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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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宮筆筒
十六根紙捲軸, 立起一座小小城池。 雙色尼龍繩上下妝點, 海綿伏於底部柔軟迎接, 每一支筆卸下壓力安然棲息。 方圓貼紙錯落相映, 主題的起承轉合,如環無端。 十二宮位,方整如棋; 十二地支,隨圓就方。 彷彿時間循著經絡, 悄然行走。 我將十二經絡ㄧㄧ貼上, 井、滎、俞、經、合, 在宮位中安坐客製的五俞穴。 「手不過肘,腳不過膝」, 氣息起落,一往一復, 皆為氣血流注之聲。 十六為體, 十二為用; 紙軸承載木、火、土、金、水, 在日常桌面之上, 推演一座微小而完整的宇宙。 每一格, 自有其方位與性情; 如人各守其經, 如物各安其理。 這不單是一只筆筒, 更是一冊可觸、可立的經書。 把散落的筆 收攏為秩序; 把紛亂的心 收束成圓。 擺在桌上, 十二時辰靜靜運行; 在紙軸的城池裡, 化作一枚文創的卦象。 當筆插入宮位, 如星辰歸向宇宙, 如氣血返於本源。 而我, 在其中 書寫自己。 〈十二宮筆筒〉創作談 我一直很喜歡就地取材,在尋常物事中加入新元素,把玩出一點生活的趣味。 工作中換下的紙捲軸、拆開披薩盒的包裝繩、防撞用的緩衝海綿——這些看似零散的物件,其實都還有重新組合的可能。我用十六根紙軸編成結構,搭起立體的十二宮位;以雙色尼龍繩來妝點主體,並用膠帶固定,底部鋪上海綿,讓每一支筆的筆尖都能獲得溫柔的託付。原本只是想讓桌面整齊一些,沒想到,在編織的過程中,另一個想法也慢慢浮現。 我將筆筒分為十二宮位,靈感來自身體的十二經絡。把「井、滎、俞、經、合」的五俞穴,貼在不同的格位上,讓收納變成一種對應。當筆插入其中,不只是放回原位,也像在替身體尋找一條路徑。寫字之前抬頭看一眼,經絡就在桌上;不必翻書,也能隨時想起它的流向與節律。 筆筒,以十六為體,十二為用。穴位,以十二經絡為體,五俞穴為用。體與用,藉由方圓貼紙彼此映照;穴位與五行,在格位之間周流不息。它的功能雖然是一只筆筒,卻也是一幅可以觸摸的人體圖。我特別標舉中醫「通則不痛,痛則不通」的原則,將它視為一種自我健檢的提醒——透過日常的辨識與觸覺,讓身體的訊息被看見、被聽見。何況穴位多分布在「手不過肘,腳不過膝」的範圍,觸手可及。倘若能從經絡的系統認識,到穴位尋找的練習與日常偵測,健康知識便不再只是書頁上的圖示,而能真正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兼談十二經絡,起於手太陰肺經,終於足厥陰肝經。理解重於死背,對於十二經絡的理解,分別有三陰三陽經,個人以地支三合來理解而不必硬背,隨時可以運用。 寅午戌:手太陰肺經(寅),手少陰心經(午),手厥陰心包經(戌)。 亥卯未:手太陽小腸經(未),手陽明大腸經(卯),手少陽三焦經(亥)。 巳酉丑:足太陰脾經(巳),足少陰腎經(酉),足厥陰肝經(丑)。 申子辰:足太陽膀胱經(申),足陽明膽經(子),足少陽胃經(辰)。 對我來說,這件作品最重要的,不只是資材的再利用,更是讓日常多一點秩序與靜氣。把散落的筆收攏,心也跟著慢慢安定下來;更進一步,還能時時感知自己的身體狀態。 當經絡被立於桌上,每一次書寫,彷彿都多了一層與身體對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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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床來自天界
