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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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
墨髮、紅臉、赤鬚、額上有一慧眼 素冠、粉面、瓔珞、玉手持一淨瓶 昇天達地,出幽入冥。 慈悲聖德,降賜福澤。 萬姓仗神威而保, 一方藉恩波以惠。 你姓神, 我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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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情人變恩人
六月中旬,我回澎湖旅遊,還特地去探望舊居篤行十村的鄰居,現已被遷移至新社區居住的張老師。 張老師與我為鄰四年多,更曾擔任過我國一時的導師兼數學老師。距上次曾回老家探望過後,已三十餘年未曾謀面。在探訪其新家前,一直以來對她的記憶,總停留在那個外表風姿綽約,性格和藹可親的知性女人。 按過門鈴後,來應門的,是老師的公子煌煌。那年,我家搬離篤行十村前,煌煌還是個兩歲多的娃兒,因老師夫妻倆白天都必須上班,所以自他出生後就委託和我同住的祖母照顧。當時,我也僅是個十歲左右的半大不小孩子,玩性也重,常搞出各種花樣來捉弄他。尤其每次聽到我怪聲怪調的靠近他,他總是驚嚇的往祖母的懷裡鑽,嘴裡還咿呀咿呀地發出求救聲。可如今闊別多年,他已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大叔了。 我望著他,他看著我,彼此都感覺陌生,但他的胖臉,依然如小時候肥嘟嘟的樣貌,霎時讓我感覺到親近不少。 我和妻子進門後,他請我們坐下,隨後說要喚正在午睡的老師和師丈起來會客。不多久,師丈出了房門,老師卻是步履蹣跚地跟隨其後。我先向師丈問好,隨即迎向老師,親暱的牽著她的手,領著她就沙發坐了下來。 或許多年的改變太大了,當下我的心裡是既激動又感慨。老師早年烏黑亮麗的秀髮,如今已成皤皤白髮;原本緊緻白皙的肌膚,更被歲月的風霜折騰的枯槁鬆弛。我猶記得,三十多年前的那一次晤面,縱然已五十歲的她,還是看起來神采奕奕,一點都不覺的蒼老,如今讓我幾乎不認得了。倒是她的談吐依然高雅,眼神一如往日的銳利。 她嘆著氣說,幾年前身體本還算健朗,但這兩年開始陸續出現了不少毛病,行動也變得遲緩。前陣子她到鄉公所辦事,不慎從階梯跌落,不但脊椎受傷,腳也扭傷了。為了治療,還進出醫院住院多次,都是師丈在旁照顧。見我的前一日,才到醫院灌過骨漿,所以行動顯得不便。 倒是坐在一旁的師丈,縱然已沒有往日雄赳氣昂的體魄,也發福了不少,但見他行動機敏,又是幫我們切水果招待,又是遞冷飲糕餅的,完全不像個八十多歲的老者。我想早年飛官出身的他,應該是經歷過部隊軍事洗禮多年,即便年老依然精神矍鑠。 此時老師意味深長的凝望著師丈,心有所感地對我們說:「以前年輕時,你師丈是我的情人,現在他都變成了我的恩人。要不是這幾年,他對我的悉心照顧,恐怕我的日子會變得相當辛苦。人家說「老來伴」,人老有人照顧,那才真是件幸福的事。雖然年輕時,我們兩個人的個性都很拗,拌起嘴來誰也不讓誰,但其實我們都很愛彼此。如今人老了,更顯現出老伴的重要性,所以我才稱呼他為恩人呀!」 本就話不多的師丈,反而不好意思起來,靦腆的對著老師和我們笑了笑。 我很欣賞老師和師丈的感情,也知道他們相互扶持多年有多麼不易。當時,擔任飛行員的師丈,總為了出任務常長年不在家。那些年,飛IDF戰機的師丈同僚,在出任務時墜機犧牲了好幾位。身為人母人妻的她,一方面要教書和照顧兒子,另一方面又要心繫先生的安危。兩人如今走過風風雨雨數十年,情感上的牽絆才讓他們如此深愛彼此。 這次的澎湖之旅收穫頗豐,不但一解鄉愁,同時也見到了多年不見的恩師,更見證了老師和師丈的鶼鰈情深,令我心生不少的感悟,但願來年能再來此一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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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一段被遺忘的戰地記憶與老兵的守望
風頭水尾的邊陲地景 彰化縣線西鄉,有人稱之為「風頭水尾」,位處海防前緣,也曾是國軍退伍老兵落腳、養殖、安身的轉進之地。這裡的「蛤蜊兵營」,位於線西村海岸邊,最初為軍方海防營舍,1960年代開始轉型為退伍軍人從事蛤蜊養殖的宿舍區。 民國96年起,線西鄉公所著手重整這片逐漸荒廢的軍舍群,試圖活化這塊曾經承載一群老兵第二人生的場域。然而隨著海岸線沙灘淤積、環境變遷、政策改動,原本曾經熱鬧的養殖榮景逐漸褪色。 而今,西濱快速道路筆直貫穿此地,遠眺是一支支高聳的大風車,象徵綠能新時代的到來。港邊觀光興起,遊客爭相前來品嚐塭仔港的海味,卻鮮少有人深入沙洲一隅,探訪那座遺世獨立、殘破斑駁的「蛤蜊兵營」,那裡依然留有幾分金門戰地的軍風,還有一位老兵,獨自守候。 一位中校老兵的故事 說起這裡的歷史建築與仍守望其間的人物,不能不提這位曾官拜陸軍中校的老榮民──劉伯伯。 我與他結識,是透過經營「白馬的家」的林大哥介紹。或許因我們都來自彰化,曾駐守金門、同樣中校退伍,讓彼此在短暫的寒暄與我贈送的鮮奶之間,迅速建立起情誼。他,是我尊敬的父執輩,更是這段歷史的見證者。 劉伯伯說,蛤蜊兵營的興建約在民國50年代。當年,國民政府為安置一批隨軍來台、未婚退伍的老兵,便在線西海埔地上建立養殖場,兼具海防任務。兵營歷經數十年風雨,至今已超過一甲子。 這群老榮民隨著年齡漸長,或離世、或另組家庭搬遷,或配合政府轉往梨山、福壽山等地拓墾。如今,僅剩劉伯伯一人,仍守在原地,成為這段歷史的活字典。 北風鹹水與碉堡的詩意時光 古人詠嘆邊境景象時曾寫下: 「古道西風瘦馬,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斷腸人在天涯。」 