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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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線與貢糖的「指尖禪」:金門午後的時光供養
金門的午後,陽光總是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慷慨,越過紅磚燕尾的馬背脊,在大地的畫布上投下長長的、靜謐的影。在這樣的時刻,若你走進浯島的老街深巷,耳畔是風掠過木門的吱呀聲,鼻尖微動,便能捕捉到空氣中浮動的兩股氣息:一股是日曬麵粉的清甜,另一股則是花生與麥芽糖交融出的酥香。 這兩股味道,對應著島民生命裡最細膩的兩種手作,麵線與貢糖。好友是名土生土長金門女孩,看世界總習慣於從微小的褶皺處落筆。在她眼裡,金門的麵線與貢糖,從不是單純的腹稿之慾,而是師傅們在木板與陽光下參透的「指尖禪」。那是一種與時間和解、與天地對話的姿態,是這些在外遊蕩的人,行囊裡最沉、也最暖的鄉愁。 風與陽光的素描:那一把如髮的面線 如果你曾在金門的古厝前駐足,很難不被那樣的景象震撼:木架林立,千絲萬縷的白麵線在藍天下鋪展開來,風一吹,便如老人家飄動的銀髮,又如凝固在空中的月光。 金門麵線的奇蹟,在於它的乾淨,它不加鹽。在台灣本島或閩南其他地區,為了防腐與增加韌性,麵糰裡往往要揉進不少鹽分。但金門人執拗,他們相信這座島嶼自帶的「風、陽、水」便是最好的防腐劑。這大概就是島民的一種養生哲學,既然老天爺給了最好的,何必再往裡頭加那些鹹得發苦的負擔? 麵糰在師傅手中,像是有了生命。看過老師傅揉麵,那不是簡單的體力活,更像是一場無聲的律動。手指在麵糰間游走,拿捏著水分與力道的微妙平衡。隨後,麵糰被拉開、甩動、盤旋,最終掛上木架。這時候,剩下的工作便交給了老天爺。 金門夏天的日頭毒,卻毒得乾脆;金門的風勁,卻勁得清透。麵線在架上,透過陽光的物理催化,麵粉裡的麥香被深度喚醒。那是大自然最原始的脫水過程,沒有工業烘焙的焦灼,只有歲月沉澱後的韌性。 來自金門的麵線,那麵線入水即軟,卻久煮不爛。簡單拌上一點紅蔥頭豬油,或是淋上一勺自家釀的黃魚醬,那股滑入喉嚨的細膩,像是家鄉最溫柔的撫摸。長大後才懂得,這不加鹽的麵線,其實藏著金門人的傲骨:哪怕環境再貧瘠、風再大,只要守住那份純粹,時光自然會給你最甘甜的回饋。那如髮的麵線,絲絲縷縷,纏繞的是遊子心頭那解不開的臍帶。 木板上的捶打:貢糖的酥脆之魂 如果說面線是「靜」的藝術,那麼貢糖便是「動」的造化。「貢」字,在閩南語裡有捶打之意。這本是當年進貢給朝廷的御點,卻在金門這座小島上,被一群雙手布滿老繭的師傅,磨礪成了民間最尊貴的滋味。說實話,這進貢的滋味,倒像是師傅們與花生、糖漿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中間還免不了要拳腳相向。 製作貢糖的老街作坊裡,往往迴盪著規律的木板拍擊聲。精選的花生被火炒得恰到好處,那一粒粒飽滿的紅衣花生,在麥芽糖的包裹下,需要經歷一場近乎涅槃的過程。老師傅手持木槌,一下又一下地捶打。那力道要剛猛到能將花生擊碎成泥,又要陰柔到能讓糖漿均勻滲透每一處隙縫。 這是一場指尖與時間的博弈。麥芽糖在降溫的過程中,質地瞬息萬變,師傅必須在糖漿凝固前的幾分鐘內,完成揉捏、包餡、切塊。我看著那雙手,在熱氣騰騰的麵糰間快速穿梭,指尖的繭子是歲月贈予的勳章。那一塊塊小巧精緻的貢糖,在掌心碎裂成香的那一刻,其實是師傅一輩子的修為。 金門的貢糖,妙在那個「酥」字。入口即化,卻不粘牙;香氣濃烈,卻不俗艷。那是因為金門的花生在微鹼性的沙地裡長大,油脂特別豐沛。在大時代那些流離的歲月裡,多少南洋僑民寄回來的家書裡,總會叮囑一句:「下次託人帶幾盒貢糖來。」對於他們而言,那一顆碎在嘴裡的貢糖,就是金門故里的紅磚泥土,是父親在灶前勞作的身影,是母親在燈下縫補的溫柔。 穿過戰雲的清歡 金門這座島,背負了太重的歷史。明清的海禁、戰場的硝煙、下南洋的遷徙,讓這方圓百里的土地,每一寸都滲透著辛酸。然而,麵線與貢糖,卻是這苦澀歷史裡的一抹清歡。 她常想,在那些砲火連天的歲月裡,老百姓是如何守住這些手藝的?當防空洞外的硝煙還未散盡,師傅們是否依然在陽光露臉的剎那,急著把面線掛上架?是否依然在微弱的油燈下,耐心地捶打著那塊麥芽糖? 答案是肯定的。因為這不僅是營生,更是島民對正常生活的尊嚴守護。任憑戰火紛飛,她自守著那一架白麵、一塊酥糖。這種在極端環境下磨礪出的「指尖禪」,讓金門的點心帶有一種特殊的氣質:它們不奢華,卻極其耐人尋味;它們不張揚,卻擁有穿越時空的力量。 