每晚睡前,我會跪在菩薩面前,虔誠祈禱。前晚,跪著跪著,我岔了神,想起一段奇人奇事。 去年過年前,老婆臨時因病住院治療。在等候一般病房前,我們先在急診住了一週。 隔壁床是位板模工人,有個外籍老婆,來探望看過兩次。第一次,來說要趁工人住院時返鄉,順便旅遊。第二次,為工人帶來一位同鄉看護。至於女兒只來一次,寡言。 因彼此只隔布簾,我很容易感知他們的一舉一動。這看護,只有「看」沒有「護」,不是在講電話,就是在追劇,完全不理會工人的請求。工人只好常向護理師求助,說看護不理他。 那時寒流來襲,戶外不到十度。工人請看護外出買熱食,看護嫌外面太冷而婉拒,她只願去地下室的小七。 最初對他們印象極差,因為工人不時喃喃自語,像喝醉般口齒不清,而看護則是追劇的音量特別大聲,總吵得我們難以安眠。 有晚,工人清清喉嚨,對看護說「唉,跟妳講個秘密,連我老婆都不知道。」 這一刻, 我和老婆詫異地互望一眼,豎起耳朵。 「妳知道我為什麼這輩子都那麼辛苦嗎?」 「不知道。」我在心裡說。 「我呢,前世是觀音菩薩身旁的金童。有天,菩薩派我去收服一個狐仙王。」 「可是我反而被狐仙王收服,喝下牠的迷湯,變成牠的奴隸。」 「菩薩看我沒回來,派三太子來找我。但我被下了咒術,竟幫狐仙王出戰三太子。三太子索性把我打暈,帶回天庭醫治。」 「玉皇大帝非常生氣,召開審判會議,罵我『身為神仙竟還會被妖怪迷惑!』決議把我貶入凡間受難。」 「我轉頭用眼神向菩薩求助,希望菩薩幫我說情,菩薩無奈地搖搖頭。」工人說到這,喘口氣。 「喂,妳沒問狐仙王後來怎麼了?我聽說,狐仙王被二郎神和三太子收服了。」 看護沒有回答,繼續追劇。 工人停頓片刻「這就是我為何這輩子很苦的原因。我也想賺大錢,可是我只能做工。我很善良,認真工作,也對家人很好,偶爾還會捐錢,缺點就是愛喝酒、吃檳榔。但我好像沒什麼福報,而且也沒中過樂透。」 「我聽不懂啦!」看護顯得不耐。 我猜,看護不是聽不懂中文,而是聽不懂「神話」。 而且我們驚訝地發現,工人說起這段故事,口齒清晰、高潮迭起,猶如神助!不過,當故事說完,就又恢復喝醉呢喃的語氣。 我和老婆面面相覷。我說「是不是仙魔手遊玩多了,自我幻想?」 老婆說「搞不好曾經做過這樣的夢。」 那時,我感受到工人的孤獨,家人與看護的冷淡、心事沒人懂的落寞,與急診室的喧囂形成強烈對比。所以聽完故事,我們開始同情他了。 「妳想聽天界的生活嗎?很趣味喔!」工人又開口。 「想!」我和老婆小聲回應。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看護依然在追劇。 由於我實在想一探究竟,便起身去廁所時轉頭看一下工人。哇,頭髮半白了,面頰凹陷、雙眼血絲,床邊掛個尿袋,這……簡直無法想像剛說故事的風采。 回到床位,我們隔著布簾,望著工人的影子,腦中依然存有許多幻想。 夜深人靜,菩薩無語。 其實,我和工人並無不同,身而為人,正因擁有信仰,才能在艱困的人生道路前行。祝福他平順走完此生,如願回到天界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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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雖然阿秀長相不錯,智商則像孩童,她的父母耽心她長大後絕對沒人要,甚至會成為他們的累贅,要照顧她一輩子。但萬萬沒想到,有一位姓劉的退伍老兵,竟然不嫌棄她是一個重度的智障女,想娶她為妻。她的父母以為老劉想老婆想昏了頭在開玩笑,而且老劉整整大阿秀二十五歲,還大她的父親一歲,做他的女兒簡直綽綽有餘,怎麼能做他的老婆。 儘管她的父母當初的想法是,只要有人要就要把她嫁出去,免得要照顧她一輩子。但怎麼能讓她嫁給年紀那麼大的老兵,說不定老劉只是想玩玩她而已,一旦達到目的再把她摔掉,到時不就害了女兒麼。可是老劉則展現出巨大的誠意,願意把他所領的退伍金,以及畢生的存款,全數送給他們來展現他的誠意。最後終於打動了兩位老人家的心,把智障的女兒交給他來疼惜。 老劉始終認為,有一個家比那些無家可歸的退伍老兵更幸運,而且住的是岳家的古厝,耕種的也是岳家提供的田地,只要辛勤耕種,不怕沒飯吃。老婆雖然智障,生理方面則正常,除了老來有一個伴,還可以撫慰他寂寞的心靈。當壓抑的性紓解後,他無不冀望老婆能替他多生幾個孩子,好傳宗接代,果真如此,也就無愧於老家的列祖列宗。 即使他擔心孩子會遺傳自母體的基因而智能不足,但他相信一定能生一個健康的孩子,不會那麼倒楣全都智障,如此他也就沒有遺憾了。金門人不是常說:「天公疼戇人」嗎,但願他就是那個蒙受天公疼愛的戇人。而且他也會以一顆誠摯之心,疼惜那個被認定是頭殼戇戇的戇查某。(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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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歲月中的傲骨與柔情《戰地鐸聲》序
