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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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量與分量──與江柏煒教授餐敘
八月的某一天,我們電子信箱收到江柏煒教授的電郵,不禁好奇,他怎麼知道我們的郵址?我們不認識江教授,從未謀面,但熟悉他的名字,久仰他大名,經常在《金門日報》看到他發表文章,也與我一樣,在該報的「浯江夜話」欄目每個月發表一篇文章。 江教授的信是發給香港金門同鄉會的,我們請示了在新加坡的許會長,她安排瑞芬和我接待他。瑞芬在手機聯繫了他。我們安排了他抵達那晚在黃埔站附近的一家酒樓餐聚。最令人感動的是江教授說,如果我們安排的餐聚是在中午,他可以改為較早一點的航班。我還沒聽過為了一次餐敘,而將航班改動的。當然,這樣的表態,主要不在於那「餐」,而在於那「敘」。 網上查資料,江教授的履歷豐富完整。他原是臺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博士,博士論文主題是閩粵洋樓(僑鄉豪宅)的社會與空間變遷(1840-1960),聚焦華僑返鄉所建洋樓建築(難怪對我們的祖屋甲政第的歷史那麼熟悉)。曾經長期在金門大學服務,長期致力於海外金門社群研究,還是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東亞學系特聘教授兼海外華人研究中心主任,《臺灣東亞文明研究學刊》主編。 我到地鐵站大堂,遠遠就認出江教授,和我一樣,他曬成褐色的皮膚;我讚他很年輕,雙眼炯炯有神;他也讚我不老,和實際年齡不相稱。 我們約好在地鐵等候另一位鄉親王國基。想不到就在這樣的旮旯時間,江教授依在黃埔站大堂欄杆,掏出手機,對我進行採訪,問起我的父母親名字,祖父的名字……每每有了確定的答案後,他就對手機說話,手機畫面很快出現一行字。我真佩服他的專業精神;說起祖屋甲政第,他不陌生,他知道。 入酒樓,一片嘈雜聲,但不妨礙彼此的交流。瑞芬與他談起香港金門同鄉會的歷史,還有目前在香港金門籍鄉親的構成成分,可以說香港的金門人都來自早期回中國大陸又來港的東南亞歸僑,包括印尼、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等地的歸僑;大約有兩、三百戶。我翻開送他的書裡的那本散文集《金門老家回不厭》最後一輯五、六篇文章說,這幾篇都是記錄好幾次春茗和有關聚會的情況。 很擔心我送的書太重太多,他帶不回,因此未見面前就問他了,要送書給他,可以帶回嗎?他說可以,我才放心選了好幾本,如《出洋前後》《風雨甲政第》《落番長歌》《金門老家回不厭》以及寫我們創業故事的長篇《雙騎結伴攀虎山》等。 可當他從背囊裡取出他的學術大禮,我才深深感覺江教授的學者風度一下子如海風拂面而來,他一本送給國基,一本送給我,當我接過來,一隻手都乏力抓住,連忙用另一隻手扶助(回家後放在環保袋裡秤,居然重達一公斤又一百克)!書四四方方的,硬皮精裝,書名是《行穩見遠》,副題是「新加坡金門社群的行業發展」,封面右下方印著「金門會館155周年紀念專書」,我一下子對這位學者肅然起敬。 這樣的大題目,需要耗費多少時間和精力?感動我的至少有三方面:一是全書336頁,特點是圖文並茂、中英對照、照片豐富,還有各種圖表、彩色黑白老照片,彌足珍貴,詳細敘述金門社群的多元行業發展;二是以這樣厚重的學術著作作為一個百餘年會館的紀念專書,太有意義了;三是江教授為人之低調。書封面、書名頁均不見作者江柏煒教授的名字,一直到第336頁版權頁才見到作者名字。第335頁有個作者簡介和作者一張站立的照片。 書的重量和分量都無須多說的,可是作者那麼低調。不像有人什麼也沒有,盡往臉上貼金;有的人不過是編者,名字和名家並列;有的人整個封面就是自己的一張臉,比總統傳記還厲害;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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嗩吶聲響起
這一刻真的來臨了,如夢如幻,但沒有悲傷。 靈堂上,以紫色花為基調布置一片花團錦簇,媽媽的照片居中,身穿紫色大衣,慈眉善目,彷彿我離家時殷殷叮嚀模樣。媽媽生前愛美,爸爸囑咐喪禮以最高規格辦理,兄弟姊妹一接令,推翻平日低調作風,親朋好友的送花,來者不拒。 哇ㄟ俺母,我的媽媽,因此就坐在一片花團錦簇中,當嗩吶聲悲戚尖銳地鳴起,告別式就拉開了悲傷距離。 道士是村裡的小學同學,在這場儀式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他身著一襲大紅長袍,袖口與袍尾縫接鮮綠布料,緞面亮光,加上頭上戴著一頂黑色圓帽。這氛圍如一場即將上演的戲,他是導演,而我們長長隊伍是演員。他的身後,緊跟著我的姪子,這位在家族中年紀最小、平常最無話語權的他,在這場儀式中變得舉足輕重。他手捧長明燈與持引魂幡,我們跟隨在後,長孫的地位,無人可比擬。 嗩吶聲鳴起,道士喃喃唸語,搖鈴間奏,偶而我們要配合應聲,隊伍長龍緊隨。這廳堂是殯儀館裡最大,隊伍以大圓圈繞滿整個廳堂,那一刻我心中毫無悲傷,像個旁觀者,嘖嘖讚嘆。讚嘆靈堂後的棺木,靜躺著哇ㄟ俺母,臨走前體重已掉到35公斤,輕薄身體的小女人,這時倒回生命初始的純粹。 不禁讚嘆,哇ㄟ俺母是如此的了不起,與爸爸二人開枝散葉,繁衍出這麼龐大的一支隊伍。 哇ㄟ俺母她常說十八歲嫁給十九歲的爸爸,當時洪家真可說家貧無立錐之地,一出生就沒有爸爸的爸爸,賃居在宗親的護龍小房。僅有的家具是一張竹桌與竹椅,連舀米湯吃飯的「鱟■仔ㄏㄚˊㄎㄚˋ」(台語發音湯勺之意)破了,都用「篾」(台語,細竹片)纏繞修補,勉強堪用。 生命的偉大,生生不息,莊嚴無比。 