對於金門的文人而言,午後的一壺鐵觀音,配上一碟手工面線或幾塊貢糖,便是最頂級的雅事。這場景要是放在台灣本島,大抵會被笑話成老人茶現場,但在金門,這叫生活。在那些文字裡,麵線是引子,引出的是對祖輩開墾的追憶;貢糖是註腳,註解的是這座島嶼百折不撓的韌性。這不是教條式的歌頌,而是一種女性筆下特有的細膩共情,在食物的紋理中,讀到了家族的興衰,讀到了土地的厚重。 遊子行囊裡最沉的鄉愁 如今,金門的交通早已不再是當年的難如登天。小三通的輪渡、每日往返台灣本島的航機,讓這座島嶼變得觸手及點。但奇怪的是,鄉愁卻並未因此而減輕,反而隨著行李託運的限重,變得愈發精確。 每一次聽到好友說道,她的行李箱裡總會被長輩塞得滿滿當當。除了沉甸甸的高粱酒,最多的便是麵線與貢糖。有時候我也會開玩笑跟好友說:「這些台北超市也有賣啊。」她總會瞪我一眼,回一句:「那味道能一樣嗎?那邊的風有金門的大嗎?那邊的日頭有金門的亮嗎?」行,這羅輯我服,金門的風和日頭,確實是帶不走的秘密調料。 在台北在那些霓虹閃爍的大都市裡,當她深夜伏案,疲憊不堪時,她會為自己煮一碗家鄉的麵線。看著那細如銀絲的麵在鍋中翻滾,那一刻,出租屋狹小的廚房彷彿延伸到了她金門的老家。當她撕開貢糖的包裝紙,那股熟悉的花生香氣撲面而來,指尖輕輕一撚,碎屑落入掌心,那種乾脆利落的質感,像極了故鄉長輩們那直接而質樸的叮嚀。 這就是「指尖禪」的神力。它將一座島嶼的四季、風向、水質與人情,全部濃縮在這些看似普通的點心裡。它讓我們在異鄉漂泊時,只要舌尖觸碰到那抹味道,靈魂便有了歸宿。 女子筆下的味覺修行 有時候她也曾在想,這「指尖禪」若要分個性別,大概也是極具「女子氣」的。麵線的細膩、貢糖的酥軟,都需要極大的耐心與溫柔去呵護。它不求快,不求多,只求那一口下去時,能讓人嘴角微翹,心頭一寬。 就有一位女性長輩曾戲稱,做麵線就像教導女兒,不能操之過急,要順著她的性子慢慢拉,風吹雨打都是歷練;而做貢糖則像應對婚姻,要有剛猛的捶打(解決矛盾),也要有麥芽糖般的黏糊(修補感情),最後才能成就那一塊甜而不膩、酥而不碎的圓滿。 這番話雖是玩笑,卻也透著金門女性在灶台間參透的人生智慧。在金門這座充滿陽剛戰地色彩的島嶼上,面線與貢糖,恰似那抹最柔軟、也最持久的女性色調。 常有老先生寫詩讚美麵線,說它是「掛在天邊的白雲」。兒以女性的視角,為它添上一句:它是母親手中揉不散的牽掛。 金門的麵線與貢糖,是時間的產物,也是手的延伸。在工業化生產橫行、化工添加劑泛濫的今天,金門依然守著這份「慢」與「真」,守著那份不加鹽的純粹,守著那份木槌下的厚實。這不僅是技術的傳承,更是一種生活美學的堅持。 當在午後的茶歇裡,品味著麵線的滑順與貢糖的酥香,其實是在接受一場來自故鄉的時光供養。它告訴我們:世界再快,有些東西依然值得我們慢下來去等待、去捶打、去感受。 這道由指尖參透的禪,將繼續穿過下一個百年的風霜,在每一位金門遊子的心底,碎裂成最永恆、最溫潤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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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棉堡──搭熱氣球記
身輕如雁熱氣球 巨籃攜客一十九 忽焉爬升千米一 聲聲驚嘆何曾休 白幻綿堡足下現 伴陪羅馬古神殿 千年遺蹟光華掩 昔時英雄幾人念 氤氳青山鋪眼前 繚繞雲霧藏神仙 景美之處可留戀 且遊且吟何急還 愈高愈空愈無限 淡物淡事淡人間 世上俗務皆微塵 飛深遠望心自寬 棉堡:或稱帕穆卡利(Pamukkale),位於土耳其西南部的代尼茲利省(Denizli Province) 希拉波里斯Hierapolis遺址,位於棉堡之上,有古羅馬的浴場和神殿,擁有兩千多年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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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副村長雖然借住在老劉家,但吃喝全由老劉供應,而他每天無所事事,像是一個茶來伸手、飯來開口的老太爺。而且經常一個人在村裡東逛西晃,可是村裡的百姓都知道他的底細,騙吃騙喝那一套已行不通。甚至有人警告他說,若再開口操、閉口操要打他的耳光,敢吃女人一口豆腐要揍死他,就如同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當年耀武揚威的副村長,終於踢到鐵板、沒戲唱了。 