記得,那是冬季的一個下雨天,一個夾著冷冽寒風的日子,朋友熱誠邀約參加讀書會。讀書會設定以讀英文讀物為主,會中主要練習說英語,同時,為了讓大家多接觸多說英語,鼓勵每人每次參加至少準備兩個問題以英語提問。這樣的讀書會對融入一個不同語言及文化的社會相當實用,我毫不考慮欣然同意。 讀書會安排每周一次,通常有五、六個成員,有來自台灣的,也有來自大陸的,有時還有來陪讀的媽媽(陪著孩子來唸高中,直到孩子申請上美加大學,才回國的)。一位熱心的朋友提供場地,集會時,還泡茶準備茶點、開暖氣,讓參與的人感覺無比溫暖。另外,朋友還保留著孩子唸小學所使用過的所有英語讀本。因此,我們讀書會採用的讀物便有了著落。讀書會選用第一本讀物便是E.B.懷特的《夏綠蒂的網》(Charlotte's Web)。 《夏綠蒂的網》故事大意為:一戶農家的母豬生了一窩小豬,其中有隻較為瘦小,根據主人經驗這種小豬是不容易照顧的,正準備棄養。但八歲的女兒強烈反對。最後,小豬被從豬舍帶回家給女兒當寵物。經一段時日後,小豬長得又快食量又大,只得考慮將豬賣給屠戶宰殺。接著精彩的情節發生了,小豬(Wilbur)與豬舍天花板結網的蜘蛛(Charlotte)及經常在豬飼料槽享用豬食的老鼠(Templeton),三者的努力,化解小豬Wilbur被宰殺的命運。 E.B.懷特(Elwyn Brooks White1899-1985)創作了深受喜愛的兒童文學經典,除了前面介紹的《夏綠蒂的網》。還有《小不點司圖爾特》(Stuart Little)和《天鵝的喇叭》(The Trumpet of the Swan)。這三本兒童讀物,獲得不少獎項,被譽為兒童文學經典。 《小不點司圖爾特》故事講述了一隻小老鼠,如何在廣闊的世界中探索冒險,尋找友誼,克服困難,在經歷中獲取成長的經驗。 《天鵝的喇叭》一隻天生不會說話的天鵝,摒棄無法溝通的缺陷,為了定義自己人生的意義,努力克服困難的過程。 E.B.懷特除了創作了兒童的經典讀本外,同時也是《紐約客》雜誌專欄作家,著名的美國散文家,並以其敏銳的觀察和高雅的文風而聞名。其散文集有:《One Man's Meat》(人各有異)、《Essays of EBWhite》(E.B.懷特散文集)、《The Second Tree from the Corner》(從角落數起的第二棵樹),還有《Letters of EBWhite》(懷特書信集)。 仔細閱讀過兒童讀物,可以發現到E.B.懷特,寫相關兒童故事的獨到之處。書中以動物為主角,且透過擬人化的方式,讓動物間彼此對話互動。當然,以動物當主角是吸引孩童對讀物抱持高度興趣的原因。而作者將動物寫得如此平實且深入又是如何觀察及與動物互動的呢?這引起我的好奇。後來總算獲得答案,原來懷特曾經搬到緬因州,買了一處農莊,養了不少動物。他天天與這些動物為伍,對於動物的習性有了深入認識。最後,農場裡的動物成了他故事裡的主人翁。 總而言之,懷特的兒童文學寫作至少包含這幾個特點:以動物為主角,以擬人化的創作,使得故事生動而有趣。以真誠的情感,探討了友誼、合作、孤獨、生命……等主題。從農場生活的描述,對大自然的讚美謳歌,開拓了孩子戶外的視野。再者,文字簡潔優美,插圖精彩迷人,增進了內容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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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懂一座島嶼,書史情懷之八 我們要為後世留下什麼記憶?
