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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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可是她也合理地懷疑,假如在裡面的人和她沒有一點關係,大白天是不可能關上房門的,而這個人絕對是連長。因為據她所知,秋菊不是一個放蕩的女人,除了和連長有深交外,並沒有和其他男人糾纏過。有了這個體認後,她應該保護秋菊的隱私,以防被人撞見。於是她揹著孩子在大門口走動,惟恐有人冒冒失失來敲門,那勢必會破壞他們之間的好事。戇姆婆可說是面面俱到啊!難怪秋菊會把她當成自己的母親來看待。 然而,當戇姆婆從秋菊口中得知,連長已決定透過關係辦理退伍,然後帶她們母子到台灣定居的消息時,縱使她是一個傳統的女性,則始終認為秋菊還年輕,孩子需要培養,倘若帶著孩子去改嫁,而嫁的又是一個能照顧她們母子生活的好丈夫,比守著那幾畝旱田強得多,站在同是年輕喪偶的立場,她是樂觀其成的。倘若一味地想以傳統為標竿,想讓後人幫她立一座貞節牌坊,最後承受身心雙重苦難者還是自己。而那座象徵著女性貞節的牌坊,除了屈指可數的古人外,現代人又有誰能有這種本事,樹立起一座象徵著貞節的牌坊呢?說一句不客氣的話,那是不可能的。 若以她對連長的觀察,他絕對會是一個好丈夫,也會疼惜她的孩子,如此之機會,一旦錯過,或許就不會再來。相信遭受匪砲擊斃而死不瞑目的金溪,不僅不會說她無情,反而會成全她、祝福她。終究,他們曾經夫妻一場,孩子又是他所生,他生前又是一個明理的人,即使不幸遭遇橫禍,卻也不得不認命。如果要追究,也得去怪那些沒有人性的共產黨,所以找不到阻擋她帶著孩子去改嫁的理由。 尤其孩子是他的骨肉,長大後必須背負著傳宗接代的責任,倘若繼父有心加以栽培,將來必可成器,如此,不也是他們家族的光彩麼!要是母子倆守著那幾畝旱田,只能做一輩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農夫,想要出人頭地,可說難上加難。尤其她還年輕,沒有義務替他守一輩子寡。但願連長能信守承諾,好好照顧他們母子,他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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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城記:在馬六甲的溫潤瑰麗,與檳城的市井萬象之間
塵封記憶的召喚——為什麼是馬六甲? 生命中有些地方,注定會與你重逢。 三十多年前,我曾意外造訪馬六甲(Malacca)。那時的記憶已變得如老照片般泛黃,只留下紅屋與河畔的驚鴻一瞥。後來讀到關於大馬金門僑領「吳心泉家族史」的故事,那些關於「金泉發」商號、關於落番客在異鄉扎根的文字,像是一把鑰匙,啟動了塵封已久的心門。 我問自己:是不是該回去走訪一次? 在趕完年底專案的緊湊節奏中,我決定給努力工作的自己一份犒賞。邀請小學同學 June同行,搭上深夜的廉價航空,說走就走。當飛機在暗夜中滑行,我彷彿在半夢半醒的氤氳中跨越了時空,轉瞬已抵達吉隆坡。迎接我的是機場裡那杯 Old Town White Coffee,濃郁的白咖啡香氣在舌尖綻放,不僅喚醒了沉睡的味蕾,也將我的神智從混沌中溫柔拉回。 接著換乘巴士,直奔馬六甲。一路上,我看著窗外的棕櫚樹不斷後退,心跳卻隨著目的地的接近而加速。 突如其來的雨與爆漿的榴槤 抵達馬六甲時,用Grab 叫不到車。只背著一個背包的June 堅持步行,我只好拖著沉重的28吋大行李箱,在濕熱的空氣中苦苦追趕。幸而,當地的友人阿 Ken 及時出現,駕車救援。 當天的午餐,是茶餐廳的咖哩雞肉飯,佐以一杯清涼的羅漢果冰茶與濃厚的 Copi O(黑咖啡),那是極其在地、極其滿足的味道。