突然有些明白,媽媽生前常搬出她的大道理,她說久不見的人,偶遇,人家會問你有幾個子孫?不會問你有幾間房子和有多少錢。現在才明白,她認同的人生價值是這種子孫滿堂的局面。道士領軍,我們的長隊伍足足繞了三圈。那一刻,沒有眼淚、沒有哭泣,還真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湧上,就這樣一直繞圈圈,一面走一面想著她,永遠走下去也沒關係。 媽媽的魂魄,藉著告別,藉著繞圈圈,把她畢生的精氣神,以這種特別的宗教儀式,讓我暫時拋開情感的脆弱,思緒打開,反芻思考生命與死亡的意義。 媽媽往生前夕在加護病房與死神拔河,爸爸在家輾轉反側不成眠,不擅拜拜的他,翌日巴不得天亮就起床往天師公廟去。天師公廟在老家隔壁,祂可能知道跪者是何人,憐憫爸爸一片赤誠之心,給他一個上籤,說會逃過劫難。 然而,爸爸心知肚明,返回醫院眼見媽媽體能每況愈下,以一種大勢已去且被人掏空心似的絕望口吻:「這介可能輸了了!」 天師公不是說會好轉嗎? 爸爸跟天師公有連結,其來有自。媽媽說,爸爸體質異於常人,在他十歲左右,一次在廟裡僅靠三小盞(拜拜時置酒的小器具)的米煮粥糜,度過好幾天。她講這故事時的語調具有神祕的宗教色彩,也不無對爸爸有崇敬之意,我不怎麼相信,當時還反問她都還沒嫁過來怎麼知道。唯一可理解的是媽媽一生對天師公的信仰,虔誠無比。 我想媽媽為爸爸一輩子拜天師公,而爸爸為媽媽的信仰而拜拜,終其一生,他們一輩子相親相愛,成為彼此的信仰。 所以,爸爸採他們一輩子的信仰為儀式,送媽媽最後一程。面對死亡,至今我還懵懵懂懂,滿是疑問。隨著嗩吶聲的鳴起,道士不時地唸唸有詞,家族隊伍大圈圈不斷地繞行,那一刻我真真實實感受到生命的偉大,替媽媽覺得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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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為國奉獻─緬懷王延卿主任
我的生命中,幸運的遇到多位貴人,台南榮家主任王延卿,是我的貴人之一。 我打開《金門縣志》〈卷九〉(第四篇自衛團隊)(第三章自衛總隊)(下冊P1265): 民國六十七年元月十六日奉行政院核定,金門縣民眾自衛總隊編製總隊部設總隊長一人、副總隊長二人……,(先後任總隊長為張修壽、曲知平、王延卿)。 記得總隊部曾設於現今「金門鎮總兵署內」,離我家很近,因為暑假也常要接受民防暑訓,所以對於王總隊長十分熟悉,有機會見面都會彼此交流,他是我的大學長,我特別的尊敬! 後來因緣際會,我退伍之後參加退伍特考,在台北退輔會分配單位抽籤時,抽中台南榮家的輔導員缺,此時王總隊長已經調升到台南榮家,成為我的家主任,我有機會在工作中,觀察他對榮民大哥的細心照顧,我家在金門,當時和主任都住榮家,清晨,天未亮主任已經到廚房巡視,在那煙霧中,他掀開蒸籠,就要看饅頭發得夠不夠?要給榮民大哥最好的饅頭香,我看了感動不已! 生活上,榮民大哥有個病痛,主任總在第一時間、指揮若定,立即送醫,到台南永康醫院、高雄榮總等;主任視病猶親,非常溫暖!我總跟著主任腳步走。 後來讀到我博士班學長董群廉先生,服務於台灣國史館所著作《金門戒嚴時期的民防組訓與動員訪談錄(一)》一書,其中訪問王主任的內容,摘錄部分: 王延卿先生回憶說:「我在每一個港口都加裝了一具電話,這具電話直接連線到自衛總隊,漁民出海有問題,都可以直接打電話到自衛總隊,由自衛總隊和金防部的戰情組直接連繫。一般的情況差不多都解決了;除非真的風浪太大或能見度太低看不清楚,否則大致都准予出海。」 金門在戰地政務時期,對於漁民出海捕魚是有諸多限制,主任為了兼顧漁民的生計與安全,更貼心的加裝電話,符合了現在公務部門對於便民措施的落實,真是可敬的父母官! 當時王延卿主任擔任金門民眾自衛總隊長,《金門縣志》(下冊)〈卷九〉〈兵事志〉〈第三章自衛總隊〉記載(P1266): 七十五年元月為貫徹地區精減政策,奉兼主任委員宋上將核定,民眾自衛總隊重新改組,設總隊長一人、副總隊長二人(專兼各一),………。(總隊長王延卿)。並於七十六年八月十四日搬遷「莒光山莊」辦公與訓練。 他在職責內,處處以民為本,感受到漁民的生活需求,舉動溫暖每一位漁民的心。 總隊長劍及履及精神,不止一樁,一件夾克的濃情,溫透人心: 王延卿先生回憶說:「民防訓練的時間大都在秋、冬之季。這時金門的天氣已經很冷,冬天隊員操練演習,隊員常自己穿著夾克禦寒,隊伍外觀呈現五彩十色,非常不整齊。基層幹部求好心切,為求整齊劃一,自然不准集合操練時穿著夾克,結果時常招惹來民怨。如何減少民怨,並給予合理的待遇,於是在我任內積極向上級爭取經費,每一位隊員發給一件冬天的夾克制服。」 金門的天氣特別寒凍,主任自己長期服務金門,感受良深,一件夾克的補給,感動金門參加民防訓練的人員,主任的服務,令人感動萬分! 據報導資料,王延卿主任,是在民國三十七年來到台灣,後進入砲兵學校專修班第一期,從歷經三十多年的軍旅生涯,期間曾擔任觀測官、副連長、連長、作戰官、情報官、參謀官、營長、師砲兵副指揮官、科長、參謀主任、砲兵指揮官、金防部副指揮官、第一處處長等重要軍職,均獲長官好評。 民國七十四年,因獲時任金防部司令官趙萬富的肯定,得以軍職外調擔任金門自衛總隊總隊長一職,任職期間對金門頗多建樹,且獲得地區百姓的讚揚!尤其在各種民防訓練,均能體諒百姓生活上的需求,予以妥善處理;然訓練的項目一定嚴格把關。民國八十一年因戰地政務解除,改調金門榮民服務處處長,服務勞苦功高的榮民們。民國八十六年轉任台南榮家主任,而我是八十六年十月上旬報到,幸運的我正式成為台南榮家的一員,受主任的督導與照顧。 王主任於民國九十二年元月二日上午一時廿一分病逝,享年七十一歲,當時我已調回金門國家公園服務,特別和曾經服務自衛總隊的同仁,赴台南送主任一程。 最近和當年一起服務台南榮家的趙主任、劉組長,聯繫上,我們談到主任,都對主任非常的懷念,主任是湖北省黃崗縣人,卻為金門和台南奉獻他生命最燦爛的時光;希望藉由文字,記錄主任的大我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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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暑八月 驟雨不歇
