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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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圍城:金門小人物的生存寓言──讀陳長慶的短篇小說
在金門,沒有人不知道陳長慶。這不僅是他以數十年的歲月和生命力的頑強不斷書寫長篇,速度堪稱驚人,而且還以其長篇內容的深度、人物形象的塑造、金門鄉土特色的濃郁以及創作藝術的技巧彰顯了金門在大時代下的悲歡,在金門以致台灣島都堪稱獨一無二。陳長慶主持的長春書店,除了成為金門文化一道美麗的風景線外,還應該是金門縣政府給予保護的文化單位;陳長慶的名字,也已經成為金門文學的象征。 讀過多本陳氏長篇,對他兩本短篇小說集充滿了好奇,那是《戇牛》(2020-2021)和《塗猴》(2021-2022)。前者收《戇牛》《鴨霸火仔》《悲喜交錯》《掠猴》《紅珠》《老相好》《阿滿子》七篇;後者收《副營長》《歹命人》《塗猴》《冬梅》四篇。他的短篇小說,每篇字數在兩三萬字之間,屬於將短篇小說傳統字數寫滿的類型。對話用金門語,敘述用規範的漢語習慣,構成他的文字風格,這方面值得專家闢題做專門研究。 存活於陳長慶筆下的小人物,大都在金門這座特殊島嶼留下淚痕笑貌和聲容足跡,他們的災難與痛苦、生與死,雖然已經隨風而逝或遠去,留下的長長歎息,依然迴響在陳長慶小說的字裡行間,今天,我們彷彿還能清晰地聽到。戇牛、翠花、塗猴、春嬌、紅珠、秋霜、福元、阿滿子等諸多小人物都在金門這樣的「圍城」裡掙扎求存,生活充滿了難度。 一百年來,金門本身資源奇缺,二十至三十年代,我們的父輩拎著一個破藤箱下南洋的何其多也;三十至四十年代,日寇鐵蹄蹂躪過金門的土地;五十至七十年代,金門又瀰漫著硝煙、響著炮聲,在兩岸經濟起飛和轉型的年代,大批年輕人不願意留在金門而飛到台灣發展;金門夾於大陸和寶島之間,成為孤懸於大海的島嶼。這是封閉的地理環境和充滿了苦難的歷史形成的金門第一重圍城。在這樣難於有出頭日子的孤島上厄運接二連三降臨到頭上的《歹命人》秋霜,第一個丈夫福元患肺癆病死去後,到台灣謀生的一對兒子志清和志勇有日竟然匯了五十萬元回來,秋霜以為是衣錦還鄉光宗耀祖,哪裡知道竟是投機的不法之財,寶貝兒子最終落個牢獄之災?這個素材太典型了。 金門經歷了戰爭的洗禮、戒嚴階段、十萬大軍駐扎等年代,生活壓力強大是經濟圍城、顧全面子是禮教圍城,慾望是生理圍城,人言可畏是社會圍城,這種種,它們構築成如花崗岩厚重般的第二重圍城。企圖衝出這重大圍城的小人物,生命是那樣充滿蒼涼感和無奈,最典型的莫過於如《紅珠》裡描述的紅珠,她處在食物匱乏和性慾旺盛的雙饑渴年紀,最初只是想勾引春蘭的老公膨豬,無法達致後,性格產生可怕的畸變。她索性夜裡遛進到兵營裡偷吃扣肉、饅頭和鍋粑,偷喝酒、拉屎……小說雖然沒有過多地敘述這類悲劇人物瘋狂行為的直接原因,但很明顯那是與處在各方面生活條件都較艱難的、十萬阿兵哥駐紮的特殊年代有關。於是,像紅珠這樣的女子,漸漸地產生出一種對生存的極度焦慮,以致偷偷跨過鐵絲網遛進兵營,拚命偷吃竟至於拉屎……因為金門是戰地,又處在戰爭年代,她最後被衛兵射殺。紅珠其實不是什麼瘋女人,她在春蘭面前公開宣戰,要引誘她的丈夫膨豬與自己交媾;她要滿足口福之慾,餵飽饑餓之身,這都是處於人類的原始生理本能。她被射殺後,兵營的阿兵哥了解到死的不是持武器的人,只是一名沒啥文化的婦人,膽顫心驚地生怕她的鬼魂再現。因此「向來不信鬼魂的伙伕班長,乘著連上弟兄出操沒人看見時,偷偷地到鄰近的小鋪買了紙錢。帶著事先準備好的三個饅頭,徑直到地裡還殘存著紅珠學液的鐵絲網旁,為不幸被衛兵擊斃的冤魂焚香行禮。」這是對生死禮儀顛倒的最大諷刺也是對生命最大的敬畏。紅珠這個人物的塑造,是陳長慶筆下諸多小人物群像中最有創意和象徵意義的一位,作者將她偷饅頭的狼吞虎嚥和太油膩而「落屎」等一系列生理本能都寫得活靈活現,立體生動。在金門這樣的封閉式的孤島圍城內,地裡環境的困境與人的生理慾望爆發激烈的衝突,就出現了這類無法避免的慘劇和悲劇。 再有就是生理有缺陷的小人物的婚姻悲喜劇,也被陳長慶書寫得淋漓盡致。如《戇牛》裡的戇牛和翠花,他們的長輩充滿了對兒女婚事的焦慮,因為傳宗接代乃是中華文化延續後代、傳遞香火是幾千年不可違逆的倫理傳統觀念;在倫理圍城下,勤勞魁梧的戇牛娶了生理有缺陷的、左右長短腳的翠花為妻;在處於同樣的焦慮下、為了傳統的傳宗接代觀念,害怕女兒春嬌最後變成被村裡人嘲笑的老姑婆,狗屎叔仔、狗屎嬸仔夫婦寧願將一個長就一張馬臉、有一個蒜頭鼻、暴牙的塗猴招進門(倒插門的女婿);在金門這樣封閉大半世紀的大鐵罐社會裡,女性的終極命運難道不是嫁人、養兒育女和相夫教子嗎?幾層壓力就像銅墻鐵壁,把金門打造成史地、社會、個人生存都很難衝破的的圍城。 金門的第三重圍城,則是個人生存和慾望的無法消解的永恆困局。人性中的七情六慾是無限的,能得到滿足的卻又非常有限。這一對矛盾永遠無法消解,則小說的題材就永遠也寫不完。食、色,性也。作者寫性,大膽開放,沒有禁忌,無論《掠猴》裡阿福、阿維、阿強和阿呆對性的露骨討論,還有秀桃與村長上床後被捉姦的描述和辯詞,都無所顧忌照寫不誤,與其說是寫生理需求,母寧說是人物欲以此來證明和確認自己的存在感、身體的魅力,抵抗著被忽視、被無視的的外界眼光,反抗生命的虛無,證明自己在多面的超越感。這絕對也是陳長慶短篇的一個突出特色。不要奇怪為什麼《老相好》《阿滿仔》《塗猴》等篇章也離不開男女的那種原始慾望,因為金門的幾重圍城,將飽食裹腹和滿足慾望(性慾)的兩種原始生存問題凸顯:這批小說的好男性,都是身強力壯大勞動好把手,唯有此,溫飽才得到保證,這是為了生存;同樣在這批小說中,性,男女從中獲得慾望的滿足,又達到衍生繁殖下一代的目的,兩者匯融成婚姻的圓滿,也同樣是為了生存。 在陳長慶的這批小說中,書寫人性負面的如《老相好》《掠狗》,人物的行為在慾望無限和滿足有限的矛盾中無法自我把握而超越而失衡,令人啼笑皆非後有些不齒。