阿Ken 熱情地在地圖上指點必吃祕笈,下午我們便冒著雷雨出發。 即便全身濕透,我們依然在雞場街裡的巷弄穿梭尋覓。終於,在名為Taste Better的小店,嚐到了傳說中的爆漿榴槤泡芙。那一顆顆小巧的泡芙裡,塞滿了濃醇的榴槤泥,入口即化,伴隨著紅毛丹泡芙與椰子餅,再配上一杯榴槤白咖啡,那個周日的下午茶,馬六甲古城的歷史味與榴槤的獨特氣息,在食道與胃袋裡反覆交織,成了一種極其強烈的感官印記。 落番客的起點與終點——吳心泉與苦力博物館 旅行的第二天,我們走進了歷史的深處。 一九○三年,年僅十六歲的吳心泉,與兄弟從金門下南洋。他們先到泰國,再轉往新加坡,最後定居馬六甲,創立了「金泉發」商號。靠著礦石與建築業,吳氏昆仲在大馬闖出一片天,如今吳家已在此開枝散葉五代。 阿Ken就是吳家的後代。他帶著我們實地走訪金泉發,講述著先祖的故事。他很欣慰地告訴我們,花了整整四年時間,終於完成了曾祖父吳心泉生前在金門大地的古厝捐贈程序。那棟為吳心泉母親而建的古厝,現在已是金門縣府的文化遺產。阿Ken說這話時,眼神中有一種承先啟後的使命感。 估俚文物館:六亡三在一回頭 在馬六甲,鄉愁是有重量的。 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來到馬六甲打拚的金門鄉親,第一站通常是「峯山宮」。那裡曾是落番客的棲身處,也是相當今日的人力派遣仲介站。現在,這裡成了「估俚(苦力)文物館」。 我看著館內簡陋、寒傖的木板床,每一條裂縫彷彿都在述說著「六亡三在一回頭」的無奈:十個落番鄉親,六個客死異鄉;三成無力賺大錢,只能以微薄的收入在當地度過餘生;一回頭述說僅有一成的人榮歸故里,光宗耀祖。這些苦力在日復一日吃重的體力勞動中,將血汗換成僑匯,寄回金門。有幸成為那一成的人,就在家鄉蓋起了如今我們所見的華麗洋樓。 在馬六甲的潮濕空氣中,我彷彿聽見了那些年輕男丁在深夜裡的低聲嘆息。 溢出的咖啡與繽紛的彩繪 感傷之餘,馬六甲的美食總能給人安慰。 峯山宮斜對面的「安隆茶室」,賣著最道地的庶民早餐:兩個半熟雞蛋撒上胡椒粉,配上烤得酥脆的吐司。最經典的是那杯 Copi C。店家一定要倒得滿溢出來,讓黑色的咖啡流滿杯托,弄得「髒兮兮」的,老馬六甲人才覺得夠味。 最難忘的是Nasi Lemak,這是一種像粽子、辣到鄰座客人形容我快掉眼淚的飯糰。馬來語意思是椰漿飯,通常會加上辣死人不償命的叁巴醬,讀音「辣死你媽」,十分貼切。另外,長的像魚丸的「雞飯粒」,用新鮮的飯揉成湯圓形狀,沾上辣醬,佐以雞肉、豆芽菜,真是好吃。還有比我臉還大的「紙巾麵包」──一種很邪惡沾滿糖粉的脆餅。 在小印度,我買了像潤餅捲的捲餅。之所以會買來吃,是因為好奇老闆在攤子貼了一張「禁止拍照」的告示。問老闆為什麼不准拍照?他說,很多客人拿著自拍棒,伸著老長老長大剌剌地拍照,影響他們做生意,所以才禁拍。我大概看起來沒有殺傷力,所以老闆讓拍。 午後的馬六甲河畔,則是另一番風景。兩岸民宅充滿了色彩斑斕的彩繪,在陽光下與河水的倒影交相輝映。這座城市有一種「老卻又很青春」的奇異魅力,紅教堂前遊客如織,古城門只餘下殘破的四堵巨牆,卻在藍天綠蔭下成了一座美麗的廢墟。 與「老朋友」鄭和的重逢 來到馬六甲,不能不提到鄭和。 鄭和下南洋七次,扶助馬六甲蘇丹,奠定了這裡成為國際經貿港口的基礎。走進鄭和文物館,我看著那虎背熊腰、器宇軒昂的塑像。很難想像這位在歷史定位上是偉大的航海家與政治家,十三歲竟然遭遇被閹割的命運,我不禁感到一絲慨嘆。 鄭和的船隊曾是世界第一,甚至差點打到歐洲。然而他在馬六甲留下的不只是軍事影響,更引發了文化衝擊。 馬六甲特有的長方形建築,房間極深,那是華人與馬來文化交融的痕跡。在這些深邃的廊道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們在離開馬六甲前,阿 Ken 帶我們品嚐了「阿蘭肉骨茶」。阿Ken說,老闆娘阿蘭過世後,老闆另娶了大陸妹。但是肉骨茶沒有了阿蘭的味道,生意一落千丈,大概一年的時間店裡門可羅雀,老闆消沉了好一陣子。後來在親友鼓勵下,老闆重振旗鼓,阿蘭肉骨茶才恢復了以往的風味。那湯頭濃郁中帶著甘甜,像極了馬六甲的人情味:歷經風霜,依然回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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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下的美