說來神奇,連續三個週末的午後,無論上午天氣如何,不約而同的在過午之後,大雨準時傾盆而來,淋漓盡致,毫不扭捏做勢。不過這樣也好,為夏日午後的盆地台北,稍稍舒緩了惱人的夏之悶熱。 「立秋,玩玩沙,白海豚別來!」《過於寂靜的海岸》新書發表會開幕式上,我引了詩人愛羅在臉書的一則小小獨白;為這場沒有預期的展覽與新書發表會開場,在步入人生的下半場。 白海豚颱風過果然低調地擦身而過,為城市閃過一場風雨之劫。開幕彼日,看著熱鬧滾滾的會場,好友饋贈的花籃盆栽,才感受到一次展覽,積累下的人情何其多。甫從日本旅行回來,短暫停留的旅美老朋友,腳傷無法前來,送來一盆美麗的蘭花祝賀。多位久違的老朋友也以花致賀,把會場裝點得奼紫嫣紅,幾乎要遮蓋過我素樸的插畫與暗調屬性的影像作品。 邀展的長歌藝術吳放社長私下和我聊起:展覽的意義不盡然全在作品的展示。他說影像創作及插畫展是長歌藝術一次全新的嘗試。另一層意義著眼於藝術與情感的交流。比如,我們相識於羅愛萍理事長所創辦的「中華文教經貿創意協會」,又同時被推選為協會常務理事,而藝術創作正是協會的交流重點之一,展覽的同時,也當作是一次藝術的交流聚會。吳社長知道我心繫金門家鄉,新書內容以及影像展中以金門為題材的作品為數不少,所以他主催這次展覽,也當作一次金門藝文朋友的交流聚會。 新書發表會及後續的幾場座談,形同小型的金門藝文聯誼會,來了不少鄉籍好朋友。我建議參與座談的朋友,以家鄉為題,聊聊家鄉事,也談談創作與島鄉的記憶往事。期間,好幾位略有印象的兒時鄰居,專程前來致意。離鄉半世紀,如今都邁入初老階段,大半個人生,已是他鄉成故鄉,不勝唏噓。老朋友楊樹清兄、鐘永和兄「全勤相挺」,三進三出每場聚會。家族的兄姐們,更是熱情相挺,替小老弟助陣。 年輕時服務於王士朝老師主持的「設計家文化事業」的一對姊妹花同事,專程從嘉義帶著女兒前來祝賀,相隔四十年再見,如今王老師歸鄉療養,真想邀他一敘,但是歲月弄人,只能感嘆美好的年歲不再。海軍役期時的革命伙伴,在漫畫創作有成的復興學弟尤俠伉儷,百忙中前來參加開幕,至感謝意。雲林的老友,不克北上,特派了一對優秀的年輕版畫家女兒及女婿前來道賀,驚喜連連。 另一位已經大去無憂的「琉球番──陳啟銅」,是原本與我各方面毫無交集、卻意外成為海軍役旅中刻畫最深的鐵哥。退伍後持續十餘載,每年夏、冬至少兩回南下造訪他的小琉球。直至2007年,他撒手遠去,我想著一切因為離島屬性,讓我們維持著遠鄉的海島情誼。啟銅的妹妹愛看書,每次造訪小琉球我會帶幾本文學書,或者郵寄到遙遠的南方離島送她。那年代返金一程十分折騰,遂把小琉球當成另一處眷念的海島家鄉,重溫小島的純樸熱忱與人情味。後來陳家小妹結婚,妹婿曾駿龍也珍惜這份交情,他是一位斯文耿直、善良熱忱的年輕人,經營了一家車床工廠。他關注金門藝文活動,也適時表達他的熱心。2013年台灣文學館李瑞騰館長為邊疆離島舉辦了一次「金馬文學特展」,邀請金門與馬祖的藝文朋友,參加在台南舉辦的開幕式。駿龍得知,專程從岡山開車到台南,拎了五、六袋岡山特產蜂蜜,囑我分贈金門朋友,並祝賀展覽順利成功,這份盛情我一直牢牢記著。甚至後來《金門文藝》在台北復刊、楊樹清兄的《金門報導》復刊,他都慨然支持贊助。我想著,從來不看書的陳啟銅若天上有知,肯定感到欣慰。 備受尊崇的平面設計大師劉開,是我復興美工的學長。唸書時,我租賃在永和博愛街靠近河堤的平房,常和兩位也在博愛街租屋的同學,一起去劉開家串門、蹭飯,那是清貧的求學階段,劉開如同兄長一樣,指導我們的設計課業,也照顧大夥生活上的疑難雜症,我們自稱混「博愛街」的,在學校自成一夥。可惜畢業後各自紛飛,失了聯繫。劉開在設計界的成就傲人,獲文化界及學界一致認可,他替導演侯孝賢、楊德昌的電影及林懷民的「雲門舞集」執行過國際視野的海報設計,以獨特的設計語彙,為台灣現代文化展演呈現出高規格的設計。他和另一位建築設計的學長簡明輝,兩度前來展場會面,十分欣慰。這才理解吳放社長的用心,果然,舉辦一次展覽,吸引前來的朋友,久違重聚的意義,更甚於展覽本身。 究竟是新書發表會連帶插畫影像展,或是以展覽之名順道舉辦新書發表會,其實沒有定見。總之就順著節奏如期佈展、座談、如期結束。為多雨的八月,平添了些許久違的壓力。林文義兄伉儷兩度出席情義相挺,他說老兄弟啦,肯定要相挺,這時辦個展覽挺好。李子恆兄撥冗參加並應現場朋友熱情呼喚,以一首「蕃薯情」替代致辭。羅愛萍與王桂馨兩位尊敬的老姐、蕭蕭老師、林耀棠老師、李瑞騰老師、林煥彰老師、許水富老師、呂坤和局長、陳榮昌局長都先後登台致詞,讓開幕式除了外頭的風雨不歇,場子裡也掌聲不絕。 開幕前刻,頂著滂沱大雨趕到會場的老友陳淑娟,她撐傘還拎著大袋小袋甜品點心趕場致意說:知道你的活動多時間也長,準備了些點心,可以分批招待朋友……濃情盛意,感激莫名,多雨的八月,積累人情的何其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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䉩籃裡的鄉情
