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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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武山下的陽光與高粱──給生活的一場溫柔壯遊
說真的,如果你沒有在天還沒亮的時候,獨自站在金門金沙地區的田埂上,你大概很難體會什麼叫做「被風吹到骨子裡」的冷。 這是一個難得的假日早晨。我起了個大早,遠離了都市裡那種被鬧鐘、捷運和死線追著跑的窒息感,一個人溜達到這片空曠的田野。早晨的空氣非常乾淨,乾淨到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刺骨。那是一種夾帶著海峽水氣、夜露,甚至隱隱約約透著點歷史滄桑的冷風。我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頂,雙手插在口袋裡,遠遠地朝著太武山的方向望去。 天色還是一片迷濛的灰藍。遠處的太武山,根本看不清它原本那崢嶸剛硬的輪廓,整座山頭被濃淡不一的雲氣和霧靄給層層疊疊地纏繞著。那些霧氣不像是輕飄飄的雲朵,倒像是一條條厚重的灰白色圍巾,把這座經歷過無數戰火的老山,包得嚴嚴實實。你看著那座在霧裡若隱若現的太武山,心裡會突然覺得,它好像一個披著蓑衣、坐在江邊打坐的老僧,沉默、隱秘,任憑風吹霧打,我自巋然不動。 有那麼一個瞬間,我覺得那座被迷霧籠罩的山,簡直就是我們現代人生活的縮影。 你說是不是?我們每天在一座叫做「生活」的叢林裡打拚,常常也是這樣雲山霧罩的。我們不知道未來那份工作能不能穩當,不知道用心經營的感情會不會有結果,不知道房貸車貸何時是個頭。我們總是在迷茫的霧氣裡摸黑趕路,心裡常常覺得寒冷、覺得孤獨,就像這清晨的冷空氣一樣,直往心底鑽。很多時候,我們根本看不清前方的山頂在哪裡,只能憑著本能,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但當我低下頭,把目光從遠方深邃的山影,拉回眼前的腳下時,我看到了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那是一大片一眼望不到邊的高粱田。說實在的,金門的土地一點都不肥沃。你腳下踩的,是那種乾燥、貧瘠、甚至透著點鐵鏽色的紅壤。這要是換作嬌貴的農作物,早就在這海風和貧血的土地裡枯死了。可是高粱不一樣。這些高粱稈子,一株一株挨得緊緊的,在冷風中挺直了腰桿。風一大,高粱葉子就相互摩擦,發出「沙沙沙」的聲響,像是在這寂靜的清晨裡,成千上萬個靈魂在低聲合唱。 看著這片高粱,我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很深很深的感動。這就是最尋常的農作物,沾著泥巴、掛著蛛網,土裡土氣的。可是,你仔細想想,它們不挑剔老天爺給的爛牌,不抱怨土地的貧瘠,不畏懼海風的狂傲。它們就只是把根死死地扎進這塊乾硬的紅土裡,拚了命地吸收每一滴露水。最讓人震撼的是,這些在苦澀中長大的高粱,最終卻能被淬鍊、發酵,釀成那種入喉如刀割、落肚如火燒,卻又醇厚無比的金門高粱酒。 這不就是把生活的「苦澀」,硬生生地熬成了生命的「烈酒」嗎?我們這些平凡的普通人,沒有含著金湯匙出生,沒有顯赫的背景,每天在職場和家庭裡流汗流淚,這跟紅土裡的高粱有什麼兩樣?但只要我們願意咬牙扎根,那些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總有一天會釀成我們人生中最醇厚的底蘊。 就在我對著高粱田發愣、心裡百轉千迴的時候,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天際線的雲層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第一道金黃色的晨光,就像一把溫柔卻銳利的劍,唰地一下劈開了厚重的霧霾,直直地灑落下來。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切換鍵。 陽光打在沾滿露水的高粱穗上,每一滴水珠都變成了一顆發光的小鑽石,整片高粱田瞬間從暗綠色變成了一片璀璨的碎金。而當這股暖意推移到遠處的太武山時,那些原本黏稠的雲氣霧氣,像是被陽光烤化了似的,開始絲絲縷縷地消散。太武山那嶙峋的岩壁、蒼翠的樹木,終於在陽光下露出了它真實的、溫暖的容顏。 陽光照在我的臉上,那是一種從皮膚一路暖到骨頭縫裡的溫度。冷與暖,陰暗與光明,迷茫與清晰,就這樣在這短短的十幾分鐘內,在金沙的這片田野上完成了最壯麗的交接。 站在這片陽光下,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彷彿把胸腔裡積壓了許久的焦慮和疲憊,全都吐了出去。 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我們總需要偶爾逃離人群,回到自然裡。因為大自然從來不說教,它只是把真實的運作規律演給你看。生活本來就是由「清晨的寒冷」和「太陽的溫暖」交織而成的。沒有霧氣裡的摸索和寒風中的顫抖,你怎麼會懂得陽光灑在肩頭時的那份感激? 太武山經歷過無數真實的炮火洗禮,如今依然安詳地迎接著每一個晨曦。我們每個人的一生中,也必然會挨過幾場別人看不見的「炮火」──可能是事業的低谷,可能是親人的離去,可能是夢想的破碎。但那又怎樣呢? 只要我們學會像太武山一樣,在迷霧中保持沉默與堅毅;學會像紅土裡的高粱一樣,不管環境多糟都死死扎根。那麼,請相信,無論雲霧多厚,夜有多冷,那道能夠驅散陰霾、照亮你生命輪廓的陽光,一定會如約而至。 金門的風還在吹,但現在,它已經不再刺骨了。我拍了拍沾在褲管上的紅泥,迎著那片耀眼的光芒,邁開大步,心裡無比踏實地,往未來的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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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心映古厝