東北的天空那麼藍 藍得像一片很遠很遠的海 雪靜靜躺在大地上 整個遊樂園 像剛醒來的夢 我走在雪地裡 風很輕 世界很安靜 忽然看見妳 一座很大的俄羅斯娃娃 白色的身子 像冬天的一朵雲 落在地上 而妳的頭 是洋娃娃的模樣 圓潤的臉 帶著溫柔而安靜的笑 妳的額上戴著花冠 小小的花 在藍天下輕輕盛開 好像有人 把一點春天 悄悄放在冬天的中央 沒有燈光 沒有聲音 只有天空很高 雪地很遠 妳站在那裡 像一個沒有說出口的童話 我忽然明白 原來有些美 不需要聲音 不需要熱鬧 只要一片藍天 一地白雪 和一個 戴著花冠的娃娃 靜靜地 就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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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第九章 雖然戇姆婆年輕時亦曾遭受喪夫之痛,回想當年國民黨軍隊在大陸打敗仗撤退到這座小島,惟恐敵人登陸,竟在海岸線遍佈鐵絲網和地雷。九三砲戰過後的某天,夫婿卻不幸在海灘誤踩地雷,被炸得血肉模糊,肢體散落四處。當她去收屍時,左大腿已隨著浪潮漂流不知去向,讓她遍尋不著。當海水退潮後,她又獨自來到海灘尋找,竟連石縫她也不放過,可是仍然沒有下落,或許已被鯊魚吃進肚裡。 儘管那時她還年輕,又好手好腳容貌也不差,若要改嫁並非沒人要,可是在那個傳統又保守的年代,只好承受寡居的痛苦。而守節則是考驗婦女身心定力的一環,所以她守著先人遺留下來的那幾畝旱田,忍受身心的雙重苦難,過著孤單寂寞的生活。而又有誰知道她曾跟隨外祖父讀過私塾,她的知識村中的婦女可說無人能跟她相媲美,但卻因為她無子無嗣加上貧窮而讓人瞧不起。 但現在時代已不一樣了,社會也快速地變遷,誰也不會去瞭解樹立在郊外那座貞節牌坊的實際意義。若依目前來說,或許大部分成年人,都能體會到一個喪夫之痛的年輕女人長年壓抑的痛苦。只是在鄉下地方,民風較保守,一旦碰到這種敏感的問題,縱使明知一二,則還是噤若寒蟬,諒誰也不敢在大庭廣眾前高談闊論,倘若明知故犯,勢必會引起眾人的批評。 往往,他們不從人性的觀點來看問題,而是歸咎於女性不守婦道,說一句粗俗的話就是「討契兄」,這是一件極為不公平的事。雖然秋菊大白天關起房門在她看來有點不尋常,至於跟誰在裡面做些什麼事她則心知肚明。但站在同是女性的立場,就當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什麼事都沒有看見,更不能去問一個究竟,只因為她們同是可憐的寡婦。(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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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繫金門:一段跨越時空的人生連結