金門,這座承載著文風歷史與戰火洗禮的島嶼,孕育了無數堅韌的生命。鄭藩海老師的著作《戰地鐸聲:砲聲隆隆下弦歌不斷的金門》,正是一本以教育與親情交織而成的真實見證。 鄭老師出生於金門,生命軌跡與這座島嶼的命運緊密相連。國小畢業那年正逢八二三砲戰,他腰繫著母親借來的五十元,赴台成為流亡學生。這段顛沛流離的經歷,形塑了他典型金門人堅毅不拔的性格。學成之後,他帶著對家鄉的責任感,兩度重返金門執教長達十年,作育英才,昔日的受教子弟如今多已成為金門各界的菁英。 翻開這本書,讀者從下列幾個面向可以看見金門人一段充滿淚水與溫情的縮影: 一、壓不扁的玫瑰:無畏的歷史見證 在書中,作者以親身經歷,真實記錄了戰地政務與軍管時期校園裡的白色恐怖。當年為了開放稻米自由進口、為了保護學生「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思想空間,他不惜承擔個人仕途的風險,挺身而出。這份堅持,記錄了當時教育工作者在體制下的無奈與風骨。 二、弦歌不斷:杏壇的溫馨憶往 這一部分帶我們回到當年淳樸的金門校園。透過作者細膩的筆觸,戴華校長、熊茂生校長等令人敬重的師長形象,為金門子弟點亮知識明燈的純粹與無私,躍然紙上。這裡有對一代教育工作者黃書文老師的懷念;有對學生歐陽彥椿意在言外的感慨、對家境貧困學生的鼓勵。 三、鐵漢柔情:對親人的綿長思念 在第三部分「親人懷念集」中,作者展露了最柔軟的一面。作者不捨地將愛妻的手交給佛菩薩篇的鶼鰈情深,很是感人;而〈母親的髮髻〉則是少見的金門特有文化(落番),他藉母親的髮髻,寫出無數因丈夫「落番」而獨撐家園的老母親們——金門特有的時代枷鎖;而作者的兒子鄭致道對母親的告別文,字裡行間都流露出對家人的深情厚愛。這些篇章在剛硬的戰地背景下,交織出最動人的生命篇章。 四、教育的傳承:兩代人的發展 書中所收錄的專訪文摘,見證了教育在家族中開出的果實。女兒鄭雅倫博士在擔任外商亞洲區總經理前,就讀台大時就參加反對金馬戒嚴的507抗爭,對故鄉民主非常關心;兒子鄭致道博士、則將戰地兒女對苦難的同理心,轉化為投入精神醫學、公衛領域及關懷弱勢的仁心。這是鄭家兩代人對金門精神的延續。 我與作者忝屬甥舅關係,因為年齡相近,自小學、中學、乃至嘉師、師大都是情同手足的知己,更是面臨挫折相互慰勉扶持的親人。由於這層關係,丐序於我,忝為母舅,一則榮幸;一則也深感力不從心。不過,想到這是一本文字樸實、情意真摯的著作,它訴說了一個金門流亡學生走向作育英才的心路歷程,也記錄了大時代下金門人生活的悲歡離合。這也是我以往所經歷過的流金歲月,故願略抒讀後心得,樂予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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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分享會
這是我第三次參加金門縣文化局為贊助出版品所舉辦的新書分享會。為了能親身參與這場夢寐以求的發表盛會,心中滿懷感恩、興奮與期待,甚至連夢裡都帶著笑意。 《情繫浯島人間愛》收錄了我近五、六年來的散文作品。原本打算由外子贊助出版,卻因忙碌而一再延宕,轉眼又到了送審的時刻。幸得翁翁鼓勵,建議我不妨再次投稿,於是我鼓起勇氣重新送件,心想若未獲肯定再另作打算。未料竟迎來這份久違而遲來的喜悅,讓我倍感溫馨與安慰。 衷心感謝文化局精心安排的新書分享會。除了長官的慰勉與祝福,也讓作者們有機會分享創作歷程,彼此觀摩、砥礪學習,並一睹各方作家的風采。席間交流熱絡,從寒暄鼓勵到經驗分享,無不讓人受益匪淺。對我而言,這不僅是一段難得的經歷,更如同獲得一本珍貴的寶典,使我得以切磋精進、再上層樓。 文化局更贈送每位作者當年度贊助出版的全套書籍,讓大家滿載書香而歸。那沉甸甸的兩大袋書籍,是作家們辛勤耕耘的結晶,也是書寫金門的智慧成果,令人深刻體會「黃金非寶,書為寶」的真義。感謝工作人員貼心協助,幫我將這滿滿的「書寶」提上車。 當天與會作者的發表皆十分精彩,人人自信從容、能言善道,令人由衷佩服。我深感真正的作家當如是。雖然事前做了準備,但一站上台仍顯生澀,才深刻體會臨場表達的不易,也因此下定決心,未來定要多加磨練,使言語同樣動人。 我也更加體悟到:說話是一門深奧的藝術。一旦出口,便難以收回,不若寫作尚可反覆推敲、修正潤飾。一篇文章或許放上數日、甚至數月,仍可能激盪出新的靈感,在發表前隨時精進;而話語一出,卻往往覆水難收。