有些歡笑,不會停留在照片裡,而會悄悄住進一家人的記憶,陪著歲月慢慢發光。 七月的金門,陽光燦爛,海風吹拂著聚落,也吹來一年一度的親子嘉年華。攝影好友陳老師一早便邀我同行,說今年活動結合古厝聚落、市集與大型氣偶,值得好好走一趟。我帶著妻子文娟和讀國小五年級的兒子彥彥,一家人懷著輕鬆愉快的心情,踏上夏日的金門之旅。 走進後浦老街,遠遠便看見一座高大的恐龍氣偶矗立在古厝旁,鮮豔的色彩映襯著閩南紅磚,竟沒有絲毫違和,反而替老街添上一分童趣。彥彥忍不住快步跑去,仰著頭驚呼連連;陳老師則站在一旁,耐心等待孩子抬頭微笑的那一刻,才按下快門。 我發現,他拍的不只是風景,而是風景裡的人。 沿著街巷漫步,市集攤位依序展開。有親子彩繪、風獅爺手作,也有在地特色點心。彥彥興奮地捏著陶土,一筆一畫替小小風獅爺添上鮮豔色彩;文娟則細心幫他整理衣袖,免得顏料沾滿全身。我站在一旁,看著母子倆低頭專注的模樣,忽然覺得,比起完成作品,那份一起動手的時光,更值得珍藏。 午後陽光穿過榕樹枝葉,在石板路灑下斑駁光影。孩子追逐著飄起的泡泡,在古厝巷弄間來回奔跑,笑聲迴盪在花崗岩牆面,也感染了路旁休憩的居民。幾位老人家望著孩子嬉戲,不自覺露出慈祥的笑容,整條老街因此多了一股溫暖的人情味。 望著眼前景象,我想起宋代楊萬里的詩句:「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眼前沒有黃蝶,也沒有菜花,卻同樣有孩子無憂無慮奔跑的身影。童年最快樂的時光,往往不是昂貴的玩具,而是一次自在的追逐,一陣發自內心的笑聲。 傍晚時分,我們來到浯江溪畔散步。夕陽將古厝與大型氣偶的身影拉得長長的,也把天空染成柔和的金黃色。玩了一整天的彥彥,靠在文娟肩上沉沉睡去,手裡仍緊握著自己彩繪完成的風獅爺。陳老師依舊守著相機,等待夜色降臨,希望拍下古厝與燈光交織的另一種風貌。 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一場成功的活動,不只是吸引遊客前來,更讓不同世代的人,在同一片土地留下共同的回憶。孩子記住的是歡笑,大人珍藏的是陪伴,而老聚落則因這些笑聲,再次展現新的生命力。 回程途中,海風吹來淡淡鹹味,我翻看手機裡一張張照片,發現最動人的,不是巨大的氣偶,也不是熱鬧的市集,而是一家人同行時,那些自然流露的笑容。 原來,夏日最美的風景,不一定在名勝古蹟,也不一定在鏡頭中央;它藏在孩子奔跑的腳步裡,藏在父母相視而笑的眼神裡,也藏在金門古厝溫厚的人情之中。多年之後,當我們再次翻閱這些照片,相信最先浮現心頭的,不只是那場嘉年華,而是這座島嶼,曾用一個夏天,為我們一家拼成了一幅最溫暖的親子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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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的故事
六、砲火連天(民國47年8月24日) 次日,砲擊更為猛烈。巨大的砲彈魚貫落下,百年古厝被火海吞噬,泥土被翻出兩公尺深,蓋住了剛種下的地瓜葉。美軍甚至發電報詢問:「金門還有沒有活人?」 劉營長雙眼通紅,眼見敵軍濫射,果斷下令營上的155榴砲全面還擊。 「轟!咻──」 坑道外,有人嘶吼著:「媽的!共匪又砲擊啦!」瞬間,漫天塵土遮蔽了日照。黃有春縮在坑道底,死死抱著鋼盔痛哭。老田拍著他的肩膀安慰:「別怕,躲在坑道裡很安全。」 敵軍彈種繁多,有專殺步兵的空炸彈、破壞碉堡的延期彈,甚至還有黃磷彈。不少充員兵初上戰場,嚇得雙腿發軟,但隨著時間推移,仇敵與愛國的情緒交織,膽子也逐漸磨練了出來。 七、搶修線路 通信是戰場的神經。線路一斷,就必須有人冒死接上。 老田和黃有春扛著五十公斤重的線盤,趁著砲擊間隙衝出坑道。兩人沿著山路查修,一邊拉線、一邊徒手挖淺溝掩埋被覆線。休息時,老田點起一根菸,讓同組弟兄輪流抽上一口。 「小趙想完成任務啊……」有一次,他們在路上看見師部傳令兵小趙的遺體。老田流著淚,讓黃有春解下小趙身上畫著紅圈的急件公文袋,自己則和其他人將遺體抬往後送中心。 在敵火下搶修,為了爭取時間,他們常常直接趴在泥地上,用牙齒咬掉被覆線的絕緣皮。久而久之,兩人的牙齒都崩斷了不少。摸黑回營時,嘴角往往滲著鮮血,看著對方缺牙的模樣,卻只能苦澀地相視而笑。 八、痛失戰友(民國47年9月) 中秋節前夕,上級空投了一批補給品,雖然摔破了不少,但裡面竟有六大盒月餅。劉營長想起通信組連日的搏命,親自拿了一盒去坑道找老田。 然而,迎接他的,卻是躺在擔架上、頭部纏滿紗布的黃有春。 黃有春雙眼佈滿血絲,哽咽著對營長說:「我們外出架線,砲彈在空中炸開,空氣裡瞬間灌滿了火藥燃燒的刺鼻味。我眼前一黑就昏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泥地的濕冷一點一點透進軍服裡,我感覺有人正吃力地背著我往前爬……我沙啞地喊了一聲『老田』,伸手往他背上一摸,掌心傳來的卻不是布料的粗糙,而是一陣令人心驚的溫熱濕黏。在坑道微弱的暗光中,那股濃烈且腥甜的鐵鏽味直衝腦門,黏稠的血液甚至黏住了我的指縫。老田最後伸出手讓我握著……」。 「老田最後伸出手讓我握著,他說:『有春……不要記恨我……叫你……黑豆。』等我再醒來,老田已經死了……」。 聽完,劉營長的眼眶也跟著紅了。 戰爭期間,台灣女學生寄來了慰問信。營長讓人唸給弟兄聽,那些不會寫字的戰士,也央求代筆回信,並鄭重地蓋上自己的指紋,以示謝意。 就在營長剛回到營部坑道時,敵軍為了報復我方火力,發動了最後一波猛烈轟擊。「轟隆──」一枚砲彈不偏不倚地從觀測口鑽進了坑道。強烈的震波將劉營長手中的電話擊落,眼前瞬間化為無邊的黑暗。