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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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山第一與金峰獎 ──賀同屆顏炳洳、黃春福獲傑出校友
同屆出了兩位傑出校友,本是難得;更難得的是,其中一位是「海山第一」的顏炳洳兄。此處「海山第一」四字,必須鄭重說明,絕非我等老同學胡亂吹捧,而是炳洳兄自己寫了一本書來論證的─二○二四年,他出版《海山第一─盧若騰》,從太武山石門關上那方石刻談起,旁徵博引,考證盧若騰何以堪稱「海山第一」。書中他說:「海上名島,浯洲為最;諸島名山,太武為最。」如今我們要說:金門才子,賢聚為最;賢聚才子,炳洳為最。 炳洳兄的文章,金門日報讀者再熟悉不過。從早年的「擂古鳴今」專欄,到近年的浯島文學獎首獎,他的筆觸橫跨文史論述、現代詩、散文、小說,幾乎無所不能。二○一七年七月,他在金門日報發表〈情渡〉,寫淡水河的少年、觀音山的霧、八月的台北車站,那是他從金門浯江溪畔出發,越過海峽到北台灣淡水河流域的生命起點。同一時期,他在〈宿命的大地──西北紀行之二〉中寫道:「從金門的浯江溪畔越過海峽一路到北台灣的淡水河流域,再跨過海峽到珠江流域,一路飛過長江流域到了黃河流域。」那是他從金門到西安的十年軌跡。 而西安,正是他另一個「家」。他在〈仍留一箭在天山〉中寫道:「十年前,我用一半的血脈與古都結緣,成了西安女婿。」那是二○○五年前後的事─他在英業達集團西安分公司擔任研發部經理,在黃土煙塵中首次踏上十三朝古都。他說西安的三千年底蘊,「你可以用鼻子聞到黃土氣息、用耳朵聽見晨鐘暮鼓、用眼睛親睹巍峨宮牆,用雙手撿拾觸摸殘缺的漢瓦與秦磚」。後來他娶了西安姑娘,讓金門與古都的血脈真正交融。這不僅是兩岸姻緣,更是兩座古城─一座是海上的「海濱鄒魯」,一座是黃土上的千年帝都─在一個人身上的交會。 炳洳兄的學術底子,其實是淡江大學資訊工程研究所。一個讀資工的人,卻寫出了《白話留庵詩文集》、《島噫詩釋譯》、《海山第一─盧若騰》等文史專著,還拿過浯島文學獎散文首獎。這種「不務正業」的才情,大概只有「阿西」或「阿呆」等級的奇葩才比得上。至於我─蕭水生,小學寫考卷時「生」字最後一筆離太遠,老師笑稱「蕭水牛」─頂著這個外號混跡江湖,一事無成,只能負責在台下為你們鼓掌。炳洳兄在〈信耶穌,得水牛〉一文中曾引用《孟子》與梁惠王的對話,說梁惠王問孟子「老先生您這麼大老遠來,對我們國家有什麼助益好處呢?」如今我們也要問:炳洳兄,你一個學電腦的,把金門進士研究得這麼透,對我們這些寫不出文章的老同學,有什麼「助益好處」呢?答案是:沒有,純粹讓我們崇拜用的。 他的文章裡,有一種金門文人少有的「流浪感」。他不只寫金門,也寫淡水、寫台北、寫西安、寫青海、寫中緬邊境。他在〈宿命的大地〉中描述在華山上當「呆胞」買寶劍的糗事,被小販嘲笑三十元就能買到;他也寫在上海被計程車司機繞路的無奈;更寫在雲南看到騙子用低劣伎倆詐騙時的感嘆。這些文字,讓我們看到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顏炳洳─不只是那個坐在金門書桌前寫古文的學者,而是一個走遍大江南北、經歷過人間百態的「現代文人」。 他寫二膽島服役的日子:「搶灘、運補、爆破、碎石、構工、挖路、蓋小發電廠,當然也包括在風雨中建造我們么兩據點那面夜裡可以閃爍霓虹燈彩的『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標語牆。」那是民國七十五年,他站在二膽島的據點,透過望遠鏡看廈門環島路「幾乎沒有任何建築」。十年後他踏上大陸,廈門已經翻天覆地。他在文章最後引用了那首詩:「伏波唯願裹屍還,定遠何需生入關」,說自己至今依然堅執,「人活著,總要『信點什麼』。就算沒有生死以之的決絕,也要能孤懷獨抱而不悔!」 這或許就是炳洳兄最動人的地方。他有金門人的堅韌,有文人的風骨,有資訊人的理性,有旅行者的開闊,還有一個在西安等他回家的媳婦。這樣的人拿傑出校友,不是「傑出」兩個字能說完的,應該說─「海山第一」,當之無愧。 而另一位傑出校友黃春福兄,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 春福兄畢業於國防大學中正理工學院電機科、兵器系統工程研究所,從基層一路做到聯勤嘉義甲型聯保廠廠長、第三作戰區地區支援指揮部副指揮官、聯勤兵工整備發展中心執行長與副主任。軍旅生涯之外,他轉戰民間企業,擔任過國光汽車客運董事、成運汽車製造董事、健誠國際汽車實業總經理、盛星動力資訊科技執行董事兼總經理,現為艾瑪車輛物資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 在兵工武器及企業管理方面,春福兄實績累累。他建立橫跨全球超過三十個國家、三百多間車輛零件供應廠商的完整供應鏈體系,並完成集團內部採購平台之建置,實現資訊透明化與流程標準化。他更協助推動國產電動巴士研發製造,配合國家政策,將整車輸出至南美洲國家巴拉圭─從產品導入、法規對接到跨國協調,同步協助建立當地售後服務與維修體系。