人與土地之間的關係,有時並非源於血緣,而是一段段在歲月中悄然累積的相遇與陪伴。於我而言,金門正是這樣一座以「緣分」串起的島嶼,深深地嵌入我的生命歷程之中。 回溯至大學畢業之際,我在台南新訓中心接受入伍訓練,於分發抽籤中被編入陸軍158旅,駐守烈嶼。初登此地,對於這座遠離臺灣本島的小島充滿陌生與想像。然而,在隨後一年餘的服役時光中,我逐漸體會到這片土地的純樸與厚實,也在日復一日的生活裡,與金門建立起難以言喻的情感連結。 服役期間,不僅是軍事訓練與任務的歷練,更是一段心性沉澱的過程。當地的人情溫度、長官的關懷照顧,乃至於島嶼特有的生活節奏,皆在潛移默化中滋養了我日後面對人生的態度。金門,於是從一個地理名詞,轉化為我生命中一段重要的精神座標。 退伍後,我返鄉高雄投入教育工作。約莫十年後,我在教學生涯中遇見一位來自金門的學生。這段看似偶然的相遇,實則延續了我與金門之間未曾中斷的緣分。我陪伴他走過中學階段的重要成長歷程,亦在過程中與其家庭建立深厚情誼。 其父崔文柏先生與母張莉女士,長年投入地方公益事務,對於弱勢族群的關懷不遺餘力。無論是急難救助、醫療協助,抑或喪葬支持,總能見其奔走其間、號召群力。兩人行事低調謙遜,卻始終以實際行動回應社會需求,其持續而堅定的付出,令人由衷敬佩,也讓我深刻體認到地方社會中「善的循環」如何被真誠地實踐與擴展。 去年度,更受其父母的邀約,於金門同濟會在臺中所舉辦之公益活動中,有幸參與一場結合藝術義賣的募款行動。眾多藝術創作者與社會善心人士共同投入,為非營利組織募集資源。這場活動不僅展現了跨界合作的可能性,更體現出公民社會中凝聚善意、共同承擔的力量。 多年來,時常有人問及我是否為金門人。對此,我總以「半個金門人」自許。這並非出於形式上的認同,而是一種來自生命經驗的內在連結。金沙、山外、金城、烈嶼等地名,早已不僅是地圖上的標示,而是承載著記憶與情感的所在。 從軍旅歲月到教育現場,從個人際遇到群體公益,金門始終以不同形式參與著我的人生。那些曾經的相遇、陪伴與感動,構築出我對這座島嶼深厚而持久的情感認同。 金門,於我而言,不僅是一方土地,更是一段延續至今、仍在發酵的人生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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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祭陳坑八郎公
午後掃墓,是陳坑陳氏與先祖不言自明的默契。八郎公歷代裔孫體內,彷彿各自鑄著一枚無形日晷,每逢清明,時至午後,心神便自然指向太武山南麓,在那片蒼翠環抱間,共赴一場綿亙春秋的祭祖之約。 族親扶老攜幼,備供品、帶紙錢,從聚落各隅徐徐聚攏。不同世代的腳步於此際交匯,沿著通往八郎公祖塋的山徑,鋪成一道靜穆悠長的人流。 早年上山祭掃八郎公,尚需穿行營區,這趟路途便也帶著幾分戰地歲月遺下的肅然。這條自花崗石醫院後山迤邐而上的林間蹊徑,昔日原是泥濘崎嶇、碎石縱橫;後來外子任民代期間積極爭取,將下段可行之路分段鋪築平整,從此長者稚子往來,再無泥濘顛簸之憂。 歲月往復,山徑陡緩依舊。下段平穩易行,愈往上則原石裸露,徑路漸野。路側蔓草萋萋,林葉交疊,花崗岩兀自靜臥。陽光篩進木麻黃與相思樹的枝隙,灑下滿地斑駁;幾道長短交錯的人影,隨路折轉,在山徑上緩緩前行。 外子在前領路。這段山徑他走得從容、純熟,一如他對八郎公故事的熟稔;女兒則是初次到訪,正用雙腳一步步指認那些傳說裡的風景。在她之前,已有數代相承的深淺足印,在此迴環成路。 依傍山勢而上,林蔭漸疏,視野隨之開闊。一路巨石橫陳,紋理粗礪,石面盡是歲月磨蝕的滄桑痕跡。女兒緊跟外子身側,行至中段,她的額角已沁出細細薄汗。 祖塋坐落於太武山南麓石蓮山蚯蚓田一帶。相傳昔年八郎公出殯至此,忽遇狂風驟雨,眾人只得停柩暫避;待雨過天青,棺木已然不見蹤影。堪輿之士謂之天葬,而此地正是「猛虎跳牆」穴。 八郎公祖塋不立碑誌,亦無繁複裝飾,僅由歷代裔孫親攜石塊,堆疊成丘。一說是以石鎮壓,伏其「猛虎跳牆」之威,不使躍出傷人;另一說則是後輩每奉上一石,便能蒙先祖庇蔭,得添丁納福之祥。 猶記前些年,族親人手一磚上山,在塋側合力壘成一座簡易金爐。這份心思,既守慎終追遠古禮,亦契合當今護林防火之需。那座壘疊而成的紅磚金爐,靜立於側,在日光下透出幾分妥帖的暖意。 待眾人行至祖塋,幾位族親身手俐落,攀上塋後巨石,在高處穩住身形,凝神專注地為石面刻字描紅。