許多弟兄,就這樣在巨大的爆風中為國捐軀。 九、尾聲 「唉,這些老故事,我不說,就帶進棺材裡了……」滿臉皺紋的劉伯伯輕聲嘆息。 聽著故事的黃金榮看著眼前的老人,彷彿看見了當年那個挺拔堅毅的劉營長。 吃完米干,雨停了,陽光從雲層間灑落。黃金榮送劉伯伯回榮家,約好下次放假再來聽故事。回程途經龍岡圓環,他把車停妥,走近那座持槍衝鋒的銅像,看清了底座的刻字: 「在精神上和本領上勝過敵人,就一定能在戰場上消滅敵人!」 他終於明白父親為他取名「金榮」的用意,不要忘記金門八二三戰役的光榮。 不久後,黃金榮再次輪調金門。他背起行囊,告別妻子與年幼的孩子,搭機重返這座島嶼。 昔日山外的小圓環管制哨已經撤除,舊營區在荒煙蔓草間沉睡,鎖住了無數沙場戰士的青春記憶。沒有軍卡喧囂的料羅灣,此刻波光粼粼,海天一色。澄澈的太湖旁,只有呼嘯而過的遊覽車。 對這片土地而言,砲火的摧殘或許短暫。時光荏苒,地上的砲彈破片,如今成了觀光客手中鋒利的菜刀。 太武山聳立依舊,風獅爺靜默如昔。唯有湛藍的天空與獵獵的海風,似乎還在低聲訴說著,父親與那些老兵們,曾在砲火下用血淚寫就的故事。(三之三/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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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的故事
三、戰雲密佈(民國47年8月上旬) 「第九師不怕敵人來犯!」 金防部烈嶼155榴砲營陣地上,全體官兵將手中的步槍與手槍高舉過頭,吼聲震天,進行著精神喊話。 「共軍都說,一個胡璉將軍抵得上十個師。有司令官您的領導,我們金門就是四個字:固若金湯!」副官在旁激昂地說道。 新任師長依然紋風不動,維持著標準的軍人立正姿勢。 金防部司令官胡璉將軍,字伯玉,是國軍赫赫有名的將領。身形高瘦、氣質斯文,若不穿軍裝,看著倒像個中學教員。今天,他是專程來為新任師長布達的。 司令官目光掃過烈嶼第九師官兵,語氣沉穩:「軍隊的任務在打勝仗,所以你們的任務,就是要把仗打勝了!軍人,要死就倒在戰場上!」這番話,讓底下官兵聽得熱血沸騰。 劉家霖是個皮膚黝黑、身形精瘦的少校,擔任砲兵營營長。他深知這位新師長作風強悍。讓他感到緊張的,並非怕師長挑剔,而是早年在東北四平街時,他便曾是師長的舊部。十年後竟在金門前線重逢,這份他鄉遇故知的複雜心緒,難以言喻。 布達結束後,新師長巡視了營區,對防務感到滿意,但仍對劉營長下達了三項死命令: 一、人員疏散與掩體強化。 二、通信密語更新與線路維護。 三、火力支援隨時待命,砲口優先指向大、二膽島。 劉營長隨即貫徹要求,嚴令所有弟兄利用死角深挖坑道。他告訴官兵:「敵軍若敢登陸,就跟他們拚命。只要我們守住這片孤懸外海的國土,能撐下去,就是大勝仗!」同時,他特別交代通信組,一旦共軍開砲,務必第一時間用棉被將無線電機包裹嚴實,以免裡頭的真空管被震波震碎。 四、領袖親臨(民國47年8月下旬) 新師長剛滿三十九歲,這已不是他第一次來金門了。他曾任金防部砲兵指揮官,統率過二十八個砲兵營,是國軍有史以來指揮最多砲兵的主官。 8月2日,蔣中正總統親自接見並賦予他「天下第一師」的重任。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不到半個月,總統竟親臨烈嶼前線。8月20日清晨,總統一行人在師長陪同下,來到了劉家霖駐守的二三高地。 總統身形清瘦,戴著米色毛呢帽,右手拄著拐杖,拾級而上,精神矍鑠。走到砲陣地掩體時,恰好遇見站哨的黃有春。見他生得一張娃娃臉、個頭又小,總統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甚至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盔。 「多大年紀?」「報……報告,十八歲。」黃有春結結巴巴地回答。「我看你不到十八歲。」「沒有沒有,有十八歲了。」有春急忙辯解。總統笑了:「好好,十八就十八。是哪裡人?」「台灣人。」「你知道我是誰?」「你是長官。」 「你們營長叫什麼名字?」「劉營長!」「師長呢?」「郝師長!」「司令官呢?」「胡將軍!」「好、好、好、很好!」老總統低頭微笑著連聲稱讚。 五、翠谷喋血(民國47年8月23日) 翠谷的水上餐廳,是築壩攔截太武山谷泉水而成的池塘。水面中央建有兩間灰色平房,鋁製屋頂、玻璃窗,以小木橋與岸邊相連。池裡種著荷花,養著錦鯉。下午三點,副官特意前往確認今晚宴請美方顧問團的座次。 夏日的傍晚,金門的風景如同一幅瑰麗的油畫。殘陽如血,晚霞似火,為田野與村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芒。農民荷鋤而歸,牧童打著鞭花,炊煙裊裊中,鳥群歸林。 然而,在翠谷外,一個高大的人影潛伏著。下午六點二十五分,他看了看手錶,舉起信號槍扣下扳機。紅色的照明彈在太武山上空炸裂,緩緩降落,刺眼的紅光徹底暴露了水上餐廳的方位。 六點半,共軍發出「開始砲擊」的命令。兩千六百餘發砲彈如狂風暴雨般,從不同方向砸向北太武山。頃刻間,山搖地動,整座島嶼陷入火海與煙塵之中。 首波目標正是水上餐廳。砲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與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成一片,強烈的震波彷彿要將人的五臟六腑揉碎。這不間斷的轟擊,震得黃有春耳膜劇痛。他死死趴在坑道陰冷的泥地上,張大嘴巴以平衡氣壓,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會吸進被砲火高溫翻攪而起的紅土微粒,乾燥且嗆人的土味在喉嚨裡刮擦生痛。眼睜睜看著外頭來不及躲閃的官兵,在火光中血肉橫飛。砲火稍歇,空氣中不再只是單純的塵土味,而是瀰漫著金屬破片撕裂空氣後的高溫焦味、刺鼻的硫磺味,以及一種令人作嘔、化不開的濃重鐵鏽味。 