他的官方網站與線上訂購系統,整合產品展示、客戶互動與訂單管理功能,提升品牌形象與營運效率。這些成就,讓他當選第二十屆中華民國傑出企業金峰獎(中小型企業組)。 然而春福兄最為同學所樂道的,不是這些獎項與頭銜,而是他的個性─豪氣大度,懂感恩。二○二一年,他與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新北市榮民服務處簽署「建立促進退除役官兵就業合作備忘錄」,優先提供職缺,並保留員工總人數一定比例予退除役官兵。這不是他第一次回饋─從軍中到民間,他始終記得那些曾經幫助過他的人,也始終願意伸手拉別人一把。 恭喜炳洳兄,也恭喜春福兄。你們兩個同一屆拿獎,一個以文史之學為金門存脈,一個以實業之力為台灣拚經濟。炳洳兄寫《海山第一》,春福兄則當選金峰獎;炳洳兄考掘進士石刻,春福兄則把電動巴士的車轍壓進南美洲。一個文采飛揚,一個實業報國。你們兩位,剛好代表了我們這一屆的兩種「傑出」。至於我──蕭水牛──什麼都不傑出,只會負責在台下用力鼓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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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遊筆記】 日光詣黃金列車
一輛靜靜停駐在臺北車站東側廣場的特急快車,在人來人往的城市節奏中顯得格外醒目。列車以金色為基調,車體線條優雅流暢,靈感源自日本日光東照宮的華麗建築風格,細緻的紋飾與光澤彷彿凝聚了歷史與文化的重量。這列車原型來自東武鐵道的100系特急電車,曾被譽為「黃金列車」,象徵尊榮、旅遊與文化的交會。 2026年12月前,路過時,可以放慢腳步聆賞鐵道,自誕生以來便承載著移動與連結的意義。而當它跨越國界,成為文化交流的媒介時,其價值更顯深遠。這列「黃金列車」不僅喚起人們對旅行的嚮往,也提醒著我們,交流不只是制度與數據的往來,更是情感與理解的累積。透過這樣的展示,台日之間的距離彷彿被拉近,從地理上的遙遠轉化為心靈上的親近,而這輛靜靜停駐在廣場的特急快,正是為了紀念台日雙方締結姊妹鐵道十週年。十年來,跨越海洋的兩地鐵道系統,不僅在技術與營運上彼此交流,也透過觀光合作,讓旅人能更深入理解彼此的風土人情,而黃金列車的到來,不只是交通工具的展示,也是一段友誼的具象化呈現,將抽象的交流轉化為可觸可見的文化象徵。 旅人駐足凝望,有人舉起相機捕捉金色車身在陽光下的閃耀,有人細讀介紹牌上關於日本日光與臺灣鐵道歷史的連結。孩童在車旁嬉戲,長者則低聲討論過往搭乘鐵道旅行的記憶。不同世代、不同背景的人,在這一刻因同一輛列車而產生共鳴。這不僅是一件展品,更像是一座橋樑,將兩地的故事串聯起來。 當夕陽西下,金色車身染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廣場上的人潮逐漸散去,但列車依然靜靜佇立。它像一位無聲的講述者,持續述說著關於友誼、文化與旅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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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的人生
當年定居這個社區後,每日上班途中經過新村的巷口,都會看到一個化濃妝,衣著鮮豔,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婦人。 她總是站在巷口,有時揮手,有時東張西望,樣態像在等人;有時念念有詞,狀似用耳機與人對話;有時和善地向往來的路人點頭微笑,車子穿梭其間揚長而去,大部分的人都不以為意,新村裡的人更是視若無睹。初始我的好奇心大噴發,很想知道她住哪裡?為什麼天天站在那邊?等人搭便車嗎?還是……?一連串的疑惑。但是剛搬到這邊住,沒有熟識的人可以探究竟,久而久之也見怪不怪了。 後來我職務升遷調校服務,適巧學校裡有一位同事住在新村,終於解開謎底。原來巷口那個女人就住在新村裡,年輕時跟先生胼手胝足、磕磕絆絆一起把家庭代工經營成一家中小企業。 事業蒸蒸日上,孩子也長大了,這時夫妻理應鶼鰈情深,共榮共享,她更該搖身為老闆夫人,擁有貴氣風采才是。未料蓬勃發展之後,先生外遇,她遭遇這晴天霹靂的重擊,一夕風雲變色,神智昏聵,從此瘋了。 兒子娶妻生子後,先生搬出去另築愛巢,她跟著兒孫守候在新村,媳婦擔起照料之責,所幸她沒有攻擊行為,生活也能自理,沒有給家人帶來麻煩,只是喃喃自語愛打扮,天天攬鏡梳妝,穿起年輕時的衣物,胡亂搭配,然後走到巷口,盲目地站在那邊。 一起打拚的美好果實,竟成了斷送她幸福的罪魁禍首。俗話「糟糠之妻不下堂,貧賤之交不可忘」男人豈可有錢就變了。 或許潛意識裡被壓抑的不甘心,昇華為情境轉移,這些無意識的心理防衛機制,以減少因不可接受引發的焦慮,將絕望、崩潰、無奈的行為抒發,化成夢幻的期盼,所以她天天妝點自己,站在路口等待,試圖喚醒迷途的先生可以回航,迎來屬於她的春天。 知道她的際遇後,再次於巷口看到她,油然心生憐憫。在她的年代台灣傳統婦女逃不出宿命的安排,俗話「查某囡仔是菜籽命,落到哪裡就長到哪裡。」