在自討沒趣時,只好偶而地回到他原來服務的老村莊走走,以為村人會跟以前一樣熱情來款待他,想不到一個個都是白眼相向,讓他感受到世態的炎涼,但這不就是他自作自受的麼。然他卻不思檢討,也不想想在他們村莊擔任副村長的那幾年,除了魚肉鄉民外,也只做了一件好事,那便是夥同兩位民防隊員合力把金溪的屍體抬回村裡,其他則一無是處。如此之徒,要村民如何來善待他,受到欺凌的婦女們,沒有拿「掃帚頭」把他趕出去已算客氣了,難道還想供他吃喝,然後再讓他吃免費豆腐?倘若他有這種想法,那著實太天真了。(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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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下的爺孫……
老,是生命的歷程。老,是時間的刻痕,無法修復肉體破敗的自然實況。 幾個月前,他坐在輪椅上任人推送,在晨光時間內進到校園和一般外傭推送的老人一樣,在樹下呆滯著表情,偶兒抬起頭看看左右的老人。 近來他似乎不願再待在樹蔭下,聽那聽不懂的語言東家長西家短消耗時間,原來外傭換過了。 新的外傭,來回推著他走過長廊,或在樹蔭下休息喝水、吃東西。 或許言語不通,但心似乎是可以溝通的。 老先生雙手抓緊扶手微微顫顫的想站起來,外傭似乎也怕他跌倒的站在他前方,張開的雙臂有著防範老人前仆的小心。 老人失敗了,在外傭的扶撐下坐回輪椅。外傭從隨身的袋子中拿出毛巾為老人擦拭著汗水,也讓老人家喝了水。 沒有人記得經過了多久,但是這一天再次遇上這一對老人與外傭時,老人家已經從輪椅上站直了身軀。老人滿是歲月刻痕的臉上有著得意的淺笑,外傭仍然存著戒心的眼神中似乎閃爍著淚水。 老人雙手抓緊著輪椅握把,顫抖的身軀似乎有著向前邁步的野心,但是外傭推緊了輪椅剎車,站在老人身後張開防衛的雙手,嘴裡嘰哩哇啦講的是外國言語。這一天,老人推開輪椅邁開了一步,二步...,老人突然仰著頭向著早晨的陽光大聲的嘶吼幾聲。 外傭幫老人擦著汗水,倒著熱開水讓老人喝時,仍然以那旁人聽不懂的語言和老人溝通著。寬邊遮陽帽下洴著汗水的臉龐,和老人有著相同的興奮和淚光。 一步,二步,一小段路,一大段路,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寒假結束了緊跟著暑假來到,老人從推著輪椅小心翼翼慢慢的走著,如今依然推著輪椅但是步伐快多了。外傭也從身後的護衛,走到側身的陪伴。 晨光中這對「爺倆」談什麼沒人知道,但是外人決對無法明白她是外傭。 時間或許明白,但是時間更沒有停止在老人身上的殘刻。 老人的步伐是乎愈來愈快愈有精神,但是老人卻沒有辦法不向時間臣伏。推著輪椅走在校園車道上的老人,無法控制自己老邁的身軀不向道路中央偏移。 那天開車經過這對「爺孫」時,好事的下車向外傭說:「妳站在左手邊陪他,提醒他別偏過來,這樣比較安全!」 她張著一雙小眼緊張的看著我又看著老人,老人倒是笑咧一張無牙的嘴說:「謝謝……謝謝……她……她聽不……懂的……我會跟她說……謝謝。」 老人的回應讓我感到臉紅與鼻酸。如此堅強的老人,真是令人肅然起敬! 進到辦公室向開車上班的同事們提醒,看到這對「爺孫」時要注意禮讓一下。 最近,她已經走在老人的左手邊,雖然晨光時分校園內車輛不多,但見她頻頻回頭注意身後是否有車,更輕碰著老人提醒他走回馬路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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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宮筆筒
十六根紙捲軸, 立起一座小小城池。 雙色尼龍繩上下妝點, 海綿伏於底部柔軟迎接, 每一支筆卸下壓力安然棲息。 方圓貼紙錯落相映, 主題的起承轉合,如環無端。 十二宮位,方整如棋; 十二地支,隨圓就方。 彷彿時間循著經絡, 悄然行走。 我將十二經絡ㄧㄧ貼上, 井、滎、俞、經、合, 在宮位中安坐客製的五俞穴。 「手不過肘,腳不過膝」, 氣息起落,一往一復, 皆為氣血流注之聲。 十六為體, 十二為用; 紙軸承載木、火、土、金、水, 在日常桌面之上, 推演一座微小而完整的宇宙。 每一格, 自有其方位與性情; 如人各守其經, 如物各安其理。 這不單是一只筆筒, 更是一冊可觸、可立的經書。 把散落的筆 收攏為秩序; 把紛亂的心 收束成圓。 擺在桌上, 十二時辰靜靜運行; 在紙軸的城池裡, 化作一枚文創的卦象。 當筆插入宮位, 如星辰歸向宇宙, 如氣血返於本源。 而我, 在其中 書寫自己。 