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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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平安,《魚龍碎譜》補綴
前些日子,黃秀珮同學代傳一段前中央社記者黃慧敏關於《魚龍碎譜》一書的閱後感想給我,巧的是當時我正閱讀到慧敏的《燈塔四記》一書中,描寫她滯留烏坵島居生活的章節,這應該也算是一種文緣所牽動的神明默契吧! 去年在文化局補助下,出版了《魚龍碎譜》。這是一本約11萬字的軍旅成長的紀實中長篇小說。描寫出生、成長在曾經的戰地前線金門,從小懷抱愛國、報國思想的年輕人。在經歷兩年軍旅生涯後,逐漸夢醒、甚至夢碎的過程。軍隊中服役的青年,是由社會各階層、各角落,不同背景的成員所構成,可謂「魚龍混雜」,故以「魚龍」代稱軍中各色成員;而「碎譜」除了隱含夢碎之意,實也因小說是由軍旅生活記憶片段連綴而成。 這些軍旅片段,早在退伍後不久即已寫下,主要是擔心日久記憶逐漸湮滅。小說以金門(二膽島)、廈門兩地的心戰牆(「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及「一國兩制統一中國」)為「經」、以軍中生活的諸多記憶片段為「緯」;把自己駐守二膽島及日後長期身在大陸;以旁觀者及親歷者雙重身份,親眼目睹兩岸制度差異,見證二種意識形態,在金、廈二地各自發展三十年的對比。由意識形態對抗、到引動內在互博,而至妥協的心理掙扎。《魚龍碎譜》是一本在兩岸特殊時代背景下,兼具趣味與反省的軍旅小說。 書成之後,急切地拿予同學們分享,並玩笑地要求同學們必須寫讀後心得。之後也陸續收到水義、義群、紀欣、勇山等同學在群組中的讀後回應。也許同為男性緣故,都有各自青澀、苦悶的軍旅歲月,對於軍中的光怪陸離並不怎麼訝異。但對於像慧敏這樣未諳軍旅的女性讀者,有些情節自難揣度。 「原以為全書會如同搞笑軍教片般,以荒謬取勝;然而讀到後來,心情卻愈發沉重。這樣的軍隊現實,是世界各國皆然,還是台灣所獨有的現象?這個疑問在闔上書頁後,仍久久揮之不去。」慧敏如是說: 雖然我未曾服過兵役,讀來卻格外有共鳴。特別認同你所指出的:「部隊這種絕對領導、絕對服從的體制,為某些惡棍提供了極其方便的環境。一名長官領導一個連隊,就如同主宰一個小型(邪惡)王國的國王;往往長官說的,就被視為真相。一個長官,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獄。」這段話精準道出了軍中權力結構最令人不安之處。 書中對軍旅生活陰暗面的描寫──如嫖妓、同性情誼等向來不為外人道的現實──我讀到的並非獵奇或譴責,而是你筆觸中流露出的深切憐憫。你不加論斷、僅據實陳述,反而讓這些原本沉重、甚至可能引人嗤之以鼻的題材,呈現出一種令人無法輕忽的人性重量。唯有描寫殺豬、殺狗的段落過於寫實逼真,閱讀時令人不適,但或許正是你對「忠於事實書寫」的堅持使然。 兩年的軍旅生活,讓原本心性單純、從小立志成為情報員、報效國家的熱血少年盧維仲,逐漸失去了激情;對軍隊真相了解得越多,為國犧牲的決心,卻一點一滴被消蝕。」我想,這正是不少服過兵役者心中難以啟齒、甚至不敢公開言說的禁忌。能夠如此忠實而具體地傳達這樣的內在轉變,實屬罕見,至少在「公開場合」更是少見。「偉哉將士,來者勿忘」這樣的口號,讀來竟顯得格外諷刺。 尤其令我震驚的是你「親身經歷」東崗事件。如此慘無人道、令人髮指的行徑,竟然發生在自詡自由民主的台灣,實在令人感到深切的羞愧與不安。 讀完《魚龍碎譜》,也勾起我重拾戰爭文學的閱讀慾望。去年我才重讀了兩種不同譯本的《西線無戰事》,德國青年在戰爭中被無情消耗殆盡的無奈與蒼涼,讓人忍不住想再理解一遍;同時,我也想起中學時期觀賞過的電影《越戰獵鹿人》,於是將它找出來重溫,相信此刻再看,必定會有截然不同的體會。 讀到慧敏的這些文字,讓我感動良久。《魚龍碎譜》並不是一部成熟的小說,但它標識著一個時代的印記。透過金門與廈門之間的「心戰牆」作為象徵性框架,將兩岸意識形態的對立與變遷,嵌入一名年輕士兵的個人成長史。個人曾經身處二膽島的前線位置,既是歷史的旁觀者,也是軍旅生活的親歷者,這種雙重視角賦予小說一定的現場感與反思深度。 軍隊作為社會的微縮景觀,「魚龍混雜」不僅指成員背景多元,更暗示價值觀、階層與命運的差異。主角從滿懷愛國理想,到目睹軍中現實的複雜性,這一過程本身即是對單一意識形態敘事的祛魅。故事以片段連綴的結構呼應「碎譜」之名,既指向軍旅生活的破碎感知,也隱喻兩岸歷史敘事難以整合的斷裂狀態。記憶的非線性拼接,恰與「心戰牆」所代表的線性宣傳形成對照。 小說雖觸及嚴肅的歷史與政治命題,但透過軍旅生活的細節(如同袍互動、日常荒謬)注入人性溫度與幽默。這篇小說,或許可以聚焦於「碎譜」如何成為一種抵抗宏大敘事的書寫策略,以及「魚龍」們在體制夾縫中如何守護自身的複雜性。如果說,《魚龍碎譜》有任何價值,也許就在於故事主人翁拒絕廉價的和解,而是選擇面對碎裂的傷痕與人性的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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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鐘擺