嫁到好尪,一世人享受好康;嫁到歹尪,一世人兩手空空。所以新村裡的這個女人,縱使百般憤世忌俗,也無法挽回在婚姻中的弱勢角色,以至於抑鬱成疾。 滄海桑田,社會變遷,台灣由農業社會轉型為工商社會,同時隨著女性主義覺醒,兩性平權理論及女權運動的興起,現今女人不再是被壓抑、被歧視、被操控,不再順從命運的束縛,而是擁有自由的女性權益,主宰自我,隨心所欲快樂做自己。 好久不見新村裡那個妖嬌的女人,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忽然想起她,應該八十多歲了吧?如今她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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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每顆星的殞落 只有深淺的烙印 記憶從不打烊 夜晚輸出溫習 數不盡的思念與哀悼 無盡的不捨與效尤 午夜琴聲悠揚 向天際郵寄約定 擦掉昔日光彩與獎賞 今昔與過往 唯勇氣相伴隨 湧入無際相思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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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溫歲月
教職退休之時,三個孩子都在台灣讀大學,就也客居台灣。生活依然在日常打理和閱讀中周旋著。五個月前回金門參加朋友博士晉匾典禮,順勢居住下來,金門寬敞的透天厝有著大大的書桌,塵封抽屜的雜物是該適時整理。那裡有戰士解甲歸田聊以欣慰的徽章、有孩子振翅飛翔前、羽翼未豐各自辛勤努力的點滴足跡。 這不同於一般家務清潔、整理、歸位,是鍍上斑駁歲月的物件邀請我搭時光機回到那體力充沛、孩子繞膝,歡聲、責罵聲交織的青春歲月。一件件翻閱著,不想錯過任何蛛絲馬跡,不管是甜是苦,於今我都願意溫柔以待,沉澱後的雲淡風輕,何有甜苦之別?是這樣的心情,好些個半日時光一溜而過,沉浸其中的緬懷和尋寶,像是時光給了我豐厚的利息,反芻後再出發。 三個孩子求學階段,我也正在職場忙碌著,孩子只要按部就班、不做出格的事,父母就安心工作,無暇給予太多關注。從學校拿回成績單、獎狀等,該簽名就簽名,好表現就口頭嘉勉幾句。學成老天賜與他們工作機會,有人問我管教孩子祕訣?哪有什麼秘訣,就只是踏實認真工作、無不良嗜好,給孩子單純成長環境和榜樣罷了! 孩子作文簿上,圍繞老師命題夾敘夾議,頭頭是道,老師就不足之處,給予更正或補強;週記簿上孩子傾訴升學壓力,老師鼓勵孩子勇於面對挑戰,經驗淬煉的話語,鉅力萬鈞、受用無窮。老師是孩子學習路上的明燈,安定了孩子身心,繼續前行。看著老師評語字跡蒼勁有力,宛如一幀獨立而出的藝術品,讚嘆中國文字在那一代學養深厚的中文人筆下演繹得淋漓盡致,讓人久駐凝視而心嚮往之。 專屬我的百寶箱自然有最重要的任職派令、聘書、敘獎、研習證明、學分證書等,這些「吃飯的傢伙」半生密密實實保存著,如今退休可以功成身退,但這些歲月銘刻,是一日一日遞嬗積攢而來,走過的腳步和留下的印痕,是我鏤在生命中的戰袍,我如是這般珍惜。 那一年調入住家附近中正國小。學校分派我擔任英語科任,正逢金車企業投入經費聘請美國年輕人支援離島金門和偏鄉南投英語教育。我的年代是「考試領導教學」,英語著重背字彙、看懂文章以在聯考拿到高分,不著重英語的「聽」與「說」。與不懂中文的老外協同教學時,自己不想在學生面前因聽不懂而出糗,課餘加緊補強,訂了《空中英語教室》雜誌,每天固定收看公視「大家說英語」,和蔡禮旭老師講《弟子規》。有一年外師Megan的爸媽和她的妹妹從美國飛來金門看她,宴請他們一家人的大合照居然上了美國報紙,內文報導主人翁探訪他們在金門教書的女兒,照片下方註明中華民國、金城、中正國小。重溫二十年前報紙,那段戰戰兢兢又新奇的時光猶如在眼前。 抽屜裡,金門日報是大宗,那些刊登拙作的副刊,妥帖珍藏著。還有手寫稿,儘管科技發達,至今仍先手寫再轉換成電子文字;也收藏一份馬祖日報,民國85年在桃園教書,來自馬祖的同事鄭老師一早拿給我上面刊登拙作題為「感動」的報紙,驚訝之餘也喜出望外。兩份泛黃的國語日報,刊登和稚齡孩子的對話……,這些心血結晶,是我心中的寶貝,千金不換。 桃園任教學校,輔導室固定發行刊物,交由二千多位學生帶回給家長閱讀。曾經福至心靈投稿給輔導室,篇名分別是「讀經書,好處多」、「讓我們看海去」、「迴」、「我讀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四份不同期別、不同顏色的八開紙張印成的刊物,自然也是調回金門時放入囊中的寶物。 也有信件。分別是同學、學生以及孩子的級任導師來信。多年情誼一俟空閒就互通音信,幾次遷徙這些視為珍寶的信件都帶在身旁。抽屜裡也保存著為學生撰寫的演講稿「防火安全,人人有責」、「如何節約用水」,日日和學生相處,知道哪些用詞口語化容易讓學生記誦,結構需清晰,讓評審一聽就明瞭而能得到好名次。 回憶總是美好,囊昔相遇的人與事,記住的總是善與真,經典上說「有衣有食就當知足」,陳之藩的《謝天》「得之於人者太多……。