砲擊瞬間,國防部長俞大維被一旁的科長撲倒在山石下,但破片仍劃破了這位彈道專家的額頭。胡司令官則被憲兵強行護送至坑道內逃過一劫。然而,趙家驤、章傑兩位副司令官在木橋上當場殉職;抗日名將吉星文也身受重傷。水上餐廳因毫無防護力,瞬間化為修羅場。 砲火稍歇,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與血腥味。老田拍去身上的塵土,從坑道探出頭對黃有春喊:「小心囉,地上彈片很多,別割傷了腳。」 當晚,金防部指揮所內氣氛凝重。對外電話線路全斷,各師副主官冒死趕來報告戰情。儘管通訊中斷,但各師已「不待命令、先行反擊」。胡璉將軍聽聞,嘴角終於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打得好!我就怕你們沒打。」(三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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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拜七娘媽祈平安
七夕牛郎會織女,是中國古老的愛情故事,淒美動人,是當今年輕人一年一度仰首期盼會佳人的中國情人節,更是商人銷售商品的黃金期,除了玫瑰花、熱門景點、浪漫餐廳、汽車旅館……當今的年輕人,所謂的新新人類是否知道我國傳統文化裡,這一天還有一項祭拜儀式,而這一項儀式在商發達的現代都市早已不復存在,但在傳統聚落的金門卻仍保留著,僅在此介紹此一祭拜儀式分享讀友。 記憶中在金門拜「七娘媽」(台語或稱七姑娘),是在七夕當晚晚餐過後月娘出來時,在家中的天井擺上供桌,供桌上需準備物品包含鮮花、素果、牲禮、菜碗(台語-餐點之類),含苞待放的胭脂花(上紅下白狀似口紅)、白粉餅(以前女用化妝粉餅)、繫上紅砂線的加錢,(「加」是以古錢、銀造的鎖牌,拜完後讓小孩掛在頸上保平安)、清水一盆、新毛巾一條(讓七娘媽洗手洗臉),以及10公分大小的紙紮七娘媽人偶(共七尊,每尊表情、服裝各異,紮在五彩艷麗的紙屋中,共二排,前排三尊、後排四尊或紮在二層樓紙屋中,一樓四尊、頂樓三尊)(「七娘媽亭」街上可買到,小時候家父為了省錢,自己製作人偶,先用石膏作成模形器具(目前金門老家還存有以前家父印製的人偶頭),然後再用石膏印製頭部,等乾了後再用毛筆畫上眉毛、眼睛、嘴巴,再用竹子紮成紙屋,將紙屋及人偶糊上色彩紙即大功告成),等拜完後需把胭脂花蕊浸水撤向天空,七娘媽亭連同白粉餅帶著人們虔誠的祝福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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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付
我也早就看透了,在她眼裡,我大概就是個「情緒垃圾桶」。當她遇到麻煩、需要發洩時,我是她最方便的傾聽者。只要她開口,無論我手邊在忙什麼,我都會立刻放下手機,眼神專注地陪她梳理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緒。但當角色互換,當我有開心的事想分享,或是遇到煩惱想傾訴時,她回饋給我的,永遠是她盯著手機螢幕的側臉,以及幾句敷衍至極的「嗯嗯」、「是喔」。 她的耐心、她的溫柔、她的專注,已經全部毫無保留地梭哈給男人。等男人讓她受委屈,她再回頭把那些負能量全數傾倒給我,然後繼續抱怨男人有多爛。這種永遠以自己為中心的迴圈,真的讓人無比疲憊。 去年她跟現在這個男友鬧分手,哭得肝腸寸斷,半夜打電話求安慰。那陣子,我把她的事當成自己的事,陪她熬夜、安慰她、順著她的情緒一起痛罵那個男生。我以為這種陪伴能讓我們的友誼更加堅固,結果呢?她轉頭就跟人家復合,繼續恩恩愛愛,而我這個裝滿她負面情緒的垃圾桶,就這樣被隨意地踢到角落。這份心寒,冷得透骨。 但最讓我徹底把這段友誼判死刑的,是那次「煮飯事件」。那時她還跟別人曖昧。我們明明早就約好週末要一起在租屋處煮頓好吃的,我連食材都費心買好、洗好、切好了。結果,爐子上的水剛滾,她手機螢幕一亮,那個曖昧對象隨便傳來一句話,她整個人就像被下蠱一樣,連句完整的道歉都沒有,直接丟下一句「我要出門了」,就頭也不回跑了。 我一個人站在飄著熱氣的廚房裡,看著流理台上備好的兩人份食材,心裡的火氣跟著爐火一起燒。但這還不是最荒謬的,等她約會完回來,看到我把原本要一起吃的東西煮好了,她竟然毫不客氣地把那些食物打包,說要拿去給她的曖昧對象吃! 我當下真的是在心裡翻了無數個白眼。我交朋友,最看重的就是「誠信」。只要是我答應的約,就算是天王老子來找我,我也會說「抱歉,我今天跟朋友有約了」。我絕對不會為了一個男人,把朋友的承諾踩在腳底下。但她呢?她的時間表裡,永遠是男人優先,朋友只是用來填補那些男人沒空理她的空白時段。 回首這四年,我曾經是真心實意地想經營這段感情。看見適合她的小東西,我會順手買下當禮物;知道她喜歡吃什麼,我也會特地留一份。我對人好,從來不求回報,只是單純覺得「看見朋友開心,我也開心」。直到有天,她收下禮物後,用一種充滿打量與狐疑的眼神看著我,問:「妳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妳這樣對我有什麼目的?」 那一刻,我似乎聽到心底某個清脆的碎裂聲。原來,我付出的真心,在她那個錙銖必較的世界裡,竟成了一場需要被提防的利益交換。自從那次之後,我就徹底收回所有的熱情。我不再送她禮物,不再主動關心,因為我不想再被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的靈魂太過狹隘,裝不下純粹的善意,只能用充滿算計的度量衡,去秤量每一次的給予。 