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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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閱讀裡,遇見更好的自己
我二十餘歲才開始接觸課外書。沒有考試壓力,不必為背誦而讀,反而更能靜下心來,慢慢吸收作者想傳達的思想。 最初開始閱讀,是剛投入傳銷工作的時候。當時什麼都不懂,卻在上線的書房裡,看見滿滿的勵志書籍與專業雜誌。那些書越讀越有趣,我反覆翻閱、細細咀嚼,像是為自己打開另一扇窗。雖然傳銷工作只是人生短暫的一段歷程,卻意外點燃了我對閱讀的熱情。青春歲月裡,我少了逛街血拼的興致,卻常沉浸在書店之中。那種內心被充實的滿足感,讓我深深相信閱讀的價值。 後來進入全新的職場,沒有前輩帶領,幸好主管願意給我時間摸索。那段日子,書本成了最安靜也最可靠的良友。我從閱讀中一點一滴累積知識,再慢慢運用到工作裡,學中做、做中學,竟也一步步建立起成就感。閱讀逐漸成為生活習慣,遇到問題時,我總會先想到:「去書裡找答案吧。」多年累積下來的閱讀養分,也陪伴我在不惑之年完成研究所學位。 疫情期間,長時間困在家中,我隨手翻閱友人贈送的宗教書籍,本只是為了打發時間,卻意外讀出深深感動。疫情過後,我開始勤走道場,也漸漸明白,書讀得再多,若沒有落實於身口意的修行,終究只是紙上文字。從那之後,信仰也在閱讀中慢慢深化。我的書櫃雖然簡單,卻始終會為宗教書籍保留一方天地。 我喜歡逛二手書店,既能減少負擔,也常有意外收穫;讀完的書,也會捐給社區圖書室,讓文字繼續流轉。偶爾,我也會寫些閱讀心得,將書中觸動自己的段落,整理成短文。閱讀是輸入,寫作是輸出,兩者相伴而行,成了生活裡極大的樂趣。 除了紙本書籍,近年我也開始透過 YouTube 收看知性節目,讓影音成為另一種學習方式。從法師開示,到《名人書房》、《台大開放式課程》、《點燈》、《哈佛管理學》、《50+TALK》、《商周MEGA TALK》,以及蔣勳教授談《紅樓夢》……等節目,幾乎填滿了我的日常。多元的閱讀與學習,也讓我的內心愈發開闊而喜悅。 學無止境,唯有真正踏出第一步,才能體會這句話的深意。我樂在其中,也在閱讀與學習之中,慢慢尋找屬於自己第三人生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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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畫布
四十幾歲的她總是井井有條,美術系教授、家務、育兒一向完美駕馭。然而,最近卻開始容易搞錯、忘東忘西,有層薄霧逐漸籠罩蔓延。 那天如同往常備課,筆刀卻驟停於半空,畫布上的輪廓令她心頭一震,忘記下一步驟,甚至想不起自己為什麼在畫室而非臥室?恐懼油然而生,丈夫打來:「今晚的導生宴,要不要我載妳去?」 「導生宴?」她愣住,整個人輕微顫抖。掛掉電話,心頭空蕩蕩。女兒忘了接,授課亂了套,和丈夫的約定也不再清晰。她開始害怕,自己不再是那個號稱年紀輕輕就能呼風喚雨的女人。 丈夫和女兒很擔憂:「妳還好嗎?」她勉強擠出笑容:「沒事,應該只是累了。」 可惜再逞強,也無力阻止陸續失控的頓挫,一連串腦神經檢查下來,她的絕望響徹雲霄。丈夫柔聲安慰:「我知道妳一向堅強,不必總是孤軍奮戰,妳還有我們。」那一刻,眼淚終於止不住,多希望這一切只是搞錯了,暫時穿越到平行宇宙吧。然而,在不得不對額顳葉退化妥協後,她漸漸融入陌生的泛白畫布,淡出相處的家人回憶。 好在他們堅守的城池讓她不再孤單,每每錯愕失焦的瞬間,都被當下滿滿填補--陪伴,竟比所有的記憶都來得重要,道道粗獷留白的筆觸,皆蘊藏著厚實而純淨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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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海風與自己相遇(外一篇)