也有很正面而意味深長的,充滿了抒情而詩意。其中我特別喜歡的如《戇牛》,為「夫婦同心、其利斷金」做了很詳細的註腳。戇牛的勤奮努力,賢妻良母型的翠花的家庭配合,打造出一個幸福家庭的典範;還有《阿滿仔》將一個備受養母「苦毒」(虐待)的童養媳阿滿的潔身自愛寫得非常抒情而充滿詩意,她在沒有愛也沒有溫暖的家庭中成長,只有養父伸出援手,本來我們期待她有個美滿的將來,不料小說最後給了我們致命一擊,她被垂涎她美色和豐滿身體的義弟添丁強暴後,沒有想開,投井自殺。阿滿仔之死,是美的幻滅;也是在金門半封建、人言可畏的、充滿社會偏見、女性貞操被視為比天還大的必然縮影和無聲抗議,當然,這也是代表著小人物對生命價值和尊嚴的維護。我認為《塗猴》是作者寫得最為成功的一篇,典型的情節蘊含作者的匠心,貌醜的塗猴血氣方剛,新婚之夜,哪管老婆春嬌嫌惡他醜陋口臭,忍不住就霸王硬上弓、長驅直入;等到感覺好丈夫越來越好,她完全改變了,「春嬌寬衣解帶徑行上床」「趕緊掀開被子迎接他」「而且緊緊地把他摟住」……寫性一絕的作者在描述男女性心理變化方面細膩生動得令人驚歎!性心理的極大的反差還涉及到對醜陋長相的不同感受——「塗猴的馬臉和暴牙對春嬌來說都是可愛的,因為它已被黑暗遮掩,一旦肉眼看不到,宇宙所有的一切都是美的。」小說寫到人物的心理變化,實在寫得非常成功。這是陳長慶以性描寫來刻繪人物性格變化發展的成功嘗試。 陳長慶在兩本短篇集前面都寫了不短的自序《島鄉的縮影》和《藏在記憶深處的故事》。他毫不違言,他寫的是「發生在這座島嶼的辛酸故事」而且都是一些在大時代裡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可憐的下層人物。從筆法和結構來看,他著眼的每篇都是一兩個至多到三四個人物的關係來推展情節,完成小說的使命。沒有宏觀敘事,沒有太廣的時空迴旋和穿梭,而是通過金門一地一人或兩人的點滴的人生故事和婚姻、生死,讓百年來金門的變遷大歷史,通過人物在困境裡的掙扎、妥協、和諧、堅守的典型樣本,變成了有溫度、可觸摸的島嶼。 三重圍城裡,陳長慶完成了對金門小人物生命尊嚴的書寫和謳歌、守護和敬畏,每一篇對生存慾望的細膩書寫,都是對他們人性不滅的最佳證明,非常具有普遍意義,這就是標題標識的小人物的生存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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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瓊林 茶沸如歌
最喜歡聽叔父說起當年在金門服役的事蹟了。 那年冬天,初訪這座城市,還記得壽山等船的日子、跟第一次離開本島在船上看著高雄港變模糊,然後整船吐到不行的菜鳥同袍,唯獨叔父他一派輕鬆,優游自在哼著船歌,因為他是行船人。哈哈!英雄不怕出身低,得來全不費丁點功夫,尤其從老士官長口中聽得讚揚的高粱酒、貢糖和菜刀,以及遍布各地的風獅爺地標親睹,這一切,都讓我聽得入迷、入神。尤其他那一身健碩、紮實的身子,聽叔父豪邁說,這都是當年在服役期間鍛鍊下來的,至今依然長青。 叔父說的故事,我永遠喜歡聆聽,叔父可是我最親的人。前些天,下台階的時候,不小心跌了一跤,雖無大礙,但還是送他去診所讓醫師診療。醫師笑說,你叔父身體壯碩,抹個藥膏就好。然後叔父對著我說,就是嘛!根本就不需要來此一趟,他還信誓旦旦說,我臨床經驗豐富,就差沒考個醫師證照而已,否則我也可以開一家診所執業。醫務室迴盪爽朗的笑聲,連同主治醫師都笑了。護理師更是開懷地望著我倆愉悅地給了我一支藥膏,還熱忱囑咐我說,記得抹藥,一日四回,尚且小心傷口不要碰到水喔! 小城祥和,永遠充滿愛與溫馨的話語,天空的藍,皎潔的雲,美呆了。 回程途中,不禁讓我佩服叔父養生有道。這十幾年來,用不上健保卡。每回我有小恙,叔父會指著樹啊、花啊,告訴我如何善待自己的身體,因為叔父喜歡盆栽植樹、種花,平日常見他和花、樹說話。蝴蝶飛來時,他也會招手輕輕迎接,我常問叔父,這就是你的保健秘笈?而它們懂你嗎?叔父只是笑而不語。 有次,因為殘虐颱風侵襲,庭園裡的幾盆花散落一地。見到叔父不忙亂地趕緊趁著泥土濕濃,立刻又裝好在備用盆裡,等豪雨一過,那幾盆花根本就是不見盆花漸地枯萎,反而更加蒼翠,景況讓我直呼神奇不?也見證了生命的韌性。 叔父說,那就是生命力,你千萬不要小看它;你以為它已經失去了生機,但奇蹟總會令人無從詮釋,玄妙的生之真諦,簡直就是這樣峰迴路轉長成。 那方庭園,叔父又指著牆角落的一盆果樹,因根細小經不起大風摧折斲損,小枝幹幾乎要斷了。我望著說,那是不是直接用剪子喀嚓一下了斷。但叔父連忙阻止說,先不急!你等著觀望吧!喔!我矇了一圈,不解叔父的用意為啥? 幾天以來,因公司業務繁忙,我總是早出晚歸,也無暇顧及其他雜事,但偶然行經庭園一瞥間,總見到枯葉一團還是蔫了,這場景讓我心裡暗自嘀咕著,唉啊!看來這次叔父有點失算了,我有點竊喜琢磨著叔父臉上的那三條線。 這天周末時,我正從公司返回,繁冗業務順利,終於告了一段落,我特地還拜託遠從金門鄉友寄來的特產,將之放入不透明神秘袋子裡面,準備取來送給叔父一個小驚喜,心情特別舒暢、灑脫,也要數落一下一向自認英明的叔父。 庭園前,而我才踏進家門口時,叔父便喊著我說,來!快來看看… 叔父指著牆角落的那一盆果樹,要我仔細端詳一番。這有什麼好看的,我說。你再靠近一點瞧瞧,你沒發現什麼嗎?沒有嗎?喔!好吧!我定睛湊近一看,瞬間,我驚呀萬分,原來那株蔫的枯葉端末,竟然長出新的嫩芽來了,是青的嫩芽,是真的啊!我大喊一聲,天哪!怎會這樣?怎會這樣?我再仔細端詳,直直讓我嘖嘖稱奇。 對!就是這樣。對!就是這樣。 月下,叔父喝著金門特製雋永的高粱酒配著從袋中生出的花生,他指著自己康朗身子說,這多好啊! 煮壺茶,水滾沸著,叔父端起酒杯小啜一口,又說起讓我百聽不厭的金門服役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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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中的浯島》之五 重 聚