從整個金門歷史長河來觀察,戰後嬰兒潮這一世代的金門人算是幸運的,不必為了生計問題,背井離鄉、拋妻棄子去落番;也不必為了賣命、九死一生幫人牽騾馬;也不需應徵入伍、同安渡頭爺娘揮淚走相送到大陸去剿共。我們雖然經歷了戰爭與兩岸血腥的鬥爭、戒嚴與36年戰地政務的箝制,然而人生如倒吃甘蔗,終究雲開見月明。 一九四九年之後,兩岸分裂,這是一個危局,同時也是一個轉機,老子說「禍福相倚。」金門因禍而得福,成為改變金門生活的基因。時代的浪潮,儘管驚濤拍岸,但是「飄風不終日,暴雨不終朝」,金門面臨一個轉型時代。 回顧這一個轉型把金門整個徹底翻轉了,從一個冬天飛沙走石的生活彌艱島嶼,轉變為林木蓊鬱的宜居島嶼;從保守封建氏族村社到現代化社會;從閉鎖農村經濟到觀光工商企業;從高壓政治體制到民主化地方選舉;從鄉村私設的學校與私塾到普及化的國民教育。這些已成為金門現代的生活模式。 然而這些都不是一蹴可幾,而是一路摸索前進的,其中不知有多少悲歡離合、辛酸血淚、感人肺腑的詩篇。我們回頭去看這些風雨時代、滄桑歲月,真是感慨系之者也。試問:「我們要為後世留下甚麼記憶?」這是我長年思考的問題。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這些都成為金門無形的歷史資產,往事不容如煙。這樣的時代感、鄉土感與歷史感,遂成為驅使我皓首寫作的原因。 我長期耕耘金門的文史,就是要為時代留下紀錄,以前一年可以寫兩本書,我曾自詡只要給我一個支點,可以把金門歷史半邊天撐起來。現在廉頗老矣,這種狂言已經不敢說了。只是從一路走來,細數往昔的步履,我身感膚受花五十年寫了《1949古寧頭戰紀》,十二年寫《八二三史記四冊》、六年寫《烽火甘泉──金門高粱酒傳奇》,還有一些專史與長年專訪的諸多庶民口述歷史,成為後世研究金門的津梁。 我們這一代人受惠於國民教育。金門以往許多歷史之所以難以保留下來,就是那時候金門人迫於生計,讀書識字的人鳳毛鱗爪。我在訪談過程中得之,早年金門人只要讀到初中畢業,就是一件不得了、了不得,光宗耀祖的大事,不僅要子弟有能,而且要家長有錢。耆老說還要搬戲請客慶賀。 往史或有斷簡,那是客觀條件的限制使然。金門人常說金門文化底蘊深厚,自古文風鼎盛,翻一翻看《金門縣志》文苑英華,細數那些時俊與作品,再來檢視這話有些可信有些不可信。要說金門的文風應是戰後蔚起的這一代,由於教育普及繼領風騷而獨盛。這就構成寫史的人才庫。而為時代留下雪泥鴻爪,又成為有識之士責無旁貸的責任。 只要有這樣的體認,歷史就會來咬人,讓你朝思暮想,有時夜半輾轉反側難於成眠。試想金門七十六歲以下的人,未曾經歷古寧頭大戰的洗禮;六十八歲以下的人,不懂八二三炮戰的荼毒;四十八歲以下的人,不知單打雙不打的滋擾;三十四歲以下的人,不識戰地政務、宵禁與燈火管制的枷鎖。倘若沒有歷史紀錄,這些往事就會隨風而逝,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復為人所記省。 這些雖都已成為歷史陳跡,卻是我們上一代與這一代人的親身經歷。一九四九年之後,兩岸從暗夜摸哨鬥得你死我活,到二○○一年釋出善意開放小三通交流,金門從一個血腥戰場轉變為一個和平廣場,也不過是及身而見、短短幾十年之間而已,而境遇卻有如天壤之別。然而不容青史盡成灰。 時代儘可以翻篇,但是歷史必須留下,不是在廟堂之上,而是在草野之中。這是貫穿金門的土地血脈,成為金門歷史的魂魄。我的檔案庫裡還存有幾十年來許許多多訪談資料,總歸訂名為《戰火浮生錄》。我似乎聽到那些受訪者的聲音,一直不斷在我耳畔吶喊:「讓我出來!讓我出來!」(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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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戰地「迷你動物園」遇見母恩