而線西蛤蜊兵營的詩篇,則寫作: 北風、鹹水、迷你馬;枯樹、魚塭、木麻黃;碉堡、兵營、精神堡壘;離鄉的老兵,逐漸凋零。 走進蛤蜊兵營,一座被枯樹包圍的混凝土碉堡靜靜矗立,曾是國共冷戰時期防禦西部灘頭的前線要塞,如今只剩風聲與往事低語。 順著木麻黃林投樹走去,一座迷你版「毋忘在莒」精神堡壘矗立其間,四周鑲嵌著當地蛤蜊殼。這些象徵,不僅紀念老兵的生命軌跡,也訴說他們如何將海岸變為家園。 再往北,一棟棟整齊的磚瓦營舍排列開來。據劉伯伯口述,當年退輔會設計兵營,三個月內完工,每棟約10-15坪,十人共住,內部格局簡樸實用。總計十一棟,一棟為辦公使用,其餘為兵舍,當地人從此稱之為「蛤蜊兵營」。 一顆蛤蜊苗的旅程 劉伯伯回憶,養一批蛤蜊至少需一年。當時他帶隊北上至淡水採苗,來回兩日,再分配至三個分場養殖,海水就近從岸邊抽引。等蛤蜊成熟後,和美、伸港、線西等地的「販仔」便會前來收購。 位於兵營東側的第一間房舍,當年正是交易所用的秤重與暫存空間。 劉伯伯記得,民國51年,臺灣影視公司拍攝了一部名為《蛤蜊的成長》的新聞短片,記錄老兵們肩挑扁擔、回營卸貨的身影。可惜,影片早已佚失,成為記憶深處的黑白殘影。 當時的退伍金每月僅180元,微薄難以維生。於是,晚上他們戴著探照燈,下海抓蝦或捕鰻苗,運氣好時一晚可賺幾十元,略補生活所需。 每莊除房舍外,還附有小菜園與魚池,自給自足;與口厝聚落居民關係和睦,晚上還常到兵營的中山堂看電視。那裡,既是軍中集會所,也是社區共融的中心。 離散與轉型的歲月 民國56年,彰濱工業區開始整地。政府為加速開發,調派服刑人犯組成「勵行隊」,短暫駐紮在蛤蜊兵營。民國61年,任務結束,勵行隊撤離。 同時,由於西部海岸推移,海水無法再引進養殖池,蛤蜊養殖逐漸停止。老兵們四散,有些轉往福壽山開墾,有些在營區旁搭建眷舍定居,蛤蜊兵營逐漸空置。 直到民國97年,線西鄉公所為保存此珍貴聚落,向文化資產單位提出申請,最終成功登錄為彰化縣文化景觀。理由為:「保留舊時代遺物,見證外來兵力登陸北彰化的重要歷史地貌。」 隨後,鄉公所陸續整修前三棟營舍,定期清潔與維護,使這片沉睡的土地重新甦醒。 新生命的延續與凝望 如今的蛤蜊兵營,已從老兵的過往記憶,轉化為地方的文化聚落。營舍一棟接一棟,穿透的窗檯形成時空走廊,紅磚牆的斑駁與歷史呼應成詩。 導覽圖上寫道:「見證老兵不死,只是逐漸凋零。」誠然如此。 這裡,不再只是歷史,而是生活的一部分。有親子家庭、樂齡長者、退伍軍人、情侶新人,各自在營區中留下足跡。有人牽著狗、貓來散步,有人在草地上野餐、辦音樂會、逛假日市集,也有人在這裡拍攝婚紗,為愛許諾。 走過一甲子的蛤蜊兵營,從戰地記憶蛻變為新興文化空間,不只是歷史的保存,更是對生命韌性與地方認同的致敬。這片土地,如今不再靜默,它正用另一種方式,訴說著未完的故事。 雖然老榮民們陸續走入歷史長河,但他們曾在這片土地上共同打拚、攜手築夢。他們的身影或許遠去,卻不曾被遺忘。誰說船過水無痕?他們留下的點點滴滴,都是這片土地最珍貴的記憶,值得我們用心珍藏、世代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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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外一章
一男一女兩隻鬼在書房裡並肩站著,男的高大,女的嬌小;男的一身寶藍緞袍,腰間圍一條玉帶,帶上掛著一個香囊,女的身穿粗布白衣素裙,腰間綁著麻(衤條),兩鬼的衣裙上都染著血。雖然從身材上也可以看出性別,若不是看到他們各自提在手上的頭,倒也無法立刻分辨。 兩顆頭給手抓著長髮,在空中晃盪轉動著,慘白的臉上染了一臉的血污,斷頸之下鮮血一滴滴無聲落在地上,飄了一屋子的血腥味。仔細看去,那男的高鼻劍眉,寬顎薄唇;女的眉如柳葉,口若櫻桃。如果不是四隻死魚一般的眼睛,幾可稱得上男俊女美,一對璧人。 兩隻鬼就這麼站在案前。一陣冷風吹進窗子裡來,吹得油燈忽明忽暗,一屋子鬼氣森森。 屋角書案上一書生以臂為枕,倦極伏案而睡,一旁擱著一本殘破線裝古籍「忠義水滸傳」,涼風吹來,書頁翻動。朦朧間該生聽見有人呼喚,於是揉眼而起,但見兩個無頭鬼站在眼前,嚇得大叫,癱軟在椅動彈不得,緊閉了眼睛,心中默念南無阿彌陀佛,盼望這只是場惡夢,早早醒覺。 沒想到一串嬌媚女聲鑽進耳中,卻是銀鈴也似:「公子勿驚。奴家姓潘名金蓮,這位相公複姓西門,單名一個慶字。我等乃兩百多年前山東東平府人氏,不幸被仇人武松所殺,割下頭來,公子熟讀水滸,必當知曉。」 書生緊抓著椅背扶手,偏著頭將左眼張開一縫,這一驚更甚:只見兩顆頭顱並置於桌前,悽慘無以名狀。那女鬼將頭髮蓋住了半張臉,開口說道:「奴家與西門官人恩愛不過百日光景,可恨卻被武松這廝生生來拆散了,打入無間地獄,受那刀山油鍋之苦。若說罪過,是我倆受那王婆蠱惑,鴆殺了武大,應有此報,然奴家與西門官人情深愛篤,即便不能白頭偕老,也盼望有幾年閨房之樂,以慰平生。卻不想耐庵先生水滸書成之後兩百年來人間傳唱,只稱讚那武松義烈,卻教我夫妻留下千古惡名,『奸夫淫婦』,受人唾罵。怎消得此恨?」女鬼說得伶俐,一雙眼睛卻是空洞無神,只把嘴來張。 那書生聽得這般說話,懼意暫去,收攏了精神,顫抖說道:「但是……你們不過是小說人物罷了,並非真人,如何也有六道輪迴之說?找我卻又待怎地?」 女鬼幽幽嘆息了一聲:「只怪那施公耐庵先生大才,將我倆形象刻畫入裡,魂靈已成,便似真人一般,害得我倆千古受人唾棄,永世不得翻身。後來奴家在地獄之中聽人說起,兩百年後陽間有一不世出之才子,人情通達、妙筆生花,若能得先生改寫水滸,容留我倆幾年好光陰在人間,庶幾可償我夫妻心願,便遭橫死,於願足矣。」 書生張眼望了望桌前男鬼頭顱,那男鬼只如木雕泥塑一般,並不說話。思索片刻,書生才道:「耐庵先生才高八斗,小可學淺才疏,怎可相提並論?況且水滸一書天下聞名,如何改得?此說甚是不通。」說罷大搖其頭。 忽然咚地一聲兩無頭鬼屈膝下跪,拜伏於地磕起頭來,兩顆頭顱依然在書案上圓圓睜著雙眼,男的怨,女的哀。