〈十二宮筆筒〉創作談 我一直很喜歡就地取材,在尋常物事中加入新元素,把玩出一點生活的趣味。 工作中換下的紙捲軸、拆開披薩盒的包裝繩、防撞用的緩衝海綿——這些看似零散的物件,其實都還有重新組合的可能。我用十六根紙軸編成結構,搭起立體的十二宮位;以雙色尼龍繩來妝點主體,並用膠帶固定,底部鋪上海綿,讓每一支筆的筆尖都能獲得溫柔的託付。原本只是想讓桌面整齊一些,沒想到,在編織的過程中,另一個想法也慢慢浮現。 我將筆筒分為十二宮位,靈感來自身體的十二經絡。把「井、滎、俞、經、合」的五俞穴,貼在不同的格位上,讓收納變成一種對應。當筆插入其中,不只是放回原位,也像在替身體尋找一條路徑。寫字之前抬頭看一眼,經絡就在桌上;不必翻書,也能隨時想起它的流向與節律。 筆筒,以十六為體,十二為用。穴位,以十二經絡為體,五俞穴為用。體與用,藉由方圓貼紙彼此映照;穴位與五行,在格位之間周流不息。它的功能雖然是一只筆筒,卻也是一幅可以觸摸的人體圖。我特別標舉中醫「通則不痛,痛則不通」的原則,將它視為一種自我健檢的提醒——透過日常的辨識與觸覺,讓身體的訊息被看見、被聽見。何況穴位多分布在「手不過肘,腳不過膝」的範圍,觸手可及。倘若能從經絡的系統認識,到穴位尋找的練習與日常偵測,健康知識便不再只是書頁上的圖示,而能真正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兼談十二經絡,起於手太陰肺經,終於足厥陰肝經。理解重於死背,對於十二經絡的理解,分別有三陰三陽經,個人以地支三合來理解而不必硬背,隨時可以運用。 寅午戌:手太陰肺經(寅),手少陰心經(午),手厥陰心包經(戌)。 亥卯未:手太陽小腸經(未),手陽明大腸經(卯),手少陽三焦經(亥)。 巳酉丑:足太陰脾經(巳),足少陰腎經(酉),足厥陰肝經(丑)。 申子辰:足太陽膀胱經(申),足陽明膽經(子),足少陽胃經(辰)。 對我來說,這件作品最重要的,不只是資材的再利用,更是讓日常多一點秩序與靜氣。把散落的筆收攏,心也跟著慢慢安定下來;更進一步,還能時時感知自己的身體狀態。 當經絡被立於桌上,每一次書寫,彷彿都多了一層與身體對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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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床來自天界
每晚睡前,我會跪在菩薩面前,虔誠祈禱。前晚,跪著跪著,我岔了神,想起一段奇人奇事。 去年過年前,老婆臨時因病住院治療。在等候一般病房前,我們先在急診住了一週。 隔壁床是位板模工人,有個外籍老婆,來探望看過兩次。第一次,來說要趁工人住院時返鄉,順便旅遊。第二次,為工人帶來一位同鄉看護。至於女兒只來一次,寡言。 因彼此只隔布簾,我很容易感知他們的一舉一動。這看護,只有「看」沒有「護」,不是在講電話,就是在追劇,完全不理會工人的請求。工人只好常向護理師求助,說看護不理他。 那時寒流來襲,戶外不到十度。工人請看護外出買熱食,看護嫌外面太冷而婉拒,她只願去地下室的小七。 最初對他們印象極差,因為工人不時喃喃自語,像喝醉般口齒不清,而看護則是追劇的音量特別大聲,總吵得我們難以安眠。 有晚,工人清清喉嚨,對看護說「唉,跟妳講個秘密,連我老婆都不知道。」 這一刻, 我和老婆詫異地互望一眼,豎起耳朵。 「妳知道我為什麼這輩子都那麼辛苦嗎?」 「不知道。」我在心裡說。 「我呢,前世是觀音菩薩身旁的金童。有天,菩薩派我去收服一個狐仙王。」 「可是我反而被狐仙王收服,喝下牠的迷湯,變成牠的奴隸。」 「菩薩看我沒回來,派三太子來找我。但我被下了咒術,竟幫狐仙王出戰三太子。三太子索性把我打暈,帶回天庭醫治。」 「玉皇大帝非常生氣,召開審判會議,罵我『身為神仙竟還會被妖怪迷惑!』決議把我貶入凡間受難。」 「我轉頭用眼神向菩薩求助,希望菩薩幫我說情,菩薩無奈地搖搖頭。」工人說到這,喘口氣。 「喂,妳沒問狐仙王後來怎麼了?我聽說,狐仙王被二郎神和三太子收服了。」 看護沒有回答,繼續追劇。 工人停頓片刻「這就是我為何這輩子很苦的原因。我也想賺大錢,可是我只能做工。我很善良,認真工作,也對家人很好,偶爾還會捐錢,缺點就是愛喝酒、吃檳榔。但我好像沒什麼福報,而且也沒中過樂透。」 「我聽不懂啦!」看護顯得不耐。 我猜,看護不是聽不懂中文,而是聽不懂「神話」。 而且我們驚訝地發現,工人說起這段故事,口齒清晰、高潮迭起,猶如神助!不過,當故事說完,就又恢復喝醉呢喃的語氣。 我和老婆面面相覷。我說「是不是仙魔手遊玩多了,自我幻想?」 老婆說「搞不好曾經做過這樣的夢。」 