母親去世快五年了,每逢母親節,思念母恩之情特別深濃。今年,容我回憶母親飼養過的動物,感念偉大母恩於千萬分之一。 砲火滿天飛的冷戰歲月裡,母親飼養了近十種的牲畜和動物。除了馬,「六畜」就囊括了雞、犬、牛、羊、豬等。一頭牛是務農的祖父在世用來耕田的,祖父過世後,就不再飼養。加上鴨、兔、貓、魚等,母親的小型動物園因此成型。 緊連我們瓊林古厝,古早時是間「當鋪」,後來關店後成了廢棄屋,成了我們家儲存舊物的場所。其中有兩個小天井,數個房間。其中一間給羊隻住,另一間是兔子奔騁的小天地,雞鴨在天井下出入,豬隻另有豬舍。這大概就是我們家「迷你動物園」的寫照了。 兩岸緊張情勢下,母親不改求生的熱情,勤養家畜,一隻沒少過,奮勇展現金門人熱愛生命的膽識和韌性。 冷戰時期,家畜和人們無異,隨時都得忍受被砲火傷亡的威脅。有次,鄰居的幾頭豬被宣傳砲炸得粉身碎骨,整個豬舍盡是豬肉豬血豬腸豬肚一片模糊,慘不忍睹。 母親柔中帶剛,本性堅毅,甚少掉淚。這輩子,見過母親掉過兩次淚,一次是祖父出殯當天,痛哭涕零,鼻涕與悲傷的熱淚齊下。第二次是見到鄰家豬隻被轟爆的慘狀,流下不忍與難過的淚水。我深刻感受那心如刀割的傷痛,真是欲訴無門啊。 豬隻是當年村民養家活口的一項重大支柱,那份收入被砲彈活生生給沒收了,生活自是雪上加霜,苦不堪言。怎不叫人傷心欲絕? 戰地長大的我們,蛋白質的營養,幾乎出自母親一手飼養的雞鴨兔羊。每天一人一個雞蛋,都是家裡的母雞下的。 當年,一顆放在我書桌上的生雞蛋,準備隔天早上吃的。那夜,宣傳砲彈造訪我家古厝,從我房間屋頂轟下,磚瓦和砂礫,如雨降下,我每天要吃的那顆蛋,卻毫髮無傷,依然孤立桌上。不知是砲彈長眼睛,還是老天憐憫我,怕我餓肚子。 逢年過節和大小拜拜,幾乎所需祭拜的牲品,都是出自母親親手飼養的。母親每天總有忙不完的大小家事,她所飼養的家禽和家畜,真夠她忙了。 每次隆隆砲聲迫近,最後一個進防空洞躲砲彈的,不是別人,一定是母親。並不是她不怕死,或不珍惜性命。而是,她總要巡視家裡這群動物,是否得到保護和保障。好多次,砲彈已如雷貫耳、迫在眉梢了,我們驚恐不已,都躲進防空洞裡,卻仍不見母親人影。 我們很快發現一個無奈卻可理解的事實:母親對她心愛動物們的掛憂,大過對砲彈的恐懼。 感恩母親飼養的公雞,用那悅耳的啼叫聲,把我們從夢中叫醒。那是我們兒時在瓊林鄉下,每個清晨,再熟悉不過的鬧鐘了。 感恩母親為我們養過金魚、貓和狗。那些年我們在戰地金門的童年,一樣能享受到這些現代人常見的寵物,所帶來的生活樂趣。感恩母親,想盡辦法讓我們的戰地童年不至一片空白或漆黑。 戰火擊不倒金門人,只見母親更偉大,子女感念母恩之情更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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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張來自故鄉的泛黃箋紙