不過,寫到這裡,我心裡其實已經沒有什麼憤怒了,反倒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六月的教檢熬過了,去大陸的畢業旅行也成了相簿裡的風景。如今在這七月盛夏的尾聲,看著這間租屋處,我知道,再過不到一個月,我就要收拾行囊,離開待了四年的高雄,回到海風吹拂的故鄉,站上學校的講台開始我的實習歲月了。 這四年的「錯付」,就當作是青春裡的一堂人際關係必修課吧。它教會了我,不要把珍貴的真心,隨便投資在不懂得珍惜的人身上;更不要為了一個把妳當成空氣的人,耗費自己的溫暖。慶幸我們即將分道揚鑣。未來的日子,我的時間與精力,只會留給那些值得的人。至於她,就讓她繼續在她的世界裡,牽著男友拔腿狂奔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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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的故事
一、楔子 清明時節雨紛紛,空氣中夾帶著初春微寒的泥土氣息。自黃金榮有記憶以來,每年他都會陪父親來到南港軍人公墓,祭拜父親的義兄田伯伯。老父親每年上香、燒金紙,多年來風雨無阻;從他金門退伍後至過世前,均不曾間斷。 父親走了之後,國軍公墓也改了規定。因響應節能減碳,不再允許焚燒紙錢,今年開始,三樓右側的大金爐也拆除了。於是,上完香的空檔,他只能靜靜地倚在外頭冰涼的水泥欄杆上。 他心中深覺,燒金紙給先人的這個動作,其實是讓活著的人心靈獲得平靜的一種儀式。隨著紙錢在金爐裡慢慢化成灰燼,人對往生者的思念之情,也藉由那股淡淡的煙火氣得到了慰藉。今年的清明節,他帶著妻小來到忠靈堂給父親上香。在一排排的小格間房內,他攀上特製的鋁梯,輕聲說道:「我們來看您了。」隨後,再去另一室給田伯伯上香。他來探望父親,也替父親探望田伯伯,心想這天上的二位老人家,在世時是生死與共的摯友,過世後能做伴,有這麼多戰友聚在一起,父親的心情一定是快慰的。 回到台北家中,他習慣性地陷進柔軟的紅色沙發椅,拿起遙控器,電視上正重播著〈搶救雷恩大兵〉。隨著年歲增長,他對這些戰爭片有了更多反思的空間,覺得戰場上的角色,平凡得就像你、我、他一樣。當畫面上出現士兵欲攻上山頭,卻被岸上火砲及機槍無情掃射的慘烈鏡頭時,他忍不住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的,是父親曾經作為戰場裡一份子的身影。他試圖透過一些零碎的片段,盡力拼湊出父親軍旅生涯的浮光掠影。 他一直覺得父親很奇特,明明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卻自願在金門簽留營,一路升至士官長才退伍。退伍多年,年近五十多歲才娶妻,生下他這個獨子。他對父親的戎馬生涯一直感到陌生,直到自己成年、進入軍中服役、娶妻生子,才發覺父親也漸漸老了。父親向來話不多,朋友也少,後來身體每況愈下,中風之後連開口都顯得艱難。只有在看見他放假回家時,父親心情好了,才肯一口接一口吃下母親餵到嘴邊的熱稀飯。 驀然驚覺,他對父親是如此熟悉卻又陌生。只知道父親是士官長退伍,但關於軍中的細節,他知道的極少。年輕時沒想到問,長大後忙於成家立業沒時間想,等到真有時間想開口探問時,父親卻已撒手人寰。 回想起父親生前,只要一提到戰爭便會陷入沉思,黃金榮總想瞭解,為什麼每年都要去南港公墓祭拜田伯伯? 「對了,去看看劉伯伯吧。」他想起了父親的至交。劉伯伯年紀很大了,膝下無子,拄著拐杖,行走也需人攙扶。當年他考進陸軍官校,劉伯伯比他父親還高興,專程從桃園坐車到松山火車站替他送行。在南下鳳山的平快列車車門外,劉伯伯叮囑他一定要能吃苦,然後當場將手指上的黃金戒指拔下,硬塞進他手中。在他心裡,也一直把劉伯伯當成父親一樣看待。 劉伯伯本是個健談之人,但自從父親走後,他的老友逐漸凋零。一方面是他有著極重的江西口音,若非像黃金榮這般自小聽慣了眷村的南腔北調,年輕人實在難以聽懂;另一方面,行動不便也讓他的話語少了許多。 劉伯伯住在桃園八德的榮民之家。黃金榮開著車從台北一路南下,車窗外細雨綿綿,天氣陰鬱沉悶。到了目的地,白髮蒼蒼的劉伯伯看見他,眼底閃爍著開心的光芒。 「我們去吃米干吧!」劉伯伯操著濃厚的江西口音說道。 劉伯伯指名要到龍岡的一家「楊家將小吃店」。黃金榮專心驅車,行至龍岡圓環時,儘管車外依舊濕冷,但圓環中央那座端著步槍向前衝鋒的士兵銅像,多少年來依然佇立風雨中,顯得朝氣蓬勃。 他將車停在忠貞新村市場對面的停車場,一手撐傘、一手攙扶著劉伯伯走過濕滑的馬路。走進這家充滿滇緬風味的小店,一股濃醇的大骨高湯香氣,混合著爆炒紹子肉燥的微鹹醬香,瞬間鑽進鼻腔。他點了兩碗熱騰騰的綜合米干。厚實的瓷碗端上桌,熱騰騰的蒸氣氤氳而上,純米製作的米干在湯裡散發著淡淡的稻香。Q軟的白色米干、鮮嫩的豬肉片、微微透著粉紅的脆口豬肝,以及那顆吸滿琥珀色湯汁的半熟蛋,表面還浮著一層油亮的炸蔥酥。他撒上一小匙乾辣椒末,胡椒與蔥花交織的辛香伴隨著醇厚的湯頭滑入喉頭,濃郁的肉脂甜味與微辣的刺激感在舌尖散開,暖意順著食道一路熨帖至胃裡。他與劉伯伯你一口、我一口,吸溜著熱湯,將那份承載著歲月與鄉愁的滋味,連同額頭上沁出的微汗,吃得大呼過癮。每次看見劉伯伯食慾這麼好,黃金榮心底就特別踏實。 劉伯伯說,看見他就像看見自己的兒子,心情一好,胃口也就開了。黃金榮順勢問起以前當兵的事。劉伯伯打過滇緬戰爭,他嘆了口氣說,就像這家米干店一樣,每個老兵背後都有太多故事,有時故事太多,反而不知從何說起。 經歷過那個大江大海、波濤洶湧的時代,每位老伯伯(其實那時他們都還極其年輕)背後,都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歲月。劉伯伯清了清喉嚨。 「嗯,就從上次講的砲戰,接著說吧……」。 二、金門戰地(民國46年12月) 老田,本名不詳,湖南人,嗓門極大。雖然體型微胖,但架起通訊線來的速度,全師沒人贏得過他。他在砲兵營從二兵一路升到上士通信組長。老田常說,打仗不要緊,他不怕死,最怕的是沒菸抽和沒東西吃。