〈順著海風與自己相遇〉 這次因為友人的女兒即將步入婚姻人生的重要階段,也讓我再次有了來到金門的機緣。對我而言,金門一直不是單純的旅行地點,而像是一座能夠讓人沉澱心靈的小島。當飛機緩緩降落、踏出機場的那一刻,一種熟悉而溫暖的感受便油然而生,那不是陌生旅途的緊張,而是一種彷彿「回到家」的安心感。 金門的空氣很特別。它不像都市那樣急促,也不像觀光城市那樣喧鬧。迎面吹來的風裡,有海洋淡淡的鹹味,也有歲月沉靜後留下的安穩氣息。走出機場後,我租借了一台冠城的電動車,租車的員工十分客氣親切,細心地向我介紹車況與金門目前推動的環保政策。也因為金門對於生態與綠能的重視,還提供了電動車補助折價券,讓旅客能夠在消費後申請部分補助。這樣的措施,不只是政策上的便利,更讓人感受到這座島嶼對環境永續的用心與溫度。 很多時候,一個地方最讓人感動的,不一定是多麼宏偉的建築,而是那些細微卻真誠的人情味。 騎上電動車後,我沒有急著前往任何景點,而是任由自己慢慢地穿梭在金門的道路之間。電動車安靜地前進著,少了傳統機車的轟隆聲,多了一種與環境融合的輕盈感。沿路的風景很簡單,有老聚落、有閩南式古厝、有安靜的村莊,也有隨風搖曳的樹影與遠方微微閃動的海面。 但正是這樣的簡單,才讓人真正靜了下來。人在都市待久了,總是習慣被時間追趕。手機訊息、工作壓力、人際應對、責任與期待,往往讓人長期處於緊繃狀態之中。尤其身處高壓的工作環境時,很多時候我們早已忘記,自己究竟有多久沒有真正停下腳步,好好看看內心的模樣。 而金門,似乎有一種很特別的魔力。當我騎著車,緩緩經過一條又一條安靜的道路時,腦海裡那些原本混亂的思緒,竟慢慢沉澱了下來。沒有太多喧鬧,也沒有過多干擾,只有風聲、海聲,以及自己的呼吸聲。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人其實並不需要時時刻刻都往前衝。有時候,真正重要的,是給自己一段喘息的時間。 我們總以為努力不能停下,總害怕一停下來,就會被世界拋下。但其實,人唯有在安靜的時候,才有機會重新整理自己。 金門的慢,不是懶散,而是一種生活的節奏。它讓人明白,人生不一定要永遠處於高速運轉;有時候慢慢走、慢慢看、慢慢感受,也是一種難得的幸福。尤其當海風吹拂在臉上的時候,那種自在與放空,會讓人忘記許多原本壓在心裡的沉重。 我想,也許旅行真正的意義,不只是去了多少地方,而是在某個地方裡,我們重新找回了自己。 這次的金門之旅,沒有過度緊湊的行程,也沒有刻意安排的交際應酬。只是騎著我的電動車,在這座安靜的小島上慢慢前行,任由思緒隨著海風飄散。看著眼前的風景,內心卻像是被輕輕整理過一般,漸漸恢復了平靜。 或許人生也是如此。在疲憊與壓力之間,我們都需要一座屬於自己的小島。那裡不用太繁華,也不用太熱鬧,只要能讓心安靜下來,就已經足夠。 而對我而言,金門,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正式開始了我的金門之旅。 〈戰地歲月與和平的凝望〉 來到金門的第一站,我騎著電動車一路朝著金湖方向前進。 沿著海風吹拂的道路緩緩騎著,在山外這個地方,我看見了一間非常特別的餐廳──光華園。因為是從機場直接過來,所以到達的時間還有點早。先把電動車停好,站在門口靜靜看了好一會兒。這棟建築物與一般餐廳很不一樣,它有一種特殊的年代感,厚重的牆面與空間配置,讓人一眼就能感受到它背後似乎藏著某段歷史。 那種感覺,很像時間停留在某個年代裡。後來,一位非常熱情的店員走了過來。他是金門人,說話帶著一種很自然的親切感,熱情地向我介紹這間餐廳的故事。 就在聊天的過程中,我看見牆上一個熟悉的標誌。那是一個大三角形裡面再包著小三角形的圖騰。我當下立刻脫口而出:「這應該是烈嶼旅的軍徽吧?」店員聽完笑了出來,點點頭說:「對啊,你也是以前當兵的喔?」那一瞬間,好像有些記憶突然被打開了。 接著,他問我要不要也在牆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我愣了一下,最後還是拿起筆,慢慢地寫下:「1953T 旅部」。短短幾個字,卻像把我瞬間拉回了二十年前。 時間,真的過得非常快。曾經以為很漫長的軍旅歲月,如今回頭看,竟然也只是人生裡短短的一段青春。而那些曾經一起站哨、一起操課、一起熬夜陪著監察官撰寫調查報告的日子,如今竟都變成了回憶。 但奇妙的是,當我重新站在金門這片土地上時,那些畫面卻又歷歷在目。而在聊天的過程中,店員也慢慢向我介紹了光華園真正特殊的地方。原來,這裡過去並不只是一般建築。它曾經是戰地時期用來施放空飄氫氣球的重要場所。 那些氣球,會乘著風,朝著對岸飄去,上面載著文宣與心戰資料,在那個特殊年代裡,成為戰爭心理作戰的一部分。而建築裡其中一個空間,過去甚至就是專門灌充氫氣的地方。店員特別指著四周厚重的牆面告訴我,因為氫氣是一種非常不穩定、容易爆炸的氣體,所以當年建築在設計時,牆面特別加厚,就是為了安全考量。 我站在那裡,靜靜聽著這些故事。忽然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眼前這間如今充滿人聲與飯菜香氣的餐廳,過去竟然曾經承載著戰地前線的任務與緊張氛圍。 