小時候,家裡廳堂上有一座莊嚴肅穆的黑褐色巨型立鐘,父親說這座鐘年紀比我大得多,囑我尊稱他「鐘伯」。他身量高大壯碩,我總把他想像成一位忠心的衛士,從不擅離職守,一直護衛著我們家。鐘伯正面配置了一扇精緻典雅的門,木質浮雕外框,鑲著透明水晶玻璃;門裡頭一個牙白色方形鐘面,標示著綻放古銅光澤的羅馬數字ⅠⅡⅢⅣⅤ……;鐘面下方,裝設一支長長的銅質鐘擺,以勻稱幅度左右擺盪,滴答聲中劃出美麗弧線,像微笑。這微笑可以緩和鐘伯外表給人的嚴肅感。 我喜歡坐在鐘伯面前看著他的微笑,整點一到,必定敲起清亮中帶著某種淳厚的鐘響,我安安靜靜注視著他,內心油然升起敬意。鐘面上,分針和時針緩慢走動,分針身材修長利落,走得較快,時針體態豐腴個頭矮些,總是在分針的催促下才往前小移一步;這樣的互動關係,對時針而言,看似無趣又憋屈。但是,當分針繞行鐘面一周回到XII,時針就能堂而皇之跨到下一個數字,當下,立鐘內的小銅錘便如約敲出神氣的報時聲響,打破大廳的沉寂,這可是時針最榮華的時刻! 年歲漸長,人生經驗豐富了,對時鐘的感受與年少時大不相同,看著鐘擺的微笑,我有更深一層思考;鐘擺盪出微笑弧線的兩端,彷彿是人一生之中的歡喜與煩憂,向左盪是幸福?向右是苦?這弧線總是那麼美,苦,也笑著。我想起「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其實孔老夫子不只是感嘆時間匆匆流逝,我們若往深處理解,他是在言明萬事萬物都在剎那生滅,而又相似相續。河,看似就那麼同一條河,但每一剎那,前一滴水滅去,後一滴水立刻生起,只因為前後的河水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而且一直連續不斷,我們就以為是同一條河。這麼說來,鐘擺不停左右擺盪,盪向苦,也盪向幸福,不舍晝夜……。每一次擺盪也都在生滅變化,不曾停留在某一固定狀態。 曾幾何時,當人生來到了寫滿詩意的秋天,沒有春暖花開時的雀躍,心情也不如盛夏時節的火熱帶勁;那麼,秋日該歌頌甚麼呢?這時節,應該歡讚豐收吧?瞧,那飽滿的金黃色調多麼亮眼。儘管大多數人的一生總免不了要經歷命運的跌宕起伏,沒有誰是一味朝向幸或不幸的兩個極端。但無論如何,命運的鐘擺仍然保持微笑弧線,我們似乎該選擇某一個自己最喜愛的整點時刻,使勁敲出振奮我心的鐘響,神采奕奕走在豐盈的金秋路上,那景象一定很美。 當人生的秋老虎鬧過一陣之後,就要準備步入冬季了,這一段路是將黑之前的暮色,是晚景;我們心裡清楚,走向晚景的路是一條下坡路。樂觀的旅人也許將這段路解釋為人生悠閒的好時光;因為,下坡路不必拚搏,走起來比較不費勁。這麼想,命運鐘擺的微笑會更迷人,這微笑能驅散人生暮年帶來的蕭瑟感;就像黛安娜.阿希爾一樣,能從容享受她人生最後一段美麗的風景。 這一位從事編輯暨出版工作長達五十年的英國作家──黛安娜.阿希爾,在近九十歲高齡撰寫《暮色將盡》這本七萬多字小說,探討女性一生中的情愛與性、如何與年輕人相處、興趣與執愛、閱讀和寫作、後悔與遺憾、變老到死亡等等話題,竟引發世界各地許多銀髮族女性內心深處的共鳴,迅速颳起一陣黛安娜.阿希爾旋風。在這一場熙熙攘攘的暮色中,命運鐘擺仍然不停擺盪,和我家鐘伯的鐘擺一樣,那一彎美麗弧線,永遠的微笑。盪向巔峰之後,回盪向平凡?或者盪過愁苦,盪向圓滿?這是真實人生,是黛安娜.阿希爾的人生,也是我的,你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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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粿
民間有句俗諺說:「天上天公,地下母舅公。」一句話,道盡天地秩序,也道盡人情倫理。在人世間,母舅公是家族裡說話有分量的長輩;在蒼穹之上,「天公」則是諸神之首,至高無上。所謂天公,便是民間信仰中的玉皇大帝。每逢農曆正月初九「天公生」,人們在子時一到,便焚香設案,向天叩首。那一夜,寒風裡的煙香,彷彿直達九霄。 記得小時候家家戶戶在過農曆年後就會做紅龜粿,為了初九的「拜天公」,所以我們就把紅龜粿叫做「天公粿」,後來爸媽年紀漸長,沒有精力再做粿,只好改到城裡買現成的,但最近三年我們家又開始在新春期間,嫁出去的女兒全回家,大家一起分工做天公粿,其樂融融。 現在講究養生的人多了,大魚大肉未必上桌,祭品反而愈來愈清簡。水果、乾貨,取其自然本味。然而不論供桌如何更替,有一味始終不減──紅龜粿。尤其是為初九謝天所備的「天公粿」,更是不可或缺。有人說,初九所用,多半是「紅圓仔」與壓著「錢」紋的粿,象徵圓滿與富足。那一抹鮮紅,在燈火下格外喜氣,像是替夜色添上一枚溫暖的印章。 今年大年初五請大妹先備料,二妹則準備地瓜等先蒸熟,三妹和小妹也都下場實地操作,太座更是指導老師,先作菜粿,二作芋圓,再包菜包,天天有不同的作業。紅龜粿粿皮是用地瓜、太白粉與糯米粉按比例揉製而成。揉得好,才能軟而不黏,彈而不裂。顏色早期是用紅花米食用色素來染,前年我們改用火龍果的紅色汁代替,顏色呈淡粉紅頗為自然,今年則用芋頭地瓜,呈現一種淡紫色,比起早年的食用色素大紅色,現在人以健康為訴求,講究吃得安心才是王道。 紅龜粿的甜餡多為花生粉或綠豆沙,細緻綿密;也有人用鹹口味,摻著肉末,鹹甜交織。小時候母親做粿時,總在蒸籠掀開的那一刻,讓我們圍著灶邊看。蒸氣裡,紅粿油亮飽滿,龜紋清晰,像一枚枚小小的祝禱,靜靜等待供奉。 根據《金門志》所載,舊時正月初九,家家戶戶設香案向戶外祀天,有的人還會延請道士在寺廟宣經,里巷之間或演戲、或賽戲,熱鬧非常。農業時代的春節,自除夕延續至元宵,節氣分明。十二月十六尾牙,商賈備牲醴祀神;二十四送神,百神回天庭,上奏人間善惡;直到正月初四才接神歸位。除夕夜裡,舂米做粿,互贈「糕豚」稱為餽歲;祭祖辭年,圍爐飲酒,留隔年飯;以生菜澆沸湯插唐花,祈願長年。初一焚香設茶果,少長拜年;初四晚間備牲饌接神;十五上元剪紙為燈,過完元宵節才算真的過完年。 這樣綿密的歲時節序,像一條從臘月延伸至上元的時間長河,而初九拜天公,正是其中最為莊嚴的一段。那夜的星空特別高遠。父親說,送神要早,接神要晚;又說「送神多風,接神多雨」,話語間帶著對天地運行的敬畏。焚香時,我們仰望夜色,香煙筆直上升,彷彿真有一條通天之路。去年大年初一父親過世,全家渡過一個難忘的年,母親年齡大了,也忘了二十四送神,大年初四要接神,所以拜天公時二妹就笑說沒關係,我們家的菩薩都會自己來,不用我們去接送,惹得大家大笑。 如今生活型態改變,都市空間狹小,不少人改到廟裡祭拜,或報名請廟方代辦。儀式或許簡化了,但那份敬天的心,仍在歲月裡流轉。