只要有這兩樣,天塌下來他都不在乎。 剛滿十八歲的黃有春,是在冬天抵達金門戰地的。他隨著人員運輸艦(AP艦)從高雄出港,到了料羅灣,再轉乘金防部的兩噸半軍卡至水頭碼頭,最後搭乘成功隊(蛙人)的小艇,才終於抵達烈嶼第九師第25團砲兵營的通信組坑道。 抵達的第一夜,金門冬日的刺骨寒氣從坑道岩壁滲透進來,凌晨三點,便生生把黃有春給凍醒了。 當時在金門前線,凡是不諳國語的充員兵,身上都得佩戴一顆黑扣子以供識別。黃有春的左眼旁正好有一塊大黑胎記,於是老田便給他起了個渾名「黑豆」。這既是指他衣服上的黑扣子,也暗損他臉上的胎記。 但黃有春脾氣硬得很。旁人若叫他「有春」或連名帶姓喊「黃有春」,他必定大聲答「右!」;若是管他叫「黑豆」,他就緊繃著臉不理人,裝作聽不懂國語,怎麼喊都沒用。 烈嶼孤懸海外,距離對岸極近。通信組的任務,便是維持各砲陣地、上級單位與觀測所之間線路的絕對暢通。 冬去春來,黃有春的國語漸漸流利,衣服上的黑扣子也摘了下來。老田摸透了他的牛脾氣,便不再喊他黑豆。日子在架線、構築工事中度過,對岸共軍偶有零星砲擊。有一次,兩人外出架設線路。 老田指著遠處說:「你看!」 黃有春順著視線看去,一頭大黃牛疑似被砲彈破片擊中,受了傷倒地不起。 「嘿!正好搬隻牛腿回去給弟兄加菜。」老田狠狠嚥了一大口口水。 「不行,這牛是農夫種田的,不能吃!」世代務農的黃有春,為了牛跟老田起了爭執。 黃有春甚至故意在牛隻附近逗留、假裝查線,實則護著那頭牛。老田見他態度強硬,又怕這新兵回去打小報告,只好作罷。直到老黃牛的主人趕來,黃有春才鬆了一口氣。 老田雖然嘴上抱怨黃有春破壞了他打牙祭的好事,心底卻對這小伙子十分讚賞,覺得他為人老實、做事勤懇。 隨著對岸零星砲擊日益頻繁,通信組查線的密度與強度也隨之增加。老田總是不厭其煩地教導新到的台灣充員兵:一聽到砲聲,必須立刻尋找低於地平面的坑洞躲避。因為砲彈破片是呈放射狀向上、向四周擴散的,除非直接命中,否則躲在低處多半能保命。老田更反覆強調挖戰壕的要領:「越深越安全。一般的瞬發砲彈落在厚土層上,威力就先被吃掉大半了。」(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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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金門之神秘樓──楊開盤洋樓
我喜歡登高望遠,有風景有故事。 這幢紅頂白牆氣派的宅第很搶眼!跟陳詩吟等其他洋樓風格不同,有種美式鄉村的味道,在紅磚老厝群中特別顯眼。 它有個很奇怪的地址:光前路43號──但是,它是在光前路的巷子裡! 光前路39號接著的不是41號,而是39-1號,一直到39-10號。跳過巷子的是51號,而此巷也不是49巷(一般常見的排法)。 此巷左側第一間是光前路49號(等於是光前路的支線),右側為「光前路61巷1號」。 由光前路49號順著光前路61巷往下走(好奇怪的說法,但事實就是如此),沿著白牆直走,一直到左轉的光前路29巷,除了神秘樓的門牌是「光前路43號」之外,未見其他門牌號碼。找不到光前路41、45、47號。 這是外地人無法想像的編排方式,除了住戶,大概只有郵差知曉,更增添神秘樓的神秘色彩!新進郵差及外送員應該很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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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付
「錯付」這兩個字,以前我總覺得那是小說裡用來形容痴男怨女的專屬詞彙,彷彿只有在轟轟烈烈的愛情裡,才配得上這種帶著悲涼與遺憾的字眼。但直到最近,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友情裡的錯付,那種像鈍刀割肉般的微小卻深刻的心寒,一點都不亞於失戀。甚至,因為夾雜著朝夕相處的日常瑣碎,更讓人覺得無奈且荒誕。 這一切的爆發點,或者說讓我徹底將這段友誼「除役」的瞬間,發生在前幾天的傍晚。那天,暑氣還未完全消散,我走在回租屋處的路上,遠遠望見室友跟她男友並肩走在前方。我們認識四年了,她跟這任男友交往也近兩年,但我對這男生的認識,幾乎全是由她無休止的抱怨和眼淚拼湊而成的。出於一種像是翻閱街角八卦雜誌般、極其單純的好奇心,我想說既然碰上了,就快步上前打個招呼,順便用我自己的雙眼,看看這個讓她愛得死去活來卻又滿腹牢騷的男人,究竟生做什麼模樣。 結果,接下來的畫面,簡直讓我以為自己誤入什麼荒謬的諜報片片場。他們倆一察覺我在後頭,步伐瞬間像裝馬達一樣瘋狂加速。那種快,不是趕著去搭車的匆忙,而是一種如臨大敵、草木皆兵的恐慌。她男友頻頻回頭,眼神裡閃爍著閃躲與畏懼,彷彿我是什麼會隨時撲上去索命的仇家;而我那位同在一個屋簷下住四年的室友,更是如臨大敵。她似乎生怕我會開口說出任何一個字,最後居然索性轉過身,像老鷹護小雞一樣擋在她男友面前,眼神充滿戒備地質問我:「妳是不是想跟我男友搭話?」 那一秒,周遭的空氣彷彿凝結了,我站在原地,心裡只有萬馬奔騰的荒謬感。我氣極反笑,指著前面的路口對她說:「小姐,我也要走這條路好嗎?我住那邊,我走在這裡很正常吧!」 我真的千百個不懂,我是長得多面目可憎,還是曾經有過什麼不良紀錄?不過就是遇到室友和她男友,說句「嗨,你們剛吃飽喔?」到底是觸犯哪條天條?當下被當成假想敵防堵,心裡那種熱臉貼冷屁股的難堪確實讓我沉了一下。但換個角度想,這輩子還真是第一次被人像躲瘟神一樣躲著,今天算是見識到她在愛情裡那種神經質又魔幻的另一面,仔細想想,竟然覺得有幾分可笑的趣味。 回到房間,關上房門的那一刻,過去四年的點點滴滴像跑馬燈一樣湧上來。越想,越覺得這段關係充滿令人窒息的「雙標」。每當我對她男友表現出哪怕一丁點的關注,哪怕只是隨口問一句「你們週末去哪」,她就會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全身防備地反問:「妳為什麼要好奇?