三天後的午後,明輝與林偵探來到了位在淡濱尼的林家。 前來開門的是一個年約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她看起來,穿著得體,舉止優雅。明輝仔細看著她的臉,試圖尋找一些熟悉的特徵。 「請問您是林淑華小姐嗎?」明輝鼓起勇氣問道。 婦女有些驚訝地看著他:「我是,您是誰?」 明輝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叫陳明輝,來自金門。我在尋找我的姊姊,她叫陳明珠,四十多年前在廈門失蹤了。」 淑華聽到「陳明珠」這個名字時,身體顫抖了一下,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感──驚訝、困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明輝從懷中掏出一張舊照片:「這是我姐姐六歲時的照片,您看看是不是您。」 淑華接過照片,看到照片中那個穿著小花裙的女孩時,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那張臉,那雙眼睛,還有那個笑容,都與她模糊的童年記憶重合了。 「這是我……這真的是我……」淑華哽咽說著。 明輝看到姊姊的反應,知道自己找對了人。他激動的流下了眼淚:「姊姊,我找到您了!」姊弟倆相擁而泣,相隔將近半世紀的親情終於在此刻團聚了。 姊弟倆在客廳坐了下來。明輝告訴淑華關於金門的情況,關於父親天賜和母親月香的故事,關於那個貧困但溫暖的家庭。 「爸爸為了改善家裡的生活,帶著妳到新加坡謀生。但在廈門的時候,妳被人帶走了。爸爸後來輾轉來到新加坡拚命尋找您,最後因為意外去世了。」明輝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四十多年過去了,媽媽還在等待妳的消息。」 淑華聽著弟弟的講述,眼淚不停地流下來。她想起了童年時那個溫暖的懷抱,想起了被帶走時的恐懼和絕望,想起了這些年來心中那個無法填補的空虛。 「爸爸……他真的為了找我而死的嗎?」淑華哽咽著問。 明輝點點頭:「他臨死前還唸著妳的名字,說對不起妳。」 淑華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放聲痛哭起來。多年來積壓在心中的情感,此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對不起爸爸,」淑華哭著說,「他為了找我而死,我卻連自己的身世都快忘記了。」 明輝走到姊姊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姊姊,這不是妳的錯。妳那時候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爸爸如果知道妳過得好,一定會很高興的。」 淑華告訴明輝她這些年的經歷──被林家收養後,她受到了很好的照顧和教育,長大後嫁給了一個華人商人,現在有兩個孩子,生活很幸福。但她心中始終有一個空洞,總覺得缺少了什麼。 「我經常做夢,夢到一個小島,夢到一對夫婦,但醒來後卻想不起細節。」淑華說,「現在我明白了,那是我潛意識裡對家鄉和親人的思念。」 明輝拿出更多的照片給姐姐看──母親月香的近照,金門的風景,還有他們小時候住過的房子。每一張照片都讓淑華的記憶更加清晰。 「媽媽現在怎麼樣?」淑華關心地問。 「媽媽身體還好,但這些年為了等妳的消息,頭髮都白了。她經常對我說,希望有生之年能夠見到妳一面。」明輝說。 淑華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我想回金門看看媽媽。」 「真的嗎?」明輝激動地問。 「但是我需要時間安排。我要和現在的爸媽商量,也要和我先生商量。」淑華說,「畢竟這麼多年來,他們就是我的家人。」 明輝完全理解姐姐的處境:「姊姊,妳慢慢考慮,不用著急。我會在新加坡等妳的決定再回去。」 一個星期後,淑華再次聯繫明輝。她說已經和家人商量過了,林家爸媽雖然不捨,但理解她想要尋根的心情,支持她回金門看看。她的先生也很理解,願意陪她一起去。 於是,那一年的夏天,淑華和丈夫一起踏上前往金門的旅程。這是她離開金門四十五年後的第一次回歸。 當飛機降落在金門機場時,淑華的心情非常複雜。她看著窗外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眼中湧出淚水。這就是她的故鄉,她魂牽夢縈的地方。 明輝和月香早已在機場等候。當淑華走出機場時,月香一眼就認出了她──儘管四十五年過去了,但女兒的容貌依然有著幼時的痕跡。 「明珠!」月香顫抖著聲音喊出女兒當初的名字。 「阿母!」淑華再也控制不住情感,撲向母親的懷抱。 母女二人緊緊相擁,淚如雨下。這一抱,跨越了將近半世紀的時光,跨越了千山萬水的距離,跨越了生離死別的痛苦。 「我的好女兒,妳終於回來了。」月香哭著說,「媽媽等了妳四十五年,終於等到妳回來了。」 「阿母,對不起,讓您擔心了這麼久。」淑華哽咽著說。 回到家中,淑華看著那間熟悉的房子,看著那張小小的床,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她想起了小時候和弟弟在這裡玩耍的情景,想起了母親在這裡為她梳頭的溫柔時光。 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團圓飯。月香準備了很多金門的特色菜餚,都是淑華小時候愛吃的。 「明珠,這是妳小時候最愛吃的蚵仔煎,妳嚐嚐看還記得這個味道嗎?」月香慈愛地看著女兒。 淑華嚐了一口,眼淚又流了下來:「阿母,我記得,我記得這個味道。在新加坡的時候,我總覺得吃什麼都不對味,原來是因為我想念家鄉的味道。」 