對我而言,天公粿不只是供品,更是一種時間的記號。它記錄著家族圍爐的笑語,記錄著母親揉麵的掌紋,也記錄著我們對天地的感恩。 紅龜粿形狀多樣,有龜形、桃形、圓形、塔形、錢形、魚形。龜象徵長壽,桃寓意吉祥,錢紋祈願富足。那一枚枚紅粿,像縮小的祝福,被放置在供桌最顯眼之處。拜畢之後,分食紅粿,甜味在舌尖化開,彷彿把神明的庇佑也一併吞入腹中。孩子們最盼的,或許正是這一刻。 我常想,天公高遠,人心卻樸素。敬天的儀式,不只是向上蒼稟報,更是向自己提醒:人在天地之間,當存謙卑。紅龜粿的紅,是喜慶;粿的糯,是黏合;餡的甜,是盼望。它把信仰揉進日常,把歲時包入滋味。 當夜深人靜,初九的子時又將來臨。或許有人在廟埕焚香,有人在家門口設案。無論形式如何更替,只要那一枚天公粿仍在,紅潤地躺在供桌上,便意味著我們還記得仰望,還記得在浩瀚天穹下,為自己、為家人,向天說一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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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森林的光影與足跡──臺大實驗林百年永續檔案特展
2026年新春,應臺大中文系6311千年長官文陸的邀請,一群同學特地到臺大水源校區,參觀「走過森林的光影與足跡──臺大實驗林百年永續檔案特展」。參與特展工作的文陸長官,熱心地為同學們親自導覽。 臺大實驗林創立於1902年,1949年,臺灣省政府將實驗林撥交臺灣大學接管。號稱全臺最大校有林地,面積近33公頃,轄區在南投縣。多樣氣候垂直林相,從300公尺楠榕林帶至3600公尺以上高山植物帶,豐富生物多樣性。棲地孕育超過2500種植物,108種鳥類,……等等。 1970年,臺大實驗林成立溪頭遊樂區,推動全民戶外旅遊。2000年代,更推動森林療癒、智慧林業……等計畫,強化科技與人文化的關懷。 溪頭遊樂區以大學池、神木、孟宗竹林、森林浴步道、清八通關古道……等而聞名。 大學池鑿於日據時代,原為浸泡木材而開發,後因1960年代蔣公曾在池邊與大學生合影而得名「大學池」。 約2000年的紅檜神木,因樹心之腐朽、無經濟價值,反而因不材、無用而得以逃過砍伐,頤養天年,成為地標,見證了莊子「無用之用」的哲理。 孟宗竹林提供森林浴,森林浴可紓解壓力,促進健康。百年的八通關古道是原住民出入的門戶,全長約150公里。此外,推動國產木材利用與加工技術,供應竹筍大餐……等等。 此次特展,通過檔案的整理,呈現百年的森林史,如: 1952年,實驗館正式落成。1973年,溪頭森林遊樂區鳳凰賓館新建。1986年,韋恩颱風過境。1999年,九二一大地震。2015年,推動「森林療癒」。2016年,塔塔加山莊新建。2022年,完成八通關古道盤點。 環行導覽,文陸長官忽然出題:「臺大校歌是誰作的?」「臺大的環境鬱鬱蔥蔥,臺大的氣象勃勃蓬蓬……」,大伙相望,無人回答。「沈剛伯作詞,趙元任譜曲。」為何突然提到沈剛伯?原來,1950~60年代,曾任臺大文學院院長的沈剛伯院士,一身風骨,淡泊名利,甚愛溪頭的山山水水,因此,溪頭大學池附近建有「沈剛伯紀念亭」一座。此次展區,還特別展示了一架沈院士曾彈過的老家的老鋼琴。 「傅鐘21響,看看此次鎮展之寶─第一代的傅鐘!」第一代的傅鐘當然是用人工來敲響,何以21響?源於當年傅斯年校長的名言,他期許學生;「一天只有21小時,剩下的3小時是用來沉思的。」現今的椰林大道,傅鐘依然準時響亮,只是2000年後的鐘聲已由人工改為電子設定。我們興奮地圍著大鐘拍了張大合照!大鐘地面映現著臺大校訓「敦品勵學愛國愛人」的字樣。 導覽結束,我們刻意坐在天然無飾、守樸守拙的紅檜木椅上休憩,在淡淡的木香中再度環目展場,思想著現今的臺大實驗林,正以「教學實習、學術研究、資源保育、示範經營」為永續經營的四大目標,致力於實現人與自然的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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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教情緣——來自遠方的珍貴禮物
去年12月20日受文化園區管理所邀請,我參加了金門博物館島專家論壇,主題為「金門博物館島:文化再生與國際連結」,我的演講題目是「自然生態與海洋共生——活化金門博物館」,當時我曾提到對我從事環境教育影響最深的師長——楊冠政教授。 民國73年暑假,教育部核派我到美國、日本考察科學教育,領隊就是當時擔任臺師大理學院院長的楊冠政教授,旅途中我不時請教他有關環境教育的事宜,由於甚受指導與鼓勵,回國後我便開始從事金門環境教育的推動。 沒想到去年 12月22日,我收到一份電子郵件,來信者是TVBS新聞部副總監楊樺先生,是我的同校校友,畢業於臺師大環境教育所。他表示TVBS預計在金門舉辦永續論壇,得知我在環教永續經驗豐富,希望跟我見面,可惜那次我人在國外,並沒有見到面。後來楊副總監詢問我家地址,說他在整理他先尊生前遺物時,發現有一個信封包著我與他先尊在民國73年暑假出國所照,但尚未寄給我的照片,希望寄給我,幾天過後我便收到楊副總監寄來的照片。雖然楊冠政教授已離開我們十年了,但收到如同他親自寄給我的禮物,感到非常珍貴,也對這段緣分的延續感到神奇! 楊冠政教授不僅是台灣最權威的生物學家與教育家,被尊稱為『台灣環境教育之父』,更是我教育生涯的啟蒙恩師。我在師大念化學研究所時,他是生物系教授,身兼理學院院長,亦是我大二導師魏明通教授的好友。他一生致力於科學教育與環境教育,是台灣環境教育領域的開拓者與奠基者。他於民國77年在台師大成立「環境教育中心」,民國82年創辦全球第一所「環境教育研究所」。他積極推動並促成台灣《環境教育法》於民國100年正式通過實行。其所創辦《科學教育》月刊及《環境教育》季刊,也是我當時最喜歡的刊物,幾乎每期都細心研讀,獲益良多。