石上鐫有「坑南陳氏祖墳」六字,旁側併列著歷次祭掃的年歲印記。隨著朱漆滲入石紋,一筆一劃填滿舊跡,在午後斜暉裡,飽滿的硃砂色愈顯蒼勁莊重。 此時,百餘人齊聚塋前。五六代同堂,白髮耆老與襁褓嬰孩的身影重疊錯落;長輩偕同後生,分頭掛紙。宗族綿延百載,便在這一抬手、一低頭間,歷歷可見。世代二字,與陳坑的海風、山麓蜿蜒的徑路、八郎公流傳至今的軼事,連同血脈裡深厚積澱的情感與記憶,盡在此刻匯聚。一瞬之間,傳承竟如此清晰、具體。 墓紙隨風翻飛,香煙裊裊升騰,人聲絮語低迴。八郎公可曾聽見?可曾看見? 日頭逐漸偏西,山風自太武山稜線徐徐吹來,拂向遠方的海,也掠過對岸隱約的山影。女兒的臉頰被暮春的日光曬出淡淡紅暈。年方八歲的她,身為八郎公血脈相連的二十八世裔孫,尚不懂族史淵源、風水祖訓,亦未徹悟清明的真意,可她立於這先祖棲止之地,已然是一種延續。 歲月兜轉,最深沉的連結從未改易:八郎公裔孫年復一年循山而來,心念同源、來者相繼,如此尋根與回望,便是人世間最綿長溫厚的守望。 祭掃既畢,人群漸次散去。午後斜陽將外子與女兒並肩的剪影一寸寸拉長,投映在回程的山徑上。這條山徑自花崗石醫院後山蜿蜒鋪展,伴著起伏的坡勢,穿過舊營區與濃密林蔭,也穿過外子歸來復去的年少光景,如今落在女兒腳下。這是她首次將自己的步履,疊入祖輩留下的足印。 我凝望著這一場在太武山南麓迴環往復的血脈承啟。 我想,山風有情,終會記得每一場清明的登臨;山徑知意,終會拓下每一回尋根的跫音。而這漫山的岩石與草木,早已將八郎公歷代裔孫的身影悉數收存,如年輪般,一圈圈嵌進時光的長河裡。 臨去之際,我們已預約了歸期。待來年春雨如酥,待清明煙靄重臨,那年年如期而至的腳步,定將再次響起──一如從前,一如今時,代代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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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即道場──實踐成人之美,則近道矣!
長期以來,每到連續假日、寒暑假,許多熱衷修道、某些求道的朋友們,紛紛前往道場閉關去,打禪七、坐禪,或者上山靈修之類,旅遊勝地人潮之多令人驚訝。各宗教信徒也有出國求高人指點,真是煞費苦心,尤其,高齡人士更加把握各種機緣努力去修。有心求道固然值得鼓勵,但,悟道不一定非得要大費周章,跑到那麼遠的道場刻意去修道;若細心體會不難發現,其實人生就是道場。 生活中便有許多事例,顯示從日常生活之中就能修道。在我常去的社團中黃媽與兒子小黃都在雙北當教師,小黃喜歡的女友卻在花蓮當教師,以致他倆訂婚一年餘,因為工作不在一地無法結婚。 黃媽原本屬意的準媳婦,是同社團在台北市任教,就住在樓上的鄰居小林,無奈兒子偏偏喜歡遠在花蓮的那位。小林對小黃也有好感,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也只好作罷。地緣之便,小林常有機會與黃母聊天,得知逢適婚齡的小黃遲遲不婚,乃因與女友工作分隔兩地無法結合。恰巧小林工作的學校教員出缺,校長正忙著聘請新教員。 為了成全小黃早日與女友喜結良緣,小林為其女友向校長爭取此一教職。校長很奇怪問她:「台北市有一大堆的人等著應聘,何必請這位在花蓮已經有教職的人來教呢?」校長聽過小林的說明,得知小林竟然願意,為前對象的未婚妻做到此地步大受感動,就真的聘請該未婚妻任教,一起成就這件美好的婚姻。 人的嫉妒心很難平息,小林能夠除去此心,願意幫助情敵,成就他人美滿的婚姻,乃是在人生道場上寬宏氣量的修練。雖然,我們只是凡人,在他人需要幫忙時,若能不記前嫌,給予及時的幫助,若此,則近「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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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蕩的小馬尾——送給十歲時的女兒