飯後,一家人坐在庭院裡,在月光下聊著這二十五年來的種種經歷。淑華講述了她在新加坡的生活,明輝則告訴姊姊關於家裡這些年的變化。 「明珠,妳要知道,雖然我們分離了四十五年,但妳永遠是這個家的一分子。」月香握著女兒的手說,「無論妳在哪裡,這裡永遠是妳的家。」 淑華在金門住了一個星期。在這一周裡,她和明輝一起去了父親的墓地,向他訴說找到彼此的好消息;她也和母親一起做了很多小時候愛做的事情,彷彿要把失去的四十五年時光補回來。 離別的時候到了。淑華知道自己終究還是要回到新加坡。但這次歸來,讓她找回了自己的根,找回了心中遺失的那一塊。 「阿母,我會經常回來看您的。」淑華抱著母親說,「現在交通方便,我們不會再分離這麼久了。」 「好孩子,妳已經有自己的生活,不用為了我們改變太多。」月香雖然不捨,但還是理解女兒的選擇,「知道妳過得好,我就安心了。」 從那之後,淑華每年都會回金門幾次。她也邀請母親和弟弟到新加坡做客,讓兩個孩子認識了外婆和舅舅。 長久的分離,終於在這一刻畫下最美好的句點。天賜在天之靈,一定會為看到家人團聚而感到欣慰。 而淑華也明白了,無論走到哪裡,無論過了多少年,血濃於水的親情永遠不會改變。金門有她最珍貴的記憶,最深沉的愛,而在新加坡這個南洋中的繁華國度裡,有一顆來自金門浯島的心,永遠思念著那片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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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疝氣
疝氣俗稱「垂腸」,小兒腹股溝疝氣絕大多數是因腹鞘狀突(疝氣袋)在發育時未能閉合,導致腹腔內的腸子掉到鼠蹊部或陰囊內,手術是唯一有效的治療方式。 我自己就是腹股溝疝氣的患者,69年小學畢業的時候,爸媽帶我到台北市立中興醫院手術,主治醫師是外科蔡衍武醫師。病床頭有一條紅線,我好奇的拉了一下,好幾個護士阿姨很緊張地衝過來打我屁股。 82年起在台北總外科擔任外科住院醫師,有一個月輪到小兒外科訓練,跟著魏拙夫主任、錢大維醫師、劉君恕醫師還有護理長小鄭姊學習,也做了一些小兒腹股溝疝氣的疝氣囊高位結紮手術。 當時北榮的腹股溝疝氣小朋友是當日來報到,在中正樓十樓專屬手術室手術,術後在恢復室觀察一段時間後就可以回家。 87年回金門醫院服務,有一年以「手提式超音波」到各小學為學童做「腎臟超音波篩檢泌尿系統結構異常」聞名的台北市立婦幼醫院小兒科醫師謝從賓醫師,也來金門為全縣小學生篩檢,我們就搭他的順風車,也一起去做「全縣小學生兒童疝氣篩檢」,這應該是目前空前絕後的創舉。 小學生排著隊,一一走到謝醫師檢查處,讓謝醫師快速的用手提式超音波在背後刷兩下,然後就到我們這,褲子稍往下拉,有些小朋友會邊笑邊喊著:「變態!變態!」我們目視腹股溝有無明顯腫塊,若有明顯腫塊再觸診確認,幾秒鐘後馬上換下一位,這樣全面篩檢下來,也發現百餘位兒童疝氣,接下來就安排在金門縣立醫院接受手術。 這些來接受手術的孩子,比較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家三姊妹都有腹股溝疝氣,還有一位父親事後跟我說,他兒子接受疝氣手術後功課突飛猛進。這位目前已在我們衛福部金門醫院擔任醫師。 106年3月27日,我到台北市立聯合醫院中興院區出差,查了一下門診表,竟然下午有蔡衍武醫師的門診,趕緊當面感謝,37年前的尋常小刀,蔡醫師已沒啥印象,只笑問手術疤痕有沒有很醜。蔡醫師是大我23屆的北醫學長,退而不休。 我從被開疝氣的患者,成為幫人開疝氣的醫師,被我開過疝氣的小男孩也變成我們醫院的醫師,轉瞬間就是三個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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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氣燈效應
我工作的案場,是一所私立大學的教職員專用停車場。除了假日,每天九點多幾乎就滿車了,雖然車位有限,僧多粥少,大部分的車主都還是循規蹈矩從善如流。 有一天,滿車了之後我趕快把柵欄降下,可是過沒多久竟然有一台車闖入,我跟她說已經滿車了,她說車道口的燈號顯示是「一」,她巡了一圈證明我所言不假,發現校長的「專屬車位」立著三角錐,於是她主動把三角錐移開,我跟她說那是校長的專屬車位,除非校長同意,否則任何人都不能停,她說其他管理員都會讓她停,她不知道要怎麼跟我說我才聽得懂?她堅持己見還流露出一付「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無奈。雖然她的車大約停了二十分鐘左右,可是那短短的二十分鐘,對我來說簡直是水深火熱的煎熬,萬一校長的車進來了,我該怎麼辦? 她的行為讓我想起了「煤氣燈效應」(Gaslighting)。為了違法停車,故意向我傳達錯誤的訊息。所幸我對這裡的工作環境和相關規則已相當清楚,當她向我說謊時,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詭計。教授也是人,人類的品德修養和學識及社會地位並沒有正相關。否則,「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這句話怎會流傳千古? 只要身處服務業,就會發現奧客無所不在,這個停車場所有的車主都是我服務的對象,如何在不得罪她的情況下,又能成功地阻止她不當的行為,正考驗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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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影呢喃