楊教授曾獲頒環保署環境保護專業一等獎章,民國104年辭世後更榮獲馬英九總統明令褒揚,表彰其在學術與環境教育上的功勳,稱其為「環境教育先河」。 我與楊冠政教授的結緣,不僅是個人的情誼,更是金門環境教育從萌芽到茁壯的重要縮影,在環境教育界是難得的「師生情」與「戰友緣」。因深受楊教授的教誨和影響,不敢有所怠忽,我學成回金門後即和金門之科學教育和環境教育結下不解之緣。在推動金門環境教育的初期,楊教授的理論與實務是我最重要的指南。如楊教授強調環境教育是「關於環境、在環境中、為了環境」的教育,這個觀念啟發我,更成為我後來在金門推動「生活化、在地化」環教計畫的核心思想。特別是我在研究金門的地質保護與紅土層時,楊教授曾多次提供寶貴的指導,讓我的實務操作具備了在地化與國際化的視野。 在楊教授的引導下,我在擔任多所學校校長任內,均榮獲全國環保有功和績優學校,且於民國 96 年榮獲環境保護專業獎章(實踐類一等獎)殊榮、民國103 年獲得第二屆國家環境教育獎個人組優等獎、校長領導卓越獎、教育部科學教師優等獎、全國科學作品展覽第一名及環境教育人員認證(終生)等之肯定。 這些實踐成果的背後,皆仰賴於楊教授長期推動環教與科教體制的深耕與建置。楊教授曾多次親赴金門考察,對我在金門資源貧乏、水源短缺環境下,仍能開展多元環境教育課程,深感欣慰與嘉勉。由於我們情緣深厚,對「永續發展」有共同的執著,楊冠政教授的引導下,金門的環境教育才能建立如此嚴謹且穩定的基礎。這段情緣是「傳承」與「實踐」的完美結合,楊教授提供了我思維的種子,讓我在金門紅土地上有播種、耕耘、成長的機會,成為金門環境教育終身志工與園丁,衷心感念楊教授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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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體面之下
一個夜晚讀完黃麗群的《海邊的房間》,其中有一篇〈貓病〉特別令我久久不能平靜。情節並不誇張,甚至可以說近乎日常、論述始終平穩克制,然而,讀時不覺驚心,合上書後卻隱隱發涼。那些日常的細節、微小的互動,看似普通,卻慢慢把人心裡不容易說出口的嫉妒、比較和不安揭了出來。平靜的敘述像是一種暗流,發人省思人們通常不願承認的角落。 〈貓病〉的主角是一位五十餘歲的女性,單身、獨立外租,父母已逝。她在世人眼中平凡,既不成功,也未完全實現自己的理想,生活規律而枯燥--在停車收費站透過小窗口對接無數伸進來的雙手。她曾以為自己會在未老前匆忙結婚,那人不必富貴高尚,也不必多麼愛她,但至少能填補青春留下的空白。可這場匆忙從未發生,她只能目睹自己生命中一盞盞想像的光熄滅,乾燥而平靜地走向結局。 某個下雨天,她撿到一隻小母貓,取名妹咪。帶回租屋後,她發現妹咪正在發情,於是帶去看獸醫。她不願替妹咪結紮--也許是因為作為女性對身體完整的執念,也許是想再見那位對妹咪溫柔、卻從未正眼看過她的男獸醫。之後幾次就診的原因各不相同:貓掌被利器劃傷、在貓砂中踩到玻璃、剪趾甲剪到血肉深處而血流不止。醫生大怒斥責,診間裡所有人都視她如棄,唯獨醫生忙著處理貓的傷、未正眼看她。她抱著妹咪衝回租屋,不確定是為了愛,還是因嫉妒,她想與妹咪合而為一。 書中描寫,妹咪柔若無骨、嬌聲盈耳、媚態暗生。她感受小貓綿延的荷爾蒙,低頭觸摸時,忽然是血,是彩血。她輕聲自語:「醫生,我都停經多年,現在又流血……這是貓病還是人病?你喜歡妹咪,會不會也喜歡我?」文字平靜卻讓人心底生寒,平凡日常中,嫉妒與渴望交織,最細微的情緒被揭得赤裸。 人總是想保持體面,表面上笑著祝福別人,心裡卻可能有小小的嫉妒。這種感覺不算壞,只是最真實的人性。體面之下,藏著我們小心翼翼隱藏的情緒,也藏著對自己的要求和不安。承認這些,不代表軟弱,而是更貼近自己,也更理解別人。過去一段時間我常看到社群上的短影音和文章在討論:「我希望你好,但不要比我好。」的話題,這很有趣,此心態有自卑、有競爭天性、也存在每個個體追尋的目的;我也擁有「好人面具」,希望不冒犯他人、希望看起來大方、希望保持體面,但心裡可能有微弱的刺痛、嫉妒、或者小小的不甘。〈貓病〉讓我省思,「體面」不等於完全的善良,也不等於掩藏一切情緒。真正的成熟,是能在表面平靜的同時,看見自己的嫉妒、自己的不安,仍能選擇不傷害他人,仍能保持善意。 體面與真實,可以共存。也許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像〈貓病〉裡的「小暗角」,平時隱藏不起眼,卻存在著。承認它,不是失敗,而是對自己最溫柔的誠實。夜深時分,燈光微弱,我合上書,心裡清楚--在體面之下,容得下陰影,也容得下光亮。這份誠實,比任何表面的完美都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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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稿費的日子