「不得公子相助,此恨難消。」兩鬼同聲嗚咽說道。急得那書生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這樣吧,」書生言道:「改寫水滸雖不成,小可另寫一書,多與二位五、六年陽壽,以成全你倆夫妻之情、鴛鴦之樂,然則鴆殺親夫,罪不可赦,當受業報,才是道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二鬼言道:「但得如此,於願足矣,叩謝公子大恩!」與西門慶又拜了幾拜。拜罷起身,二鬼捧起桌上自身頭顱,飄向房門口,雙雙隱沒於黑暗之中。 過不多時,一聲雞鳴,東方破曉,書生自案上醒來,乃覺全身痠痛,卻是南柯一夢。看那桌上,「忠義水滸傳」翻開在第二十五回,書頁上滴著幾滴黑血,正落在內文上: 「那婦人見勢不好,卻待要叫,被武松腦揪倒來,兩只腳踏住他兩只胳膊,扯開胸脯衣裳。說時遲,那時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裡銜著刀,雙手去挖開胸脯,摳出心肝五臟,供養在靈前;咔嚓一刀便割下那婦人頭來,血流滿地。」 書生回想夢境,歷歷在目,頓時不覺可怖,只覺世間飲食男女委實可憐可歎復可笑。 若干年後書成,文中讓仵作何九受了西門慶賄賂,聽見武松回來,腳底抹油先溜了,又給西門慶在酒樓上尋了個替死鬼衙門皂隸李外傳,讓武松一刀殺死在街心。武松發配孟州充軍。西門慶與潘金蓮遂得了六年好光景。書名為金瓶梅。作書人:蘭陵笑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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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第一村 禾木
許多人旅遊北疆應該是受到禾木村與喀納斯景色吸引。往禾木的沿途,蜿蜒在阿勒泰高冷優雅的群像邊緣,靄靄白雪如冰帽般流淌欲滴在山巔,曲線稜角中有銀光白練,像深林中輝耀的眸子,像蓋頭輕掀時一抹捉狹的笑,慧黠淘氣讓人回味動情。 白樺樹金身纖纖,修長搖曳,輕輕瑟瑟抖抖於冷山涼風中。陽光灑在群馬與牧民身上,山谷裡的放牧,有原野騎俠;也有鋼鐵鏗鏘的摩托車奔馳;更有形單影隻,僅一牧羊犬相伴的悠長牧野風光。我目不暇給,心中喜悅激動不已,屬於我五月的阿勒泰之春,多像老家斑駁牆上月曆裡的一頁頁風景,每一張都風情別緻。 每個新月,我將月曆翻篇穿過孔洞藏好,待開學,拿來包新發的教科書。白色銅板油亮有味,寫上名字與科目,時不時我將書衣內摺處掰開,群青的山,鈷藍的湖,雪白大地上橙紅渲染的歡樂樹林,那是,我夢裡四季,生命中銘記深深的顏彩。 走上禾木橋,老鷹低低盤桓於湛藍青空下,蔚為奇觀。這樣群鷹亂舞,似深山潛藏的秘密已和盤托出,只為我早春的殷勤。感受盛情,我埋首奮力迅疾於陡升的階梯,旁有扶老攜幼,青壯歡歌,我攀附邊繩粗索,靠靠停停,拾級而上。終於是平臺了。先衝到兩家飲品店,一賣咖啡,另一賣各式風味茶。咖啡無法止息安撫此刻我的赤熱,點了溫溫紅豆鮮奶茶。一口氣喝完半杯。好好喝啊。此時,就我一個貪圖清涼暢飲的人,老闆是哈薩克人,說他不太懂國語,問我做什麼工作?是香港人嗎? 我一一回答也觀賞小窗軒上他布置的瓶中花草,心想,這大男人好細膩的心思啊。他說那是買來的,新疆小花小草。 我在一片經典的大陸旅遊牆上請他為我留影。道別後,我奔進禾木大草原裡,徜徉天光雲開曠野中。 依稀的馬兒,剛好的人群。俯瞰禾木,合掌房頂密密相連,天上人間,遺世獨立,蔥籠有恬靜;茂盛有柔媚,巧巧秀秀,典雅質樸,環繞數圈,仔細收藏眼前這一份不為誰的出落,玉立,亭亭。如初綻花蕾,深邃於西北大地風雅中。 提早於集合時間抵達放置衣帽的餐廳。窄窄門外光景;兩個哈薩克男孩吃著好香的麵,談天。我不懂,靜坐一旁。窗外傳來剝洋蔥的辛香味,應該是要為晚餐營業備料。我想著遇到的幾位廈門女孩,同為閩南腔國語倍感親切,她說晚上就住在村子民宿裡,四人同行,租一車子。 我欣羨之情想像深山夜裏禾木的聲音,及日出禾木悄悄靜靜的樣子,多懾人心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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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武山下的陽光與高粱──給生活的一場溫柔壯遊
說真的,如果你沒有在天還沒亮的時候,獨自站在金門金沙地區的田埂上,你大概很難體會什麼叫做「被風吹到骨子裡」的冷。 這是一個難得的假日早晨。我起了個大早,遠離了都市裡那種被鬧鐘、捷運和死線追著跑的窒息感,一個人溜達到這片空曠的田野。早晨的空氣非常乾淨,乾淨到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刺骨。那是一種夾帶著海峽水氣、夜露,甚至隱隱約約透著點歷史滄桑的冷風。我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頂,雙手插在口袋裡,遠遠地朝著太武山的方向望去。 天色還是一片迷濛的灰藍。遠處的太武山,根本看不清它原本那崢嶸剛硬的輪廓,整座山頭被濃淡不一的雲氣和霧靄給層層疊疊地纏繞著。那些霧氣不像是輕飄飄的雲朵,倒像是一條條厚重的灰白色圍巾,把這座經歷過無數戰火的老山,包得嚴嚴實實。你看著那座在霧裡若隱若現的太武山,心裡會突然覺得,它好像一個披著蓑衣、坐在江邊打坐的老僧,沉默、隱秘,任憑風吹霧打,我自巋然不動。 有那麼一個瞬間,我覺得那座被迷霧籠罩的山,簡直就是我們現代人生活的縮影。 你說是不是?我們每天在一座叫做「生活」的叢林裡打拚,常常也是這樣雲山霧罩的。我們不知道未來那份工作能不能穩當,不知道用心經營的感情會不會有結果,不知道房貸車貸何時是個頭。我們總是在迷茫的霧氣裡摸黑趕路,心裡常常覺得寒冷、覺得孤獨,就像這清晨的冷空氣一樣,直往心底鑽。