走過細雨紛飛的清明,暮春時序悄悄進入穀雨,這也是春季的最後一個節氣。一樣的天空,一樣的迷濛,霏霏雨絲裡有著雨過天青的寄盼,也有著糾葛的萬般惆悵,是是非非、圓圓缺缺總在人心的一念之間。 旅居海外的同學有人專程返台,只為了在這個思念的季節,向親人獻上一束馨香,傳達跨越時空的無盡思念;也有人循「小三通」由金門中轉赴大陸,回到遙遠的故鄉與家族相聚,一灑清酒向昔日兩岸隔絕後,每天倚門盼望子女回歸,度過無數失望日子的先人們,表達千里一線牽的掛念和心中無限遺憾。 今年二月間剛啟用,目前還在試營運的金門水頭碼頭新旅運中心,在這個灰暗陰鬱,時而霧氣瀰漫的惱人季節裡,人來人往的廊道也顯得沉重許多,無人知曉恍如隙影的匆忙步伐中,夾雜著多少對故鄉的思念。清明後緊接來到的穀雨,總讓人在萬物更新的節氣裡,感到沉重的溼氣和乍暖還寒的涼意,也更能沉澱出一種季節限定,難以排遣的悲離愁緒,久久不能揮散。 從來,人間四月天,芳菲漸消盡,卻也是春暮夏始,大地回溫的好時節。那一天,手機不經意滑到一張2010年的老照片,那是自江蘇東台老家傳來的泛黃箋紙,高齡86歲的姑奶奶臨終前親筆寫下:「不堪回首五拾年,悲分離散各一邊,暑去寒來時更變,一代舊人新人,片片飛雪除舊歲,點點紅梅報春知,一年好景親人最,四代同堂盼佳期。」落筆顫抖吃力,對仗句子裡還落了一個字。 回首2002年11月,我獨自搭乘廈門航空飛上海虹橋機場,再與住在浦東的四叔、表叔和堂妹一起回到江蘇東台安豐老家。當晚,在穿越長長的石板路與偌大高牆後,在一座點著昏黃燈泡的前清大宅門口,與早已等待多時的姑奶奶見上第一面,老人家在燈火闌珊處喃喃說道:「像!真像!身高也一般!」、「五十多年了,終於等到這一天!」團團圍繞的一家人,臉上滿是淚水和說不盡的喜悅。 深夜的古宅顯得十分寂靜,高聳屋脊在晚秋的月光下,不時浮動著層層套疊的幽影,後花園的曲廊亭榭花影扶疏,也有些讓人心神恍惚,老人家擔心我睡得不安穩,特地安排我睡在她房內的臥榻,自己則拉了一張大搖椅睡在旁邊,一直聊到深更才入睡。 那一夜,我在老人家臥室的案頭上,看到一堆內有「三國演義」、「三國志析注」、「古文觀止」、「新中國」的書冊,後來才知道老家是地方的大戶人家,祖上科舉聯捷,對子弟教育非常重視,自行聘請碩儒在宅內開辦私塾,也讓十里八村的鄉人子女同窗進學,為地方普及教育做出貢獻。大宅內本有多方木匾和舊時物件,但因文革時遭到破壞,僅留有少數埋地避災,受潮殘存隻字片語的官方文書,以及一些前清花瓶、瓷碗。 老人家說,因為我的曾祖父仲箎公和曾祖母吉素珍關心子弟教育,堅持女子也不能例外,因此她也隨堂課讀古文,兼習民國成立後的新式教材。午夜弦月隱現,就著手機展讀姑奶奶的箋文,顫抖歪斜的字裡行間,有著她對晚輩的歡欣關懷,以及兩岸家人大團圓的期待,但這個心願卻因後來我忙於工作,再也無暇跨海相見,而讓老人家抱憾離世。每當思及此事,心中豈只有扼腕而已! 白居易筆下:「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 鄉遠去不得無日不瞻望; 腸深解不得無夕不思量」。每當夜深人靜,看著當年返鄉拍攝的照片,回顧那幾天曾經的往事,總讓我思潮起伏,久久不能自已,特別是在雨霧來臨時,內心更多了幾分糾結。 金廈海域潮來潮又往,一灣淺水裡有著許多悲歡離合,夕陽餘暉下看著「小三通」船隻穿梭來往,心海翻湧起伏不定。在清明接連穀雨,標記著春天已經結束,新夏即將來到的時序下,海上一樣的波濤,一樣的浪花,看在心中有懸念的人眼裡,卻有著不同的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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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坑的文化知性之旅──范佐雙先生專業水平的導覽