我從高中時代開始投稿到現在,領稿費一直是令人期待的事情,現在由於科技進步神速,「到報社領稿費」的時代已經結束,代之而起的是「提款機裡刷稿費」,雖然如此,但我還是不時會想起那一段來往耗時的領稿費歲月。 我讀高中時還沒有實施周休二日,學校每個禮拜六上午還是要上課,至於公家機關,禮拜六下午則還是要上班。當時我住校,常在學校用過周末午餐後的兩點到三點之間,到金城車站搭公車(當時的金城車站,是現在正在都更的西門、南門里聯合辦公大樓),兩地距離很近,步行大約五分鐘,時間很容易掌控。 當時領稿費要到報社的經理部,因為我算是常客,只要我出現,時常會聽到報社同仁「又要來領稿費」的招呼聲,承辦人員大都會在辦公室工作,偶而也會到籃球場打籃球,印象中當年報社的籃球風氣很盛,他們常利用周末下午大掃除,清掃完畢後,年輕氣盛的一眾同事,就在場上鬥起牛來,時常會引來技癢加入和圍觀的人潮。 承辦人出現後,問我要領取幾月份的稿費?是哪幾天的?有沒有要代領的?待我把私章和刊登日期的單子遞給他,他熟練的拿出結帳簿找出後,就先在當頁折一個小角,然後一篇篇的用小算盤計算,細心的他在遞交稿費給我之前,還問有沒有遺漏的?待我清點過金額無誤,禮貌的謝過他,才轉身走出來;當年的稿費雖然並不豐厚,但對一個窮苦的學子來說,無疑是一筆小小的驚喜與獎勵。 到報社領取稿費,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我在中正國小服務的那段時期(民國六十六年到七十五年),當時我大部分時間還住在夏興,當我高高興興地領到稿費,還是捨不得再搭乘公車,就從報社一路走回夏興,這種簡約的習慣持續了好久好久,直到民國七十二年底,我搬到金城北門賃屋居住才終止。 當年報社的同事,有很多是我的師長和同學(報社的左下方不遠處,就是我的母校--正義國小),我的小學同學,有好幾位讀到國中畢業,就選擇就業,不再升學,而進入報社服務,自然就成了他們的最佳選項,雖然剛入職的薪水不是很高 ,但是「離家近」,應是最大的誘因。每次在報社裡巧遇他們,彼此都會寒暄上幾句,互道思念,當他們知曉我到報社的目的,還會鼓勵我要多寫,下次領稿費時,可不要忘了請客哦! 後來我轉到金湖中小學服務,負責學生稿費的發放工作,學生的稿費單都會寄到學校,然後由事務組通知我取回轉發學生,當稿費轉到我手上的那一個禮拜,我都比較忙,每天一下課,輔導室總是有人前來領取,因為國中和國小的作息時間不一樣,所以國中學生總要挑我下課的時間前來,我旁邊坐的是國中部的游麗花老師,她總是耐心的告訴學生,什麼時候我才會在辦公室,這種情況一直要到李再杭先生擔任校長,中小學「行政獨立」後(就是國中和國小都有自己的主任和組長,而校長還是只有一位),才改弦易轍。 現在,我每個月都會在土銀的提款機前,刷一刷金融卡,看看稿費入帳了沒?方便是方便多了,但是當年那種人際間的溫馨互動已經消失,經理部承辦人員的噓寒問暖不復見,我一張張地數著鈔票的手感不復見,我在報社偶遇熟人的親切問候聲亦不復見了! 坦白說,雖然時序五十多年已過去了,我還是非常懷念昔日到報社領稿費的日子,只是逝者已矣,時光已無法倒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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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父123
正月初十是先父水藤公的忌日,他已仙逝63年了,生於光緒30年(甲辰龍1904);卒於民國53年(甲辰龍1964),享壽一甲子60歲,算是前清遺民,我也肖龍生,那年壬辰龍(1952),先父48歲時我出生;先父逝時我12歲讀小三,今年冥壽已經123歲了!我早年失怙,無父何怙,只懂管好自己,不聽人指揮,性格乖張很難管,學唱南管以後更難管!在短暫的懵懂歲月,受父親的身教言教影響並不多,但有幾件啟發性的深置我心,引導一生的走向,至今還拳拳服膺。先父讀過三年私塾,曾落番走南洋,生活不適應一回頭,順路在廈門學點手藝才回來。後浦街頭人稱「補鼎藤仔」,工店兼營五金買賣,販售鐵工、木工、泥水工等工具,他本身身懷多技,靠手工營生養家。 我小時要幫忙顧店,經常把工具當玩具用,手也慢慢賤起來,每天手癢東摸西摸不停。還沒上小學就要我描紅寫書法,所以我自小一手鐵鎚、一手墨筆,「黑手」生涯就此啟動。我懂事時,街頭已可買到台灣來的新鼎,補鼎手藝我是沒親見過,但聽他說過製作的手法,一盆炭火燒紅鼎底洞口,兩個燒紅銅錢一裏一外按實退火,鼎內挫平,鼎外糊上黑海土,鼎不漏,海土越燒越瓷化越保固。日本手、國軍剛撤來,鼎很貴而且還買不到,補一個洞一個圓大頭。我看到家纏有兩貫,47年炮戰前準備遷台,有兩條細長布袋,貫裝滿銀元可綁在腰上。可是一家十來口(大哥,前母所生,不以鼎銘,天字輩。大姪女小我一歲,侄子與鼎信同年,砲戰前剛出生),小孩多、幼就不逃難了。後來還我分了十二圓,一直珍藏著,這可是先父補鼎賺來的,要用以傳家。炮戰躲防空洞,要乘隙在大廳煮一大鍋白米糜,一人一碗,澆上一大匙有八角香的滷肉湯,幾口就扒完,炮一來碗一丟,溜下大房的防空洞口,這是我久縈於懷823的味道,偶而弄一碗回味回味! 母親不識字,但能夠把我們兄弟命名鼎文、鼎仁、鼎信,命中住鼎,我又是吃糜鼎中央,一生逍遙自在,吃穿不愁,雖然沒有繼承補鼎的手藝,我雙手初具多巧藝能,卻嗜往「毛公鼎」高古的篆籀鐘鼎文字書藝,宿命般鑽研下去,也許是描紅描出的後遺症!前年2024甲辰龍,我自作對聯:「甲鼎金龜傳文字;辰龍青帝紀年華」龍的傳人,紀過古稀,一生沉戀甲骨鐘鼎金文,青帝春神回鑾,又循時序遠去再回來,筆墨年華作生涯,年年歲歲是不能叫停! 先父生前最後一件義工,幫忙把「金蓮淨苑」蓋起來。殿中冬夜苦寒泥地安枕,依傍火坑,順手捏泥燒陶作為屋脊剪黏的花件;我從家帶飯菜供他午餐,順便登梯幫他彩繪山牆上的脊墜。沒工錢還吃自己,人走茶涼,後來「金蓮淨苑」拆掉蓋了大樓,父親手澤片瓦不留,當年的發願瞬成泡沫幻滅,幸有鼎信四弟承繼父親手藝,彩繪他自己的人生。我國一這班借後來新蓋的前殿上課,順著學程成長,也由於基因內在的牽引,我讀了美術,也彩繪了自己的人生! 顧店時才與父親接觸時間較多,教我自寫書法外,櫃台上有一算盤一帳簿,教我簡單的加減,還教我寫記帳的碼子字,當時小學沒教珠算,我算術很差,算盤只會簡單加減。記得小學的算術課本有介紹過碼子字(蘇州碼子或稱花碼、商碼。碼子字閩南語音,子與槍子、烏魚子同音),我還很得意我早就會了。劉其偉大師的畫上有簽名,也用碼子字紀年(例1940寫成〡〩〤0),很多人看不懂。李錫奇大師寫信來問我,我回信寫出「0∣∥〣〤〥〦〧〨〩」,數字排列變化一一舉例告知。1是∣豎、2是∥豎、3是〣豎,123不能寫成∣∥〣,手寫六豎擠在一起,分不清123、321,要寫成∣二川。數碼底下寫單位(百元),帳面一看就知道是一百二十三元,如單位寫(十元)是十二元三角,如單位寫(元)是一元二角三分,不用小數點。 