很多時候,我們根本看不清前方的山頂在哪裡,只能憑著本能,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但當我低下頭,把目光從遠方深邃的山影,拉回眼前的腳下時,我看到了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那是一大片一眼望不到邊的高粱田。說實在的,金門的土地一點都不肥沃。你腳下踩的,是那種乾燥、貧瘠、甚至透著點鐵鏽色的紅壤。這要是換作嬌貴的農作物,早就在這海風和貧血的土地裡枯死了。可是高粱不一樣。這些高粱稈子,一株一株挨得緊緊的,在冷風中挺直了腰桿。風一大,高粱葉子就相互摩擦,發出「沙沙沙」的聲響,像是在這寂靜的清晨裡,成千上萬個靈魂在低聲合唱。 看著這片高粱,我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很深很深的感動。這就是最尋常的農作物,沾著泥巴、掛著蛛網,土裡土氣的。可是,你仔細想想,它們不挑剔老天爺給的爛牌,不抱怨土地的貧瘠,不畏懼海風的狂傲。它們就只是把根死死地扎進這塊乾硬的紅土裡,拚了命地吸收每一滴露水。最讓人震撼的是,這些在苦澀中長大的高粱,最終卻能被淬鍊、發酵,釀成那種入喉如刀割、落肚如火燒,卻又醇厚無比的金門高粱酒。 這不就是把生活的「苦澀」,硬生生地熬成了生命的「烈酒」嗎?我們這些平凡的普通人,沒有含著金湯匙出生,沒有顯赫的背景,每天在職場和家庭裡流汗流淚,這跟紅土裡的高粱有什麼兩樣?但只要我們願意咬牙扎根,那些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總有一天會釀成我們人生中最醇厚的底蘊。 就在我對著高粱田發愣、心裡百轉千迴的時候,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天際線的雲層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第一道金黃色的晨光,就像一把溫柔卻銳利的劍,唰地一下劈開了厚重的霧霾,直直地灑落下來。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切換鍵。 陽光打在沾滿露水的高粱穗上,每一滴水珠都變成了一顆發光的小鑽石,整片高粱田瞬間從暗綠色變成了一片璀璨的碎金。而當這股暖意推移到遠處的太武山時,那些原本黏稠的雲氣霧氣,像是被陽光烤化了似的,開始絲絲縷縷地消散。太武山那嶙峋的岩壁、蒼翠的樹木,終於在陽光下露出了它真實的、溫暖的容顏。 陽光照在我的臉上,那是一種從皮膚一路暖到骨頭縫裡的溫度。冷與暖,陰暗與光明,迷茫與清晰,就這樣在這短短的十幾分鐘內,在金沙的這片田野上完成了最壯麗的交接。 站在這片陽光下,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彷彿把胸腔裡積壓了許久的焦慮和疲憊,全都吐了出去。 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我們總需要偶爾逃離人群,回到自然裡。因為大自然從來不說教,它只是把真實的運作規律演給你看。生活本來就是由「清晨的寒冷」和「太陽的溫暖」交織而成的。沒有霧氣裡的摸索和寒風中的顫抖,你怎麼會懂得陽光灑在肩頭時的那份感激? 太武山經歷過無數真實的炮火洗禮,如今依然安詳地迎接著每一個晨曦。我們每個人的一生中,也必然會挨過幾場別人看不見的「炮火」──可能是事業的低谷,可能是親人的離去,可能是夢想的破碎。但那又怎樣呢? 只要我們學會像太武山一樣,在迷霧中保持沉默與堅毅;學會像紅土裡的高粱一樣,不管環境多糟都死死扎根。那麼,請相信,無論雲霧多厚,夜有多冷,那道能夠驅散陰霾、照亮你生命輪廓的陽光,一定會如約而至。 金門的風還在吹,但現在,它已經不再刺骨了。我拍了拍沾在褲管上的紅泥,迎著那片耀眼的光芒,邁開大步,心裡無比踏實地,往未來的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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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心映古厝
有些歡笑,不會停留在照片裡,而會悄悄住進一家人的記憶,陪著歲月慢慢發光。 七月的金門,陽光燦爛,海風吹拂著聚落,也吹來一年一度的親子嘉年華。攝影好友陳老師一早便邀我同行,說今年活動結合古厝聚落、市集與大型氣偶,值得好好走一趟。我帶著妻子文娟和讀國小五年級的兒子彥彥,一家人懷著輕鬆愉快的心情,踏上夏日的金門之旅。 走進後浦老街,遠遠便看見一座高大的恐龍氣偶矗立在古厝旁,鮮豔的色彩映襯著閩南紅磚,竟沒有絲毫違和,反而替老街添上一分童趣。彥彥忍不住快步跑去,仰著頭驚呼連連;陳老師則站在一旁,耐心等待孩子抬頭微笑的那一刻,才按下快門。 我發現,他拍的不只是風景,而是風景裡的人。 沿著街巷漫步,市集攤位依序展開。有親子彩繪、風獅爺手作,也有在地特色點心。彥彥興奮地捏著陶土,一筆一畫替小小風獅爺添上鮮豔色彩;文娟則細心幫他整理衣袖,免得顏料沾滿全身。我站在一旁,看著母子倆低頭專注的模樣,忽然覺得,比起完成作品,那份一起動手的時光,更值得珍藏。 午後陽光穿過榕樹枝葉,在石板路灑下斑駁光影。孩子追逐著飄起的泡泡,在古厝巷弄間來回奔跑,笑聲迴盪在花崗岩牆面,也感染了路旁休憩的居民。幾位老人家望著孩子嬉戲,不自覺露出慈祥的笑容,整條老街因此多了一股溫暖的人情味。 望著眼前景象,我想起宋代楊萬里的詩句:「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眼前沒有黃蝶,也沒有菜花,卻同樣有孩子無憂無慮奔跑的身影。童年最快樂的時光,往往不是昂貴的玩具,而是一次自在的追逐,一陣發自內心的笑聲。 傍晚時分,我們來到浯江溪畔散步。夕陽將古厝與大型氣偶的身影拉得長長的,也把天空染成柔和的金黃色。