今年三月十八日(星期三),浯江山隊成員八人及一九登山隊老隊友史觀林,承客家大佬范佐雙先生邀請,完成了一趟深坑的文化知性和品嚐美食之旅。 范先生,世界新聞專科、輔仁大學學士及政大、台大法學碩士。曾先後於行政院新聞局、立法院服務,並在大學兼課十八年,公職生涯四十餘年,民國一○二年元月,以立法院圖書館館長高職文官榮退,獲聘為國家圖書館諮詢委員;曾任桃園旅北同鄉會第四屆榮譽理事長,榮獲全美教授客家文化基金會及北美客家公共事務協會頒授「台灣客家文化獎」;著有「客家與國家發展之研究」專書多種、專文數十篇;亦曾出席北京、河南大學及世界客屬總會、中華海峽兩岸客家文經交流協會、嘉應學院學術研討會。公職之餘,由於長年積極參與客家公共事務,並推廣客家文化,素有聲名,吾等稱其為「客家大佬」,實當之無愧。 深坑之行,受邀隊員於當天0930時,在捷運景美站二號出口會合,然後搭660公車前往,范先生在「深坑老街」站的大樹下迎接。佐雙兄早已做足功課,領著大家由深坑國小開始介紹該地的人文景觀,說深坑雖是平凡的鄉鎮,惟深坑國小國樂團多年榮獲北台灣的特優獎;接著走訪深坑老街的人文景點。沿路走到「深坑廳」,這是日據時期「深坑廳廳舍舊址」舍前廣場仍保有古井一口及近百齡大樟樹,古意盎然。重要景點有萬福生態公園、深坑老街(歷史風貌特定區)、深坑國小禮堂(歷史建築)黃氏永安居(市定古蹟)黃氏興順居(市定古蹟)蘇王廟、雙忠廟、德鄰居、賞桐步道、炮子崙瀑布、白馬將軍洞、鎮南宮石媽祖等。 深坑為文山區早期的水運渡口,該區和文山堡在清代都屬平埔族秀朗社所轄。目前所知,最早來深坑開墾的是泉州人許宗琴、張萬順等,拓墾過程極為艱辛;其後,大批安溪移民進入深坑地區,他們首先到達萬順寮及大坑地區,向秀朗社番業戶繳出一筆費用,獲得土地開墾權,並籌組開墾組織。文山包種茶遠近馳名,店舖有合春號、高興號茶行,有德興、萬全、捷興、勝源四大商號,此外,尚有鹽館、布莊、雜貨店、洋服店、理髮店等,市況殷盛;當時的深坑成了染料、茶葉、樟腦的集散地,所以深坑在彼時便成了大文山區的政治中心,一直持續到日據時期。隨著水運衰微,深坑逐漸沒落。近代則因該地水質甘甜,人們以好水研磨黃豆,然後製成豆腐,深坑漸漸以自製的豆腐打出名號,形成「豆腐一條街」商圈。 范先生在導覽過程說了兩句富有人生哲理的話,曰「引路靠貴人,走路靠自己。」「感恩相識是福氣,人生有緣不容易。」讓我憶起民國九十五年三月十五日,我與政戰學校十九期同學陳徐生、吳國群、范佐青相約去內湖爬山,從此開啟了固定「星期三,去爬山」的悠遊日子。後來,陸續有來自陸、海、空三軍退員及公、教、警界的校友、同事及眷屬和社會人士加入行列,登山隊群組人數含眷屬達六十六位同好,取名「一九登山隊」,週週笑擁山林,享受登山的樂趣。後因新冠肺炎疫情肆虐而暫停揪團活動,改為分批分散方式分組活動。 范佐青是四位發起人之一,邀請其堂兄范佐雙先生於民國一○二年元月加入參加登山或健行等活動;也就是說,我等與佐雙兄結識已臻十三年。 范兄老馬識途,行至老街時,請大夥在某名店吃當地名產豆花;再走老街區的外圍,後在其精心挑選具有地方特色的豆腐美食店宴請大家,料理果然不同凡響,席間暢意交談,賓主皆歡。隊友們特別感謝范佐雙先生專業水平的導覽與熱情的款待,驗證了「感恩相識是福氣,人生有緣不容易。」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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蟾蜍湯