爬上山峰 霧靄仍在山腳沉睡 眼下的城鎮 如一幅未乾的油畫 海洋閃閃有光 是風的信使 是歲月不息的信號 是心靈的棲息地 十來年山徑 十來年心路 腳下的石子 大抵認得我的影子 中秋不遠 卻留下盛夏灼熱 汗水如雨 洗卻些許心上煩憂 我站在峰頂 看公路如銀蛇蜿蜒 車流彷若時光 是奔向誰的遠方 風止聲息 天地安好 等待天涼好個秋 倒也心曠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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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動兒的動作
在國中任教的巧珍,這屆班上有個過動的小偉──其實不只一個,只是這篇故事的主角,是狀況較嚴重的小偉。 這年頭,可說是觀念進步,校園中不再避談過動,過動兒不至引以為愧,同學們不會、且被禁止對其嘲笑,關於過動的就診和服藥也極為方便,還有健保補助。也許醫學也進步了,一般咸認現今的過動藥物副作用不大,與其任其過度躁動,不如服藥,對自己和旁人都好。學校的輔導老師和小偉的爸爸都曾拜託巧珍:請留意小偉是否有在早自習服藥,如果沒有,請提醒他要吃一顆。 但是小偉曾數次告訴巧珍:他吃過藥會感覺頭痛。因此最近,巧珍發覺小偉在早自習並未服藥時,就沒有特別督促;只在他言行快不受控時──在不恰當的時間地點講個沒完、動個不停──出言制止。然而,這樣過了大約一週,巧珍感到自己的忍耐,已到了臨界點;因此她決定在某天早上沒課時請兩小時補休,讓自己放鬆一下。 然而就在補休的前一節課,巧珍還是暴怒了──上課鐘響,小偉還站在小廷的座位旁不斷講話,巧珍連喊了三、四次:「上課了!小偉,回位子!」小偉仍堅持站著講個不停,最後巧珍氣得拍桌,小偉才搖頭晃腦、雙手舉天、走回座位,那神情舉動像是無可奈何、不服管教,倒像不可理喻的是巧珍;其他同學們看到小偉那略帶挑釁的舉止,全都看著巧珍,似要看巧珍如何處置;巧珍忍不住厲聲說到:「上課鐘響要回位子坐好,這是基本常識,我有管錯嗎?」這麼說的時候,小偉還數次雙手舉天、略微搖頭,好似大嘆天理何在,趁著巧珍責罵的空檔,還振振有詞地說道:「是小廷拿我東西,我在叫他還我!」巧珍怒道:「這種事有一定要現在處理嗎?不能下課再講嗎?」而小偉仍數次比著呼天搶地的動作,好似自己在理,而慨嘆巧珍難以溝通;巧珍心想:「罷了!反正我等下就可補休。」因此勉強按捺怒氣,上完了課。待下課鐘響,巧珍見小偉和小廷立刻就要往外跑,便叫住道:「等下!小廷,你把東西還給小偉了嗎?」他們連聲說:「沒事了!」巧珍火又上來了:「所以你們上課時就有事、而且多麼重要、非得要在上課時間解決,一下課就沒事、不重要了!聽清楚:以後這種事下課再處理!」兩個男生滿口唯唯諾諾就跑出去了,彷彿下課時間是多麼珍貴、一秒都不能浪費,而上課時間卻是能拖延得愈久愈好。 巧珍在學校附近的一間咖啡廳坐下時,還怒火難遏、憤懣不平,點了無糖拿鐵和嫩雞沙拉,就著窗口照進的陽光,補充了能量,心情漸漸平復下來。她自嘲地想:自己已過知天命之年,而對方才十三、四歲,其中一位還是確診的過動兒,自己卻對他們動氣,豈不是變得跟他們「一般見識」嗎? 如此過了兩小時,待巧珍回到校園時,已心平氣和許多,對學生的小錯也較能容忍了。看到小偉打掃認真,還誇了幾句,師生的齟齬和班級的氣氛都無形中好轉了。隔天早上,還看到小偉按時吃了過動藥。也許小偉也感覺到:再不吃藥,可能會惹得老師抓狂吧! 然而三天後的一個下午,小偉突然左胸下方內部疼痛,臉色發白,彎著身體痛苦不堪,趕緊先帶他到保健室休息,並通知小偉爸爸前來帶他就醫。巧珍暗忖:不知是否是吃過動藥引起的副作用呢?心中有些難過懊悔,當初如果能再多容忍些,也許這孩子就不用再吃過動藥了。 到了晚上,小偉爸爸傳Line簡短地說道:「其他沒問題,可能坐姿不良,筋膜發炎」。巧珍回想小偉平日坐沒坐相、站沒站相,隱約覺得他的坐姿不良,與「過動症」頗有關係,正好朋友的妹妹是護士,便傳Line詢問,順便問此症狀是否可能是吃過動藥的副作用。護士妹妹說道: 「胸下方肌肉痛通常不是藥物引起的,多半與動作習慣或坐姿有關。 ADHD學生往往難以維持同一姿勢太久,常常扭動身體、前傾後仰、趴桌或歪坐。長期下來,胸肋交界或背部肌筋膜會承受不均的壓力,就可能引起『胸腔內部疼痛』、『筋膜發炎』。 而且,他們常處於『高覺醒狀態』,即使靜坐時肌肉也可能不完全放鬆(尤其胸肩部)。長期微緊繃會導致局部血液循環不佳,出現突發性的痛感。此外,他們在焦慮、衝動或專注時常有屏氣的習慣。若常用胸式呼吸、呼吸淺快,也可能造成肋間肌或橫膈膜附近疼痛。他們若遇到情緒波動(被責備、緊張、考試、被限制行動等),往往因自律神經反應過強,而臉色發白、冒汗、心跳加快、胸悶或肋間抽痛感。」 巧珍感慨道:「我平日常因他不受控的言行而煩躁,今天聽你這麼說,我覺得他也很辛苦、且不是故意的,我應該要更同理更諒解才對。」 護士妹妹說道:「這種情況在 ADHD 孩子身上其實挺常見,只是很多人不會把它跟『身體疼痛』聯想到一起。 可以這樣理解: 他的大腦一直在『開著引擎運轉』,身體卻被要求『乖乖坐好』,於是能量出不去,就會透過比動作、肌肉緊繃、姿勢偏斜等方式表現出來。長期下來,胸肋或背部的肌筋膜就容易出現發炎或疼痛。」 巧珍對護士妹妹的解說表達感謝,然後陷入了沉思。她想起她暴怒那天,是由於小偉不斷比著雙手朝天的手勢,其實這孩子平時單純善良,這動作很可能並非挑釁,而是他的身體必須釋放能量而已。她後悔當時沒有更多地同理,教師這個職業,即使到老也還需要不斷學習,她告訴自己往後快動怒時應停一停、想一想,若學生並非故意,應可再更加體諒包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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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中的浯島》之四尋覓