而那些曾經飛向遠方的氣球,也彷彿成了歷史裡某種無聲的訊息。那一刻,我心裡其實有很深的感觸。戰爭與和平,好像一直都是人類歷史中反覆追尋的課題。從古至今,人類似乎總在衝突與和平之間不斷循環。有人經歷戰爭後,更加渴望和平;也有人因為和平太久,而漸漸忘記戰爭的代價。 而金門,正是一個最能讓人感受到這種矛盾與歷史痕跡的地方。 它曾經站在最前線。卻也因為走過戰火,如今比任何地方都更懂得和平的珍貴。坐在光華園裡,看著那些軍旅元素、厚重牆面,以及牆上密密麻麻留下名字的痕跡,忽然覺得,這裡不只是餐廳。它更像是一個裝著時代記憶的空間。有人來這裡吃飯。有人來這裡懷念青春。也有人來這裡,重新理解和平真正的意義。而我,也在這個午後,靜靜地把一部分的回憶,留在了光華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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砌磚
年幼時在臺灣看過鄰居砌磚牆。白色墨繩、紅磚塊、灰水泥,層層而上,色彩鮮明,好好看!平時滿村子跑的我,可以不吵不鬧乖乖看師傅砌好一面又一面的紅磚牆。大人以為我生病了,紛紛來摸我的額頭;我沒發燒,只是種下了「強迫症」的病根而已。 大人說,有錢人才能砌紅磚,窮人只能糊泥巴塊。我看過黃泥塊堆疊的土角厝,但是金門這種黃泥混貝類碎片的牆,我沒見過。 明朝萬曆年間,金門曾遭規模8.0地震之厄。彼時官方無力救災,先民窮變之道唯有就地取材,以震後的碎磚瓦片、花崗岩條塊拼湊可堪遮風擋雨的家,這就是所謂的「出磚入石」。 民國三十八年以前,金門的建材來自對岸,之後由台灣進囗,但因為戰管海運不暢,且不久台灣磚廠紛紛停產,加之軍管初期物力維艱,於是「出磚入石」,這種先民在艱困之中展現的智慧美學的底蘊,再次發揮!較諸現今便宜行事的鐵皮屋,吾輩實該汗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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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米荔枝
糯米荔枝的盛產會在端午之前,離端午剩下二十八天。 妳知道我喜歡吃荔枝,也就藉送荔枝來家裡小聚片刻,今年也不例外。 話匣子打開,細數大半年來整修房子的點滴,從設計圖到施工、監工,你獨攬所有的規劃和進度跟催,不難想像以妳一人之力,必然肩負重擔勞心勞力,自然不在話下。二來談到,孩子十月即將「脫單」建立一個家庭,這又是一件極其費心的姻親籌畫,雖有老大的前例經驗,但親家背景不同,也需再三琢磨得親力親為。兩件事情都是家裡的大事,我也不得不佩服你的能力,在妳血液裡流淌著媽媽的DNA,那份堅強、毅力、奮解,在時間的推移之下,妳都撐過來了!二個小時滔滔不絕的交談,我站在一位聆聽的角色,只能說妳「很不簡單」。 一輩子無非就圖個無愧於心,悠然自在。心幸福,日子才輕鬆;人自在,一生才值得!你我也都走了大半輩子了,孩子一個接著一個成家立業,身體健康才是接下來我們所追求的指標,妳跟我說前陣子健康檢查的報告都是紅字,顯然這數字的背後都是一個健康的警訊,該追蹤的項目還是要找專業的醫生做進一步的檢查,累倒了只能自己受,相信也非妳樂見,拉雜寫了一堆,別嫌我囉嗦喔! 還是要謝謝妳,讓我嚐到今年第一顆糯米荔枝,垂涎欲滴,飽滿、汁多、仔小,在味蕾翻動間,一種滿足、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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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大
睜大眼睛 放大自己 看不見的日子 必需放大歲月 才能看見時間 晚年; 我藉著一支放大鏡 看見自己 也看見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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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拾趣】日落慈湖