妳的髮尾正在我的顱內結晶 二十年緩慢滴落的松脂 將那截晃蕩的小小馬尾 懸掛成鐘乳石的生動擺錘 苔蘚從視網膜深處攀爬 覆蓋妳轉身時遺落的鏡面 我每日試圖拭去霧氣 卻鏡後養殖出整片雨季 那些奔跑過的草皮已硬化 在妳留下十歲的腳印裡 我聽見菌絲啃食月光的聲音 而妳的笑也卡在岩層間隙 成為似有若無某種遠古昆蟲的振翅 沙漏頸部已堆積鹽粒 每粒都來自妳字句的結晶 如今我的喉結生出年輪 吞嚥的每個時光都發芽成碑文 妳留在房子的生長紋 正以蕨類的姿態蔓延 當我不得不跨門離去 眼眶裡突然游出銀色小魚 背鰭閃動你髮尾的弧度 從此我心暗房裡的顯影液開始逐漸沸騰 所有褪色膠捲自動緩緩倒帶 妳模糊的輪廓在暗紅色河流中 重新編織光的經緯 而我瞳孔凝聚的 始終對焦那截身影晃蕩的銀河 此刻妳推開的聲音 都成為我肋骨的支流 以藤蔓的速度從鎖骨裂隙鑽入 在心室分岔為發光的根系 纏繞我記憶的暗夜 最後妳晃蕩的小小馬尾成影 幻化,穿透我漫漫長夜 在我若醒的眼窩泛開 定形為一片深郁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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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事後,連長歉疚地說:「對不起,我理智控制不了情感,但我向妳保證,我對妳是真心的,絕對不是玩弄,希望我們好好珍惜這段屬於我們的甜蜜時光。」 秋菊羞澀地說:「我信得過你,才會把身體給予你。但願往後,我們母子不是你肩頭沉重的負擔才好。」 連長輕輕地拍拍她的肩,柔情地說:「妳不要想太多,我會許妳們母子一個幸福的未來,給妳們一個安全的避風港;妳們母子絕不是我肩頭的負擔,而是我人生中最甜蜜的負荷。」 秋菊抬起頭,深情地看著他說:「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連長再次摟著她,幸福的時光已降臨在他們的身上,於是秋菊雙手環過他的腰,像小鳥依人般地偎依在他胸前,久久不願鬆開。而連長則一次又一次地輕撫她細柔的髮絲,兩人一起陶醉在幸福溫馨的夢境裡,人生還有什麼比這種情境更美好的呢?也許,一切盡在不言中。 然而,他們以為關上房門在裡面親密沒人知道,可是當戇姆婆揹著小孩從外面回家時,卻已發覺秋菊房間只有晚上睡覺時才會關上的房門,怎麼會在白天也關緊緊。於是她已聯想到,在房裡的人可能會有不尋常的行為和動作,而且還隱約地聽到有某種聲音傳出,而這種聲音彷彿對她很熟悉,因此她已意識到是怎麼的一回事。於是識相的她,又不動聲色地揹著孩子離開現場,豈能擾人春夢。(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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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夢浯江:在砲火與煙火間讀懂金門的四種表情
如果要給現在的金門寫一封情書,二○二六年的春天顯然是個最好的季節。坐在從大金門開往烈嶼的車上,金門大橋那如蛟龍出海般的弧度在車窗外一閃而過,海風帶點鹹味,也帶點歷史轉身時的乾脆。曾幾何時,這片海域是「咫尺天涯」的代名詞,如今卻是「金廈生活圈」的日常動線。 金門的商業史,說白了就是一場長達半個世紀的「變臉」。從昔日鋼盔壓頂的戰地前哨,到如今手持行動支付、追求文青美學的觀光重鎮,這座島嶼在後浦、山外、沙美與東林這四大商圈裡,藏進了四種截然不同的靈魂。如果你只是來買買貢糖、跟風獅爺合照,那真是辜負了這片土地。請跟著我這不專業但絕對深情的腳蹤,走一趟這部「微縮金門史」的現場。 金城後浦:在紅磚拱廊下,與八百年的優雅撞個滿懷 走進金城後浦商圈,你得先把步頻調慢。