因為需要感謝的人太多了,就感謝天罷。」天地恩、父母恩、師恩,他們哺育和教育,增強我的能力、完善我的人生。一粥一飯,半絲半縷,來處不易,生活能順暢,得力於很多人服務,怎能不俯仰天地間常思感懷。陪伴孩子走過求學階段,同理孩子也有「少年維特的煩惱」,教育無他,愛與陪伴。孩子離巢,先知紀伯倫有詩「你的孩子不是你的,他們是生命的子女」,辛苦半生的我輩,健康和金錢是生活的尊嚴和底氣。「寧失機、不亂步」,照顧好自己,讓孩子全心在工作崗位奉獻人群,未嘗不是愛自己、也愛孩子的中老年生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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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恩師:查復寧老師
5月8日去台大醫院探望病榻中的老師,儘管他那時身體已經很孱弱,但聲音仍然宏朗如昔,沒想到5月13日清晨老師就驟然辭世了 ! 被學生暱稱「老查」的查復寧老師,是我的國中英文老師。 海洋大學造船系畢業的他,於民國55年結束了商船中的海員生涯後,來金門金城國中當我們的老師。 在那信奉「嚴師出高徒」的年代,「老查」是那種讓學生「瑟瑟發抖」的嚴師。但恩師不只是嚴厲,他對學生的無私奉獻可謂空前絕後 ! 老師常說我們這些金門孩子的「地瓜腦袋」並不笨,學不好是老師不會教。念過建中的他不只教課文,還另外幫我們把整本柯旗化《新英文法》從頭教到尾。 不只如此,他還自己刻鋼版,印製測驗卷考核我們的學習成效,考完後再逐題訂正講解。正常上課時間當然不夠用,於是很多早自習和周末時間全被老師用來補課。 寒暑假他怕我們荒廢課業,很少回台北,他要我們照樣到校補習,但我們從沒有繳過任何補習費或教材費。 我自己出社會後才了解,老師不只是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而且連印測驗卷的紙張都是他自掏腰包買的。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當時他的家計極為沉重 ! 老師誇口說:「你們平常在學校能考幾分,去台北參加聯考就可以拿幾分。」他以個人之力,為我們這些離島前線的孩子彌補了城鄉的差距。 國中畢業那年,老師遊說我們幾位同學的家長,讓我們來台北參加北區高中聯招。 結果是,老師受我們父母之託,親自帶我們四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來台北,考前還為我們張羅了一處免費的住所(他內湖家附近的金龍寺)。他對學生的付出,遠超過他當一位老師的本分。 我是一遇大考就非常緊張的人,面對最有把握的英文一科,沒想拿到考卷時腦筋竟一片空白,完全無法讀題,在慌忙中只好胡亂作答。結果平常在學校英文都幾近滿分的我,竟只拿到六十幾分。 而我另外的幾位同學,英文成績果然真的與學校成績不相上下,都在八、九十分以上。我因為錄取的不是心目中的學校,就沒留在台北讀高中。 回金門反而較有機會常去老師家請益。我上大學後,寒暑假回金門也都會去老師家串門子。大學畢業回鄉工作不久後,老師就舉家遷台了。 等我也來台北並工作穩定後,才在新店又找到已失聯多年的老師和師母,這時他們的女兒靜茵和靜芬,已在紐約就學和工作了,他一天兩包菸的菸癮也早已戒了。 民國29年生於上海的老師,見多識廣,有「老上海人的作派」,在生活中永遠守住那份絕不妥協的精緻與傲氣。不管在家見客或外出,穿著永遠一絲不苟的講究。 這幾年在台北,我不管遇到得意或沮喪事都會去新店向老師請益,得意時他會幫我踩剎車,沮喪時老師的開導和鼓勵是我最有效的雞精。 老師生病已有一陣子了,生病後的照料,除了師母外,他不願意假手任何人。師母對老師無微不至的看顧令人動容 ! 靜芬的紐約公司允許她遠距上班,大部分時間都在台北幫忙照顧,同時也給師母很大的支持力量。靜茵被公司派駐東莞,也兩周飛回台北一次。 老師很豁達,生病後跟我說他並不怕死,最後一次我和碧瓊去看他時,他也只是很平靜地跟我們說,病痛的折磨很痛苦。 他認為自己的人生沒有遺憾,惟一不放心的是師母。前幾天他在病塌上和兩個女兒「打勾勾」要她們答應他「一定要好好孝順媽媽」。 老師竟以如此優雅地態度面對死亡,他最後又幫我們上了一門生死的課。 雖然恩師的離世是預料中的事,但此時此刻我仍然感到非常難過與不捨,而且為自己失去了一位人生導師而悲痛! 想念恩師,感謝恩師,難捨恩師。願佛菩薩帶他一路好走!(稿費贈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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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福之州,水仙故里