那時,我感受到工人的孤獨,家人與看護的冷淡、心事沒人懂的落寞,與急診室的喧囂形成強烈對比。所以聽完故事,我們開始同情他了。 「妳想聽天界的生活嗎?很趣味喔!」工人又開口。 「想!」我和老婆小聲回應。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看護依然在追劇。 由於我實在想一探究竟,便起身去廁所時轉頭看一下工人。哇,頭髮半白了,面頰凹陷、雙眼血絲,床邊掛個尿袋,這……簡直無法想像剛說故事的風采。 回到床位,我們隔著布簾,望著工人的影子,腦中依然存有許多幻想。 夜深人靜,菩薩無語。 其實,我和工人並無不同,身而為人,正因擁有信仰,才能在艱困的人生道路前行。祝福他平順走完此生,如願回到天界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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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雖然阿秀長相不錯,智商則像孩童,她的父母耽心她長大後絕對沒人要,甚至會成為他們的累贅,要照顧她一輩子。但萬萬沒想到,有一位姓劉的退伍老兵,竟然不嫌棄她是一個重度的智障女,想娶她為妻。她的父母以為老劉想老婆想昏了頭在開玩笑,而且老劉整整大阿秀二十五歲,還大她的父親一歲,做他的女兒簡直綽綽有餘,怎麼能做他的老婆。 儘管她的父母當初的想法是,只要有人要就要把她嫁出去,免得要照顧她一輩子。但怎麼能讓她嫁給年紀那麼大的老兵,說不定老劉只是想玩玩她而已,一旦達到目的再把她摔掉,到時不就害了女兒麼。可是老劉則展現出巨大的誠意,願意把他所領的退伍金,以及畢生的存款,全數送給他們來展現他的誠意。最後終於打動了兩位老人家的心,把智障的女兒交給他來疼惜。 老劉始終認為,有一個家比那些無家可歸的退伍老兵更幸運,而且住的是岳家的古厝,耕種的也是岳家提供的田地,只要辛勤耕種,不怕沒飯吃。老婆雖然智障,生理方面則正常,除了老來有一個伴,還可以撫慰他寂寞的心靈。當壓抑的性紓解後,他無不冀望老婆能替他多生幾個孩子,好傳宗接代,果真如此,也就無愧於老家的列祖列宗。 即使他擔心孩子會遺傳自母體的基因而智能不足,但他相信一定能生一個健康的孩子,不會那麼倒楣全都智障,如此他也就沒有遺憾了。金門人不是常說:「天公疼戇人」嗎,但願他就是那個蒙受天公疼愛的戇人。而且他也會以一顆誠摯之心,疼惜那個被認定是頭殼戇戇的戇查某。(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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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歲月中的傲骨與柔情《戰地鐸聲》序
金門,這座承載著文風歷史與戰火洗禮的島嶼,孕育了無數堅韌的生命。鄭藩海老師的著作《戰地鐸聲:砲聲隆隆下弦歌不斷的金門》,正是一本以教育與親情交織而成的真實見證。 鄭老師出生於金門,生命軌跡與這座島嶼的命運緊密相連。國小畢業那年正逢八二三砲戰,他腰繫著母親借來的五十元,赴台成為流亡學生。這段顛沛流離的經歷,形塑了他典型金門人堅毅不拔的性格。學成之後,他帶著對家鄉的責任感,兩度重返金門執教長達十年,作育英才,昔日的受教子弟如今多已成為金門各界的菁英。 翻開這本書,讀者從下列幾個面向可以看見金門人一段充滿淚水與溫情的縮影: 一、壓不扁的玫瑰:無畏的歷史見證 在書中,作者以親身經歷,真實記錄了戰地政務與軍管時期校園裡的白色恐怖。當年為了開放稻米自由進口、為了保護學生「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思想空間,他不惜承擔個人仕途的風險,挺身而出。這份堅持,記錄了當時教育工作者在體制下的無奈與風骨。 二、弦歌不斷:杏壇的溫馨憶往 這一部分帶我們回到當年淳樸的金門校園。透過作者細膩的筆觸,戴華校長、熊茂生校長等令人敬重的師長形象,為金門子弟點亮知識明燈的純粹與無私,躍然紙上。這裡有對一代教育工作者黃書文老師的懷念;有對學生歐陽彥椿意在言外的感慨、對家境貧困學生的鼓勵。 三、鐵漢柔情:對親人的綿長思念 在第三部分「親人懷念集」中,作者展露了最柔軟的一面。作者不捨地將愛妻的手交給佛菩薩篇的鶼鰈情深,很是感人;而〈母親的髮髻〉則是少見的金門特有文化(落番),他藉母親的髮髻,寫出無數因丈夫「落番」而獨撐家園的老母親們——金門特有的時代枷鎖;而作者的兒子鄭致道對母親的告別文,字裡行間都流露出對家人的深情厚愛。