這兒是金門的心臟,跳動了幾百年,節奏依舊穩健。如果你問一個後浦人,早起的第一件事是什麼?答案絕對是一碗「見米不見水」的廣東粥。在後浦,這不叫早餐,這叫儀式。看著老闆熟練地在翻滾的白粥裡丟入肉丸、魚片、豬肝,那股熱氣騰騰的鮮甜,是喚醒老街的唯一密碼。配上一根韌勁十足的油條,那一刻,兩岸的軍事對峙彷彿縮小成碗裡的風暴,最後化作喉間的一聲滿足。 後浦的底色是紅色的,那是模範街的紅磚。一九二四年建成的這條街,是僑領們帶著南洋的眼界回鄉築夢的產物。那些連續單拱的對稱美學,像是一串靜止的音符。有趣的是,當年這兒是為了商業繁榮而建,如今則成了金門伴手禮的最高殿堂。你在這兒買的不只是貢糖,更是一種「出洋客」榮歸故里的體面。 而我最愛的地方,莫過於「後浦16藝文特區」。這裡曾是陳氏宗親會的十六間店屋,老屋裡長出了青創的芽。二○二六年的現在,你能在這兒看到年輕人拿著雷射雕刻製作風獅爺文創品,隔壁卻依然是傳承百年的宗祠。這種「老派的浪漫」與「新派的闖勁」在此和解,讓後浦不僅僅是一座死去的古城,而是一個活著的、會呼吸的空間。 金湖山外:從鋼盔到彩虹,戰地小歐洲的視覺叛逆 如果後浦是文質彬彬的教書先生,那金湖山外商圈就像是個換上潮服的退伍老兵。在那個「十萬大軍」的年代,山外是阿兵哥們唯一的救贖。洗照片、吃炒泡麵、買軍用品、給家鄉的女友寄信,所有的思念都濃縮在山外的街道上。隨著駐軍減少,山外曾一度顯得寥落,直到那一抹彩色的出現。 這幾年,山外溪南側的建築群集體「叛逆」了。原本冷硬的水泥牆被刷成了藍、黃、橙、紫,在水面倒影中,竟真有了幾分歐陸港口的味道。雖然有人笑稱這是「戰地小歐洲」,但我覺得這更像是金門在向沉重的過去揮手告別。這種視覺上的反差美學,正是山外商圈最迷人的地方:左手是現代化的昇恒昌免稅店,右手是依然賣著油垢味濃郁、卻美味異常的戰地料理。 二○二六年的春節期間,山外更會玩了。在「新市256」的轉角,互動拍貼機前擠滿了年輕人,他們在背景裡加上太武山海印寺的圖騰,再一鍵分享到社群媒體。這裡的商業邏輯不再是「軍援經濟」,而是「流量經濟」。山外用它的色彩告訴世界:和平的顏色,絕對不該只是迷彩。 金沙沙美:在頹屋的縫隙裡,看見摩洛哥的黃昏 如果要選出金門最讓人「意想不到」的轉型,沙美商圈當之無愧。曾幾何時,沙美因為鹽業與駐軍的雙重撤離,成了金門最安靜的角落。那些倒塌的土坯房、斑駁的牆面,曾被視為發展的「負資產」。然而,審美這件事就是這麼奇妙,當人們看膩了精修的古蹟,沙美那種殘缺、土黃色的肌理,竟然意外撞臉了北非的摩洛哥。 「沙美摩洛哥」的崛起,是金門商圈發展史上一場最美的意外。縣府聰明地選擇了「修舊如舊」,甚至「留舊如廢」,讓遊客在那些光影斑駁的頹屋間,找回了一種荒涼的詩意。二○二六年一月,金沙戲院的正式重啟,更是為這份荒涼注入了靈魂。這座建於一九六三年的老戲院,曾是軍民共同的精神糧倉。看著那台日本Rola碳精棒放映機再次運轉,聽著那有些沙啞的膠卷聲,你彷彿能看到幾十年前,一個小戰士在黑暗中因為電影裡的愛情橋段而偷偷抹淚。 現在的沙美,透過「水獺阿特」這個吉祥物的助攻,把嚴肅的歷史活化成了有趣的手作體驗。你在沙美老街走一圈,可能在二月二十日這天親手做一個「金門洋樓擴香石」,或者是帶走一個「馬上有黃金」的創意小禮。沙美用一種「慢半拍」的姿態,實現了最華麗的轉型:美,有時候就在那些被遺忘的廢墟裡。 烈嶼東林:風雞的故鄉,大橋時代的慢活防線 最後,我們得穿過大橋,去瞧瞧烈嶼(小金門)的東林商圈。烈嶼人很有趣,大金門拜風獅爺,他們偏要拜「風雞」。走在東林街頭,隨處可見那昂首挺胸、威風凜凜的白雞塑像。在烈嶼人的信仰裡,風雞能鎮風、能避邪,還能啄食害蟲。這種獨特的民俗,讓東林商圈自帶一種「離島中的離島」的高冷與純粹。 自從金門大橋通車後,烈嶼人其實很糾結。橋通了,人來了,錢進了口袋,但那份寧靜會不會也隨之煙消雲散?於是,東林商圈選了一條「慢」的路徑。這裡沒有摩天大樓,只有開鑿於八百多年前的東林東井。這口宋代古蹟至今水源不斷,井水清冽得像是能照見人心。 在東林,你必吃的一定是芋頭。