誠如古語所言:「一言興邦,一言喪邦」、「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足見言語分量之重,不可不慎。因此,擁有良好的口才,實為我亟欲努力追求的目標。 《情繫浯島人間愛》是我的第五本著作,書中篇章多曾刊載於《金門日報》。由衷感謝金門縣文化局的贊助,讓我得以圓夢,再次完成出書的心願。 在寫作的道路上,我自知仍如初學者般稚嫩,但因師長、親友與讀者的鼓勵,使我得以一步步穩健前行。我深信:天分或許重要,但鼓勵更能成就一個人。正是在這份支持之下,我得以孜孜不倦,在文字天地中持續耕耘。也感謝《金門日報》提供揮灑的園地,主編嚴謹的審稿雖令人戰戰兢兢,卻也成為督促我精進的動力。 每當稿件寄出,心中便懷抱著期待,如同播下一顆種子,耐心守候它的萌芽與開花。等待的過程或許漫長煎熬,但當作品刊登的那一刻,喜悅卻難以言喻。這份成就感讓我更加樂此不疲,也成為我持續創作的動力。當然,偶有稿件未獲刊登之時,我仍不氣餒,效法國父革命精神,再接再厲、反覆修正,終於逐漸獲得肯定。 回想當年出版第一本書《一曲鄉音情未了》時,原以為已心滿意足,不復他求;未料之後陸續出版《我的開心農場》、《就是愛唱歌》、《樂聲迴盪滿浯島》,直到今日的《情繫浯島人間愛》,對我而言,皆是莫大的福分與難得的際遇。我由衷感恩,也更加相信:「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期盼未來能持續努力,在師長與親友的支持下,筆耕不輟,書寫金門、發光金門,並有機會再次站上這樣的舞台。 今日能與藝文界先進齊聚一堂,分享彼此的創作歷程,深感榮幸。也感謝撥冗出席的藝文愛好者,因為您們的參與,讓這場盛會更顯溫暖而富有意義。更要感謝文化局與所有工作人員的用心策劃,使這場新書分享會得以圓滿呈現。 最後,我要特別感謝五位忘年粉絲──來自大同之家的沈雪娥老師,以及宋陳雪梧、翁玉、陳能治、蘇雪浯等長者。她們一早便相約前來為我加油,當我走入會場,看見她們溫暖慈祥的笑容,內心無比感動。入秋後天氣微涼,長輩們不畏風寒,步行前來,只為向我道賀,這份情誼令人動容。這也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他人與我共享榮耀與喜悅的溫暖時刻──那份感動,早已深深烙印在我心中,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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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的永恆:跨越時空的守望
沉穩、內斂,帶著歲月靜好的溫柔。阿公話不多,對晚輩而言,他時而嚴厲,時而溫厚,就像一座沉穩如山的守望者,這是我對他最深刻的印象。 那只手錶,銀色的鋼帶折射出溫潤的光,白色的面盤簡潔依舊,指針在靜謐中勤奮地轉動著。雖然這是一只市價不到萬元的手錶,但在我生命裡的重量,卻有著無可取代的意義。 約莫2019初夏,阿公跟阿嬤北上探望我。餐敘間,無意間發現他那只戴了許久的舊錶壞了,但他卻捨不得丟。對他那個年代的人而言,物盡其用是美德,物品壞了是要「修」的,而不是「換」的。返家後,我與老姊出門逛街,正巧附近有一家鐘錶店,於是我們走了進去,在琳瑯滿目的錶櫃前,我找到一只氣質相仿的錶──那份沉穩與內斂,簡直就是阿公的縮影。那是我第一次用自己賺來的錢,送給阿公的禮物。 記得那時候回到家把這只新錶遞給阿公時,他驚訝大於喜悅。嘴上唸著:「哎呀,買這麼好的東西做什麼,太浪費錢了。」現在想來,那是一種讓人心疼的矛盾。他們那一代人,一輩子都在東省西省,連一只好點的錶都捨不得買給自己。然而,當那雙粗糙、佈滿歲月深痕的手,扣上這只潔白的錶盤時,那種新舊交織的畫面,竟顯得如此古典而合適。那一刻,我在他的笑容裡,讀到了一種長輩對晚輩「長大成人」最深切的肯定。 從那天起,這只錶就成了阿公身體的一部分。無論是在牌桌上運籌帷幄、去菜市場挑揀日常、客廳泡茶,還是在陽台澆花,它都緊緊貼在他的手腕上。它見證了我們無數次的對話,經歷過生活的悲歡起伏,也無聲記錄著阿公日漸衰老的身體。 這只手錶也跟著阿公,一起度過我的人生大小事,成家立業、成為人父。遺憾的是,在阿公健康的時候,我的孩子還來不及學會喊他一聲:「阿祖~」(相信阿公如果聽到了,一定會開心的一直發紅包) 後來,阿公走了。曾想過將這只手錶留下來做紀念,繼續陪著我度過之後的生活,但我知道,這只錶承載了他生命最後幾年最有溫度的陪伴,它陪他走過最後一段旅程,記載著他從健朗到衰弱。