玩了一整天的彥彥,靠在文娟肩上沉沉睡去,手裡仍緊握著自己彩繪完成的風獅爺。陳老師依舊守著相機,等待夜色降臨,希望拍下古厝與燈光交織的另一種風貌。 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一場成功的活動,不只是吸引遊客前來,更讓不同世代的人,在同一片土地留下共同的回憶。孩子記住的是歡笑,大人珍藏的是陪伴,而老聚落則因這些笑聲,再次展現新的生命力。 回程途中,海風吹來淡淡鹹味,我翻看手機裡一張張照片,發現最動人的,不是巨大的氣偶,也不是熱鬧的市集,而是一家人同行時,那些自然流露的笑容。 原來,夏日最美的風景,不一定在名勝古蹟,也不一定在鏡頭中央;它藏在孩子奔跑的腳步裡,藏在父母相視而笑的眼神裡,也藏在金門古厝溫厚的人情之中。多年之後,當我們再次翻閱這些照片,相信最先浮現心頭的,不只是那場嘉年華,而是這座島嶼,曾用一個夏天,為我們一家拼成了一幅最溫暖的親子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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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的故事
六、砲火連天(民國47年8月24日) 次日,砲擊更為猛烈。巨大的砲彈魚貫落下,百年古厝被火海吞噬,泥土被翻出兩公尺深,蓋住了剛種下的地瓜葉。美軍甚至發電報詢問:「金門還有沒有活人?」 劉營長雙眼通紅,眼見敵軍濫射,果斷下令營上的155榴砲全面還擊。 「轟!咻──」 坑道外,有人嘶吼著:「媽的!共匪又砲擊啦!」瞬間,漫天塵土遮蔽了日照。黃有春縮在坑道底,死死抱著鋼盔痛哭。老田拍著他的肩膀安慰:「別怕,躲在坑道裡很安全。」 敵軍彈種繁多,有專殺步兵的空炸彈、破壞碉堡的延期彈,甚至還有黃磷彈。不少充員兵初上戰場,嚇得雙腿發軟,但隨著時間推移,仇敵與愛國的情緒交織,膽子也逐漸磨練了出來。 七、搶修線路 通信是戰場的神經。線路一斷,就必須有人冒死接上。 老田和黃有春扛著五十公斤重的線盤,趁著砲擊間隙衝出坑道。兩人沿著山路查修,一邊拉線、一邊徒手挖淺溝掩埋被覆線。休息時,老田點起一根菸,讓同組弟兄輪流抽上一口。 「小趙想完成任務啊……」有一次,他們在路上看見師部傳令兵小趙的遺體。老田流著淚,讓黃有春解下小趙身上畫著紅圈的急件公文袋,自己則和其他人將遺體抬往後送中心。 在敵火下搶修,為了爭取時間,他們常常直接趴在泥地上,用牙齒咬掉被覆線的絕緣皮。久而久之,兩人的牙齒都崩斷了不少。摸黑回營時,嘴角往往滲著鮮血,看著對方缺牙的模樣,卻只能苦澀地相視而笑。 八、痛失戰友(民國47年9月) 中秋節前夕,上級空投了一批補給品,雖然摔破了不少,但裡面竟有六大盒月餅。劉營長想起通信組連日的搏命,親自拿了一盒去坑道找老田。 然而,迎接他的,卻是躺在擔架上、頭部纏滿紗布的黃有春。 黃有春雙眼佈滿血絲,哽咽著對營長說:「我們外出架線,砲彈在空中炸開,空氣裡瞬間灌滿了火藥燃燒的刺鼻味。我眼前一黑就昏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泥地的濕冷一點一點透進軍服裡,我感覺有人正吃力地背著我往前爬……我沙啞地喊了一聲『老田』,伸手往他背上一摸,掌心傳來的卻不是布料的粗糙,而是一陣令人心驚的溫熱濕黏。在坑道微弱的暗光中,那股濃烈且腥甜的鐵鏽味直衝腦門,黏稠的血液甚至黏住了我的指縫。老田最後伸出手讓我握著……」。 「老田最後伸出手讓我握著,他說:『有春……不要記恨我……叫你……黑豆。』等我再醒來,老田已經死了……」。 聽完,劉營長的眼眶也跟著紅了。 戰爭期間,台灣女學生寄來了慰問信。營長讓人唸給弟兄聽,那些不會寫字的戰士,也央求代筆回信,並鄭重地蓋上自己的指紋,以示謝意。 就在營長剛回到營部坑道時,敵軍為了報復我方火力,發動了最後一波猛烈轟擊。「轟隆──」一枚砲彈不偏不倚地從觀測口鑽進了坑道。強烈的震波將劉營長手中的電話擊落,眼前瞬間化為無邊的黑暗。許多弟兄,就這樣在巨大的爆風中為國捐軀。 九、尾聲 「唉,這些老故事,我不說,就帶進棺材裡了……」滿臉皺紋的劉伯伯輕聲嘆息。 聽著故事的黃金榮看著眼前的老人,彷彿看見了當年那個挺拔堅毅的劉營長。 吃完米干,雨停了,陽光從雲層間灑落。黃金榮送劉伯伯回榮家,約好下次放假再來聽故事。回程途經龍岡圓環,他把車停妥,走近那座持槍衝鋒的銅像,看清了底座的刻字: 「在精神上和本領上勝過敵人,就一定能在戰場上消滅敵人!」 他終於明白父親為他取名「金榮」的用意,不要忘記金門八二三戰役的光榮。 不久後,黃金榮再次輪調金門。他背起行囊,告別妻子與年幼的孩子,搭機重返這座島嶼。 昔日山外的小圓環管制哨已經撤除,舊營區在荒煙蔓草間沉睡,鎖住了無數沙場戰士的青春記憶。沒有軍卡喧囂的料羅灣,此刻波光粼粼,海天一色。澄澈的太湖旁,只有呼嘯而過的遊覽車。 對這片土地而言,砲火的摧殘或許短暫。時光荏苒,地上的砲彈破片,如今成了觀光客手中鋒利的菜刀。 太武山聳立依舊,風獅爺靜默如昔。唯有湛藍的天空與獵獵的海風,似乎還在低聲訴說著,父親與那些老兵們,曾在砲火下用血淚寫就的故事。(三之三/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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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的故事