1980年,金門。三十五歲的明輝站在自家門前,看著母親月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心中有著說不出的複雜情感。 天賜過世後,月香沒有再嫁。她獨自一人將明輝拉扯大,靠著當初天賜遺留下來的錢,兼做針線活維持生計。雖然生活依然清苦,但比起當年天賜剛離開時要好了許多。 這天晚上,月香把明輝叫到身邊坐下。 「明輝,你長大了,有些事情我覺得應該告訴你了。」月香的聲音有些顫抖。 明輝看著母親,心中預感到將要聽到什麼重要的事情。 「其實,你還有一個姊姊。」月香的眼中湧出淚水,「她叫明珠,比你大六歲。」 明輝震驚地看著母親:「姊姊?她在哪裡?」 月香深深嘆了一口氣,開始講述那段被埋藏了四十五年的往事。她告訴明輝,天賜當年帶著明珠去新加坡,明珠在碼頭被帶走,從此音訊全無。天賜在新加坡拚命工作和尋找女兒,最後卻因為意外去世。 「你阿爸臨終前,託人帶話回來,說他對不起明珠,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到她。」月香哭著說,「這些年來,我一直不敢告訴你,怕你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明輝聽完母親的話,內心受到巨大衝擊。原來他有一個姊姊,而父親為了尋找姊姊卻客死異鄉。 「阿母,姊姊現在還活著嗎?」明輝問道。 「我不知道,」月香搖頭,「但我相信她還活著。明珠從小就很聰明,很堅強,她一定能夠活下來的。」 從那天起,明輝就下定決心要找到失散的姊姊。他也開始打聽關於新加坡的消息,找尋可能找到姊姊的一切辦法。 1990年,明輝四十五歲了。這十年的時間裡,他透過一些曾經落番的鄉親探詢了一些新加坡的狀況,試圖得到一些能找到姊姊下落的線索。就在他衡量著自己的工作已經穩定,也有了一些積蓄,他決定親自去一趟新加坡查探姊姊的下落。 在出發之前,明輝去拜訪了村裡最年長的陳老伯。陳老伯當年也曾經「落番」,對南洋的情況比較了解。 「明輝啊,你要去新加坡找你姊姊?」陳老伯聽了明輝的計劃後,搖了搖頭,「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新加坡那麼大,要找一個四十多年前失散的人,真的很困難。」 「老伯,不管多麼困難,我都要試試。」明輝堅定地說。 陳老伯看著明輝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既然你決心已定,我給你一些建議。到了新加坡,你先去牛車水的金門會館,那裡有很多以前落番的金門人,也許他們會有一些線索。」 一個月後,明輝踏上新加坡這塊承載了金門人落番血淚歷史的土地。 明輝按照陳老伯的建議,來到了位在牛車水慶利路的金門會館。會館的黃會長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聽了明輝的來意後,非常同情他的遭遇。 「你父親的事情我有印象,」黃會長說,「當年他確實在這裡找過女兒,人很老實,工作也很努力。他去世的時候,我們會館還幫忙料理了後事。」 明輝聽到父親的消息,內心既激動又難過。 「黃叔叔,我父親當年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明輝急切地問。 黃會長想了想:「我記得他曾經雇過一個私人偵探,好像姓林。你可以去找找看,也許他還記得一些情況。」 明輝按照黃會長提供的線索,找到了當年的林偵探。 「你是陳天賜的兒子?」林偵探打量著明輝,「你長得很像你父親。」 「林叔叔,當年我父親委託您尋找我姊姊,您還記得有什麼線索嗎?」 林偵探翻出了一個老舊的檔案夾:「我記得當時有一個很有希望的線索。有個叫明珠的女孩被林家收養了,改名叫林淑華。但你父親去世後,這個案子就沒有繼續調查下去。」 明輝的心臟劇烈跳動:「林家?您還記得地址嗎?」 「記得,在淡濱尼。我剛好有一個朋友認識那戶人家,我可以請朋友先打個電話過去問看看。」林偵探寫下了一個地址,並馬上撥了電話給朋友。 林偵探掛上電話後,跟明輝說道:「朋友說三天後可以去拜訪林家,你可以嗎?」 「可以可以,謝謝林叔叔。」此時明輝拿著寫著地址的紙條,手都在顫抖。他可能找到姊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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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問思辨行之見聞
利用回鄉祭祖之餘,拜訪浯江書院,見大門左側牆面嵌入「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之語句,經查探之後乃出自《中庸》第二十章,原文:「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 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 其大意為,廣博的學習、詳細的求教、慎重的思考、明白的辨別、切實的實行。 除非不學,要學而沒有學會,絕不放棄;除非不問,要問而沒有問清楚,絕不放棄。 除非不想,要想而沒有想清楚,絕不放棄;除非不辨,要分辨而沒有弄明白,絕不放棄。 除非不做,要力行而沒做出成績,絕不放棄。 別人學一遍就學會了的,我學一百遍;別人學十回就學會了的,我學一千回。 如果能夠用這樣的方法努力去做,即使是個愚笨的人,也必然會聰明的;即使是個柔弱的人,也必然會堅強的。 「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之學,問,思,辨,行,這五字,分而言之是五種方法,合其事則一,正是現在各種問候貼圖「讓專業的來」之流行語的展現。這五字的精義再翻閱對照王陽明先生《傳習錄》書中的解析,更能心領神會。 學,以求能其事而言。 問,以求解其惑而言。 思,以求通其說而言。 辨,以求精其察而言。 行,以求履其實而言。 也就是心,理合一之體,知,行併進之功。恰如學習書法,必須執筆就紙,操觚染翰,才能日起有功。(觚 : 音ㄍㄨ,古代寫字用的木板)。這就是祭祖之行在故鄉的見聞,略抒所見與讀者分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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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中的浯島》之三思念