夜入漳州古城,撲面而來張燈結綵的歸鄉之感。三三兩兩的遊人像古裝劇裡的上元賞燈,不禁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 重檐歇山頂的漳州文廟是少有的明成化年間的建築,由此開啟古城「九街十三巷」的唐宋格局。 讓我驚歎的是,漳州不為「復古」而重修一座四不像的城門,而是將活生生的閩南生活聚落精緻再精緻。保留了「枕三台、襟兩河」的自然風貌,利用河道作為城市防禦的邊界(城),並將橋樑作為進出城市的通道(門),凸顯「以河為城,以橋為門」的獨特水城風貌。 高高翹起的燕尾脊、優美曲線的「馬背」……原屬於老屋古厝的「倔強」與「霸氣」,如今已被時間打磨的十分溫潤。 轉角,竟出現一條名為「香港路」的老街,讓同行的「港姐」阿麗雀躍不已。再轉個彎,又一條「台灣路」跳入眼中,此時換我「小清新」上身。 與很多一夜之間蓋起來的仿古步行街相較,漳州古城的「古早味」顯得有些「土氣」,但卻一點不「違和」。 注:漳州是閩台移民史不可磨滅的發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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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聖(睘鳥)回來了
春天的風,總帶著幾分黏軟的濕氣,撩撥著冬眠方醒的河。 那風像是個老練的樂師,輕輕撥弄著岸邊枯草,發出沙沙的琴聲,為一場即將登場的自然活劇拉開序幕,我看著河堤外,看著那原本死寂的河灘,在春日的陽光下微微顫動,彷如在呼吸,在等待。 等待什麼?等待那群「黑色水墨」的歸來,等待那群以時間為墨,以大地為紙的行者──埃及聖(睘鳥)。 牠們終於回來了,像是一場與春天的無聲盟約,無需言語,只要那風信子一開,那水溫一轉,那泥土的氣味一變,牠們便會如期而至,將那天邊的墨色,一筆一筆地填入這寂靜的河灣。 成群的埃及聖(睘鳥),黑白分明的身影,在這蒼茫的河邊,交織成一幅幅動人的水墨畫,那黑,黑得深邃,黑得凝重,如同深夜裡最幽深的思緒;那白,白得純淨,白得耀眼,如同初雪般無暇,如同清晨的第一縷曙光。 我看著牠們,看著牠們在那沒膝的泥淖中,不慌不忙地踱步,每一步都顯得那麼篤定,那麼從容,牠們低下那優雅的、如同鎌刀般彎曲的黑色長喙,深深地刺入泥土之中,尋找著那隱藏在污泥底下的食物,還是,在尋找一種存在的印記?那一刺,一探,一拔,一吸,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自然,那麼流暢,如同經過了千百次的演練,早已內化成一種本能。 我看著牠們,看著牠們低著頭,與自己的倒影在水中相遇,那一刻,時間彷如靜止了,水中的倒影,清晰而又模糊,真實而又虛幻,在微風的吹拂下,盪起層層漣漪,那一刻,一種是真實存在的生命,在泥淖中掙扎,在尋找,在生存;另一種是水中的虛影,虛幻不實,卻又真實地存在於水面之上,與真實的生命遙相呼應。 這群黑色水墨的歸來,不僅是春天的信號,更是台灣一些河川棲息地環保沒有繼續惡化的明證,我看著牠們,曾幾何時,這河也曾被我們視為下水道,被我們無情地拋棄,被我們無情地污染,無情地踐踏,家家戶戶的汙水,工廠的廢水,毫無保留地排入河中,讓這原本清澈的河水變得污濁,變得腐臭,變得死寂,那些曾經在這河中暢遊的魚蝦,那些曾經在這河邊棲息的鳥類,都在我們的無情污染下,無奈地離開。 那是一個沒有黑色的時代,一個沒有水墨的時代,一個沒有生命力的時代,那時的河,就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空洞而又死寂,無聲地訴說著我們的罪惡,無聲地訴說著我們的無知,無聲地訴說著我們的冷漠。 我看著那死寂的河,我看著那空洞的河,我看著那被我們拋棄的河,心中不免湧起一陣深深的悲哀,深深的無奈,深深的愧疚。 但是,黑色終究還是回來了,水墨終究還是回來了,生命終究還是回來了,我看著那群埃及聖(睘鳥),看著牠們在那曾經死寂的河灘上,重新找回了屬於牠們的家,重新找回了屬於牠們的生命力。那一刻,我看見了那黑色的水墨,正以一種全新的姿態,在我們這片土地上,一筆一筆地書寫著屬於自然的詩篇。 這群黑色水墨的歸來,不只是一個關於環保的故事,更是一個關於生命的故事。 牠們在泥淖中尋找食物,我們也在生活中尋找意義。 牠們在水中看見自己的倒影,我們也需要在生活中看見自己的存在。 牠們以黑白分明的姿態,在我們這片土地上,一筆一筆地書寫著屬於牠們的生命史。 我們也需要在我們這片土地上,一筆一筆地書寫著屬於我們的生命史。 這群黑色水墨的歸來,是一份來自大自然的禮物,一份值得我們永遠珍惜的禮物,讓我們與這群黑色水墨一起,在泥淖中聽見時間的低語,在水中看見生命的真諦,讓我們與這群黑色水墨一起,在我們這片土地上,一筆一筆地書寫著屬於我們、屬於自然、屬於未來的詩篇。 四月的風,依然帶著幾分黏軟的濕氣,撩撥著冬眠方醒的河,那風像是個老練的樂師,輕輕撥弄著岸邊枯草,發出沙沙的琴聲,為一場即將登場的自然活劇拉開序幕,我看著河堤外,看著那原本死寂的河灘,在春日的陽光下微微顫動,彷彿在呼吸,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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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一會兒,雨靴!