三、戰雲密佈(民國47年8月上旬) 「第九師不怕敵人來犯!」 金防部烈嶼155榴砲營陣地上,全體官兵將手中的步槍與手槍高舉過頭,吼聲震天,進行著精神喊話。 「共軍都說,一個胡璉將軍抵得上十個師。有司令官您的領導,我們金門就是四個字:固若金湯!」副官在旁激昂地說道。 新任師長依然紋風不動,維持著標準的軍人立正姿勢。 金防部司令官胡璉將軍,字伯玉,是國軍赫赫有名的將領。身形高瘦、氣質斯文,若不穿軍裝,看著倒像個中學教員。今天,他是專程來為新任師長布達的。 司令官目光掃過烈嶼第九師官兵,語氣沉穩:「軍隊的任務在打勝仗,所以你們的任務,就是要把仗打勝了!軍人,要死就倒在戰場上!」這番話,讓底下官兵聽得熱血沸騰。 劉家霖是個皮膚黝黑、身形精瘦的少校,擔任砲兵營營長。他深知這位新師長作風強悍。讓他感到緊張的,並非怕師長挑剔,而是早年在東北四平街時,他便曾是師長的舊部。十年後竟在金門前線重逢,這份他鄉遇故知的複雜心緒,難以言喻。 布達結束後,新師長巡視了營區,對防務感到滿意,但仍對劉營長下達了三項死命令: 一、人員疏散與掩體強化。 二、通信密語更新與線路維護。 三、火力支援隨時待命,砲口優先指向大、二膽島。 劉營長隨即貫徹要求,嚴令所有弟兄利用死角深挖坑道。他告訴官兵:「敵軍若敢登陸,就跟他們拚命。只要我們守住這片孤懸外海的國土,能撐下去,就是大勝仗!」同時,他特別交代通信組,一旦共軍開砲,務必第一時間用棉被將無線電機包裹嚴實,以免裡頭的真空管被震波震碎。 四、領袖親臨(民國47年8月下旬) 新師長剛滿三十九歲,這已不是他第一次來金門了。他曾任金防部砲兵指揮官,統率過二十八個砲兵營,是國軍有史以來指揮最多砲兵的主官。 8月2日,蔣中正總統親自接見並賦予他「天下第一師」的重任。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不到半個月,總統竟親臨烈嶼前線。8月20日清晨,總統一行人在師長陪同下,來到了劉家霖駐守的二三高地。 總統身形清瘦,戴著米色毛呢帽,右手拄著拐杖,拾級而上,精神矍鑠。走到砲陣地掩體時,恰好遇見站哨的黃有春。見他生得一張娃娃臉、個頭又小,總統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甚至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盔。 「多大年紀?」「報……報告,十八歲。」黃有春結結巴巴地回答。「我看你不到十八歲。」「沒有沒有,有十八歲了。」有春急忙辯解。總統笑了:「好好,十八就十八。是哪裡人?」「台灣人。」「你知道我是誰?」「你是長官。」 「你們營長叫什麼名字?」「劉營長!」「師長呢?」「郝師長!」「司令官呢?」「胡將軍!」「好、好、好、很好!」老總統低頭微笑著連聲稱讚。 五、翠谷喋血(民國47年8月23日) 翠谷的水上餐廳,是築壩攔截太武山谷泉水而成的池塘。水面中央建有兩間灰色平房,鋁製屋頂、玻璃窗,以小木橋與岸邊相連。池裡種著荷花,養著錦鯉。下午三點,副官特意前往確認今晚宴請美方顧問團的座次。 夏日的傍晚,金門的風景如同一幅瑰麗的油畫。殘陽如血,晚霞似火,為田野與村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芒。農民荷鋤而歸,牧童打著鞭花,炊煙裊裊中,鳥群歸林。 然而,在翠谷外,一個高大的人影潛伏著。下午六點二十五分,他看了看手錶,舉起信號槍扣下扳機。紅色的照明彈在太武山上空炸裂,緩緩降落,刺眼的紅光徹底暴露了水上餐廳的方位。 六點半,共軍發出「開始砲擊」的命令。兩千六百餘發砲彈如狂風暴雨般,從不同方向砸向北太武山。頃刻間,山搖地動,整座島嶼陷入火海與煙塵之中。 首波目標正是水上餐廳。砲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與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成一片,強烈的震波彷彿要將人的五臟六腑揉碎。這不間斷的轟擊,震得黃有春耳膜劇痛。他死死趴在坑道陰冷的泥地上,張大嘴巴以平衡氣壓,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會吸進被砲火高溫翻攪而起的紅土微粒,乾燥且嗆人的土味在喉嚨裡刮擦生痛。眼睜睜看著外頭來不及躲閃的官兵,在火光中血肉橫飛。砲火稍歇,空氣中不再只是單純的塵土味,而是瀰漫著金屬破片撕裂空氣後的高溫焦味、刺鼻的硫磺味,以及一種令人作嘔、化不開的濃重鐵鏽味。 砲擊瞬間,國防部長俞大維被一旁的科長撲倒在山石下,但破片仍劃破了這位彈道專家的額頭。胡司令官則被憲兵強行護送至坑道內逃過一劫。然而,趙家驤、章傑兩位副司令官在木橋上當場殉職;抗日名將吉星文也身受重傷。水上餐廳因毫無防護力,瞬間化為修羅場。 砲火稍歇,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與血腥味。老田拍去身上的塵土,從坑道探出頭對黃有春喊:「小心囉,地上彈片很多,別割傷了腳。」 當晚,金防部指揮所內氣氛凝重。對外電話線路全斷,各師副主官冒死趕來報告戰情。儘管通訊中斷,但各師已「不待命令、先行反擊」。胡璉將軍聽聞,嘴角終於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打得好!我就怕你們沒打。」(三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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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拜七娘媽祈平安