新加坡的陽光格外炙熱,即使在清晨時分,空氣中也瀰漫著濕熱的氣息。天賜拎著破舊的行李袋,站在人頭攢動的新加坡碼頭上,看著眼前這座繁華的城市,心中既充滿希望又滿懷不安。同鄉會的人接他去了集體宿舍,一間小屋子擠了八個人,雖然擁擠,但總算有了落腳的地方。 第二天,天賜就開始在碼頭當搬運工。每日起早貪黑,在烈日下搬運沉重的貨物,汗水浸透了衣服又曬乾,留下白色的鹽漬,直到夜幕降臨才能休息。雖然工作艱苦,薪水微薄,但他毫無怨言,因為肉體的勞累比起心裡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每當他想起明珠那張可愛的小臉,他就有了繼續下去的力量。 晚上回到狹小的工人宿舍後,天賜總是會拿出從金門帶來的明珠的照片。那是一張明珠穿著月香親手縫製的小花裙,笑得天真燦爛的黑白照片。 「天賜,你又在看你女兒的照片了?」同住一間宿舍的阿福關心地問道。阿福也是從福建來的,比天賜早到新加坡兩年,對這裡比較熟悉。 「嗯,」天賜點點頭,「阿福,你說我應該從哪裡開始找她?」 阿福嘆了一口氣:「兄弟,說實話,在這麼大的新加坡找一個小女孩,真的很困難。不過你可以先去牛車水問問,那裡很多福建人,也許有人知道些什麼。」 沒上工的時候,天賜就去牛車水一帶打聽消息。 「請問有沒有見過一個六歲的金門小女孩?叫陳明珠,這麼高……。」他拿著明珠的照片,挨家挨戶地詢問,但總是失望而歸。有些人同情他的遭遇,但都說沒有見過這個小女孩;有些人則冷漠地揮手讓他走開。 三個月過去了,天賜仍然沒有找到任何關於明珠的線索。而林金水也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同鄉會的人說他已經回金門了。天賜寫信回家詢問,母親回信說林金水確實回來過,但很快又離開了,據說去了馬來西亞。 半年後,天賜因為勤勞肯幹被提升為小組長,工資也漲了一些。他每月將大半的薪水寄回家,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費。每次收到家書,都是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聽到家人的消息,害怕看到月香因為思念明珠而日漸憔悴的文字──雖然他並不識字,都是請同鄉唸給他聽的。 時間一晃眼,天賜也在新加坡工作了三年了。這一年春節,天賜和幾個金門同鄉湊錢吃了頓像樣的年夜飯。酒過三巡,有人提議去廟裡燒香祈福。 「聽說四馬路觀音堂很靈驗的,去求支簽吧。」同鄉老張說。 天賜本不信這些,但想到明珠,還是跟著去了。觀音堂香火鼎盛,擠滿了祈福的香客。天賜跪在觀音像前,虔誠地磕了三個頭。 「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信男陳天賜祈求您保佑我女兒明珠平安健康。若能找到明珠,信男願終身吃素……。」他在心裡默默祈禱。 求得的簽詩由廟裡的解簽人解釋:「此簽主骨肉分離,但終有團聚之日。須往南方尋找,遇水則吉。」 南方?遇水?天賜如獲至寶。新加坡不就是南方嗎?而且這裡到處都是水!望著攥緊在手上的籤詩,如同為他打了一劑強心針,他心裡更加堅信,明珠一定在這座城市某個角落。 春節過後,天賜擴大了尋找範圍,不僅透過牛車水金門會館尋找明珠的消息,也開始往芽籠、實龍崗等福建人聚集的地方打聽。 宿舍管理員李老伯是新加坡老華僑,見天賜為人老實又能吃苦,總是特別關照他,並且利用空閒時間教他認一些簡單的字。天賜雖然年紀不小了,但學得很認真,因為他知道,識字才能更好地尋找明珠。 「阿賜啊,你這樣大海撈針不是辦法。」有一天李老伯對他說,「新加坡幾百萬人口,你知道每天有多少小孩走失嗎?除非那戶人家自己說出來,否則很難找到。」 天賜握緊拳頭:「那我就一家一家問!」 李老伯搖搖頭:「有錢人家最忌諱這個。我建議你去報館登尋人啟事,或者找私家偵探。」 天賜眼睛一亮:「私家偵探?哪裡可以找?」 「貴得很啊,一天要十幾塊錢呢!」李老伯咋舌說道。 天賜毫不猶豫:「多少錢我都付!」 隔天,李老伯帶天賜見了他的遠親林偵探。林偵探聽了明珠被拐的經過,皺起眉頭:「三年前的事?難啊……而且你說那個林金水,我懷疑是假名。金門同鄉會確實有個姓林的,但叫林水源,去年中風死了。」 天賜如遭雷擊:「死了?那……那明珠……」。 「別急別急,我會幫你查查那一年從廈門來的黃姓富商。」林偵探拿出筆記本,「有什麼特徵嗎?」 天賜努力回憶:「那女人穿旗袍,家裡說是做橡膠生意……對了,明珠身上帶了一個碎花布的小布偶。」 林偵探仔細記下天賜說的細節,收了三十塊錢定金,說一個月後給他消息。 那一個月是天賜人生中最漫長的等待。他白天在工地拚命幹活轉移注意力,晚上回到宿舍就輾轉反側,想像著各種可能:明珠會不會已經忘了金門,忘了自己的親生父母?還是說……他不敢想最壞的情況。 一個月後,林偵探帶來了消息,但不是好消息。 「我查了三年前那段時間前後的入境記錄,沒有符合你說的黃姓橡膠商。」林偵探推了推眼鏡,「倒是有幾家姓黃的,但都是小商人,沒有收養小孩的記錄。」 天賜的心沉到谷底:「那……明珠……。」 「有兩種可能,一是那家人用了假身分,二是孩子根本沒來新加坡,被賣到別處去了。」林偵探分析道。 天賜臉色慘白:「別處?哪裡?」 「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甚至更遠……這類案子我見過不少。」