父親講過一個笑話:一個兒子跟塾師讀書不太用心,他爹考他對句,說「天」對什麼?兒子搔首無言以對,他娘緊張在旁頻頻指地,意思是要他說對「地」,兒子喜出望外大聲說對「雞屎」,因為她娘剛好指到地上的一坨雞屎。這個啟發我一直嘗試自作正確對句,更喜歡古人的絕對妙聯。後來讀到線裝古書《聲律啟蒙》:「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山花對海樹,赤日對蒼穹。雷隱隱,霧濛濛。日下對天中。風高秋月白,雨霽晚霞紅。牛女二星河左右,參商兩曜斗西東。十月塞邊,颯颯寒霜驚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漁翁。」一大本分多韻,學了詩的押韻,也學到對句的原則。對聯不用押韻,但是上下聯要對仗工整,「天」對「雞屎」,不是創意,是烏龍! 我家大伯父嘉和、二伯沙、三伯水浸、四伯水泉(出嗣)皆英年早逝無後,惟老五水藤公傳世。三伯水浸原葬西門塚地(金中運動場),遷莒光樓旁「白雲故鄉」時,在北門家中天井,看見父親用鐵釘刻墓碑在一塊磚頭上,多年後去掃墓,才發現這塊碑有刻我的名字,我是承繼男。金城公墓限期要遷葬,骨灰要安塔,年內上墳燒香祭告父母,計畫將公墓父母、散葬四處的伯姑叔祖一齊請君入塔。父墓曾整修過,墓碑是我題的字;母親的墓葬也是我題的字,挖墳撿骨時希望連三伯的墓碑能搬回家留念,那碑刻可是父親唯一存世的手跡。123殊途同歸仙洲塔,免得晴明時節,紛紛四處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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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宴
離職多年,早已沒有尾牙可以參加,還好同鄉慷慨,總有人出面款待,古月、王水衷、李台山、牧羊女、楊永斌、洪玉芬、王婷等鄉親,或擺宴席、或家宴,年前吃到年後,迫使我每天一早,都得踩上體重計,看看肥胖指數。 鄉親宴席多,我是核心成員。說「核心」不是說我多麼重要,而是若有人吆喝吃飯喝酒,我通常率先響應,名副其實的「好咖」,於是有幾回遺漏報名,牧羊女或王婷,還會私訊我,某年某月某時某餐廳,是不是忘記報名了。 我若到古月姊家,通常會帶上花生,我跟古月都是堅果主義者,年前教育處頒獎,還特地跑了一趟市場,買了幾包帶殼花生。提到花生,不能不提近年的「金門花生」,不若我小時候吃食時,堅脆香溢,而價格卻不斷飆漲。「金門花生」加註引號,實乃因為它是我的心頭驕傲,往昔收成後,父母給予手足每人裝滿鐵箱的花生,大家齊往閣樓找縫隙藏匿,我嘴饞很快吃完,「偶爾」偷食他人寶貝,但絕不多拿。現今的花生,脆度、香氣再難對比,讓我納悶不已。 大夥出席時各有習慣,洪玉芬習慣帶上「原釀」,陳妙玲或蛋糕或金門土產,桌上分盤,提早享用。有一次祥福樓聚會,我想都是同鄉,總有人帶酒吧,空手前往。到場發現,人同此心誰也沒帶,幸好金門媳婦盧翠芳老師帶了一瓶。 宴會有核心成員,自然也有邊緣成員。「核心」與「邊緣」,主要是結識前後、參加頻率多寡。歌手阿德便是「邊緣好咖」,他一來,還沒開宴,氣氛已然火熱,宴席如同搖滾區,一回在許奮鬥內湖,現場備有歌唱設備,阿德開唱,宴會結合演唱會,與得獎歌手沒有距離抬槓,人生樂事。 我與阿德在二十世紀末便認識了,他每一張專輯我都買了,不僅聆聽,還私訊他分享心得。〈多麼希望你在這裡〉,多數人都以為是情歌,我跟他說,這是寫給母親的,「多麼希望/你在這裡/安安靜靜/凝望著我」,「我不配擁有呼吸、擁抱著你/我不配活著呼吸/思念著你」。阿德照顧母親,直到她離世,才再度走入歌壇,我母親二○一六年過世,各有心頭的痛,也才能明白子女功成名就,母親卻無法分享榮耀,那股哀傷,只有喪母之痛的人子,才能體會。 另一位「邊緣好咖」是畫家李如青,他許多繪本獲得金鼎獎肯定,他在教育處青少年文學獎致詞,非常有戲,唱作俱佳的他說,小時候有表達不良症,我說我有「口吃」,很幸運的是,都一起克服病症,而今上台都能侃侃而談,幾乎找不著語言障礙。 他不食牛肉,他說,他因為繪製牛,努力了解牛,發現牛的雙眼是天底下最慈悲溫柔的眼睛了。我也分享小時候馭牛吃草,以及目睹老牛被販賣,彷彿預知命運,沒有排演過,卻在小發財車停妥,認命地踩上為牠架設的台板,成為不知命運的貨物。 「你怎麼還吃牛呢?」我被問得語塞,低頭看著餐盤,也看見老牛那雙充滿淚水的大眼。牠的瞳仁又黑又亮,在牠被販售的前一天,我帶著一桶清水餵食,牠無力、沉默地著我。牠喝了一口,嘴角鬚毛沾滿清水,一滴兩滴,都那麼晶瑩。 宴會,不僅僅是宴會,也是我們,前往不同時空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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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文藝的杜鵑花
春節前接到牧羊女電話,她代楊永斌校長邀約《金門文藝》家族,大年初四在臺北新店揚子江餐廳喝春酒。 永斌兄是國際頂尖著名的工程結構專家,二○○七年獲聘奧地利科學院外籍院士,為亞洲第一人;二○○九年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為臺灣第三人,永斌教授是從四百四十九位新院士候選人、只選出四十八名下,脫穎而出。中國工程院與中國科學院及中國社會科學院齊名,為中國三大學術殿堂,院士屬終身榮譽,是對楊永斌先生在國際工程專業領域的最高肯定。接著在二○一八年,楊永斌先生再度獲聘歐洲科學院院士,代表著歐洲人文和自然科學,最優秀菁英與學術權威,這是歐洲最高學術殿堂,院士群中已有六十八位諾貝爾得獎者,其中有多位是在當院士後才榮獲諾貝爾獎,楊永斌先生連中三元國家院士的成就殊榮,是金門之光,也是金門後輩子弟的最高典範。 