天剛濛濛亮,樂活農場就被一陣清脆的腳步聲打開了。 穿著寬鬆襯衫的林先生扛著鋤頭走在前面,腳上的黑色雨靴踩在潮濕的泥土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跟在他身後的是幾個年輕人,他們有的拎著裝滿種子的塑膠袋,有的揹著噴壺,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 這是他們每個周末的固定行程——從擁擠的城市來到這片屬於自己的小農地,當一回名副其實的「都市農夫」。 農場裡的空氣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清香,一畦畦整齊的菜畦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生機勃勃,林先生熟練地打開水龍頭,清澈的水流通過塑膠管道澆灌在他的菜地上,這裡種著他心愛的有機青蔥和小辣椒,翠綠的葉子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旁邊的菜畦裡,幾棵菠菜正探出嫩綠的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而不遠處,幾個穿著鮮豔雨靴的孩子正跟著父母一起播種,他們的小手抓起一把把種子,小心翼翼地灑在鬆軟的泥土上,臉上滿是認真的表情。 忙了半天,太陽漸漸升高,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人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收拾好工具,準備回家休息或去上班。 此時,農場的角落裡,一排沾滿泥巴的雨靴整齊地擺放在牆邊,像是一群剛剛結束任務的士兵,有的雨靴靴筒上還掛著幾片青菜葉子,有的鞋底嵌著厚厚的泥土,似乎在訴說著它們主人的辛勤勞動,最有趣的是一雙粉色的兒童雨靴,它被主人倒過來放在地上,靴筒朝上,像是一個翹著二郎腿休息的小傢伙,模樣十分可愛。 我蹲下身,仔細地打量著這些雨靴。 它們有各種各樣的顏色和款式,有的嶄新亮麗,有的已經破舊不堪,但每雙雨靴上都沾著泥土,都承載著主人對這片土地的熱愛,這些雨靴的主人來自不同的行業,有白領、教師、醫生,也有退休老人和家庭主婦,但在這片農場裡,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分——農夫。 他們在這裡揮灑汗水,播種希望,收穫著屬於自己的快樂和幸福。 這讓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時候,每到周末,我都會跟著爺爺去田裡幹活,爺爺穿著一雙黑色的雨靴,腳踩在泥濘的田埂上,邁著堅實的步伐,我跟在他身後,穿著一雙小小的紅色雨靴,模仿著他的動作,雖然經常會摔倒,但總是樂此不疲,那時候,我覺得爺爺的雨靴是世界上最神奇的東西,它能夠帶我走過泥濘的田埂,來到充滿希望的田野,如今,爺爺已經離開了我,但他的雨靴還擺放在老家的門口,每次看到它,我都會想起那些美好的時光。 或許,這些雨靴不僅僅是一種工具,更是一種象徵,象徵著人們對田園生活的嚮往,對自然的熱愛,對簡單快樂的追求。 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人們每天都忙著工作、應酬,很少有時間停下腳步,感受生活的美好,而這些「都市農夫」們,則選擇在周末來到農場,穿上雨靴,拿起鋤頭,與泥土親密接觸,享受著勞動帶來的快樂,他們還用自己的行動告訴我們,生活不僅僅是忙碌和壓力,還有詩和遠方,還有田園和夢想。 太陽漸漸西沉,農場裡變得安靜下來。 雨靴們依舊整齊地擺放在牆邊,等待著主人的歸來,此時,一陣微風吹過,帶來了陣陣花香,我站在農場中央,看著這些雨靴,心中充滿了感動,因在這個喧囂的城市裡,能夠有這樣一片淨土,讓人們忘記煩惱,回歸自然,實在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情。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當我們再次走進這片農場,看到這些雨靴時,還會想起那些美好的時光,想起那些辛勤勞動的人們,想起田園生活的種種美好,而這些雨靴,好像會永遠靜靜地站在這裡,見證著人們的快樂和幸福,見證著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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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那尊神