「你真的吃過蟾蜍?那是有毒的,真的能吃嗎?」兒子睜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我真的吃過,而且還滿好吃的。」 有一年夏天,我的兩條腿長滿了瘡。 「什麼是瘡?」 就是皮膚發炎,紅腫,最後會流膿。金門的夏天又濕又熱,小孩整天赤腳在田裡跑,腿上有傷口也不在意,蚊子叮了就抓,抓破了就感染,幾天下來整條腿腫得像發粿。 「為什麼不去看醫生?」 那時候沒有診所。生病了,要不就喝水、睡覺,等身體自己好起來;要不就是阿嬤取下懸吊在屋樑下的羚羊角,在粗石碗裡滴幾滴水,慢慢地磨,磨出一點白色的粉末,和著開水讓我喝下去。 「有效嗎?」 小孩也不知道有沒有效,但有了這個儀式,總覺得安心一些。 如果病情重一點,就得走路去沙美,沙美街上有一個軍醫退休後開的診所,推開門就聞到濃濃的藥水味。去那裡的人多半是打一針「營養針」,針打進去的時候肌肉會酸脹,但打完以後覺得整個人有了精神力氣,雖然我們都不知道那針裡面到底是什麼。 「你的腳也有去打針嗎?」 有,但沒有用。瘡越來越嚴重。阿公看了幾天,有一天忽然說,來,今天晚上去捉蟾蜍。 「為什麼是蟾蜍?」 阿公說喝蟾蜍湯可以把體內的毒火逼出來。 「蟾蜍不是有毒嗎?」 蟾蜍的皮是有毒的,背上那些一顆一顆的腺體會分泌毒液,但是蟾蜍肉可以吃,所以料理的時候要非常小心,要把皮剝掉。 那天晚上,阿公提了一只鐵桶,帶著我走到村子邊上的豬舍。那個年代的金門,夜裡是真正的黑,沒有路燈,只有阿公手裡那支手電筒。豬舍周圍又暗又潮,空氣裡都是泥土和糞肥混在一起的氣味,但蟾蜍喜歡這種地方,因為蚊蠅多,蟾蜍都吃得很肥。 手電筒的光掃過去,泥地上趴著一隻隻肥胖的蟾蜍,背上的疣粒在光裡反著微光,眼睛鼓鼓的,一動也不動。 蟾蜍不像青蛙那麼會跳,你一伸手就抓住了,放進桶裡,牠們會試著跳出來,我就負責把牠們壓回去。沒多久就裝了半桶,在桶底擠來擠去,發出悶悶的摩擦聲。 「好噁心。」 當時我覺得好玩。阿公在前面照路,我提著那桶蟾蜍跟在後面。回到家,阿公開始處理蟾蜍。阿公是個優秀的廚師,他的刀法俐落精細,去皮時不讓皮上的腺體破裂,一隻蟾蜍能吃的肉大概只有兩截後腿和胸腔一點點肉,所以要抓很多隻,才湊得出一鍋湯。 全家人圍在灶腳,我的兩個弟弟也在旁邊等著蟾蜍湯。阿公用慢火燉。整個灶間瀰漫一種跟平常不同的氣味,大家都很期待。 蟾蜍湯煮好了,阿公幫每個人盛一碗,因為我的瘡最嚴重,所以我的是滿滿一大碗,肉也最多。湯是乳白色的,喝起來很鮮甜,肉也嫩。 「後來你的腳有好嗎?」 說起來很神奇,喝完那碗湯之後,腿上的紅腫真的慢慢消了。膿乾了,瘡結了痂,過幾天就掉了。 「真的假的?」 我也不確定是蟾蜍湯的效果,但總之後來我腳上的瘡都好了。 「那我們現在也去抓蟾蜍。」 現在生病可以看醫生,有藥可以吃,不用再吃蟾蜍了。 「那你後來還有再吃過蟾蜍嗎?」 沒有,我到法國留學的時候,才知道青蛙腿在法國是一道有名的料理,尤其是在我讀書的法國東部,我在餐廳吃過奶油燉青蛙腿,做法很講究,搭配一杯夏布利白酒,很美味。 可是我還是覺得阿公的蟾蜍湯更好吃。那碗湯裡沒有白酒,沒有奶油,沒有瓷盤,在夏天深夜,灶房裡昏黃的燈泡映著一家人的側臉,灶火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鍋裡的蟾蜍湯咕嘟咕嘟地滾著,野味的香氣飄滿整個房子,幾個小孩端著碗,一口接一口。那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的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