林偵探嘆了口氣,「我建議你擴大尋找範圍,但費用……。」 「多少錢都行!」天賜急切地說,「我可以加班,可以多接活……。」 林偵探同情地看著眼前這位尋女心切的父親:「這樣吧,我先從馬來西亞查起,你每個月付我五十塊,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從此,天賜的生活更加節儉。他戒了煙酒,一天只吃兩頓飯,住最便宜的床位,把所有積蓄都投入到尋找女兒中。但命運總是愛捉弄人,就在天賜慶幸尋找明珠的下落開始有點眉目時,一場意外的發生,卻讓這一切完全變調了! 這一天清晨,天賜如常到碼頭上工,正在指揮工人作業,一台起重機在吊運貨物時,鋼索突然斷裂。天賜緊急推開身邊的工人,自己卻被重重的貨物砸中。 當其他工人將天賜從散落一地的貨物當中救出時,他已經奄奄一息。送往醫院的路上,天賜用微弱的聲音對身邊的老李說:「老張,如果我不行了,請幫轉告家裡……告訴我太太,我沒能找到明珠,對不起她、對不起明珠……。」 天賜在醫院裡昏迷了三天後去世了。臨終前,他緊緊握著明珠的照片,嘴裡不停地念著女兒的名字。 金門同鄉會為天賜舉辦了簡單的葬禮,將他的骨灰寄回了金門。老張按照天賜的遺願,將他的存款全部寄給了月香,並且轉達了天賜的遺言。 林偵探聽說天賜去世的消息後,也停止了調查。而那些可能找到明珠的線索,也如同風箏斷了線一般,從此被埋沒了。 此時的明珠,已經在林家生活了五年。她被改名為林淑華,雖然生活條件優渥,林家的主人也對她視如己出,但她心中總是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虛感。她經常會夢到一個模糊的男人和一個溫柔的女人,夢到一個小小的島嶼,但醒來後卻想不起任何細節。她不知道,就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有一個男人為了尋找她而耗盡了生命。而在遙遠的金門,有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正在等待著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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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山大佛垂淚
三江滾滾來來去去濺起 崖岸水滴一串串一滴滴落 雙膝隱隱作痛大佛不動如山 遙遠開啟唐代開元年間 雨霧中透明悲憫浮現眼袋 如果時光將摩崖切割指尖皆是 裂口風聲及微微螢光飛渡 前人創造時光碑碣也拓印 世代的悲歡及穿梭風雨的夜歸人 船開進彌勒佛的掌心 落日如花錦蛇纏繞大佛雕像 臉譜接近漢唐男子造型 髮際鬍渣竄生自眼眶到耳垂 忍受穿心鑿肺之痛與永恆競走 讓月光濕透岩雕苔蘚 傳說通海和尚發願鑿大佛 起因本地洪水舟毀人亡 建構山是一座佛佛是一座山 驚傳大饑荒時大佛垂淚 唐山大地震時彌勒再度閉眼 黑色素酸雨經集資修復 大佛重見光明管他浮雲能蔽日 注:樂山大佛聳立長江上游,即大渡河、青衣江、岷江匯流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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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成餐廳
集成餐廳從外觀看起來就像是那種五○年代的電影才會看見的復古店面,是金城地區僅存幾間從民國四十七年(1958)開業至今已經超過一甲子的在地老字號美食之一,雖是主打鍋貼小吃,但也有多種熱炒可選,像蚵仔酥、炒滷味、冷凍蹄膀都很好吃,是名副其實「集南北口味之大成」的小吃合菜餐廳老店,所以才取名為「集成餐廳」,由於我之前都是獨自一人返金,比較少來這裡光顧,之前有次跟學長學弟們來,才到這邊買了份鍋貼、炒滷味等小吃回民宿下酒,但這次因為與當地幾位老師聚餐,於是就相約來此,餐廳一樓和二樓都可以內用,一樓是小桌子,可以坐約四人左右,可是我們這次人數較多,就直接上二樓坐大圓桌,因我從未到過二樓,一走上去也像是穿越時空來到了五○年代,包括擺飾都還保留了當時的原味。 就座後看到菜單的品項很多,真的是集合了大江南北各色菜餚,比方說,川菜的麻婆豆腐、江浙菜的糖醋排骨、山東菜的宮保雞丁,瞧得我眼花撩亂,不知道該怎麼點,還是由當地的老師們作主,由他們來推薦比較快,所以就先叫兩份鍋貼四十顆,再搭配幾樣老闆的拿手菜,像是炒滷味、蚵仔酥、冷凍蹄膀、宮保雞丁等。 這裡的鍋貼與成功鍋貼齊名,是金門鍋貼的兩大招牌,但一份最少就是二十顆起跳,因為鍋貼是現點現煎,一鍋就是二十顆,這樣上桌後都還是熱騰騰的,這樣外皮才會口感酥脆,只是吃的時候很燙,內餡飽滿還會噴汁,要小口小口慢慢品嚐,才不會燙口。 另外冷凍蹄膀也是一絕,上桌後跟我想像的不同,比較類似台灣冷盤上的肉凍,原來冷凍蹄膀確實是用豬後腿肉與豬皮熬煮過後的膠質,結凍而成這副晶瑩剔透的肉凍,再切成一塊一塊,所以吃起來會有QQ軟軟滑順的果凍口感,搭配蒜頭一起吃更好吃,只是這肉凍並隨著時間而慢慢溶化,所以記得要先吃這個,不然溶化後口感就沒那麼好。 再來就是蚵仔酥,雖然在台灣蚵仔酥很常見,但金門石蚵可是很有名的,我們當年在金門當兵,只要在外頭餐廳吃飯,不管是炒飯炒麵,上頭一定是滿滿的石蚵,個頭雖小,但嚼勁十足,入口滿滿石蚵甜味,不需要調味料就很好吃了,所以這也是來金必吃的料理。 這幾道菜在平常的麵館很少見,也是因為幾位在地的老師推薦我才能吃到,而這次聚餐除了吃得飽飽之外,知識也吸收得飽飽的,席間與老師們聊了許多金門當地的趣事與典故,當然也少不了一些秘辛,都有助我瞭解更多金門的歷史,讓我獲益良多,這些都是珍貴的寫作素材,就如同「集成餐廳」一樣,要集結關於金門各方面的故事,才能好好來寫出更多的創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