永斌兄是位溫文儒雅的謙謙君子,有守有為,儘管擁有世界級地位的大光環,卻是平易近人,特別在對待金門的家鄉人、家鄉事,更是關懷備至,舉凡金門大橋的籌建,《金門文藝》文學雜誌的復刊事宜等等,他皆以誠摯懇切的精神投入參與,並提出見解以及建議執行的方法,面面俱到令人佩服。 當初,我得到長慶兄同意,決定為《金門文藝》復刊,於是在臺北召開籌備會議,牧羊女邀請楊永斌大師也到場參加復刊工作計畫,我方知道牧姐是永斌兄的四姊;他鼓勵支持我們的計畫,並捐出數萬元充作復刊基金,工作小組感謝又感動,倍感振奮。 永斌兄與我同為四十三年次,屬馬,他大我幾個月,故以兄弟相稱。牧羊女則藉機說,這兩匹馬都是她的弟弟,所以我也稱她四姊,她則樂開懷,特別吩咐要表明她比兩個弟弟更年輕。 永斌兄往來世界各國學術單位演講、授課、開會,行程緊湊,在國內停留的時間並不很長,總是來去匆匆;但他從不忘記金門,他感性,念舊,懷情,一旦回到臺灣,總會擠出一點時間,找到《金門文藝》編輯群的老朋友小聚,喝點家鄉的高粱酒,一起唱著數十年前的老歌,十分開心。《金門文藝》復刊十周年,我們在臺北車站旁的天成飯店慶祝小聚;永斌兄從國外回來參加,酒過三巡,大夥起鬨,點他必唱的〈杜鵑花〉,「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杜鵑花開在小溪旁……」這首歌是六十多年前學校音樂課必唱的教學歌曲,歌詞清淡又充滿家國情懷,曲調則低速又昂揚激盪;意猶未盡,又點唱了〈長城謠〉、〈我的家在山的那一邊〉,這些歷經年代的歌曲,大約都是我們小學時期,許多從臺灣來金門勞軍團體,歌手的指定歌曲,雖然學校沒有教唱,但我們常常聽見,於是乎都耳熟能詳,如今重新再唱,恍如時光倒流,也感嘆時空變遷的悲傷與無奈。 杜鵑花,已然成為《金門文藝》家族的會歌了,永斌兄是對這首歌的意味深長,藉它細訴著往事並不如煙的執著與不捨,其中隱含著濃濃的鄉愁;因為感恩,所以念舊,舉杯合唱,我們見到永斌兄的真性情,老歌曲引動了藏在心底下不可觸摸的情緒宣洩,此時高粱酒已經不是酒,她是撒在鄉愁傷口的一滴修補液、營養劑。 永斌兄的文采很好,只是太高太亮的理工成就,一時遮蔽了他深厚的文學底蘊才華。他胸藏文墨,出口成章,應景即興而做的古詩,令人嘆服,同為離鄉背井的我們,讀來尤其感同身受;有一回,我們小酌時談及故鄉往事,他興來一首詩:「不忘來時路,難捨酒一樽,離鄉半世紀,午夜更思親。」句句都是漂泊游子靈魂呼喊,回鄉的路,忽隱忽現,路途近而心靈遠,歸去,且輕輕唱起長城謠,我的家在山的那一邊,飲酒,且看小山斜坡,三月杜鵑花又開了;永斌兄,為鄉愁不是鄉愁,我們再乾一杯吧!(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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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朱自清「倫敦雜記」及造訪英國
朱自清曾於一九三一年至一九三二年前往歐洲住了十一個月,其中在英國住了七個月。回國後,先後完成了「歐遊雜記」及「倫敦雜記」兩本書。「倫敦雜記」是本口袋書,全書共有118頁,內容有:三家書店、文人宅、博物院、公園、加爾東尼市場、吃的、乞丐、聖誕節、房東太太等九篇文章。雖然,只有這些文章,但頗耐人尋味。 早年曾讀過他的「背影」及「荷塘月色」兩篇散文。對於前者印象深刻,以樸實的文字,細膩的描寫,敘述著與父親車站離別的一幕。臨別時,父親特地為他又去買橘子。這段文字最為感人「父親是一個胖子,……。蹣跚地走到鐵道邊…。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而後者,對於荷花的描述形容也是絕妙的:「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嬝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裏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彷彿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 近日將「倫敦雜記」很快地讀完,對書中有所感悟的,隨意摘錄如下: 「博物院」篇:不列顛博物院(現譯為大英博物館)「考古學的收藏、名人文件、抄本和印本書籍,都數一數二」又說「自然史院(現譯為自然科學博物館)是從不列顛博物院分出來的。這裡才真古色古香,也才『巨大』」。這是我的英國行,與書中提到的這兩處景點有交會外,還有就是莎士比亞故居。我曾參觀了大英博物館,展出空間寬敞,全館分為亞洲館、埃及館、不列顛,歐洲和史前時期館……等,共有十大主題展館。雖然,大部分展品來自他國,但用心維護,啟迪大眾不遺餘力,顯示其對於文化工作的尊重。自然科學博物館保存各種生物標本。於古樸典雅的建築大廳天花板,懸掛長約25公尺,重達3噸的藍鯨骨骸最令人震撼。兩處館區不需門票,但須事先上網預訂。 「吃的」篇:「茶飯店裡可以吃到一種甜燒餅(muffin)英國人每日下午四時半左右要喝一回茶,就著烤麵包黃油。請茶會時,自然還有別的,如火腿夾麵包,生豌豆苗夾麵包,茶饅頭(tea scone)等等。」文中有不一樣的翻譯。書中特別附上現代的翻譯如:瑪芬(muffin)、司康(scone)。又如:倫敦賣舊書的鋪子,集中在切林克拉斯路(Charing Cross Road),現譯為查令十字路。讓現代讀者可以更順暢的閱讀。 「文人宅」篇:「西方人崇拜英雄可真當回事兒,名人故宅往往保存得好。譬如莎士比亞……。連家具什物都存著。莎士比亞也許特別些,就是別人,若有故宅可認的話,至少也在牆上用木牌標明,讓訪古者有低徊之處;無論宅裡住著人或已經改了鋪子。」這是作者對秭歸屈原故宅,只剩一堆石頭的感慨。說起莎士比亞故宅是在寬闊街道旁的一棟都鐸式建築,牆面以堅固不易腐朽的木頭與混凝土結合而成,漆著黑色的木頭露出牆面。內有臥房、書房、起居室,並展出昔日的用具:床鋪、桌椅、器皿等。 