這些篇章在剛硬的戰地背景下,交織出最動人的生命篇章。 四、教育的傳承:兩代人的發展 書中所收錄的專訪文摘,見證了教育在家族中開出的果實。女兒鄭雅倫博士在擔任外商亞洲區總經理前,就讀台大時就參加反對金馬戒嚴的507抗爭,對故鄉民主非常關心;兒子鄭致道博士、則將戰地兒女對苦難的同理心,轉化為投入精神醫學、公衛領域及關懷弱勢的仁心。這是鄭家兩代人對金門精神的延續。 我與作者忝屬甥舅關係,因為年齡相近,自小學、中學、乃至嘉師、師大都是情同手足的知己,更是面臨挫折相互慰勉扶持的親人。由於這層關係,丐序於我,忝為母舅,一則榮幸;一則也深感力不從心。不過,想到這是一本文字樸實、情意真摯的著作,它訴說了一個金門流亡學生走向作育英才的心路歷程,也記錄了大時代下金門人生活的悲歡離合。這也是我以往所經歷過的流金歲月,故願略抒讀後心得,樂予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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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分享會
這是我第三次參加金門縣文化局為贊助出版品所舉辦的新書分享會。為了能親身參與這場夢寐以求的發表盛會,心中滿懷感恩、興奮與期待,甚至連夢裡都帶著笑意。 《情繫浯島人間愛》收錄了我近五、六年來的散文作品。原本打算由外子贊助出版,卻因忙碌而一再延宕,轉眼又到了送審的時刻。幸得翁翁鼓勵,建議我不妨再次投稿,於是我鼓起勇氣重新送件,心想若未獲肯定再另作打算。未料竟迎來這份久違而遲來的喜悅,讓我倍感溫馨與安慰。 衷心感謝文化局精心安排的新書分享會。除了長官的慰勉與祝福,也讓作者們有機會分享創作歷程,彼此觀摩、砥礪學習,並一睹各方作家的風采。席間交流熱絡,從寒暄鼓勵到經驗分享,無不讓人受益匪淺。對我而言,這不僅是一段難得的經歷,更如同獲得一本珍貴的寶典,使我得以切磋精進、再上層樓。 文化局更贈送每位作者當年度贊助出版的全套書籍,讓大家滿載書香而歸。那沉甸甸的兩大袋書籍,是作家們辛勤耕耘的結晶,也是書寫金門的智慧成果,令人深刻體會「黃金非寶,書為寶」的真義。感謝工作人員貼心協助,幫我將這滿滿的「書寶」提上車。 當天與會作者的發表皆十分精彩,人人自信從容、能言善道,令人由衷佩服。我深感真正的作家當如是。雖然事前做了準備,但一站上台仍顯生澀,才深刻體會臨場表達的不易,也因此下定決心,未來定要多加磨練,使言語同樣動人。 我也更加體悟到:說話是一門深奧的藝術。一旦出口,便難以收回,不若寫作尚可反覆推敲、修正潤飾。一篇文章或許放上數日、甚至數月,仍可能激盪出新的靈感,在發表前隨時精進;而話語一出,卻往往覆水難收。誠如古語所言:「一言興邦,一言喪邦」、「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足見言語分量之重,不可不慎。因此,擁有良好的口才,實為我亟欲努力追求的目標。 《情繫浯島人間愛》是我的第五本著作,書中篇章多曾刊載於《金門日報》。由衷感謝金門縣文化局的贊助,讓我得以圓夢,再次完成出書的心願。 在寫作的道路上,我自知仍如初學者般稚嫩,但因師長、親友與讀者的鼓勵,使我得以一步步穩健前行。我深信:天分或許重要,但鼓勵更能成就一個人。正是在這份支持之下,我得以孜孜不倦,在文字天地中持續耕耘。也感謝《金門日報》提供揮灑的園地,主編嚴謹的審稿雖令人戰戰兢兢,卻也成為督促我精進的動力。 每當稿件寄出,心中便懷抱著期待,如同播下一顆種子,耐心守候它的萌芽與開花。等待的過程或許漫長煎熬,但當作品刊登的那一刻,喜悅卻難以言喻。這份成就感讓我更加樂此不疲,也成為我持續創作的動力。當然,偶有稿件未獲刊登之時,我仍不氣餒,效法國父革命精神,再接再厲、反覆修正,終於逐漸獲得肯定。 回想當年出版第一本書《一曲鄉音情未了》時,原以為已心滿意足,不復他求;未料之後陸續出版《我的開心農場》、《就是愛唱歌》、《樂聲迴盪滿浯島》,直到今日的《情繫浯島人間愛》,對我而言,皆是莫大的福分與難得的際遇。我由衷感恩,也更加相信:「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期盼未來能持續努力,在師長與親友的支持下,筆耕不輟,書寫金門、發光金門,並有機會再次站上這樣的舞台。 今日能與藝文界先進齊聚一堂,分享彼此的創作歷程,深感榮幸。也感謝撥冗出席的藝文愛好者,因為您們的參與,讓這場盛會更顯溫暖而富有意義。更要感謝文化局與所有工作人員的用心策劃,使這場新書分享會得以圓滿呈現。 最後,我要特別感謝五位忘年粉絲──來自大同之家的沈雪娥老師,以及宋陳雪梧、翁玉、陳能治、蘇雪浯等長者。