生活由記憶構成,因為心中有記憶,我始終知道自己從哪裡來,該如何經歷選擇。 今年夏天,颱風帶來充沛的雨量,風雨不時鑽進雙落大厝後落門廊上半開放的虎酣樓,還有一些雨水順著虎門附近的牆壁縫隙,悄悄溜進屋內。我趕緊爬上大房的閣樓,打開閣樓對外的木門,進入虎酣樓,整理裡面收藏的竹籃、木桶、木盆、竹匾等,它們身上每一道被漬濕的痕跡,看在眼中都是心疼。 老家尚未修護前,早就被歲月逼得殘敗,厝裡厝外都丟失了生氣,好像隨時經大風吹襲,便會化成一堆灰燼。當時,我拚命蒐集並保存這些舊物,就算殘破也捨不得丟棄,因為,我隱隱意識到,家族的傳承和這棟房子的興建歷史是珍貴的存在,過往就在故物的另一側,必須由我去發現、去瞭解、去轉化。 我小心地拾起一片破碎的竹篾,深淺的裂痕彷彿是祖先遺留下來的痕跡與甘苦。 故物中,有一個用篾竹編制而成的䉩籃,坊間又叫「烏籃」。䉩,《集韻》記載:「烏侯切,音甌。竹器,以息小兒。」上半部籃筐的形狀呈橢圓形,腹部敞開,弧度優美,竹蔑之間留有孔洞,利於通風透氣,周邊和底部用寬大的竹皮和竹條加固與收邊;籃筐前方隆起且三面圍合,恰似一艘小巧的烏篷船。下半部的底座,採用質地堅韌的杉木,兩邊木架結構像倒「开」字形,由四根橫向木龍骨連接而成,上寬下窄,底部的木龍骨較粗大且呈微弧形,輕輕一推,䉩籃就能左右擺動,猶如輕舟泛於天地之間,悠然自在。 受潮的䉩籃經由除塵、乾燥、修整,仍能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讓我不由得哼起:「搖啊搖,搖啊搖,睏搖籃,坐椅轎。阿公唚,阿嬤惜,親像水珠在芋葉。唔唔睏,唔唔睏,囝仔一暝大一寸。唔唔睏,唔唔睏,囝仔一日大一尺。」 烏篷船頭式的䉩籃是閩南地區特有的文化烙印,猶如砍不斷的根柢,放不了的血緣,扯不掉的鄉情。把新生兒放入䉩籃,象徵著正式被家族接納。䉩籃它不只屬於某個嬰兒,而是整個家族的共同記憶場域,不同世代的人透過同一件物品,產生情感連結。後來衍生出以「䉩籃血跡」指稱自己的出生地和根源,無論走得多遠,在綿延的時空中,生命演繹的過程總會渴望歸屬的身分認定,證明自己有所依歸,䉩籃是最溫柔、最安全的角落,血跡則是原鄉和原生家庭的印記,歷經世事打磨、碾壓也消除不了。 「嬰兒初生,置之搖床,日搖三百,骨堅氣順。」我保藏的(䉩籃已呵護過五代人,杉木被一遍遍地摩挲,似乎還留著無數雙手掌心的溫度;邊緣有些磕碰和刮痕,就是不會散架,依然咬緊榫卯,安穩地撐過戰亂年月,每一次搖動,不疾不徐,晃而不蕩,搖而有節。如今,傳統䉩籃的用途覆於新式嬰兒床之下,我依舊反覆探尋,蜿蜒的家族血脈和源源不絕的生命力,以及隱藏其中的文化意義與生活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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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他者的神,留一方天地
在新加坡,華族人口雖占多數,日常生活卻不只一種聲音。同一座島上,各有移民故事、祖先與神明,也各有未必能被外人立即理解的習俗與信仰。然而,不同族群的相遇,讓跨文化的交融與對話多了可能。有時無須長篇大論;轉入小巷,一塊舊牌、一座小廟,就能讓我們對「自己人」的想像,悄悄鬆動。 實龍崗路(Serangoon Road)一帶、蒙士頓巷(Moonstone Lane)17D號的萬里港福德祠,便藏著這樣一段往事。這座主祀福德正神(大伯公)的小廟,捐建者不是華人,而是印度裔的峇朱成(Bachu Singh)。新加坡國家檔案館的照片編目與廟內捐建牌,都記下了捐建日期:1957年7月23日。 峇朱成在1920年代從印度北部移民來到新加坡經商、置產,本身信奉印度教(興都教)。一位印度教徒,為何替大伯公蓋廟?答案藏在地方口耳相傳的故事裡。 2020年,新加坡《聯合早報》訪問協助打理福德祠的林姓志工。據他轉述早年廟祝沈先生的說法,峇朱成曾因購地不順,聽人勸說向大伯公祈求,待交易談成,便出資建廟還願。廟成之後,交給沈先生,也就是沈春發的父親照料,地方上因而稱它「沈春發廟」。捐建者的姓名留在牌上,沈家的名字留在人們口中。一座廟的身世,就這樣牽起了不同族群的神緣。 經過幾番轉述,故事的細節未必都能還原;然而,今日廟宇仍在,紅底黑字的捐建牌也仍在。比起追問神明是否顯靈,更讓人駐足的是,一位印度商人願意把感謝化成遮風擋雨的屋宇,讓另一群人有了持續祭拜的所在。紅牌嵌在牆上,華文及英文的黑字略顯樸拙。但它平實地記下捐建者的姓名與日期,沒有華麗的頌辭,卻已足以讓後來的人讀見一段跨越族群的往事。 捐建牌的中文仍書寫「民國四十六年」紀年,英文則記下1957年7月23日。這個我們熟悉的紀年,留在當時仍屬英國殖民地的新加坡廟宇裡。漂洋過海的,除了人與神明,還有記錄時間的方法。一位印度移民的名字,就這樣被寫進華人的日曆。 更有意思的是,牌上將祭祀文本中常見的「弟子」寫成「治子」。「弟」與「治」在閩南語中音近,或許是循音借字的痕跡。與其急著認定是錯字,不妨先聽聽字背後的聲音:一個印度姓名,藉著華人祭祀的稱謂,站到大伯公面前。這聲「治子」/「弟子」未必意味改宗,自然流露了敬畏之心,也讓陌生的信仰有了可以親近的距離。 峇朱成對不同信仰的敬意,也留在同一條巷子的另一處。據The Straits Times(《海峽時報》)報導,他在49號興建貨倉時,保留了土地上一位穆斯林女子的墓,並加建有窗、覆紅瓦的小屋加以遮護。對開發商而言,那是可以利用的土地;但他沒有讓地契上的所有權,抹去先來者安息的位置。 一邊是華人的神,一邊是穆斯林的亡者。不必信奉同一部經典,也能為他人的敬畏留下遮風避雨的物質空間。我想,峇朱成沒有打算將不同宗教揉成同一種信仰:廟還是廟,墓仍是墓,差異不必消失,也能各有安頓之所。我們無須把這位商人寫成聖人。求地、經商、還願,本有切身的祈願;然而,從為自己謀生謀利,到替他者留下位置,中間畢竟多邁出了好幾步。 把目光移回臺灣本島與金門,這段往事便不只是南洋奇聞。金門有漫長的出洋記憶,祖輩曾渡海謀生,在陌生土地上尋求容身之地。隨著我們人口結構的改變,今天面對來到我們身邊的異鄉人(新移民、外勞或其他),是否也記得,祖輩那一代人初抵他鄉時的忐忑與期待? 