「落日不是告別,而是島嶼每日書寫給海洋的鎏金情書。」 午後的焦灼逐漸褪去,我們迎來了這趟旅程最動人心魄的時刻──慈湖的黃昏。 天空彷彿化身為上帝的畫布,原本的蔚藍被揉進了炫目的蜜糖金、胭脂紅與極其溫柔的暮紫色。夕陽如同一枚巨大的、燃燒著的赤紅火球,緩緩向海平面沉降。那萬道霞光毫無保留地潑灑在慈湖廣袤的水面上,泛起粼粼的碎金波光,整片水域宛如一池剛出爐、正流動著的液態黃金。 我想起唐代詩人李商隱曾寫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這兩句詩流傳千年,總帶著幾分無奈的嘆息。可在慈湖,我卻讀出了不同的況味。那裡的夕陽,美得讓人捨不得嘆息,美得讓人只想靜靜地看著,把這一刻牢牢記在心底。或許,正因為它短暫,才更顯珍貴;正因為它即將消逝,才教人懂得把握當下的美好。 海岸線上,那一排排當年為了防禦搶灘而設的鐵製「軌條砦」,在夕陽的逆光中被勾勒出巨大而黝黑的剪影,如同一列列永不退伍的鋼鐵衛兵,向著暮色肅立。而慈湖三角堡的迷彩牆面,此時也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洗去了過往歷史的冰冷與肅殺。 成百上千隻栗喉蜂虎在絢麗的晚霞中漫天飛舞,牠們彩色的羽翼捕捉著最後的落日餘暉,在金色的天空中劃出一道道閃爍的流光。那一刻,身旁陳老師按快門的手指幾乎不曾停歇,他身後的剪影與那台巨大的相機大砲,一同融進了這幅由戰地痕跡、夕陽落日與自然精靈共同交織出的絕美畫卷。 我的思緒不禁隨之飄遠。如果以栗喉蜂虎的視角來看,這座島嶼的變遷該有多麼奇妙?幾十年前,這片海岸線充滿了兩岸歷史最沉重的對峙點。而如今,硝煙散去,慈湖三角堡不再為了防禦而警戒,人類在這裡學會了退位,用「不干擾」的溫柔方式,去親近這群遠道而來的候鳥。 夜幕低垂,天際線最終沉澱為深邃的幽藍,最後一抹晚霞在海的那一頭悄然熄滅。栗喉蜂虎紛紛飛回沙壁的巢穴中,慈湖畔漸漸恢復了寧靜,只剩下遠處海浪拍打沙灘的溫柔耳語。 陳老師滿意地翻看著相機記憶卡裡一張張色彩斑斕、捕捉到落日金邊的傑作;而我的筆記本上也記滿了田班長口中的在地故事與美食香氣。這趟旅程,我們用不同的方式記錄了金門:他留住了精靈與夕陽的瞬間交會,我留下了小島在歷史與生態間的時代呼吸。 金門的慈湖落日,有戰地的鋼鐵記憶,更有候鳥羽翼上與餘暉一同燃燒的溫柔彩衣。當軍事要塞變身為生態天堂,這份人與自然共生的島嶼美學,就是這座小島送給世界最動人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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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富翁擦肩過
春節前夕,上市公司「鴻海集團」,在台北大巨蛋舉行「全鴻海運動嘉年華會」,同步舉行尾牙抽獎活動;雖然,創辦人郭台銘未親自出席參與盛會,但在活動接近尾聲的時刻,進行抽出五輛集團旗下生產的電動車之後,他突透過視訊,隔空宣布自掏腰包提供新台幣三億元作為「特別獎」,將在現場抽出十名新台幣一千萬元獎、一千名二十萬元獎,而且,稅負由他本人完全吸收,讓中獎員工「獎金全額入袋」。 其中,現場抽出十名「一千萬元獎」的過程,因有四名員工提早離場,三次唱名未到喪失機會,與「千萬富翁」擦肩而過,當下另行重抽四名幸運兒。 閱讀這則新聞,讓我想起五年前,搭上飛往台北的早班機,降落松山機場後,轉乘計程車直抵三重市診牙。掛好號之後,暗忖該先填飽肚子,否則,診牙後可能暫時無法進食,於是,前往旁邊的超商選購麵包和鮮奶,和一個塑膠袋,我遞給百元紙鈔,找回一個十元和一個一元硬幣;換言之,總消費額是八十九元,店員給了「統一發票」,旋即匆匆趕往牙醫診所。 二個多月後,有則「統一發票」兩位千萬中獎人尚未領獎,即將逾期作廢的新聞。其中,一則在新北三重市,消費者花八十九元購買麵包。看到這則尋找「千萬中獎人」的新聞,我透過網路搜尋,發現那家超商,正位於牙醫診所的旁邊,而且,是花費八十九元的消費者,可以肯定的說,新聞所找的「千萬中獎人」,就是我。 於是,我趕緊找出到台北的背包,翻遍所有夾層和衣物,卻找不到那張票根,也許,平日沒有收集發票對獎的習慣,可能早已隨手丟棄,進了垃圾場焚化灰飛煙滅,和「鴻海」提早離場的員工一樣,讓「千萬富翁」擦肩過。 小時候,我的頭比一般孩子大,村子裡一位宗伯常摸著我的頭:「頭大面四方,肚大奇才王」,另一嬸婆也常抱著我:「大頭珍珠頓,大面好抹粉,大尻川好穿裙」,他們疼愛的意思是:「大頭,福氣啦」! 果然,從求學、成家、立業,一路走來頗為順利,常有貴人適時相助,就算偶而遇到橫逆挫折,也常常「打折腳骨顛倒勇」,每次的危機,都變成轉機。尤其,在上班的機關裡,節慶摸彩活動,幸運之神也長相左右,大獎常落在我的頭上。