「房東太太」篇:「歇卜士先生(房東太太先生)在劍橋大學畢業,一心想做詩人,成天住在雲裡霧裡。……他的詩作送到劍橋的刊物上去,原稿卻寄回了……自己花錢印了一本詩集……希望出版家採納印行……並沒甚麼回響……只好敝帚自珍了。」這短文道出了一位詩人追求夢想的挫折過程。 說實在的,「倫敦雜記」書裡的篇章我蠻喜歡的,逛舊書攤、公園、博物館。這些活動我都有興趣,就是逛逛市場了解當地的生活狀況,我也可以接受。說來,作者有較長時間賃屋倫敦,對於倫敦的體驗觀察自然不同。而我對於倫敦的體驗是匆忙的、快速的、片段的、走馬看花的,且於十餘天幾乎走遍了英國全境,與作者對於當地是完全不同的了解與視野。 昔日訪英國,抵達倫敦時前三天安排自行活動,參觀了倫敦塔橋、大笨鐘、西敏寺、白金漢宮、倫敦唐人街、大英博物館、自然科學博物館等景點,又特地找了一家茶館,體驗倫敦傳統下午茶的風味。隨後跟團暢遊劍橋大學、康河泛舟、牛津大學城、科茲窩的美麗村鎮、雅芳河(River Avon)及莎士比亞的故居、湖區國家公園、彼得兔博物館、巴斯、巨石陣、愛丁堡城堡、溫莎城堡等地,讓我對英國有初步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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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懂一座島嶼,書史情懷之六】戰地政務的故事
我是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一路在戰地政務的體制下成長。這是國民黨主政時代,在反攻大陸之前,對於前線一種特殊的軍事統治設計,牢牢的掌控金門這一座彈丸島嶼,讓老百姓動彈不得。 我們這一代的金門人,出生於戰地,成長於戰地,對於戰地政務的體制有了刻骨銘心的記憶。然而時代已經改變,歷史已經翻篇了,戰地政務已隨風而逝,成為一個歷史名詞了。但是,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 金門實施戰地政務36年,為了不容青史盡成灰,我曾起心動念想寫《戰地政務100個故事》,為庶民走過的滄桑歲月留下歷史印記,把痛苦的生活經驗轉化為歷史的檔案。 這樣的歷史已不能複製,歲月也不可能重來,那是我們這一代的金門人,在兩岸你死我活的鬥爭對抗之中,由土地與生活所凝結而成在骨子裡的記憶。我們的骨髓裡還殘留有戰地政務的因子。 我覺得這是金門現代史中重中之重,如果不加以有系統的記錄,就會消失在歲月的逝水之中,轉眼間變成過眼雲煙,以後的人對於這一段時間,金門到底發生些什麼事?就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了。 小時有一次早晨上山,路過村莊一個大埕,回頭一望對面的房子的後門門框上,赫然發現用繩子綁了兩顆綠皮手榴彈,當時我傻不愣登不知害怕,也不懂得怎麼處理?時間隔了一甲子,越想越怵目驚心。 以往村莊附近多有駐軍,阿兵哥時常到民家走動串門子,互動密切,贏得了老百姓的信賴與愛戴。我有一位親戚,有一天士官長好意載她回娘家,然而她發現車子走的路不對勁,跟平日走的不一樣。當她還來不及反應,車子就在路邊停了下來。士官長強行求歡被峻拒,竟露出猙獰的面目,兩人在地上打滾,士官長一不做二不休,引爆手榴彈企圖同歸於盡。 李君,已經生了兩個兒子,阿兵哥三不五時往家裡跑,跟妻子日久生情。他是一個勤懇的農夫,每天只會早出晚歸努力底耕作,但是妻子受軍人的挑唆,不願跟他過苦日子。 有一天阿兵哥約他在新市里的黑美人咖啡廳,展開一場讓妻單獨談判。妻子已經變心了,九牛拖不回,而他的知識與能力有限,孤掌難鳴,無法跟軍人對抗。老來回想奪妻之恨,心在淌血,撫摸傷口,只能無語問蒼天了。 洪君寫了一篇文章,登在楊樹清的《金門報導》上,司令官看過之後,就派了一名衛兵背著槍,在他家的客廳整整站崗一個禮拜,站得他心裡發毛。他是烈嶼人,到大陸經商有成,酒酣耳熱之際講述這一則故事,聽後令人匪夷所思。 吳君,同樣是烈嶼人,他說長子出生不久,晚上肚子餓了哭個不停,妻子就起來要泡牛奶給他喝。金門當時實施燈火管制,妻子摸黑劃了一根火柴要點蠟燭,剛好晚上巡邏的衛兵從窗前經過,說她在跟大陸打信號。隔天一大早,就把他妻子抓去綁在石榴樹下。 董君,我初一的同班同學,初中畢業之後沒有繼續升學,想當警察父親堅決不准,只好去作捕魚郎。他說作一張漁民證要18張人頭照、五戶聯保。他被有關單位吸收,參加「**專案」,從事海上反情報工作。 這時金門雷厲風行禁止老百姓賭博,公務員被抓到要撤職查辦,但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奉命晚上從事海上交易,搬運麻將牌賣給大陸人,他說不知賣了幾百卡車。 此外,他午夜一被叫醒,就知道沒好事,一定要出特種任務,把那些從世界各地來台灣的假反共義士用船隻送回大陸。金防部的參謀長坐鎮山頭指揮,大砲褪去了砲衣,萬一任務失敗,就發砲把船隻擊沉,死無對證。 他以為這樣的秘密工作神不知鬼不覺。後來兩岸小額貿易興起,他到大陸去買魚貨被公安活逮,關在泉州死囚牢裡,十幾個人睡兩塊地磚,像擠沙丁魚一樣,從春天關到冬天,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被刨了老底,還簽下欠了巨債,九死一生回到金門之後,發現自己除了幫人家升官發財之外,作用只不過是一張衛生紙而已,令他深感憤恨與不平。 有人關心「金門六六空難」,國民黨卻強力打壓,搞到後來不准他返鄉從事競選活動,硬生生地把他逼成了民進黨。而金門人被抓去明德管訓班管訓,管理員捉一隻螞蟻問說是公的還是母的?說公的要被打,說母的也要被打。 這些活生生的戰地政務故事之中,就數古寧頭北山的李九例,死得最為悽愴慘痛,為了一只輪胎蒙了不白之冤,白白送了一條命,家屬痛苦無告,只能以淚洗面,蒼天不仁,即使呼天也沒用,到那裏去討公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