那一年,我跟著進香隊伍走了三天兩夜。不是為了還願,也不是為了信仰。我只是,不知道該去哪裡。 城市把人磨薄,薄到連失敗都沒有聲音。十年,換過幾份工作、丟掉過幾個夢,手機裡的名字越來越多,能說話的卻越來越少。 夜裡回到租屋處,常會站在門口發呆,燈亮著,卻沒有人等。我忘了當初自己為什麼出走,只記得有個人,一直沒離開。 起駕那天,人潮像海。香火騰起,煙霧把天熏得像快哭出來。有人跪,有人哭,有人把額頭貼在地上,像把整個人生交給神。「媽祖保佑」聲音跌入空氣裡。我也喊了一聲,卻不知道自己在求什麼。或許只是想求一個理由,讓我繼續撐下去。 第二天,腳起了水泡,每一步都疼,像踩在過去。那些滿口未來日子,一個一個破掉。我想,其實我可以早點回家,只是我不敢。怕她看見我這副樣子,知道她等的人沒變好,只是變老。 隊伍裡有個阿姨,一邊走一邊唸著什麼。聲音很輕,卻很穩。 我忽然想起她也總是這樣,一邊忙,一邊叮嚀。「記得吃飯。」「天氣冷了,多穿一點。」「不要太晚回來。」那些話不屬於廟裡,不屬於神明,卻在我身上留下比香火更久的護佑。 第三天清晨,在人群裡看見個背影。她跪著,頭低得很深,神轎從面前過去,她沒有抬頭。那一刻,我的心被什麼咬了一口,那姿勢我見過。 傍晚的門口。燈亮著。鐵門半開。她站在那裡,微微向前傾,像是把整個人往外交出去,只為了多看我一眼。那是一種沒有跪下來的跪。 神被人群抬高。而她把自己放低了一輩子。 我沒走完全程。買了車票,回家的路上,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像那些我假裝忘記的歲月,正從背後追上。我怕,怕門是鎖的,怕燈滅了,怕那個等我的人不在了。 到家時已經是凌晨。巷子靜得像一張舊照片。我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卻不敢推。城市不問你的失敗,但家會原諒;而原諒,比懲罰還重。 門開了。不是我,是她。她站在門裡,像是早就知道我會回來,燈光從她身後落下,把她整個人包住。 她變老了。比記憶更瘦也更小,頭髮白了一半,她手在抖,眼卻亮。她沒有問任何事。只是說:「回來就好。」 那一刻,我跪了下來。不是對著神,是對著她。 世界逼我低頭無數次,對現實、對命運。卻只有這一次,是真正的降服。 她沒被封神、不被歌頌,甚至常常被忽略。她的信徒,只有我。她的祈禱,只有「回來就好」。 後來,我還是會去看遶境。人群一樣多,聲音一樣大。只是每一次,當大家喊著「媽祖媽祖我愛你」的時候,我都會想起她。想起那盞燈。那扇門。 那個沒有被封神的人。 我走了很遠的路,才懂得最安靜的神,不在廟裡。在門口。 她用一輩子,等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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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色豆日常
我家冰箱的常備品,是很多人難以接受的「冷凍三色豆」。在便當店或營養午餐裡,三色豆常被評為「沒誠意」或「敷衍」的菜色,但我從小對它就不反感,反而覺得味道不差,自己備餐時更是相當方便。 平時準備餐點,我會倒出一小碗三色豆,稍微燙過後撒點黑胡椒,再搭配雞胸肉或魚片,就是簡單的一餐。有時拿來炒飯、煎蛋,或是加進濃湯裡,也是很不錯的選擇。能同時吃到三種蔬菜,在經濟上也相當實惠。 最特別的一次是在半夜,家裡只剩下蛋餅皮、蛋和三色豆,加上當時外送選擇不多,我便突發奇想,做了一份「三色豆蛋餅」。吃起來味道其實還不錯,口感並不會突兀。 但我能接受的,僅限於三色豆作為「鹹食」的時候。近年有業者推出三色豆飲料或甜點等特殊口味,即便像我這樣喜歡三色豆的人,也覺得這些餐點對我而言太過「有創意」,比較難以接受。三色豆的優點在於它的簡單與方便,即使評價兩極,我還是會把三色豆作為冰箱的必備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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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澎──海上三島歷史行】 又見馬祖北竿
民國65年11月8日我所服兵役的部隊——陸軍第69軍(台北軍)砲兵指揮部第642營,駐地位於台北縣樹林鎮「光華營區」近迴龍地區,奉令移防馬祖防衛司令部駐地馬祖北竿,在海峽兩岸敵對情勢「單打雙不打」的烽火歲月,肩負對大陸射擊任務。 當晚9點,在基隆海軍軍區碼頭本營前戰部隊集結,聆聽各級長官先後蒞臨訓話勉勵,表示部隊移防馬祖前線,戍守國境北疆是國軍光榮任務。近10點半,前戰部隊登上「雲台號」運補艦,在皓月當空滿天星斗微風波浪中,軍艦緩緩駛離基隆港,不久,已可目視金山核能電廠高大火炬煙囪的地標,亦可從海上隱約看見漸行漸遠台灣本島地平線的輪廓。 此刻,挺立甲板上的弟兄們迎著寒風與浪花個個表情嚴肅,深切體認我們將身負保家衛國的責任,紛紛行徒手禮向消失在夜黑風高視野盡頭的中華民國國土致敬。軍艦乘風破浪加速進入東海,甲板上已顯顛簸上下起伏,仰望天際北斗星座我們航向國境北疆馬祖北竿。 11月9日清晨5點半,迎接東海最初晨曦金光萬道耀眼畫面,令人震撼心悸感動莫名,近11點時分「雲台號」運補艦抵達馬祖北竿下錨午沙港搶灘上岸。全體經整隊後在交接單位軍官前導下,打起精神扛著背包、槍枝上肩步伐整齊,離開午沙港緩坡向上,經過北高醫院,部隊成一列縱隊依序登上碧園陡坡,大夥拾級百餘階在晚秋微涼下,汗流浹背氣喘吁吁,一口氣攻上壁西坡營部。 有感於交接任務時間緊迫,營部、營部連、砲一連、砲二連、砲三連等立即至各對口單位進行重要文件、各項營連資產點交工作。尤其砲二連肩負射擊任務,於下午交接連隊砲班出操時已全員參與實際操作演練,絲毫不敢鬆懈。當晚,晚餐過後對岸開始對馬祖防區猛烈砲襲,各地警報聲紛紛作響,首次領略身處前線戰地的景況,不久,本軍迅速反擊,馬祖防區天空砲彈火光四射,各處砲聲隆隆也帶來損害,軍民都已進入營房或防空壕躲砲襲。 