因而開始相信「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有時候,在人生旅途,命與運也很重要,莫非真的「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民國九十三年,我在報社「編輯部」上班,當時,由台北銀行發行的第○九三○七七期「樂透彩」,開彩結果「首獎」獎落金門,彩金新台幣三千二百餘萬元一人獨得,瞬間成為「千萬富翁」;因而在島上掀起一股「樂透」的熱潮! 「樂透彩」是一種數字與金錢的遊戲,全世界有近百國家發行,提供市井小民一個「以小搏大」公平發財的機會,所謂「一券在手,希望無窮!」讓一般薪水階級或窮苦人家,有贏得數千萬或數億獎金,足以一夕翻身致富的機會。只是,根據「四十二選六」簽注遊戲規則計算,「頭彩」中獎機率為五百二十四萬五千七百八十六分之一,比被雷連續擊中二次的機率還低。 然而,公益彩券發行之目的,旨在發揮「取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的精神,大部份收入專供政府補助國民年金、全民健康保險、社會福利,以及慈善等公益活動,並嚴格規定以身心障礙者、低收入單親家庭、原住民者為優先經銷,確是是一項社會公益事業。倘若抱持「有中捐社會,無中獻愛心」,讓盈餘充作社會公益,提供弱勢團體謀生機會,絕對是功德無量。 說真的,我本凡夫俗子,「樂透彩」發行之初,禁不住高額獎金的誘惑,也曾作過發財夢,偶而小額投注,可惜常常「摃龜」,最多只是「三星高照」,並沒有「五路財神」以上大獎眷顧;唯獨有一次,在「編輯部」完成報版編務之後,大伙兒臨下班前,五位同仁各掏出一百元合資投注,希望碰碰運氣。 隔天傍晚開獎,「頭彩」二億餘元獎落基隆,而我們合資的投注,有一注幸運中了「五星彩」,領了獎金之後,同仁攜家帶眷一起到「昔果山」海鮮餐廳席開三桌;此外,五位出資投注者,每人還各分得九千多元。 民國九十六年,我奉調「環保局」,擔任第一課課長,職務是行政兼「空污」防治,經常要到台北市中華路的「環保署」開會,有一次,路過旁邊一家「彩券行」,隨手從褲袋摸出一個五十元的銅板,以電腦選號投資一注,結果中了「三星彩」,獲得數千元獎金。 雖然,民國一○三年春節大年初三,「大樂透」億萬頭彩又獎落金門,由金城體育館旁一家「投注站」賣出,因而在島上又掀起另一番「樂透」的熱潮。但國內爆發知名綜藝主持人,沉迷於「六合彩」簽注,欠下巨額債務「跑路」;同時,也爆發「職棒簽賭」,讓「有中捐社會,無中獻愛心」的公益彩券,也蒙上「賭博」的陰影,自此,我不再走進彩券行。 「賭」是人類的天性,自古已然,於今尤烈!幾千年來無法禁絕。賭具包羅萬象,舉凡天九牌、骰子、麻將、撲克牌、象棋、大家樂、六合彩、賽鴿、職棒等等無所不賭,而賭之所以迷人,在於金錢之來去,仿若一場遊戲、一場夢,所謂「一更窮、二更富、三更起大厝,四更賣袂付」。賭,被列為萬惡之首、犯罪的淵藪;嗜賭,輕則勞神傷身,影響事業前途,重則傾家蕩產,妻離子散,走向自我毀滅的道路! 在公務職場打滾四十六載屆退之後,回到鄉下老家經營「開心小農場」,過著「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田園生活,閑暇時閱讀、寫作,看到四位鴻海員工,在尾牙抽獎活動提早離席,讓「千萬富翁」擦肩過,頗為感慨。同時,也回想自己丟失中獎的「統一發票」,也與「千萬富翁」擦肩過,不覺莞爾! 幸好,當年在「編輯部」,曾與多位同仁以每股二十五元,購買「世大積體電路」未上市股票。後來,「世大」被「台積電」併購,雖依換股比率有稍許減資,但大家手中的未上市股票,已變成上市的「台積電」,可以自由買賣,並隨著營運成長,股價不斷飆升,有人在股價七十幾元賣出、也有人一百多元賣出、也有人在二百多元賣出,普遍抱持股票有漲、有跌,「先跑一趟、落袋為安」,等待跌下來時再買回。 甚至,有人在「台積電」股價飆漲到五百多元時賣出一張,換得一輛嶄新的轎車。然而,隨著AI興起,台股大盤指數不斷創新高,突破四萬多點,「台積電」股價飆上兩千多元,據了解,當年一起買未上市「世大積體電路」的同仁,尚有多人抱股未賣,如今都成了「千萬富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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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根枯枝──談鳥類對大自然的利用