七夕牛郎會織女,是中國古老的愛情故事,淒美動人,是當今年輕人一年一度仰首期盼會佳人的中國情人節,更是商人銷售商品的黃金期,除了玫瑰花、熱門景點、浪漫餐廳、汽車旅館……當今的年輕人,所謂的新新人類是否知道我國傳統文化裡,這一天還有一項祭拜儀式,而這一項儀式在商發達的現代都市早已不復存在,但在傳統聚落的金門卻仍保留著,僅在此介紹此一祭拜儀式分享讀友。 記憶中在金門拜「七娘媽」(台語或稱七姑娘),是在七夕當晚晚餐過後月娘出來時,在家中的天井擺上供桌,供桌上需準備物品包含鮮花、素果、牲禮、菜碗(台語-餐點之類),含苞待放的胭脂花(上紅下白狀似口紅)、白粉餅(以前女用化妝粉餅)、繫上紅砂線的加錢,(「加」是以古錢、銀造的鎖牌,拜完後讓小孩掛在頸上保平安)、清水一盆、新毛巾一條(讓七娘媽洗手洗臉),以及10公分大小的紙紮七娘媽人偶(共七尊,每尊表情、服裝各異,紮在五彩艷麗的紙屋中,共二排,前排三尊、後排四尊或紮在二層樓紙屋中,一樓四尊、頂樓三尊)(「七娘媽亭」街上可買到,小時候家父為了省錢,自己製作人偶,先用石膏作成模形器具(目前金門老家還存有以前家父印製的人偶頭),然後再用石膏印製頭部,等乾了後再用毛筆畫上眉毛、眼睛、嘴巴,再用竹子紮成紙屋,將紙屋及人偶糊上色彩紙即大功告成),等拜完後需把胭脂花蕊浸水撤向天空,七娘媽亭連同白粉餅帶著人們虔誠的祝福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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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付
我也早就看透了,在她眼裡,我大概就是個「情緒垃圾桶」。當她遇到麻煩、需要發洩時,我是她最方便的傾聽者。只要她開口,無論我手邊在忙什麼,我都會立刻放下手機,眼神專注地陪她梳理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緒。但當角色互換,當我有開心的事想分享,或是遇到煩惱想傾訴時,她回饋給我的,永遠是她盯著手機螢幕的側臉,以及幾句敷衍至極的「嗯嗯」、「是喔」。 她的耐心、她的溫柔、她的專注,已經全部毫無保留地梭哈給男人。等男人讓她受委屈,她再回頭把那些負能量全數傾倒給我,然後繼續抱怨男人有多爛。這種永遠以自己為中心的迴圈,真的讓人無比疲憊。 去年她跟現在這個男友鬧分手,哭得肝腸寸斷,半夜打電話求安慰。那陣子,我把她的事當成自己的事,陪她熬夜、安慰她、順著她的情緒一起痛罵那個男生。我以為這種陪伴能讓我們的友誼更加堅固,結果呢?她轉頭就跟人家復合,繼續恩恩愛愛,而我這個裝滿她負面情緒的垃圾桶,就這樣被隨意地踢到角落。這份心寒,冷得透骨。 但最讓我徹底把這段友誼判死刑的,是那次「煮飯事件」。那時她還跟別人曖昧。我們明明早就約好週末要一起在租屋處煮頓好吃的,我連食材都費心買好、洗好、切好了。結果,爐子上的水剛滾,她手機螢幕一亮,那個曖昧對象隨便傳來一句話,她整個人就像被下蠱一樣,連句完整的道歉都沒有,直接丟下一句「我要出門了」,就頭也不回跑了。 我一個人站在飄著熱氣的廚房裡,看著流理台上備好的兩人份食材,心裡的火氣跟著爐火一起燒。但這還不是最荒謬的,等她約會完回來,看到我把原本要一起吃的東西煮好了,她竟然毫不客氣地把那些食物打包,說要拿去給她的曖昧對象吃! 我當下真的是在心裡翻了無數個白眼。我交朋友,最看重的就是「誠信」。只要是我答應的約,就算是天王老子來找我,我也會說「抱歉,我今天跟朋友有約了」。我絕對不會為了一個男人,把朋友的承諾踩在腳底下。但她呢?她的時間表裡,永遠是男人優先,朋友只是用來填補那些男人沒空理她的空白時段。 回首這四年,我曾經是真心實意地想經營這段感情。看見適合她的小東西,我會順手買下當禮物;知道她喜歡吃什麼,我也會特地留一份。我對人好,從來不求回報,只是單純覺得「看見朋友開心,我也開心」。直到有天,她收下禮物後,用一種充滿打量與狐疑的眼神看著我,問:「妳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妳這樣對我有什麼目的?」 那一刻,我似乎聽到心底某個清脆的碎裂聲。原來,我付出的真心,在她那個錙銖必較的世界裡,竟成了一場需要被提防的利益交換。自從那次之後,我就徹底收回所有的熱情。我不再送她禮物,不再主動關心,因為我不想再被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的靈魂太過狹隘,裝不下純粹的善意,只能用充滿算計的度量衡,去秤量每一次的給予。 不過,寫到這裡,我心裡其實已經沒有什麼憤怒了,反倒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六月的教檢熬過了,去大陸的畢業旅行也成了相簿裡的風景。如今在這七月盛夏的尾聲,看著這間租屋處,我知道,再過不到一個月,我就要收拾行囊,離開待了四年的高雄,回到海風吹拂的故鄉,站上學校的講台開始我的實習歲月了。 這四年的「錯付」,就當作是青春裡的一堂人際關係必修課吧。它教會了我,不要把珍貴的真心,隨便投資在不懂得珍惜的人身上;更不要為了一個把妳當成空氣的人,耗費自己的溫暖。慶幸我們即將分道揚鑣。未來的日子,我的時間與精力,只會留給那些值得的人。至於她,就讓她繼續在她的世界裡,牽著男友拔腿狂奔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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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的故事
一、楔子 清明時節雨紛紛,空氣中夾帶著初春微寒的泥土氣息。自黃金榮有記憶以來,每年他都會陪父親來到南港軍人公墓,祭拜父親的義兄田伯伯。老父親每年上香、燒金紙,多年來風雨無阻;從他金門退伍後至過世前,均不曾間斷。 父親走了之後,國軍公墓也改了規定。因響應節能減碳,不再允許焚燒紙錢,今年開始,三樓右側的大金爐也拆除了。於是,上完香的空檔,他只能靜靜地倚在外頭冰涼的水泥欄杆上。 他心中深覺,燒金紙給先人的這個動作,其實是讓活著的人心靈獲得平靜的一種儀式。隨著紙錢在金爐裡慢慢化成灰燼,人對往生者的思念之情,也藉由那股淡淡的煙火氣得到了慰藉。今年的清明節,他帶著妻小來到忠靈堂給父親上香。在一排排的小格間房內,他攀上特製的鋁梯,輕聲說道:「我們來看您了。」隨後,再去另一室給田伯伯上香。他來探望父親,也替父親探望田伯伯,心想這天上的二位老人家,在世時是生死與共的摯友,過世後能做伴,有這麼多戰友聚在一起,父親的心情一定是快慰的。 回到台北家中,他習慣性地陷進柔軟的紅色沙發椅,拿起遙控器,電視上正重播著〈搶救雷恩大兵〉。