當我們習慣精算自身利益(這社會愈來愈多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是否仍願意想想,自己的選擇會如何影響他人與公共生活?開發土地之前,可曾問過那裡安放著誰的思念;享用眼前的資源或收割現在的好處時,可曾感念前人打下的基礎,也想過為後來者留下什麼;遇見陌生文化或不同想法,又是否願意停下腳步,聽一聽對方的聲音?文明,或許就藏在這些微小的自問自答裡,這比一句抽象的「多元包容」,更有溫度。 今日,峇朱成的名字或許漸被淡忘,萬里港福德祠裡的大伯公,卻仍以慈祥的目光望著這座現代城市。當年,一位印度商人「為他者的神,留下一方天地」;那份精神,至今餘音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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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
自從確定退休之後,我的生活開始慢慢改變中,我知道其實7月份、8月份都還是暑假,所以實際上改變不大,而身邊的家人和朋友開始關心我,現在過得如何?我回答「慢慢適應中」,心裡清楚,還沒開學,沒多少差別,是的,慢慢的適應生活的節奏與不同。 對教過的小朋友而言,他們會好奇我接下來要做些什麼事,有天,一位剛加好友的學生,馬上傳訊息問我,「老師,你很閒嗎?」我瞬間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說我現在「時間可以自己安排」,她反倒羨慕我,接著問「會不會回學校看我們?」我回「如果有機會的話」。一位小朋友問我「這次會不會去幫忙『小衛星』?」我回說不會,只是之前有關單位好像有結合金門話活動,所以我也不太確定。8月了,我的退休開始生效,一位小朋友傳來訊息,她問「8月了,你的豪華旅程開始了沒?」她的想法是我有退休金,應該到其他國家去旅遊,但是我回答「還沒」,這當中自然有各種原因無法成行,也許那是日後的計畫。 9月12號,退休界新手的我去參加教師節餐會,自然是跟一些退休老師坐在同一桌,有聲音說我坐錯了吧!但上台領獎於我已成往事,「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當下因為找不到同校的退休老師坐在一起,我跟其他校的老師同桌,但其實大部分都認識,有的好多年沒見到,有的說常常在報紙上看到我的文章,這好像也是一種無言的互動,一桌10個人,包含了卓環、中正、正義、柏村、金門高中、寧中、多年、賢庵及湖埔的老師,難得有緣相聚,大家聊聊生活近況,幾分鐘前我聽聞一位認識的老師離開的消息,也小聲的問隔壁的老師,其實是想提醒大家保重,健康最重要。有人說我是「想不開」提早退休,而我回答「是想開了」,有人建議我去學習新的東西,而我其實到現在為止,生活不是太無聊,還是有些簡單的規劃,其他的會慢慢調整,而志工值勤,顯然比以往多了一些。 以前,有些工作或計畫不是自己能力所能掌控,所以做起來格外有壓力,但現在離開職場,有些事情我可以選擇要或不要,可以量力而為,不再是來者不拒,這樣的生活比較自在一些,時間自己安排,生活節奏自己可以掌握,一體好幾面,同一件事情,個人有個人的觀點,不過未來的路還是要自己走,如何走自己可以決定。 其實,很多年前就聽到不少從事教育的人提早退休的相關消息,有的是在高層,而在基層的我們,其實最有感,某天,一位他縣市的朋友透露了「留停半年,然後退休」,說是慢慢適應遲早要來的事情,她想不到的是我的回應「我8月1號退休生效」,因為退休潮,今年聽到不少考了很多年的代理老師成了正式老師,雖然可能得到異鄉努力個幾年,這是教育界一股生力軍的注入,而已退休的我們,是要「退休養老」或者「退而不休」呢?當然得看自己還有多少力氣與能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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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阿嬤─莊招治
過去年代,學生畢業時的紀念冊,都會寫一些臨別贈言,莊招治常被同學寫「通才」,她一直懷疑自己哪裡有才,反而大辣辣的個性、粗枝大葉才是她自己。 莊招治是一個幼稚園老師,與小孩子逗趣慣了,自己變成也很逗,不過她的創意創新思維,說到做到的個性,好像沒有她做不到的事,讓人很喜歡與她相處。 莊招治民國59年從育達商職畢業返鄉,婚後就到金鼎國小幼稚班當保母,之後經過進修,歷經安瀾國小、卓環國小、柏村國小等校,後來調到金鼎國小,一直到民國98年退休。金鼎國小是她教師生涯的起點,也是她退休的終點。 一般人對「幼稚園老師」的印象,就是說話輕聲細語,很有耐心與愛心,喜歡帶孩子唱遊說故事,是一個是永遠不會生氣或疲倦的天使,莊招治老師也有這樣的特質,只是她還有愛說笑,凡事樂觀的個性。 她多才多藝,心細手巧,很會作手工藝,這種本領沒有師承,全憑自己看花樣、慢慢摸索琢磨出來的,算是無師自通。很多細巧的東西,她一看就會仿作,比如民間供佛的「佛祖冠」,利用花旆布做成的各款布包、衣裝等,精巧的手藝,叫人愛不釋手,捨不得用。 金門人家裡廳堂的佛龕,常會供奉觀音佛祖,每逢過年過節或是家有喜慶,習慣會替神明拂塵換裝,並替換一頂紅艷亮麗的「佛祖冠」。 「佛祖冠」是以硬卡紙,剪成彎彎纖細的月牙片,再繞以紅色棉絲線,冠頂一般會簇擁幾朵絨球,昂然上翹,兩側冠翼向外伸展成外八字,宛如鳳鳥展翅,這樣的飛動美姿,戴在神佛的頭頂,表達一了崇敬的心意。 這種奉獻神明的小巧帽冠,做起來不容易,昔時在金門的社會聚落中,要數金湖鎮後沙村的婦道人家最擅長此工藝。莊招治曾經求教於後沙許新程先生的高堂,把這種技藝學了下來,如今的她,早已有本事開班授課,要是放在閩南,莊招治算是「非遺」的傳人。 