仲春的午後,忽然一隻喜鵲由頭上飛過,仔細看,牠的嘴銜著長長的枯枝,越過藍天,忘了拍照紀錄,我在假日的校園健走;有點悵惘,但驚喜刷亮我的眼,前面那棵龍眼樹,有一隻喜鵲嘴上銜了一隻更長的枯枝,在樹的枝椏間忽上忽下的翻飛著,一個重心不穩跌了下來,幸好一旁房子,讓牠忽而牆緣、忽而白色的柵欄,可暫歇腳,牠的嘴則緊緊的咬住,那得來不易的枯枝,為辛苦築巢,迎育雛的美好,我終於有機會為牠紀錄築巢片刻。 我想起金門許多行道樹,在高高的樹上,一個大大的鳥巢,經過田調,才知道那是喜鵲的家,只看見牠簡單的,用長長的枯枝,七長八短的架構出一個高大的巢,但是有一次颱風過後,一棵大樹倒下,我和田調人員親眼目睹了那個喜鵲鳥巢,才發現牠是一個愛家的好爸媽,巢中是一層層柔軟的纖細的羽毛所編織而成,可見得喜鵲是多麼的心細!最重要的是還會有一個進出的開口,避開風口,是不是很有智慧呢? 後來跟著研究鳥類的老師跑田調,更加佩服喜鵲,因為有一種鳥如杜鵑科的噪鵑,會把蛋產在別人的鳥巢裡,自己不肯當盡職的父母,好好孵蛋!這種在生態上稱為「托卵寄生」,所以聰明的喜鵲,就會在繁殖季來臨前,提早營巢,不止建一個巢,通常會建2~3個偽巢,讓噪鵑或中杜鵑等鳥類把蛋下在牠們巢裡的機會延援,藉由偽巢,拖延時間;因此,喜鵲比夏候鳥來得早,開始銜枯枝築巢,而冬末枯枝容易找;另外,據台大森林系的袁教授在田調時分享,在高大的樹上築巢,相對天敵少一些,所以蛋的量不會多,但如果是環頸雉,都在草地上築巢,那就要以量取勝,我曾經跟著金門生態田調高手溫林,在一處野外草地,每天不影響環頸雉之下,去計算牠的蛋,一窩可以到十多個,蛋比十元銅版還要大。 所以喜鵲聰明的把巢築在高處,避開高風險,可見牠的聰明,懂得精算,對環境的利用更是高明,建材取之於自然,與自然共生,人類實應多向牠學習。 喜鵲,更是鳥類界的模範爸媽,為牠喝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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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俳語春思】〈田園風光〉之什
〈田園風光〉游水龍 蛙鳴鄉野間 翠竹藍天田裡懸 顧影還自憐 〈儷影〉黃坤盛 十指緊交錯 細語輕步意相投 幸福路長久 〈香廊〉白楊 冬季風暫歇 黃花串子戲蝴蝶 俏麗舞芭蕾 〈歲晚〉顏曉曉 暮色染寒山 獨對孤燈憶往年 浮生嘆夢寬 〈春花〉John Lee 美妝探明眸 桃李杏芳綻枝頭 盼把來客留 〈巧攝〉北斗 櫻花展笑顏 蜜蜂尋覓豈無由 香誘何用求 〈畫境〉劉文瑛 迎風舒愜意 漾舟觀賞兩岸櫻 花雨醉詩情 〈春遊〉秋雨 春來景色幽 和風拂面愜吟眸 賞花樂悠遊 〈水墨畫〉洪榮利 蒼茫大地中 參差錯落樹一叢 愴然心緒動 〈晚霞〉Amy 斜陽步履緩 借一抹胭紅增豔 天際演變臉 〈蓮花〉李余瑞 玉骨臥雲床 圓傘珍珠伴嬌娘 羞澀面頰揚 〈春〉丹夢 手輕捧心灰 夏炎秋瑟冬雪吹 待雨落轉迴 〈壯遊〉南橋思 大台北縱走 水岸山野攬城郭 沿途盡拋愁 〈知時〉鍾韋樂莉 山高雲徐過 千峰靜立不言語 雨落正逢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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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狩錄之浯島再迎
民國三十二年,夏。觀德堂前香煙緩緩升起。人們正在祈雨。 村外的田,一塊一塊鋪開去。紅的、白的、紫的花,在日頭下開得很豔。遠遠看去像是花海,走近了才知道,那不是什麼好花。這些年,村裡的人都叫它藥仔花。花開得越多,日子就越苦。 阿福站在人群裡,抬頭看了一眼天。天很亮,一點雲都沒有。 他今年九十多歲,腰已經彎了,走路也慢。從家裡走到觀德堂,原本不算多遠的路,如今得停兩回。可只要廟裡有事,他還是會來。 有人看見他,往旁邊讓了點位子。 「阿福公,你也來了。」 阿福點了點頭,「祈雨,哪能不來。」他說得很輕,聲音也有點啞,說完便把手裡的香舉高,跟著眾人一起拜下去。 這年頭不好過。水一天天少,井繩一日比一日放得更長。提水的人把桶放下去,要過一會兒才聽見聲音。村裡人嘴上不說,心裡卻都在算──井水今天還有多少,明天還剩多少。 日本兵還在,海邊時常有人巡。遠一點的地方,偶爾能看見軍船。 白天若有飛機從海上掠過,小孩會停下來抬頭看,大人卻很少出聲。 這地方,已經不是第一次難過了。只是這一次,旱得特別久。 「阿公。」 阿福的孫子是前兩天回來的。他在台北做事已有些年了,這次帶著妻子和兩個孩子一起回村。 他到家的時候,阿福正坐在門口剝花生,聽見外頭腳步聲,一抬頭,就看見孫子站在院門前。 阿福笑了一下,「回來了。」 孫子點點頭,把行李放下,先讓孩子進門。 小男孩跑得快,一進院子就東張西望。 小女孩年紀還小,安安靜靜牽著母親的手,躲在後頭看人。 阿福看著他們,眼神慢慢亮起來。 「這就是阿弟仔?」 「是。」