隨著年歲增長,他對這些戰爭片有了更多反思的空間,覺得戰場上的角色,平凡得就像你、我、他一樣。當畫面上出現士兵欲攻上山頭,卻被岸上火砲及機槍無情掃射的慘烈鏡頭時,他忍不住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的,是父親曾經作為戰場裡一份子的身影。他試圖透過一些零碎的片段,盡力拼湊出父親軍旅生涯的浮光掠影。 他一直覺得父親很奇特,明明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卻自願在金門簽留營,一路升至士官長才退伍。退伍多年,年近五十多歲才娶妻,生下他這個獨子。他對父親的戎馬生涯一直感到陌生,直到自己成年、進入軍中服役、娶妻生子,才發覺父親也漸漸老了。父親向來話不多,朋友也少,後來身體每況愈下,中風之後連開口都顯得艱難。只有在看見他放假回家時,父親心情好了,才肯一口接一口吃下母親餵到嘴邊的熱稀飯。 驀然驚覺,他對父親是如此熟悉卻又陌生。只知道父親是士官長退伍,但關於軍中的細節,他知道的極少。年輕時沒想到問,長大後忙於成家立業沒時間想,等到真有時間想開口探問時,父親卻已撒手人寰。 回想起父親生前,只要一提到戰爭便會陷入沉思,黃金榮總想瞭解,為什麼每年都要去南港公墓祭拜田伯伯? 「對了,去看看劉伯伯吧。」他想起了父親的至交。劉伯伯年紀很大了,膝下無子,拄著拐杖,行走也需人攙扶。當年他考進陸軍官校,劉伯伯比他父親還高興,專程從桃園坐車到松山火車站替他送行。在南下鳳山的平快列車車門外,劉伯伯叮囑他一定要能吃苦,然後當場將手指上的黃金戒指拔下,硬塞進他手中。在他心裡,也一直把劉伯伯當成父親一樣看待。 劉伯伯本是個健談之人,但自從父親走後,他的老友逐漸凋零。一方面是他有著極重的江西口音,若非像黃金榮這般自小聽慣了眷村的南腔北調,年輕人實在難以聽懂;另一方面,行動不便也讓他的話語少了許多。 劉伯伯住在桃園八德的榮民之家。黃金榮開著車從台北一路南下,車窗外細雨綿綿,天氣陰鬱沉悶。到了目的地,白髮蒼蒼的劉伯伯看見他,眼底閃爍著開心的光芒。 「我們去吃米干吧!」劉伯伯操著濃厚的江西口音說道。 劉伯伯指名要到龍岡的一家「楊家將小吃店」。黃金榮專心驅車,行至龍岡圓環時,儘管車外依舊濕冷,但圓環中央那座端著步槍向前衝鋒的士兵銅像,多少年來依然佇立風雨中,顯得朝氣蓬勃。 他將車停在忠貞新村市場對面的停車場,一手撐傘、一手攙扶著劉伯伯走過濕滑的馬路。走進這家充滿滇緬風味的小店,一股濃醇的大骨高湯香氣,混合著爆炒紹子肉燥的微鹹醬香,瞬間鑽進鼻腔。他點了兩碗熱騰騰的綜合米干。厚實的瓷碗端上桌,熱騰騰的蒸氣氤氳而上,純米製作的米干在湯裡散發著淡淡的稻香。Q軟的白色米干、鮮嫩的豬肉片、微微透著粉紅的脆口豬肝,以及那顆吸滿琥珀色湯汁的半熟蛋,表面還浮著一層油亮的炸蔥酥。他撒上一小匙乾辣椒末,胡椒與蔥花交織的辛香伴隨著醇厚的湯頭滑入喉頭,濃郁的肉脂甜味與微辣的刺激感在舌尖散開,暖意順著食道一路熨帖至胃裡。他與劉伯伯你一口、我一口,吸溜著熱湯,將那份承載著歲月與鄉愁的滋味,連同額頭上沁出的微汗,吃得大呼過癮。每次看見劉伯伯食慾這麼好,黃金榮心底就特別踏實。 劉伯伯說,看見他就像看見自己的兒子,心情一好,胃口也就開了。黃金榮順勢問起以前當兵的事。劉伯伯打過滇緬戰爭,他嘆了口氣說,就像這家米干店一樣,每個老兵背後都有太多故事,有時故事太多,反而不知從何說起。 經歷過那個大江大海、波濤洶湧的時代,每位老伯伯(其實那時他們都還極其年輕)背後,都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歲月。劉伯伯清了清喉嚨。 「嗯,就從上次講的砲戰,接著說吧……」。 二、金門戰地(民國46年12月) 老田,本名不詳,湖南人,嗓門極大。雖然體型微胖,但架起通訊線來的速度,全師沒人贏得過他。他在砲兵營從二兵一路升到上士通信組長。老田常說,打仗不要緊,他不怕死,最怕的是沒菸抽和沒東西吃。只要有這兩樣,天塌下來他都不在乎。 剛滿十八歲的黃有春,是在冬天抵達金門戰地的。他隨著人員運輸艦(AP艦)從高雄出港,到了料羅灣,再轉乘金防部的兩噸半軍卡至水頭碼頭,最後搭乘成功隊(蛙人)的小艇,才終於抵達烈嶼第九師第25團砲兵營的通信組坑道。 抵達的第一夜,金門冬日的刺骨寒氣從坑道岩壁滲透進來,凌晨三點,便生生把黃有春給凍醒了。 當時在金門前線,凡是不諳國語的充員兵,身上都得佩戴一顆黑扣子以供識別。黃有春的左眼旁正好有一塊大黑胎記,於是老田便給他起了個渾名「黑豆」。這既是指他衣服上的黑扣子,也暗損他臉上的胎記。 但黃有春脾氣硬得很。旁人若叫他「有春」或連名帶姓喊「黃有春」,他必定大聲答「右!」;若是管他叫「黑豆」,他就緊繃著臉不理人,裝作聽不懂國語,怎麼喊都沒用。 烈嶼孤懸海外,距離對岸極近。通信組的任務,便是維持各砲陣地、上級單位與觀測所之間線路的絕對暢通。 冬去春來,黃有春的國語漸漸流利,衣服上的黑扣子也摘了下來。老田摸透了他的牛脾氣,便不再喊他黑豆。日子在架線、構築工事中度過,對岸共軍偶有零星砲擊。有一次,兩人外出架設線路。 老田指著遠處說:「你看!」 黃有春順著視線看去,一頭大黃牛疑似被砲彈破片擊中,受了傷倒地不起。 「嘿!正好搬隻牛腿回去給弟兄加菜。」老田狠狠嚥了一大口口水。 「不行,這牛是農夫種田的,不能吃!」世代務農的黃有春,為了牛跟老田起了爭執。 黃有春甚至故意在牛隻附近逗留、假裝查線,實則護著那頭牛。老田見他態度強硬,又怕這新兵回去打小報告,只好作罷。直到老黃牛的主人趕來,黃有春才鬆了一口氣。 老田雖然嘴上抱怨黃有春破壞了他打牙祭的好事,心底卻對這小伙子十分讚賞,覺得他為人老實、做事勤懇。 隨著對岸零星砲擊日益頻繁,通信組查線的密度與強度也隨之增加。老田總是不厭其煩地教導新到的台灣充員兵:一聽到砲聲,必須立刻尋找低於地平面的坑洞躲避。因為砲彈破片是呈放射狀向上、向四周擴散的,除非直接命中,否則躲在低處多半能保命。老田更反覆強調挖戰壕的要領:「越深越安全。一般的瞬發砲彈落在厚土層上,威力就先被吃掉大半了。」(三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