她們一早便相約前來為我加油,當我走入會場,看見她們溫暖慈祥的笑容,內心無比感動。入秋後天氣微涼,長輩們不畏風寒,步行前來,只為向我道賀,這份情誼令人動容。這也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他人與我共享榮耀與喜悅的溫暖時刻──那份感動,早已深深烙印在我心中,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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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的永恆:跨越時空的守望
沉穩、內斂,帶著歲月靜好的溫柔。阿公話不多,對晚輩而言,他時而嚴厲,時而溫厚,就像一座沉穩如山的守望者,這是我對他最深刻的印象。 那只手錶,銀色的鋼帶折射出溫潤的光,白色的面盤簡潔依舊,指針在靜謐中勤奮地轉動著。雖然這是一只市價不到萬元的手錶,但在我生命裡的重量,卻有著無可取代的意義。 約莫2019初夏,阿公跟阿嬤北上探望我。餐敘間,無意間發現他那只戴了許久的舊錶壞了,但他卻捨不得丟。對他那個年代的人而言,物盡其用是美德,物品壞了是要「修」的,而不是「換」的。返家後,我與老姊出門逛街,正巧附近有一家鐘錶店,於是我們走了進去,在琳瑯滿目的錶櫃前,我找到一只氣質相仿的錶──那份沉穩與內斂,簡直就是阿公的縮影。那是我第一次用自己賺來的錢,送給阿公的禮物。 記得那時候回到家把這只新錶遞給阿公時,他驚訝大於喜悅。嘴上唸著:「哎呀,買這麼好的東西做什麼,太浪費錢了。」現在想來,那是一種讓人心疼的矛盾。他們那一代人,一輩子都在東省西省,連一只好點的錶都捨不得買給自己。然而,當那雙粗糙、佈滿歲月深痕的手,扣上這只潔白的錶盤時,那種新舊交織的畫面,竟顯得如此古典而合適。那一刻,我在他的笑容裡,讀到了一種長輩對晚輩「長大成人」最深切的肯定。 從那天起,這只錶就成了阿公身體的一部分。無論是在牌桌上運籌帷幄、去菜市場挑揀日常、客廳泡茶,還是在陽台澆花,它都緊緊貼在他的手腕上。它見證了我們無數次的對話,經歷過生活的悲歡起伏,也無聲記錄著阿公日漸衰老的身體。 這只手錶也跟著阿公,一起度過我的人生大小事,成家立業、成為人父。遺憾的是,在阿公健康的時候,我的孩子還來不及學會喊他一聲:「阿祖~」(相信阿公如果聽到了,一定會開心的一直發紅包) 後來,阿公走了。曾想過將這只手錶留下來做紀念,繼續陪著我度過之後的生活,但我知道,這只錶承載了他生命最後幾年最有溫度的陪伴,它陪他走過最後一段旅程,記載著他從健朗到衰弱。況且想到在另一個世界,他也需要一只準時的錶,才能趕在晚上八點,收看他最愛的八點檔。 於是,這只錶最後陪著他,一起走入那團溫暖的烈火之中。 我親眼看著最後一刻阿公安詳的進入火化爐。在熊熊火焰裡,金屬會熔化,水晶會消逝,但那份情感不會。那份初次接過禮物的驚喜、那份相伴餘生的連結,隨著裊裊升起的煙霧,永遠地烙印在宇宙之間。 對我來說,這只手錶超越了計時工具的意義,它像是一個無聲的夥伴,承載著人生不同階段的重量。現在,每次看到相似的手錶,或者聽到自己手上機械錶機芯的轉動聲,我總下意識地想起阿公。 雖然再也看不到這只手錶的實體了,但我知道它在那裡──在阿公溫暖的手腕上,在天堂繼續為他計時,陪著他早上起來買菜、甩手、陪著他看八點檔;也繼續為我記錄著,那份永不磨滅、沉穩如山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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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桌子沒有冷過
那張桌子是深褐色的,木紋裡藏著油漬、藏著二十年的飯香,也藏著我們說過和沒說過的話。 我們就在那張桌子吃飯。媽媽把菜一盤一盤端上來,爸爸還沒坐下,我們就已經搶著伸筷子。那時候我不知道,一家人能圍坐在一起吃飯,是這世界上最容易消失的事。 後來我們長大,長大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離席。 大哥先走,為了一筆說不清楚的錢,和二姊冷戰了整整三年。那三年,逢年過節媽媽還是煮,還是擺碗筷,但大哥那個位置空著,像一個字被人用立可白塗掉,你知道底下有什麼,卻假裝看不見。 後來二姊也走了,嫁去外縣市,每次回來坐的時間越來越短,飯還沒吃完就說要趕車。我坐在桌邊看著她的背影,想著原來有些人的離開不是一次,是一頓飯一頓飯地,慢慢走掉的。 