孫子笑了笑,又看向小女孩說:「這個是阿春。」 阿福點頭,把花生放到一旁,伸手摸了摸阿弟仔的頭。 孩子有點怕生,被摸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晚上,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燈光不是很亮,桌上只有幾樣簡單的菜。飯吃到一半,孫子放下碗,看著阿福。 「阿公。」 阿福抬頭。 「你跟我們去台北住吧。」 屋子裡靜了一下。阿福沒有立刻說話。孫媳婦坐在旁邊,也輕聲開口:「那邊醫生多,孩子也都在,你一個人在這裡,我們不放心。」 阿福低頭扒了一口飯,慢慢嚥下去才說:「我哪有一個人。」 孫子一愣。 阿福抬起頭,往門外看了一眼。門外是院子,院子外是村路,再遠一點,就是海。「祖公祖婆都在這裡,祖厝在這裡,廟在這裡,海也在這裡。」他說,「我每天走一走,看看海,就夠了。」 「台北也不差。」孫子皺了皺眉。 「我知道。」阿福點頭,「你小時候,我就去過。」他停了一下,又說:「街大,車多,電燈也亮。」 阿弟仔抬起頭,好奇地問:「阿祖,金門有電車嗎?」 「沒有。」 「那怎麼走?」 「牛車。」 阿弟仔偏頭想了一下,「比電車快嗎?」 桌邊的人都笑了。 阿福也笑了笑,「沒有。」他看了看大家,緩緩開口:「可是我老了。人老了,走遠不好。」 屋子裡靜了片刻。 外頭有風從海邊吹進來,門簾輕輕晃了一下。孫子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隔天一早,觀德堂那邊就傳來消息。 城裡幾位長老商量好了,要迎蘇王爺入城祈雨。 消息很快傳遍全村。 有人說,今年再不下雨,田就真要壞了。 也有人說,這一回不只是從觀德堂求,要一路迎到金城城隍廟去。 阿福聽完,半天沒說話。 孫子坐在旁邊,看了他一眼,「阿公,你要去?」 阿福點頭,「去。」 「走得動?」 阿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慢慢走,總會到。」 迎神這天,天還沒亮透,村裡已經有人起來了。 觀德堂前點著燈。 木柱被香煙燻得發黑,神桌上的供品一早就擺好了。 廟祝站在桌前,低著頭翻香簿。 旁邊有人問了一句:「今年是三十二了吧?」 「民國三十二。」另一個人接話,「昭和……好像是十八。」 老蔡站在一旁,哼了一聲,「日本人那邊怎麼算,我不管。」 廟祝笑了笑,筆尖蘸了墨,只在簿子上慢慢寫下──癸未年。 阿福站在旁邊,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這些年,外頭的人怎麼記日子,是外頭的事,廟裡還是照廟裡的記法。 香火一代一代傳下來,從來不是靠哪個朝代在記。 香簿闔上的時候,鑼鼓聲也起來了。 神轎從廟裡抬出來。 村裡的人一下子全湧到路邊,香煙、鼓聲、腳步聲,一時全混在一起。 孩子們被大人牽著站在旁邊,女人們手裡拿著香,男人幫著開路。 整條路忽然活了起來,像是平日沉靜的村子,一下子被叫醒了。 孫子牽著兩個孩子,也站在人群裡。 阿弟仔看得眼睛都亮了,「這就是王爺嗎?」 阿福站在他旁邊,點了點頭,「是。」 「祂會下雨嗎?」 阿福沒有立刻回答,只說:「大家都在等。」 隊伍慢慢往城裡走。 一開始還只是村裡的人,走到半路,旁邊的人越來越多。 有從別村來的,也有聽見消息後一路跟上的。人潮從新頭一路往金城去,遠遠望去像一條很長很長的河。 阿福走得慢,孫子時不時回頭看他。 「阿公,要不要歇一下?」 阿福搖頭:「不用。」 他拄著杖,跟著人群往前走,腳步雖慢,卻很穩。 阿弟仔本來一路在跑,等跑累了又回來牽阿福的手。 「阿祖。」 「嗯?」 「你以前也有來看嗎?」 阿福看著前頭的神轎,過了一會才說:「看過。」 「很多次嗎?」 阿福點頭,「很多次。」 阿弟仔想了想,又問:「那你小時候也有我嗎?」 阿福聽了,先是一愣,隨後笑出聲來。 「我小時候,沒有你。」他說,「但也有別的孩子。」 阿弟仔聽不懂,只跟著笑。 孫子在旁邊看著兩人,什麼也沒說。 等隊伍到了城隍廟,天色已經很亮了。 廟前早就擠滿了人。有人從巷子裡探頭,有人站在屋簷下合掌,也有人乾脆跟著一起跪下去。 神轎停在廟前,香案重擺,祭祀重新開始。 大家都抬頭看著天──天還是白的,一片雲都沒有,太陽掛得很高,曬得石板路都發白。 有人站久了,偷偷抹一把汗;有人拜到一半,膝蓋一軟,又被旁邊的人扶住。 祈雨的誦聲慢慢傳開。香煙往上升,直直的,沒有被風吹散。 阿福站在人群裡,看著那煙,一時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父親帶他守在門邊,看著海上的燈火,也想起十四歲那年,香煙裡站著兩位王爺,還有二十五歲那年,久旱之後終於落下來的那場雨。 