為什麼要認識他?」 可是,時光倒轉,想當初我交男友的時候,我是怎麼對她的?我的世界對她完全敞開,我從不吝於讓她和我男友聊天、認識彼此。那時,她也對我男友充滿好奇,甚至時常主動搭話,我都覺得這不過是朋友間最自然的善意交流,從未有過半分猜忌。我們走在路上遇到她,也絕對不會像見鬼一樣加快腳步,而是自然地停下來寒暄。當時她甚至還毫不客氣地對我男友品頭論足,基於朋友的包容,我也只是笑笑帶過。 怎麼如今角色對調,我連看一眼、說句話的權利都被剝奪了?我不禁反問自己,難道是我的問題嗎?但理智告訴我,這純粹是她的世界太過狹隘,狹隘到容不下別人一絲一毫的靠近。 這種不對等的窒息感,其實早就在我們日常的對話中生根發芽了。她向來就是把「自我」無限放大的人。我傳給她的訊息,像是什麼時候回租屋處這種日常報備,她永遠是選擇性無視。昨天在路上碰面,她竟然還能理直氣壯地再問我一次那些早就在LINE裡躺了兩三天,甚至是一個禮拜的訊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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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防返台
72年8月4日 星期四 大膽島上留下來交接的弟兄今天下島,也就是說今天是全連弟兄團圓的日子,在島上期間增補了很多弟兄(大都是1410T以後),很多面孔都是連集中才碰頭,感覺很生疏。 為此連上加開菜餚,舉辦了「平安下島 完成任務」的一場慶功宴。桌上的菜餚吃起來特別有滋味──那是在大膽島上許久未曾嚐到的味蕾,更是歷經生死與艱苦後,同袍間最純粹的革命情感餐宴。 72年8月5日 星期五 今天到營部文書官處幫了一些忙(我字跡清秀又會一點文墨,所以常出公差),事畢後自己跑到小金門唯一的電影院(國光戲院)看了一場電影。心想,這會是我這輩子在小金門最後看的一場電影吧。(事後潤筆:如今的國光戲院已隨軍隊裁撤而走入歷史,當年寫下的這份念想,成了在那座戰地戲院,最美的記憶與註腳。) 72年8月6日 星期六 午餐後,全連集中整裝前往九宮碼頭,再一次登上開口笑LCM船,只是此刻的心境不一樣了,這次的目的地是大金門料羅灣碼頭,也就是說我們要「返回」台灣了。心中的雀躍與期待,當然和當初來金門時,不可同日而語。 抵達大金門料羅碼頭,已經下午五點多了。晚上八點多登上「218開嘴仔」運補船,若乘坐交通船在海上會平穩些,但這已經不是奢求了,所謂近鄉情怯,只想早點踏上家鄉的土地,呼吸家鄉的空氣。 71年8月28日踏上大金門,翌日踏上小金門,十一個半月的軍旅生涯看似不長,但駐守在最前線的大膽島與小金門,經歷過島上的寂寞、危險與艱辛,這份記憶會在生命裡留下極深的印記。 72年8月7日 星期日 因潮汐關係,清晨五時開船。因為怕暈船事先先吃了暈船藥,所以大部分時間都在船艙睡覺。相信應該也有不少同船同袍,在搖晃的船艙裡靠著暈船藥沉睡,這應該也是我們,日後這群外島兵共同的身體記憶。午後走出船艙到甲板上,四周湛藍海域一望無際,也不知道身處何處,鹹海風吹來面頰有點濕黏,沒有待很久即返回艙底和同袍打開話匣子,只知道入夜後船隻方能抵達高雄港。 晚上十點三十分抵達高雄13號碼頭。船上弟兄高興得叫著,十七、八個小時的航行,終於平安抵達高雄港口。久違了,這夜裡通白,霓光燈影閃爍的地方。大膽島為了防禦與燈火管制,入夜後是「暗無天日」的漆黑,兩相比照,那種從絕對戰地回到繁華人間的衝擊,還是家鄉的月圓、的好。 72年8月8日 星期一 昨晚下船後,營上先安排吃頓飯,接下來一輛輛「3.5噸載重車」將船上官士兵接走、搬運輜重。身上荷著全副武裝,心裡只知道雙腳踏踏實實站在本島這地面上,深夜裡所望之處一片晦暗,也不知道我們接下來的任務、編排、駐地為何?夏季晝長,四點半已依稀看清四周環境,3.5噸車繞著湖畔走(心想應該是澄清湖),五點抵達高雄橋頭營區。據排長說是要下基地,看來返台之後剩下十個月的兵期,會滿精彩的。 72年8月9日 星期二 橋頭營區是旅部駐防,在外島過慣了據點的生活,現在是旅集中,很多生活得重新的調整。六點起床盥洗完畢,跑三千公尺。回想在大膽島每天跑南山連兩圈,還算舒暢。返台第二天的安排課程是整理內務,畢竟移防後,有很多的事務須清點和歸位。一百多位同袍分別住在南北寢室,碰了面還是要寒暄一下,畢竟有不少生面孔還得認識一下。我的役期已經「破冬」了,在連上也算是中老鳥級了。 72年8月10日 星期三 今天安排踢正步課程,因為師長要閱兵。 慶幸我站6-8衛哨勤務,我沒編入隊伍,好佳在逃過一劫。 72年8月11日 星期四 五天離島假期,想了一年,盼了一年,終於在今日給盼到了。吃完中飯和幾位同袍一起離開左營橋頭營區,在高雄火車站搭二點的莒光號列車回彰化。下車後再搭公車返家,路上碰到左鄰右舍鄰居,都露出驚訝的眼光,「你不是在金門當兵?」和他們寒暄了幾句,但心中早已奔回家裡了。 媽的身影入我眼簾,母子互擁,霎那間那份離鄉的思愁,已化為一種興奮和一種滿足。此刻回到在外島日夜所思所念的家。無論離開多遠多久,還是要踏上這條回家的路。 晚餐媽媽煮了我愛吃的佳餚,一解口慾。這一晚,和媽媽妹妹聊到深夜兩點,訴說著我這一年在外島服役的點滴,也把在外島這一年的思念都聊了進去,意猶未盡後方才躲進被窩。 72年8月12日 星期五 放假第二天,弟弟陸一特專業訓練正好結訓,不期而約也放假回到家裡。爸爸昨天聽到我返家,也趕回來了,太麻里到彰化要六個鐘頭的車程。一家五口,在此刻終於再度「團圓」在一起了。 去年父親榮升前往台東警局服務,而我兩兄弟陸續入伍,一家五口分隔三地。下午闔家前往大甲鎮瀾宮拜拜,感謝大甲媽祖的庇佑。我們也順道前往探視大舅舅、四舅、五舅,他們都住在同一個村落。 晚上飯桌豐盛自不在話下,一家五口圍在一起像在吃年夜飯,聊了很多我在金門外島的話題,很晚很晚才入睡。 72年8月13日 星期六 去找五專同學曾文昌、陳進榮、汪本篤,他們都退伍了,好久沒見了面,聚在一起聊軍中趣聞還有找工作的事情,一聊就是一個上午。