我自己也走了。 去了另一個城市,用忙碌把思念壓得很扁,扁到可以塞進行李箱底部,帶著走又感覺不到重量。只是每次回家,推開門聞到廚房的油煙味,那個被壓扁的東西就會忽然漲回來,漲到喉嚨口,讓你說不出話。 我以為,我們已經是一個四散的家了。 直到那通電話。 是深夜打來的,媽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害怕。她說爸爸住院了,說你們有空回來一趟。 「有空回來一趟」那是她這輩子說過最輕描淡寫、也最沉重的一句話。 我連夜搭車回去。在醫院走廊轉角,我看見大哥。他站在那裡西裝還沒換,領帶鬆了一半,手裡拿著一杯沒喝的便利商店咖啡。我們四目相交,沉默了三秒。那三秒裡,三年的冷戰什麼都沒說,但又好像什麼都說了。他先點了頭。 我說,你來了。他說,來了。 就這樣。三年,兩個字。 二姊是半夜趕到的,眼睛還有點腫,也許是哭過,也許是沒睡。她一進門就去拉媽媽的手,媽媽說你們都來了,然後轉過頭去不讓我們看她的臉。我們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三個人第一次在沒有餐桌的地方,重新站成了一家人的形狀。 那幾天,我們輪流陪床,輪流買飯。 有個傍晚,大哥去買了三個便當,我們坐在醫院外面的長椅上,沒有桌子,把便當盒放在膝蓋上,就這樣吃了起來。沒有人說話,但那頓飯,是我這幾年吃得最踏實的一頓。 爸爸後來慢慢好了,出院那天,媽媽說要煮一頓好的。 她把那張深褐色的老桌子擦了又擦,擺上五個碗,五雙筷子。 我們坐下來,大哥幫二姊夾了一塊魚,二姊說你不是不吃魚的人,大哥說是你不吃魚,兩個人開始鬥嘴,聲音越來越大,媽媽在廚房裡說你們能不能安靜,爸爸坐在那裡,低著頭,嘴角有一個我很久沒看見的弧度。 我坐在那裡,看著這一切,眼眶突然就熱了。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熟悉。這吵鬧聲我聽了二十年,這才是我們家本來的聲音。 那張桌子沒有變,木紋還是一樣,油漬還是沒洗掉。 但坐在它面前的我們,好像被什麼東西悄悄縫補過了;我們吵了十年的架,卻從來沒有一個人真的離開過這張桌子。 也許這就是家的本質。你可以負氣離席,可以三年不說話,可以把思念壓扁放進行李箱底部。但家人這件事像那張老桌子一樣,你搬家它跟著搬、你離開它等著你,你再怎麼走,那個位置永遠空在那裡。 後來我每次回家,都會在坐下之前,先用手摸一下那張桌子的邊緣。 木頭是溫的。我不知道是因為有人剛坐過,還是因為它從來就沒有冷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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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然而,那個仗著權勢,把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押走,並關進拘留所的憲兵官,是否會記取教訓,還是繼續拿著雞毛當令箭,利用職權、為所欲為,「食百姓夠、夠、夠」!可是千萬別忘了,人在做,天在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只是時候未到。 第七章 萬萬想不到,副村長卻突然被免職,理由竟是在村裡作威作福、魚肉百姓。蒐集資料檢舉他的人是、情治單位臥底在這個村莊的線民,羅列他的不法情事一大堆。上級單位趁著當年介紹他的那位長官調職,就順勢讓他捲鋪蓋走路,這似乎是他料想不到的,但村人則是拍手叫好,受到他欺凌的婦女們更是說:「這隻老豬哥,緊去死緊好!」 可是他的家在大陸上,帶他們出來的蔣總統曾允諾要帶他們回去,但並沒有告訴他們詳細的時間,或許是今生,抑或是來生,只有偉大的領袖知道。在不得已的情境下,只好暫時借住在鄰村一位同鄉家。這位同鄉姓劉,退伍後娶了一個智障老婆名叫阿秀,除了年輕容貌也不差,而且還長得亭亭玉立,可是什麼事也不能幹,就猶如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孩。三餐還得靠老劉煮飯給她吃,衣服也得靠老劉幫她洗,但老劉則歡喜做甘願受。 因為他認為,少小離家老大則回不了,在異鄉能有一個家是幸福的,而且智障的女人也是人啊,或許是老天爺冥冥之中的安排。至少,他比其他退伍老兵幸運,不再是沒有妻室的王老五,身分證的配偶欄也會清清楚楚寫著:「張阿秀」三個字。每當想起,老劉無不偷偷地笑著。 (五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