況且想到在另一個世界,他也需要一只準時的錶,才能趕在晚上八點,收看他最愛的八點檔。 於是,這只錶最後陪著他,一起走入那團溫暖的烈火之中。 我親眼看著最後一刻阿公安詳的進入火化爐。在熊熊火焰裡,金屬會熔化,水晶會消逝,但那份情感不會。那份初次接過禮物的驚喜、那份相伴餘生的連結,隨著裊裊升起的煙霧,永遠地烙印在宇宙之間。 對我來說,這只手錶超越了計時工具的意義,它像是一個無聲的夥伴,承載著人生不同階段的重量。現在,每次看到相似的手錶,或者聽到自己手上機械錶機芯的轉動聲,我總下意識地想起阿公。 雖然再也看不到這只手錶的實體了,但我知道它在那裡──在阿公溫暖的手腕上,在天堂繼續為他計時,陪著他早上起來買菜、甩手、陪著他看八點檔;也繼續為我記錄著,那份永不磨滅、沉穩如山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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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桌子沒有冷過
那張桌子是深褐色的,木紋裡藏著油漬、藏著二十年的飯香,也藏著我們說過和沒說過的話。 我們就在那張桌子吃飯。媽媽把菜一盤一盤端上來,爸爸還沒坐下,我們就已經搶著伸筷子。那時候我不知道,一家人能圍坐在一起吃飯,是這世界上最容易消失的事。 後來我們長大,長大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離席。 大哥先走,為了一筆說不清楚的錢,和二姊冷戰了整整三年。那三年,逢年過節媽媽還是煮,還是擺碗筷,但大哥那個位置空著,像一個字被人用立可白塗掉,你知道底下有什麼,卻假裝看不見。 後來二姊也走了,嫁去外縣市,每次回來坐的時間越來越短,飯還沒吃完就說要趕車。我坐在桌邊看著她的背影,想著原來有些人的離開不是一次,是一頓飯一頓飯地,慢慢走掉的。 我自己也走了。 去了另一個城市,用忙碌把思念壓得很扁,扁到可以塞進行李箱底部,帶著走又感覺不到重量。只是每次回家,推開門聞到廚房的油煙味,那個被壓扁的東西就會忽然漲回來,漲到喉嚨口,讓你說不出話。 我以為,我們已經是一個四散的家了。 直到那通電話。 是深夜打來的,媽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害怕。她說爸爸住院了,說你們有空回來一趟。 「有空回來一趟」那是她這輩子說過最輕描淡寫、也最沉重的一句話。 我連夜搭車回去。在醫院走廊轉角,我看見大哥。他站在那裡西裝還沒換,領帶鬆了一半,手裡拿著一杯沒喝的便利商店咖啡。我們四目相交,沉默了三秒。那三秒裡,三年的冷戰什麼都沒說,但又好像什麼都說了。他先點了頭。 我說,你來了。他說,來了。 就這樣。三年,兩個字。 二姊是半夜趕到的,眼睛還有點腫,也許是哭過,也許是沒睡。她一進門就去拉媽媽的手,媽媽說你們都來了,然後轉過頭去不讓我們看她的臉。我們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三個人第一次在沒有餐桌的地方,重新站成了一家人的形狀。 那幾天,我們輪流陪床,輪流買飯。 有個傍晚,大哥去買了三個便當,我們坐在醫院外面的長椅上,沒有桌子,把便當盒放在膝蓋上,就這樣吃了起來。沒有人說話,但那頓飯,是我這幾年吃得最踏實的一頓。 爸爸後來慢慢好了,出院那天,媽媽說要煮一頓好的。 她把那張深褐色的老桌子擦了又擦,擺上五個碗,五雙筷子。 我們坐下來,大哥幫二姊夾了一塊魚,二姊說你不是不吃魚的人,大哥說是你不吃魚,兩個人開始鬥嘴,聲音越來越大,媽媽在廚房裡說你們能不能安靜,爸爸坐在那裡,低著頭,嘴角有一個我很久沒看見的弧度。 我坐在那裡,看著這一切,眼眶突然就熱了。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熟悉。這吵鬧聲我聽了二十年,這才是我們家本來的聲音。 那張桌子沒有變,木紋還是一樣,油漬還是沒洗掉。 但坐在它面前的我們,好像被什麼東西悄悄縫補過了;我們吵了十年的架,卻從來沒有一個人真的離開過這張桌子。 也許這就是家的本質。你可以負氣離席,可以三年不說話,可以把思念壓扁放進行李箱底部。但家人這件事像那張老桌子一樣,你搬家它跟著搬、你離開它等著你,你再怎麼走,那個位置永遠空在那裡。 後來我每次回家,都會在坐下之前,先用手摸一下那張桌子的邊緣。 