人之相交交於情,人之相信信於誠,相信我們的情誼會是長長久久。 下午陪弟弟看了一場電影,上餐館吃一餐牛排。聊了他跳傘的經歷,感覺很新鮮,不過他說訓練很辛苦,教練訓練每個動作,一點都不能馬虎,不然很危險。他說下次要去澎湖跳傘,我特別囑咐他,凡事都要依軍中的規定,處處要小心,別讓家裡的人擔心。 晚上和妹妹聊了很久,她還把我寄給他的信件一封一封跟我說,恍如昨日。的確,在外島服役,就屬妹妹寫信最勤,沒有妹妹的書信寄託,那些日子也真是難熬! 72年8月14日 星期日 偕同學王宏慶前往吳淑娟的家裡,她念員林家商,是在學校參加露營認識的,王淑玲也來了。那是在念專四時,前往瑞龍瀑布結下的緣分。時間如梭,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72年8月15日 星期一 中午二姨父宴客家人為我接風,他當刑事警察。認識他是唸國中一年級,我很敬佩他。和姨媽婚後育有二男二女,家住附近聯誼也方便,表弟妹都還是我看護長大的喔。 下午約了同學陳美貞,一同前往台中真善美看電影。五天的假期享受天倫、拜訪親友、聯繫同學,不知覺也一分一秒流逝。 72年8月16日 星期二 五天離島假期很快結束了,搭九點半的復興號前往高雄。在車站碰上林金何和楊興華,三人前往大統百貨逛了一下,吃了一碗冰,之後聯袂搭計程車返回橋頭營區。下午兩點部隊點名集合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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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道上的傻瓜
蜿蜒的林道 櫸木在兩側,靜靜相迎 花海微晃|| 一片柔軟的風,替大地呼吸 風來得輕盈 像誰的指尖 無聲,落在我的臉上 遠山與浮雲,含笑對我點頭 雨後的光 在雲絮裡漫開 像金色的蝶 一隻一隻,停在你的髮梢衣襟 親愛的 你把光穿在了身上 也把溫暖 一絲一絲,交給時間 你頻頻回望招手|| 像極一幅展開虹澤的水墨 眉眼之間 盡是幸福的神采 溫柔得,叫人心醉 我在彎道之後 慢慢跟上 哎哎 像一隻笨鳥,總是慢飛 謝謝親愛的你 不疾不徐 伴我,守護著我 一生美好,一世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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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對寫作者的影響
科技大佬口口聲聲說AI不會奪走人類工作。 事實擺在眼前,科技公司大量裁員以換取更多資金投入AI競賽,在網路上問AI,AI自己也老實說:因AI每月蒸發數萬工作。 很多人用AI寫履歷,最後也是AI審核你的履歷,國外有人投了數百封履歷,還是得不到面試機會,AI忽然變成鬼打牆,但這一來一往卻浪費無數資源,就算AI說了廢話、做了白工,還是得消耗大量水、電。 合作十多年的編輯傳來離職消息,原因不言自明,連那麼大的媒體都待不下去,不知其他小媒體要怎麼辦?現在人在網路上免費閱讀文章,已讓報紙很難生存下去,若連科技公司都免費使用這些報紙資料去訓練AI,報紙遇到的問題可說是雪上加霜。 常投稿的某位編輯有天來信說:將來如果文章沒有稿費可以接受嗎?我最先擔心的,倒不是我的文章有無稿費,因為我現在越來越少寫作,我擔心的是那些認識多年,卻未曾謀面的編輯朋友將何去何從?如果文章沒稿費我還會投嗎?除非是有公益性質。 幸好,最後文章還是有稿費,只是又變瘦了,像大海裡的魚。 某知名電視主播工作二十八年,飯碗一夕之間不保,新聞鬧得沸沸揚揚,現在AI也可以當主播、歌手……有些作家也不諱言,已開始請AI幫忙寫文章,但很多文學獎已明文禁止使用AI輔助;AI也讓影視業工作減少,某位藝人退出影壇,才發現多數工作大都在五萬以下,正確來說:應該是四萬以下。 還有很多用減少休假和延長工時化妝成高薪,到現在,還有不少最低薪資的全職工作,如果你常攤開報紙就業欄,就能一目了然。 難怪,現在人不婚不生,想養活自己都很難,而AI出現,讓生活在水平線以下的人,情勢更艱難。 越趨完美的人工智慧出現後,人們會不會不知不覺用這套高標準去審視會犯錯的人類?繼而失去人性和彈性,這是AI帶來的無形恐懼。 就業環境將變得更加嚴苛。 如今台灣股市充滿狂熱,與其說那些放大槓桿的股民貪婪,不如說那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翻身的機會,利用AI產業帶來的迴光,迅速替自己的未來之路返照。 AI橫空出世,隨時都可能被取代的情況下,現在工作很難做到老,偏偏房貸卻反而拉長到三、四十年,在這看似遍地機會的時代,加上快速發胖的通膨,實則凡事身不由己,諷刺的是:我們凡人對抗AI的方式,就是利用AI賺錢,趁這難得機會讓自己財富自由。 許多一輩子不碰股票的人,解定存和儲蓄型保單,紛紛下海,這絕非衝動,反而是權衡後的放手一搏,無論輸贏,只是代價可能比你想像還高,可能撈到珍珠、也可能溺斃。 近年,看到一些作家也紛紛投筆入股,有些文學成績亮眼的作家,感嘆自己沒有提早投資股市!連我自己也後悔不已,但令人意外的是:我身邊依然存在少數沒有投資股票的朋友。 這些社會瀕臨絕種的異類,居然都圍繞在我身邊,使我最終踩了煞車,沒有跳進股海裸泳。 因為,我無法預期投資股票會讓我無形中失去什麼?正如同,我不知道AI會把我們帶到何方? 我決定,在這快速變動的時代,以靜制動!相信狂歡終究會落幕,最後一定會現出真相,是高級盛宴還是杯盤狼藉都與我無關,文學蕭條,大不了就去當服務生或清潔員。 我相信:在這人性善變的時代,這是AI難以取代的兩種工作。就讓我用托盤、掃把和抹布,在人間繼續寫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