那些年都過去了,父親不在了,母親不在了,一輩子裡見過的人,一個一個散了。 可這香煙,還是這樣往上升。 阿福低下頭,慢慢把香舉高。 他旁邊,孫子和孫媳婦也帶著孩子們一起參拜。 阿春還不懂事,學著大人的樣子,把手合起來。 阿弟仔則偷偷睜著眼睛,一邊拜,一邊看四周的人。 人們正在祈雨。 田裡開滿五顏六色的藥仔花。 香煙從廟前一直飄出去,像是把整個村子的苦日子,都一併帶上了天。 第一次祈雨結束時,還是沒有雨。 人群裡起了一點細碎的聲音。 有人低聲說:「還是不下。」 也有人搖頭,「再等等看。」 太陽還在,熱氣沒有退。 就在這時,一位長老慢慢走到前頭,向神轎前行了一禮,轉身對眾人說:「再請王爺受祀。」 這一句話一出,原本有些浮動的人群又靜了下來。 神轎重新被抬起,先後退,再往前,重新再入城隍廟,腳步聲一下比一下穩。 一旁的鑼鼓聲不急,卻很重,像是慢慢敲在人的心上。 阿福抬頭看著,孫子也看著。 兩個孩子站在中間,忽然都安靜下來。 就在神轎停住的時候,風先來了。 不是很大的風,先是一點點,從廟口吹進來,把香煙吹得歪了一下。 接著,天邊開始有雲。 有人抬頭,「變天了。」 又有人說:「真的要下了。」 下一刻,第一滴雨落在石板上。 「啪」的一聲,很輕。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再下一刻,雨就真的下來了。 先是一陣疏疏的,像是牛毛,很快便下得密了,最後是整片整片地落下來。 屋瓦響了,街道也響了,廟前一下子全是雨聲。 人群先是一愣,隨後有人笑出聲來,也有人眼眶一紅,當場就哭了。 「下了!」 「真的下了!」 孩子們最先歡騰起來。 阿弟仔抬起臉,讓雨直接落在額頭上,笑得整個人都亮了。 阿春被母親抱著,也伸出手去接雨。 孫子連忙把孩子們往自己身上拉,臉上卻也忍不住笑了。 阿福站在雨裡,沒有動。 雨落在他臉上,也落在他肩上,把他洗得整個人都濕了。 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眼前的人群、廟門、屋瓦、香煙,全都被雨打得有些模糊。 可他心裡反而清楚了起來。 他看著阿弟仔在雨裡跑,看著孫子伸手去抱女兒,看著城隍廟前一整片濕亮的石板路,忽然想起之前祈雨的那一天,廟前也是這樣站滿了人。 如今,他的搭孫都已經在他身邊周圍跑了。 「又走了一圈。」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幾乎只有他自己聽見。 等雨漸漸穩下來,天色也慢慢暗了。 人群沒有立刻散去,有人還在拜,有人在笑,也有人只是站著,像終於鬆了一口氣。 雨水從屋簷流下來,一道道打在地上。 阿福的大兒子和小女兒早些年就不在了。 如今站在他身邊的,是孫子、孫媳婦,還有甘仔孫們。 孫子走過來,扶住他,「阿公,先回去吧。」 阿福點點頭。 走出幾步之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城隍廟前的香煙還在,雨裡看去,像薄薄一層霧。 遠處的人們還站著,近處的孩子們在笑著。 阿福看了一會兒,才慢慢轉回來。 自己守著的地方,終究是交到下一代手裡了。 雨還在下。 孫子和孫媳婦牽著孩子們,慢慢地往前走。 阿福跟在後面,腳步很慢,卻一步也沒有停。 觀德堂前香煙緩緩升起。 人們正在祈雨。 田裡開滿了五顏六色的藥仔花。 只是這一回,雨終於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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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毛衣〉獻給母親
【緣起】 六十年前,我離家赴德求學。臨行前,母親以六百元||一家人半個月的飯錢,為我買下一件深綠色手織開襟毛衣。 六十年後,我在閣樓尋回這件早已破損的毛衣,帶回臺北,請最後的織補師修補,費用六萬。 毛衣已無穿著的可能,卻承載了一生的給予與不捨。 博士袍早已褪色,講壇歸於寂靜。 這兩首詩,寫給母親,也寫給時間。 〈六百元的溫度〉 深綠的紋路在記憶裡 蜿蜒成河 母親用半個月的飯錢||六百元 替我織就 一生的暖 六十年 針腳鬆動 歲月的蛀蟲啃噬 卻咬不斷 那根無形的線 牽著我 從島嶼到遠方 從青絲到白頭 〈六萬的縫線〉 六十年後 我把一件老去的深綠 抱回島嶼 洞,是歲月留下的痕 線,仍認得母親的方向 深綠、淺綠、米色 一針一補 把破碎 縫回完整 六萬 不是價格 是我替她 用那份暖 伴我餘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