木頭是溫的。我不知道是因為有人剛坐過,還是因為它從來就沒有冷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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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然而,那個仗著權勢,把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押走,並關進拘留所的憲兵官,是否會記取教訓,還是繼續拿著雞毛當令箭,利用職權、為所欲為,「食百姓夠、夠、夠」!可是千萬別忘了,人在做,天在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只是時候未到。 第七章 萬萬想不到,副村長卻突然被免職,理由竟是在村裡作威作福、魚肉百姓。蒐集資料檢舉他的人是、情治單位臥底在這個村莊的線民,羅列他的不法情事一大堆。上級單位趁著當年介紹他的那位長官調職,就順勢讓他捲鋪蓋走路,這似乎是他料想不到的,但村人則是拍手叫好,受到他欺凌的婦女們更是說:「這隻老豬哥,緊去死緊好!」 可是他的家在大陸上,帶他們出來的蔣總統曾允諾要帶他們回去,但並沒有告訴他們詳細的時間,或許是今生,抑或是來生,只有偉大的領袖知道。在不得已的情境下,只好暫時借住在鄰村一位同鄉家。這位同鄉姓劉,退伍後娶了一個智障老婆名叫阿秀,除了年輕容貌也不差,而且還長得亭亭玉立,可是什麼事也不能幹,就猶如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孩。三餐還得靠老劉煮飯給她吃,衣服也得靠老劉幫她洗,但老劉則歡喜做甘願受。 因為他認為,少小離家老大則回不了,在異鄉能有一個家是幸福的,而且智障的女人也是人啊,或許是老天爺冥冥之中的安排。至少,他比其他退伍老兵幸運,不再是沒有妻室的王老五,身分證的配偶欄也會清清楚楚寫著:「張阿秀」三個字。每當想起,老劉無不偷偷地笑著。 (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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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在吃食上打轉
我是台南人,土生土長正港在台南長大、長年蟄居鄉下小農村,如果朋友問,你們台南有什麼好玩好吃好喝?又說台南太多迷人的景點,太多誘人的美食……,如此不厭其煩逐一解說,甚至親力親為,帶朋友到處走馬看花,到處覓食,吃的都是道地台南人幾十年老店,都是三代或四代傳承的小吃美食,生為台南人,我想自認為最大的驕傲就是在吃這件人生大事。 國中以前一直都在台南縣的兩個鄉鎮走動,就是原生家庭學甲鄉下,另一處就是外婆家、鹽水的某個小農村,六〇、七〇年代民風純樸物質匱乏,生在鄉下小村落,再怎麼趴趴走都是繞著這兩處農村,唯一一次出遠門是小學五年級時因為近視嚴重,父親帶我搭客運車去台南市中正路配眼鏡,一支黑框戴起來像貓頭鷹的眼鏡,父親還帶我去百貨公司繞一圈,生平第一次逛百貨公司多麼興奮雀躍呀!買了一條有繡花的手帕,一件有卡通主角的汗衫,光是這兩樣台南的百貨公司買的就夠在同學面前神氣了,眼鏡手帕汗衫不知花了多少錢?我只記得父親和店員打躬作揖陪笑臉,一個多小時的回家客運車上都沒說話,好奇的我盡情欣賞窗外景色,父親翻閱報紙,我的心裡想著,也許父親一個月薪俸去了大半,一大家子連帶家禽家畜都要縮衣節食了。 手足們很好奇,爸爸帶你去台南,都沒買什麼吃的喝的?連一口茶水都沒有,我只乖乖地跟在嚴父身旁,母親一向節儉持家,竟然會唸父親有夠吝嗇,難得鄉下孩子進城,至少花幾塊錢買零食吧!也許受了刺激,隔幾天出差騎機車去台南府城的父親,竟然買了保齡球瓶形狀的麵包,而且是手足每人一個,從未見過吃過市面上販售的麵包,太稀罕的保齡球瓶狀,一個麵包就這樣放在書包裡,帶去學校跟同學炫耀,連打開塑膠袋都捨不得,如此三天後,才在家和母親分享,想到同學羨慕的眼神,真的太滿足了,心裡盤算著,長大後有經濟能力一定要天天吃麵包。 上了國中以後,才在書本上課外讀物報章雜誌得知,台南府城是美食天堂,有很多名勝古蹟,內心有了想法,將來一定要吃遍台南美食、玩遍台南大街小巷。 