莊招治也會做「吉仔花」,「吉仔花」是一種象徵喜慶與吉祥的手工飾物,它以紅色絲線纏繞紙片成花瓣,塑造立體的葉片造型,綴以金線為飾,整朵花呈現紅金交映、華麗美感的美感。 金門的「吉仔花」,可區分大吉和小吉。「大吉仔花」主要用於婚姻喜事,讓婆婆與新媳婦簪戴在髮間,象徵家庭美滿,開枝散葉、家族興旺,而婆媳同戴吉仔花,也寓意婆媳的身分與家庭香火的傳承。 「小吉仔花」的造型較玲瓏,但用途較廣泛,平日婦女用來簪在髮際,裝飾美貌,另外在廟宇作醮時,也常見插在粿、糕上,象徵「添紅、添喜、添吉」,盡是表達一份敬神祈福的心意。 莊招治會仿作傳統的「吉仔花」,也自己設計了「富貴花」、「幸運花」兩種胸針,也是以綿線纏繞,雕塑出綠葉紅花,讓紅、黃、紫、粉等色花的線,層層捲繞,構成一朵「尖與圓、疏與密」的胸針,別在衣襟上,明快的色彩與造型的飽滿,教人讚嘆其巧藝。 做這些手工藝,莊招治使用的工具不多,只有剪刀、刀片、鉗子、尺等;器材上也只有購自文具店的皺文紙、彩色紙,以及一些回收的鋁箔紙,算是小兵立大功。 莊招治的裁縫功力也是一流的,她擅長製作具有辟邪與祈福意涵的「花旆布」,她裁切拼接,把黑白相間的方格紋,設計轉化成各種披肩、揹巾、帽子、提袋、小包、隨身袋、咖啡袋、粽子吊飾、三角包等。 這一系列的作品,可惜都沒有量產,僅擺在她女兒經營在金門國家公園的「荳咖啡」工作坊,其實這些構思與造型,都可以當成一個原型。我曾在廈門中山路的「新華書店」,曾看過店家把一朵朵春花、吉仔花,裝在透明的塑膠盒,一下子就身價百倍了。 這幾年莊招治又變身為「金門婦女會」專屬的道具師,連續四年金門縣衛生局舉辦的「長者活躍老化競賽」跳舞時所使用的道具,幾乎全部出自張招治之手。婦女會連續四個年度奪魁(112年的「阿嬤的青春」、113年的「歡迎來金門」、114年度的「高粱美酒慶豐收」,115年的「厝鳥的春天」),表演所使用的道具,幾乎是她一手包。 活動規定,道具使用的材料,必須是資源回收再利用。莊招治利用舊報紙、喜餅鐵盒、寶特瓶、選舉布幟、牛奶罐、保麗龍、麻繩等,做出了畚箕、鑼鼓、銅鈸、龍舟、彩帶、蓑衣……等等,十分精巧,絕妙無比,叫人看了,會一直想追問是怎樣做出來的?因為有了她,婦女會的表演道具,不愁沒有人做,因此連續數年,婦女會的節目,年年奪魁,代表赴台參加全國決賽,莊招治 算是功臣之一。 一個幼稚園老師,不只會帶動唱跳,不只是會哄小孩說故事,還擁有18般才藝,個性逗趣開朗,樂於助人,感覺沒有她做不到的事,在幼稚園老師中,算是一個另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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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心菜
我站在鐵門外,卸下肩上行囊,屈身,試著將幾乎貼近地面的鐵門往上推開,藍色鐵捲門門片並不熟稔我,我努力試了幾次,耐性漸失,在怒火爆發前,門終於半開。我彎著腰採半蹲姿態進入門裡,轉身再把門拉下。隔絕鄰居的耳語,維護室內的隱私。 水聲嘩啦。 陽光燦然,廚房被西斜的日頭灑潑成一片金黃。熱氣蒸騰逼人。廚房外,掛著門牌的大門口一片綠意,石榴、虎尾蘭、官蘭……還有幾蕊含苞曇花,入夜後就要綻放。 「老母,汝咧乜代?」「咧洗蕹菜啊!」 母親直挺站立在水槽前,將空心菜逐枝逐葉洗過一遍又一遍,細心地將空心菜葉一葉一葉摘下、菜梗一截一截掰斷,葉梗分明,動作流利敏捷。接著她把清澈無油的洗菜水倒進擱置在廁所裡的水桶,以便拿來澆花或是沖馬桶之用──她捨不得浪費點滴水資源。 那時我們一家賃居民生社區,某一個暑日傍晚我從外面歸來,母親專注地在清洗處理空心菜,那個金碧輝煌的廚房、嘩啦啦的流水聲、葉梗分開揀出的畫面,許多年後依然鐫刻在我心頭,成為無法磨滅的永恆。我可以想像母親接下來熱油鍋、爆香蒜頭、先後放入空心菜梗空心菜葉、大火快炒、調味、熄火盛盤。動作一氣呵成,作法則數十年來始終如一。 我自己為人妻為人母之後,也煮空心菜。有時候腐乳炒空心菜,有時候牛肉炒空心菜,有時候空心菜葉清炒、餘下的菜梗切末加豆乾丁黑豆豉拌炒化身蒼蠅頭。更多時候水炒或川燙,為了健康之故。 這些年,母親在歲末凜冬時總會在電話裡嘮叨:「要炒(呷)麵茶莫?」「這雙手不能要了,莫法度出力啊!」總以為她在「撒嬌」討抱。 意識到母親的「老」,是某年豆梨季活動結束後,陪同牧羊女、吳鈞堯到北山拿取他們事先電話預訂的紅粿。店家販售的紅粿粿皮粉嫩誘人,粿印清晰可見──我想起母親炊的紅粿,每次從冷凍庫拿出來加熱,表面總是糊成一片,分不清是它們桃是錢?是喜是苦?心裡忍不住犯嘀咕,抱怨自母親手中產出的紅粿賣相不佳,無法與人評比。 事後回想起母親「這雙手不能要了,莫法度出力啊!」的話語,再想起母親近年來親手從粿婆和著糯米粉揉出「粿粹」,蒸熟綠豆爿到輾壓出豆沙,包餡、形塑、壓模到蒸出來圖案漫漶模糊的紅粿,心裡居然一陣酸楚。 時序進入九月,趕在女兒開學、農曆七月尾聲前回家小住幾天。 白天,陪著母親到安和社區協會玩桌遊、共餐,理事長親切問候母親「來這裡有歡喜無?」「有啦!」向來深居簡出的母親好不容易踏出家門參與社區活動。理事長給予很多支持與鼓勵:「很棒!走出來了,這裡很多好朋友!」外加熱情擁抱。 入夜,紅色字體書寫著「七月流火」的老大公燈依時點亮。 短暫行程結束後回到台北。母親在電話裡敘說:「冰箱裡擱有一寡枯黃爛去的葉菜,我已經莫法度煮呷啊!」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夏日回家,我沒有吃到母親炒的空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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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砲年代開出文字花:重讀火線上的公孫嬿