11月17日上午10點,「雲台號」運補艦載來本營主力部隊,本營與返台部隊在午沙港即刻完成移防交接任務,返台部隊向本營敬禮後登上「雲台號」隨艦離開馬祖防區。當晚,執行對大陸射擊任務的砲二連砲陣地,各級長官蒞臨督導,包括:馬防部司令官李中將、副司令官、參謀長、砲指部指揮官劉少將、北高守備區指揮官程少將、本營營長馬中校、作戰官顏少校等,全程觀看實彈射擊操作,經過60分鐘完成砲擊任務後,馬防部司令官李中將對本營能在最短時間內完成換防任務,展現馬防部堅強防衛實力表示讚揚。 12月初本營解除通信禁令,全營官士兵最興奮的事莫過於能與台灣通信報平安。當時我們最感謝的弟兄就是收發士官,他於每日上午8點將營部待發公文整理完成,並熱心的拿走我們的信件,一併放進超大帆布公文包,徒步走下碧園百餘石階,向北竿塘岐街上的郵局挺進幫忙寄信,此刻他已然晉升為全營最被尊敬的士官。 往後的日子裡,我們經常做的兩件事:其一:本組(營務組)士官俱是大專兵,各自向台灣出版社劃撥新書(外島軍人有優惠),成立讀書會在假日作閱讀心得報告,每次結束前不忘感謝中華郵政帶來新知。其二:在寒夜交接營部崗哨下衛兵後,盥洗完畢弟兄們在營部寢室煮麵、小酌大麴以取暖,此刻總是莫忘舉碗輕聲細語說:「謝謝中華郵政,送來家書、情書、包裹還有匯票」。然後一飲而盡,誠然浮一大白,今夜又有好夢伴眠! 民國66年11月18日我在馬祖北竿光榮退伍,除帶著部隊長官們滿滿的嘉許與祝福外,並攜回父親教誨的家書22封,拜讀父親隸書的筆法蒼勁古樸,欣賞諄諄家書兼及瀏覽書法,心中充滿喜悅與感懷。隔日,赴南竿登船返台,軍艦駛離福澳港,眺望北竿漸行漸遠,不禁徒手敬禮向馬祖告別,船行東海之上藍天白雲海鷗展翅,此情此景今生難忘。 民國98年5月,與連江縣長室劉金嬌祕書聯繫,並郵寄《計大偉教授紀念全集》致贈連江縣長陳雪生。不久再與馬祖日報副刊程主編取得聯繫,告知準備執筆撰文兩篇,其一:追憶先父計大偉教授獻身台灣音樂教育歷五十所作諸多貢獻,其二:紀錄本人在馬祖北竿之軍旅生涯,此一人生旅途重要歷練及雋永回憶,程主編當即表示歡迎賜稿。 8月適逢暑期,在諸事圓滿完成內心頗感欣慰,經與內子聶老師商議,決定規劃一次國內旅遊,以資犒勞自己近3年來,為父親生前遺志所作的一切努力。幾經討論最後選定旅遊景點為「馬祖;南竿、北竿」。行程確定隨即分別與連江縣長室劉祕書,北竿鄉長周瑞國取得聯繫,告知將有「馬祖之行 北竿巡禮」旅遊行程,獲致熱誠回應表示歡迎。 馬祖之行因颱風過境,最後在8月27日(周四)下午2時30分,與內子至台北松山機場搭機直飛南竿,歷33年後首次在空中欣賞北台灣基隆至馬祖海上風光,心情愉快更有些許夢幻之旅的感覺。飛機抵達馬祖列島上空,過往所熟悉的東、西莒,南、北竿,高登,東引等地盡收眼底。 離開牛角嶺機場首途連江縣政府拜會劉金嬌祕書,劉祕書表示:「陳雪生縣長因公赴台北,陳縣長行前特別交代,計教授是馬祖之友來訪時要致贈馬祖紀念酒表敬意。」在劉祕書熱心推薦下住進「馬吉民宿」,馬祖之行於焉開始。 經張德貴先生推薦聯絡陳賽華小姐,為我們在南竿行程的司機兼導遊。由其安排先至馬祖港,在藍天白雲清新空氣下,放眼所及到處綠意盎然兩旁樹木茂密,沿途路況良好,33年後再度回到馬祖,第一眼感覺印象良好,連江縣政府長時間努力苦心經營,所呈現的成果,由本人負責驗收評鑑最為客觀公允,與導遊暢談當年戰地情境,為內子介紹所見景點,內子笑我儼然一副「老馬祖」的神態令人莞爾! 車抵馬港赴天后宮參拜,陳小姐伸手遙指「媽祖聖像」說明此建築物刻正趕工,明年完成後將是華人世界最高的一尊媽祖立像,為馬祖地區寫下一頁歷史紀錄。趕在太陽下山前用心掌鏡,捕捉幾處代表性建築物拍照留念。 離開馬港車行直上雲台山,站在觀景台上視野遼闊,極目所至大陸沿岸,南竿全境盡收眼底,內子直誇馬祖風景真正美。我特別補充說明;此處為指揮部所在地,當年是軍事重地一般人無法進入。回程導遊推薦我們至福澳港品嚐道地馬祖風味晚餐。回到住宿地點梳洗完畢,迫不急待的牽著內子朝縣府廣場前進,在海邊新生地隨意漫步,傾聽海浪輕拍岸邊的聲音,迎著陣陣涼風仰望天空繁星如織,噢,我真的到馬祖了! 隔日(周五)一早我們的行程,經國先生紀念館、民俗文物館、鐵板、北海坑道等。專程赴《馬祖日報》社拜會宋社長,致贈《計大偉教授作品選粹暨華僑愛國大合唱組曲》CD數片,宋社長頻頻稱謝,引領我們參觀刻正施工中的《馬祖故事館》。 下午1時半我們告別南竿,驅車至福澳港搭船逕往北竿白沙港前行。這一段海上行程是我最熟悉的,當年定期由北竿赴南竿砲指部出公差,就是在此航線上往返,冬天時搭乘「水鴨子」迎著強勁東北季風,尤其感受顛簸難耐,現在坐著高速快艇,可以舒適欣賞海上風光沿岸景緻,真是有著大幅度進步。 船抵北竿白沙港心中既親切又陌生,真是百感交集無以名之,此刻「老兵」終於攜眷重返戰場。搭上計程車直行北竿鄉公所拜會周瑞國鄉長,周鄉長表示誠摯歡迎,本人致贈《計大偉教授紀念全集》暨《計大偉教授作品選粹暨華僑愛國大合唱組曲》CD,各乙套由北竿鄉公所典藏。 經周鄉長安排由黃啟華祕書驅車引領,從橋仔、芹壁、坂里、碧園、壁山一路走來作一次北竿巡禮。黃祕書沿途解說下,讓我們領略這33年來北竿鄉全體公職人員與鄉親們共同努力的成果。當晚周鄉長擺桌宴客,我們入住芹壁「地中海民宿」。 8月31日(周一)早上8點從南竿機場登機返回台北,此行老兵攜眷「馬祖之行北竿巡禮」留下溫馨美好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