至於外婆家,是每年暑假都會去住幾天的鄉下,原生家庭已經夠鄉下了,外婆家更鄉下,很多嚴父禁止的活動,外公外婆全部滿足我們,到小溪河抓魚抓蝦,撿田螺摸蜊仔,到田裡抓青蛙抓蝸牛,到田裡到空地上灌肚伯仔〈台灣大蟋蟀〉,巧手的外婆把每一種野味都料理得山珍海味逐一上桌,在家不准去甘仔店亂買亂吃,外公帶我們去柑仔店尋寶,要吃什麼要喝什麼,百無禁忌通通任你選,連戳戳樂抽紙牌都可以,要不是出門前嚴父再三耳提面命,也許柑仔店會被學甲來的小孩掃光光,當時年紀小,根本不懂外公外婆省吃儉用給一群外孫花用,怎麼有錢可以應付外孫的揮霍?兩老要做多少零工,上田裡幫傭多久才得支付?外公家的廁所沒衛生紙,每次帶一大包出門,衛生紙用完就該回家了,母親千叮嚀萬交代,不要讓外公外婆多花錢,除了天天吃喝玩鬧趴趴走,衛生紙的事我們記得牢,還不忘送表弟一疊衛生紙,每年暑假的鹽水鄉下小農村,就在肆無忌彈胡鬧瞎搞吃喝玩樂中度過,玩心特重的小鬼們,根本不能體會大人世界的辛酸艱苦,長年在台北大都會做工的舅舅過年才回家幾天,留在鄉下侍奉公婆的舅媽很少給笑臉,頑童們只會抓緊外公外婆的衣角拉著兩老的大手,天真的以為外公外婆是「有應公」,有求必應的財神爺,年歲漸長越能體會兩老那些年的咬緊牙關苦中作樂。 原生家庭比起同儕算是好過些,父親是公所的小職員,母親在小學當廚工,家裡幾分農地兼著做,田裡種綠竹筍,種蘆筍,種白蘿蔔,種地瓜,種玉米,綠竹筍鮮嫩的一大早送鎮上市場託攤販銷售,苦澀的留著自家食用,或曬筍乾,逢年過節滷肉,可以吃上幾天;蘆筍也一樣比照處理,不只託售,還提供小學的營養午餐,為了一大家子開銷,當然要找商機,雖然是半買半送供應學校,總比自行擺攤販售容易,至少給師生好的食材。 地瓜葉是豬圈那幾頭母豬的食物,地瓜刨絲加地瓜葉煮豬食,有的刨絲曬乾好存糧,母豬食量大,一年兩收成足夠母豬食用,偷烤地瓜是要本事的,和母豬爭食,總會在煮地瓜葉蕃薯簽裡偷塞幾條地瓜,萬一忘了提早撈出或煮過頭熟爛了,母豬更有營養吸收,永遠饑餓的年代,果樹上的水果最好果腹,芭樂是首選,每天爬上樹幾回,管它熟稔或青澀,能下肚的果子都沒問題。 說到學甲人引為傲的虱目魚,別以為多產就人人吃得起,逢年過節才有的雞鴨魚肉豐盛美食,平常時日有鹹魚吃幾天,有醃蘿蔔和菜脯乾,就偷笑了,自家雞鴨下的蛋,很節省的食用,兩顆蛋加麵粉煎或加自家種的九層塔或菜脯,就是餐桌上搶手美食,虱目魚的吃法從頭到尾還有內臟都是寶,一條魚吃幾天很足夠的,薑絲醬油、麵線湯、鹹瓜魚、香煎魚肚及內臟……,母親的巧手得到外婆遺傳,像魔術師一樣在廚房裡變料理餵飽一大家子的腸胃;大豆生產期,鹽巴炒豆子絕對天天有,國中時期隨時都感到饑餓,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掀開桌罩,有地瓜或白飯盛了一大碗加了醬油裹腹,如果桌罩裡沒東西,抓一把鹽巴大豆狼吞虎嚥,先填飽肚子才有力氣幫忙家事,餵食家禽家畜是最重要的,為了學費、為了一大家子吃喝開銷,母豬多生幾隻小豬,雞鴨蛋也可以賣,非不得已也賣母豬,所有的一切都因為填飽肚子,窮鄉僻壤物質匱乏除了吃這件大事,沒有什麼更重要了,把家禽家畜餵飽,把一大家子的胃腸顧好,「呷飽卡有力」,肚子飽了什麼重活都不成問題了。 一甲子的物換星移,儘管科技發達物質生活改善了,豐盛富裕的今日,形形色色各國料理日新月異,不都是天天在吃食上打轉嘛!天南地北國內外世界各國美食琳瑯滿目,最終還是衷於台南美食,這些年真的遊走台南各鄉鎮大小街道,真的吃遍台南美食,腦海裡時不時浮現學甲和鹽水兩處小農村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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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2
1462天,如果不特別去想, 不知道已經這麼久了。 人生漫長而又痛苦, 如果足夠幸運, 或許能夠擁有一些片段的快樂和零碎的幸福, 而妳,大概是我漫長歲月裡一點幸運的存在。 1462天後,妳依然存在, 在每一次呼吸, 在每一次眨眼, 在每一次感到平靜的時刻, 存在在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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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