每到九月,總會想起一個人。 1941年就讀輔仁大學的公孫嬿已由輔大文苑出版詩集《上元月》。1949的大撤退,1951,1954,公孫嬿兩度駐防金門,九三砲戰,於烈嶼擔任「大虎部隊」部隊長(大指大擔、二擔,虎指虎仔嶼),親自指揮前線砲擊,彼岸共軍透過廣播喊話,大剌剌指向尺咫處,肉眼可及,大陸時期已享文名的作家,「打垮公孫嬿!」 「九三砲戰」持續打到第十三天,9月16日下午,我的出生地燕南山下古區充作國軍第十九軍彈藥庫的蔗糖廠被共軍砲彈擊中,頃刻間引發大爆炸,全村幾夷為平地,一夜間,一個再也沒有歷史建築的古地。半世紀後的回望,2005年中秋,與漂木畫家楊樹森,兄弟相偕返鄉辦了場「古區烽火50祭」,作為一種撫傷的方式。 二年後,又是9月16日。2007,九三砲戰爆發53周年的月份,本名查顯琳,在金門當過砲兵部隊指揮官的公孫嬿(1925~2007),這一天於台北榮總與世長辭,享壽84。 過於寂靜的海岸,曾經戰雲密佈。山之巔,水之湄,「在座的楊樹清是知道公孫嬿在金門留下的足跡,美人山,寒舍花,東一點紅、西一點紅等文學地景的」,8月8日,翁翁《過於寂靜的海岸》的新書、影像在台北長歌藝術傳播發表會上,忽有一道陌生的身影登台說起公孫嬿,並把目光移向我。一時記不得他是誰,坐定後才看清楚他是蔡富澧。 蔡富澧畢業於陸軍官校,曾任排長、連長、營長及國防部上校參謀。他的《生命的曠野》中,第一主題「戰鬥的臉譜」便集中書寫了他的軍旅記憶與金門行腳,記錄了在前線的情感與前塵往事,將自身與父親兩代從軍的體悟融入戰爭軍旅詩與散文中,在烈嶼的晚風與軌條砦的剪影中,一手握著保家衛國的鋼槍,一手執起溫柔細緻的筆,對他而言,金門不僅僅是一段軍旅駐守的歲月,更是淬鍊他文學靈魂的島嶼,那些在碉堡內閃爍的燈火、黃土飛揚的操練,都在他的筆下化成了「戰鬥的臉譜」,他用詩與散文,把緊繃的戰地前線化作生命中最溫柔的曠野。 看到這一代的蔡富澧,想起上一代的公孫嬿。 佛光大學研究生許國樑《尋找將軍作家公孫嬿的文學位置》論述中,「一般人總把公孫嬿歸類為五○年代的軍中作家,這其實是很大的誤解」,活躍於文壇、軍旅與外交戰場上的公孫嬿,年輕時為了國家的救亡圖存,奔赴後方加入軍校再下部隊,「但從戎不投筆,他隨軍轉戰大江南北,他的軍隊駐防到哪裡,他的故事也就寫到哪裡」,枕戈待旦駐防金馬外島的十年歲月,兵馬倥傯砲聲隆隆,卻是他一生作品最多的時刻,他的寫作生涯幾乎可以說與戰場息息相關,因為「文藝」而走入戰場,也因為「文藝」又走出戰場,「最後因為『戰場消逝』而幾乎不再文藝」。 公孫嬿的「戰場」,砲火或者文字,離不了金門。《倚砲集》是1950至1960年代時期所問世的散文集,記錄了他在軍旅的情感與風景,最初由遠東圖書公司發行;1960年的小說《夜襲》及1984的散文《春雨寒舍花》字裡島間也盡是金門。 他筆下充滿詩意的名字「寒舍花」,原來是有三片花瓣,因地勢險要,國軍在島上構築了碉堡,傳說是被對岸水鬼摸掉,國軍廢哨,將碉堡炸,兩片花瓣因而散落,只剩下一片花瓣。 《春雨寒舍花》,全書分兩輯,輯一「春雨寒舍花」、輯二「火線抒情」,共收錄了93篇散文。初到金門,公孫嬿天天研讀地圖、縣志,發覺有些地名實在詩意盎然,比如「美人山」、「寒舍花」、「東一點紅」、「西一點紅」……,這些地方的名稱雖美,待他親自去過或住過,又有名實不符之嘆,但站在美的觀點,他還是把她入了文,「金門的每一角落,以迄烈嶼各地,我幾乎都住遍。我可以自詡是個『金門人』,我對金門有情感也有一種思慕,便是因我一生的錦繡年華,是消失在那裡的隆隆砲聲之中的。火線抒情說明了這些,我以極其單純的、抽象的、風景、現象……等為取材,寫下我的感懷」,公孫嬿在序言中不諱言,他的《春雨寒舍花》是1950年代至1970年代「戰鬥文藝」的產物,他不解為何文學界在歌頌「鄉土文學」、「傷痕文學」時,竟把過去轟轟烈烈的「戰鬥文藝」給剔除掉,「我要拿出有血有肉的人類性靈的東西,呈獻給讀者,這本《春雨寒舍花》正是個人自不量力的禮物。」 1984年,我以八二三砲戰流亡學生李筑音為原型的小說〈筑音〉發表在《大華晚報·淡水河副刊》,1989年收錄在小說創作社出版的《愛情實驗》書中,公孫嬿撰寫了一篇兼述戰地歲月的評論〈這,已被遺忘了〉:「我今夜在燈下,聽著窗外的淅瀝雨聲,回憶起金馬的戰地歲月,彷彿一下子我就年輕了。將近一千個日子,曾在砲聲中化作輕雲。淳樸、艱困、危險與寂寞,我的生命被擲出去,又夢迴金馬。於是我帶著那麼可懷念的記憶走了。我也留下若干文字,表白我的眷戀,想不到那竟然成了豐收的季節。……我曾到過世界各個角落去流浪,最後還是回來了,年華的跫音已遠,不得不向『老』境服輸。但是我在讀過楊樹清老弟的大作〈筑音〉後,遏不住的生出了撫然之情,這是一篇在民國73年3月發表的小說,距初履金馬已隔了三十年,離他寫作的時間已有四年之久,我依然感到悵惘、感到切膚之痛」……。 公孫嬿波瀾壯闊的人生,從絢麗回歸寂靜。息筆之後,軍中同袍、文壇中人,少有人再見過他,30多箱的手稿等文物,託付昔日戰友、詩友王牌保管再運回美國。王牌最後一次見到老長官,是聞悉他將赴美與家人團聚,連夜代打包文物趕至中正機場送行,遠遠望著老將軍中風後憔悴的身影隨風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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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雲追月