烈嶼的土質特殊,種出來的芋頭「香、酥、鬆」。從芋頭全餐到嘉年華冰菓室的芋頭冰,那種綿密的口感,是任何數位化轉型都無法取代的味覺記憶。東林商圈正努力在「大橋帶來的快閃旅遊」與「慢生活的文化傳承」之間找平衡。他們在老房子裡開起了文創店,販售著依季節變換形象的「追風雞」公仔,卻依然保留著手工餅舖那種做了幾十年的老味道。這就是東林的智慧:橋可以拉近空間的距離,但心靈的距離,需要靠這份「慢」來守護。 金門,一扇永不落幕的和平之門 從後浦的優雅、山外的色彩、沙美的滄桑到東林的堅韌,金門四大商圈的故事,其實就是一個「求生與求美」的故事。在二○二六年的今天,當我們在商圈裡使用「金門行動旅服」查詢航班,當我們用數位支付買下一盒貢糖,當我們在「永續金綠宿」標章的民宿裡醒來,我們其實都在參與這段歷史。金門早已不再是那個喊著「反攻大陸」的鋼鐵堡壘,它正在變成一個「幸福希望島嶼」。 這種轉型,比任何戰略部署都來得深刻。因為它關乎生活,關乎如何把廢墟變景觀,把子彈變鋼刀,把對峙變交流。如果你還沒來過金門,或者你對金門的印象還停留在課本上的地理名詞,那麼,請給自己一個機會。二○二六年的金門,四大商圈正敞開大門。這裡有故事,有美食,有足以讓你發呆一個下午的黃昏,還有一種在其他地方絕對找不到的、跨越時代的幽默與豁達。 來吧,在後浦吃碗粥,在山外拍張照,在沙美感嘆時光,在東林品嚐甜芋。你會發現,這座島嶼最迷人的風景,從來不是那幾尊大砲,而是老百姓臉上那抹如春風般燦爛的笑容。這,才是真正的金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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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的顏色
城市 轉角,一瞬金黃 不是光 是季節在枝頭呼吸 斑駁的牆 貼滿無名的暖 像誰遺落的心事 細線橫過 把天空縫成等待 風來時,輕輕顫動 人影流動 目光擦肩 一抹亮,落在眼底 靜默的樹 將時間慢慢展開 開成 一個柔軟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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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而此時,一個是長年在軍中未曾受到女人撫慰的男人,一個是死了丈夫有著一顆寂寞芳心的女人。當乾燥的柴薪遇到熾烈的火焰,火勢必然會更加旺盛,兩人抑鬱許久的性慾終於在驟然間爆發。他們已管不了這裡是一個民風淳樸的農村,也管不了那些喜歡搬弄是非的三姑六婆,也顧不了會被姆婆撞見,更想拋棄傳統的束縛,因為兩人都沒有婚姻的約束,並不會造成雙方家庭的困擾。而且是……兩情相悅,做他們愛做的事似乎不會違背他們自己的良心,也不會違背善良的民情風俗。 甚而秋菊突然領會到,既然兩人已決定以身相許,還有什麼不能做的事呢?而且他們是凡人而不是聖人,有著與生俱來的七情六慾,有情有欲更是每一個人都有的心理和生理反應,所以男的毋需假道學,女的毋需假惺惺,一切就順其自然吧,並沒有什麼好矯揉造作的。 於是一場好戲就在這棟老舊的古厝上演,劇情則由他們兩人自己編撰,男女主角亦由他們分飾,這齣謝絕觀眾進場觀賞的好戲,情節勢必十分精彩。霎時,只見在這個無聲勝有聲的小小舞台,縱然是一齣只有動作沒有聲音的默劇,但男女主角已是成年人,當激情過後勢必同感內心的歡悅,……與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情境毫不遜色,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可說已為他們坎坷的一生,譜下幸福樂章的前奏曲。(七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