狗是人類最忠心的朋友,記得在我中正預校三年級準備進陸軍官校時的暑假,姊姊抱來一隻毛茸茸的白色小狗,由於這隻狗還太小,腳站在地上走路還是不穩,因此我特別把這隻狗狗抱在懷裡餵牛奶給它喝,爸爸說狗來富,因此把這隻狗的名字取為小來。 直到我暑假結束,離家到陸軍官校報到,接受嚴格的入伍訓練,當時非常感謝我的爸爸假日搭夜班平快車到陸軍官校來看我,並帶了一些我喜歡吃的水果,在聊天中,爸爸問我入伍訓練會不會很辛苦,為了不讓爸爸擔心,我跟爸爸說:這點苦不算什麼,我還挺的住。爸爸聽了便放心了。 我便問爸爸小來這隻狗的狀況還好嗎?爸爸跟我說:現在小來長大了不少,白茸茸的,長的很好看,叫我不用擔心。 很快的入伍訓練結束,就讀陸軍官校一年級,尤記軍校要放中秋節三天連假時,為了結省車資,我選擇在鳳山火車站搭末班的平快車,當天亮時,平快車已抵達中壢火車站,走出火車站再搭新竹客運回山仔頂的家,當我走到回家的路口時,小來遠遠的看到我非常高興的向我跑過來,在我的身上跳躍,並圍著我很高興的在叫。 到家後我將軍服脫下,換成便服出外走走,小來就在我的前面當響導,引領著我前進,又陪著我回家。 早上媽媽會到二樓的神桌拜拜,小來就會跟著媽媽的腳步上了二樓,並跑到我的房間用舌頭舔我的腳,似乎是在叫我起床陪它玩,很快的三天連假就要過了,我必須走到山仔頂車站搭公車至中壢火車站搭火車回軍校收假,小來會陪著我走出家門,那時我很擔心小來跟我走到車站,路上的車很多,怕它會發生危險,我便用手驅趕它回家去,這隻小來似乎聽得懂我的意思,便沒有再跟著我,當時我的心裡是非常難過的,只能跟小來說:等小主人放寒假回家時,再陪陪小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也娶妻並生了二個女兒,尤記得大女兒小時候坐螃蟹車在地面上滑來又滑去,當時小來走到我大女兒旁,我大女兒用手抓住小來的毛,小來很痛的在呻吟著,但小來並沒有去咬我的大女兒,顯見小來這隻狗是多麼的乖巧,又多麼的貼心。 直到我的官階升到少校時,小來這隻狗待在家裡已有十二年之久,小來因吃骨頭卡在腸道,導致發炎,爸爸有帶小來至獸醫院看病,但因病情已非常嚴重,獸醫僅對小來打了消炎針,並對爸爸說:會不會好,只能看這隻狗的造化了。 但小來的病情是愈來愈嚴重,終日躺在地上,但小來一直留下最後一口氣要等我帶著妻子及小孩回到家後,才嚥下最後一口氣走了,當時我看到小來這種狀況,我也不禁的掉下了眼淚來。 每當午夜夢迴記憶起小來這隻狗,毛茸茸白色的毛可愛極了,在夢中我與小來玩耍,小來在我的前方引領著我向前行,和樂融融的景象,真讓我難以忘懷,小來這隻狗是我這輩子最友好,也是最摯愛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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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秋菊說:「聽講伊一個親情佇防衛部佇做官,是三粒梅花的上校副處長,憲兵官是伊管的,才毋敢假痟」 戇姆婆訝異地說:「啥物?三粒梅花,三粒梅花是大官呢。較早捌聽兵仔佇講,三粒梅花叫著上校;憲兵隊長才一粒梅花,叫著少校;憲兵官是三條槓,叫著上尉。三粒梅花的上校,管少校佮上尉管甲起、起、起。秋菊仔,妳揣著人啦,才有通遐緊共我放出來。」 秋菊不平地說:「咱本來就無代誌,為著一個空豬肉罐仔,彼個夭壽憲兵官就命令憲兵強強共妳掠去關,實在無天良。一定會得到報應!」 戇姆婆說:「好佳哉,連長送的彼罐豬肉罐,佇我生日彼一日,妳已經開起炒麵共我做生日,食落咱的腹肚內啦。若無者,若是予遐憲兵查到,彼聲就慘啦,毋但咱會有代誌,無定著嘛會連累著連長,若是按呢,咱就對伊歹勢。」 秋菊點點頭說:「講起來也是有影,好佳哉,天公祖有保庇,予咱無代誌。」 戇姆婆提醒她說:「連長是一個好人,妳著把握機會。」 秋菊羞澀地點點頭說:「我知影啦!」 戇姆婆被放出來了,查戶口的事情也告一段落了,但這件事卻在村莊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憑秋菊和連長的交情,在她們家搜查不到任何一樣軍用品誰會相信,一定是憲兵官看她這個小寡婦漂亮、有追求她的意圖而放水。也有人說,這些憲兵正事不幹,一天到晚不是查戶口就是找麻煩,受到他們欺壓的百姓不計其數,簡直比日據時期的日本兵還可惡。(五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