八月桂花香,轉眼又是一年中秋節。 1958年爆發八二三炮戰,舉家遷移台灣。事平之後,才返回金門定居。由於祖厝典讓給洪姓人家開設打鐵舖,全家人短暫住在後浦南門靠海簡陋的出租屋,擁擠吵雜的四合院中,還住有各式各樣不同身分、來自天南地北的臨時住戶。 童年時,跟著大人熱鬧過中秋節。幾戶鄰居聯合出資,組成一會,向糕餅店預訂整副有大、小不一的各種圓餅(月餅)總共63個,特大號餅一個為狀元、二號餅2個為榜眼、三號餅4個為探花、其餘有8個進士餅、16個舉人餅、32個秀才餅等。準備在中秋節晚上一起博餅,玩起有趣又有吃的傳統民俗遊戲。 傍晚降臨,先到後浦南門協進老餅店取貨,大人、小孩早已經團團圍在桌邊,推4、5人至8、9人上場投擲骰子。規則是一次下6個骰子,骰子中一個現出紅四,中秀才餅一個,現2個紅四,得舉人餅一個,現3個紅四,分探花餅一個,現4個相同的一、二、三、五、六點者,取進士餅一個,現4個紅四、或5個相同的一、二、三、五、六點者,奪得狀元餅。大家輪流投擲,一直玩到分完圓餅,才算結束。過程中,每一個人專注眼神,隨著骰子落入大碗的清脆聲音,急忙看著滾動未定的點數,心情瞬間激動起伏地跟著大聲吆喝,應景聯誼活動,整晚都感染節日愉悅的氣氛。 戒嚴宵禁的年代,平日禁止賭博,骰子視為賭具,不會出現在生活中,更不允許無故聚眾滋事。往常「單打雙停」砲擊夜晚,按慣例逢中秋節,兩岸會正式宣告停止砲擊三日,讓前線軍民好好跟家人團聚過節。當晚,莒光樓對外開放,延長夜間管制時間,無疑是兒童的快樂天堂。如果祭拜月娘,月亮被烏雲遮蔽時,相傳是因為天狗作祟所致,必須使勁敲打臉盆、水桶等響器,弄出大動靜示威,用集體念力來驅趕邪祟,讓月娘現身人間。於是大夥兒立即發起招兵買馬行動,集體走在浯江溪河海堤防,沿著岸邊一路敲敲打打,趁著微弱的月光,向著香蓮廟方向來回往返,一直到皎潔的月亮現身為止。當夜深歸途路中,一切恢復到靜謐無人私語時,望著熟悉的浯江溪口,海面高掛起一輪明月,秋風拂面略帶涼意,光影交錯下,漣漪倒映出「半山、半海、半湖」的美麗畫面。 1967年以4兩黃金贖回祖厝,重新建起西式水泥房。6歲的我也當起打雜小工,灌樓板的那一天,下起傾盆大雨,親朋好友都趕過來幫忙,冒雨灌漿封頂。雖是小小的二層樓房空間,終於慶幸擁有一塊屬於自家人的居住天地。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世道人心思異求變,曾經的祖厝,正在貼出標售廣告。青少年時期學的《中秋怨》歌曲,觸景生情的何以為家感嘆,正是此時此刻的人生寫照。 人間世事,幾度花開花落,中秋節變成夢裡彩雲追月的恆久記憶畫片。像如今,沒有賞月和吃餅習俗,怎麼還能叫中秋節博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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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的力量跨區傳遞
斷絕錯誤的觀念,除自幼家庭的教養,成長的生命故事裡,勇於面對曾經冒犯他人的罪責,承擔後果,關懷日後,方是君子所為。否則欲蓋彌彰,詮釋虛偽與造假,再多的包裝,亦無法掩飾如銅牆鐵壁般的厚顏。 軍旅生涯是何等的崇高與神聖,應有更嚴格的道德形象規範,但因侵犯他人而被迫退伍,不僅無榮光,亦成了人生最大的汙點。而講求紀律的部隊,每個環節都嚴謹,官對兵的伸狼爪,令同性陰影猶存,被告發後換了跑道,是新生命的開始?抑是另一個危機的所在? 外表的靦腆乃虛偽的假象,認真謙和又積極的樣貌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從軍旅生涯鍛鍊出的紀律,到退伍後的關懷袍澤,看似愛心無限寬、善行無限廣的使命承擔,滿懷於功德無量,實則踩著他人的肩膀往上爬。不僅花費心機在算計,不吃虧的個性,若談慈善功德,除非天降紅雨。而無能力肩負重責大任,倒是自我感覺良好地時刻擺拍搶版面,將他人的付出記錄自己的名下,搶考績、爭名利,狀似績效卓著,實則無本事,都是他人的功績。 輪流獲獎的大家都有機會,不值得大書特書;毛遂自薦的優秀,在現今社會亦太氾濫。想當年金門縣好人好事協會推薦我赴台評選全國好人好事,須跑金門縣警察局取得「警察刑事紀錄證明」,茲證明無犯罪紀錄,亦即所謂的良民證。在優秀滿天下的今天,又有幾人真正敬老尊賢、扶弱濟貧、良善美德?至於有犯罪前科的人,亦能坐擁優秀頭銜,高調的榮耀如何對得起曾經受傷的容顏? 三年前的春天,有個氣候濕冷的上午,夫妻至殯葬所向一位往生長輩拈香及致上奠儀,家屬因多日聯繫不上居住金沙的舅舅而向我們求助,心急如焚於其母已看好日子就要出殯。夫妻二話不說驅車前往查看,這種跨區域服務是常有的事,總覺能力所及不過就是舉手之勞。抵達後,屋外叫門無人回應,但大門未鎖,輕推入屋,發現獨居的長者倒臥床間,表示多日未進食,且癱軟無力。他的孩子在台,經溝通後,立即報案,因疫情高峰,擔憂染疫,一一九叮囑夫妻做好防護,隨即消防火速前來,因無家屬陪伴在側,我坐上救護車,一路電話向家屬說明情況,外子則開車隨後抵達醫院。 疫情高峰,急診室外頭搭棚先留觀,濕冷的天候,夫妻在外陪伴長者,身體亦跟著不適,我因此腹瀉多日。而期間的照護及陪伴與聯繫家屬接手辦理入院手續,均我夫妻所為。但居於責任區的通知,接電話時對方尚在夢周公,三催四請方睡眼惺忪抵現場,除擺拍及邀功通報,與患者保持距離。 站立旁邊看他通報單位紀錄不敢苟同,他將自身塑造熱心公益與溫暖善舉,字裡行間救護長輩及溫暖支持是他一人所為。當下,我除指正其謬誤行為,更導正撒謊不足取。而善心善德應是從心出發,溫暖的傳遞所營造出來的友善環境,不是醜化他人、美化自己,優的邀功身上,劣的推託他人。 多年後,在一則生命故事中,再見似曾相識的畫面,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的人事物,珍貴的歷史記憶,是來自毫無尊嚴又坐享其成的人洋洋灑灑數千字的熱忱奉獻與服務,寫來一點亦不害臊,這種對自己有利而不輕易放棄的精神,是使命?還是與生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