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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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紅天
往往,我們的生活都在匆匆忙忙地趕路,而忽略了許多路邊的春天。 我經常早出晚歸,在同一條路上來來往往,輪胎輾過柏油路面的聲音,像一張重複播放的黑膠唱片,紋路裡嵌著晨光的霧氣、夕陽的餘暈,還有辦公室冷氣吹得發僵的肩頸,而日子被拆成一塊塊規整的方磚,我像隻搬磚的蟻,埋頭穿梭在馬路的人流、辦公室的燈光,以及廚房裡咕嘟作響的湯鍋之間,以為這就是生活的全部輪廓。 直到前天,臨下班前突然接獲會議取消的通知,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數字跳動到五點十分,比往常整整早了兩個鐘頭。我愣了三秒,才緩緩關掉文件,收拾背包時,這時指尖觸碰到窗外飄進來的風,帶著一點點暖,不像平時那般混著汽車尾氣的悶熱。 騎車回家的路上,風從耳邊擦過的速度慢了下來,但已不再是那種催促人趕路的力道了,於是我沿著淡水河畔的車道緩行,夕陽把河面染成熔金,波光粼粼裡,幾隻白鷗斜斜掠過,翅膀劃過水面的聲音,輕得像一紙詩句。 然後,順著接入一般馬路的巷道。 就在此時,眼睛的餘光不禁瞄見路邊一株小小的豔紅九重葛,它長在圍牆的縫隙裡,周圍是雜草叢生的荒地,旁邊停著幾輛蒙塵的腳踏車,還有一塊寫著「禁止停車」的鐵牌,但它就那樣兀自滿樹怒放,枝條從圍牆頂端垂落下來,像一串燃燒的火焰,每一片花瓣都飽含著陽光的溫度,熱情般把春天穿在自己身上,熱舞著。 我忍不住停車,駐足路邊為它用相機擊節讚賞。 鏡頭對準它的時候,我看見花瓣的紋理裡,似乎藏著昨夜的露水痕跡,像誰不小心遺落的淚珠,風一吹,花瓣簌簌飄落,落在我的手背上,輕得像一聲歎息。啊,艷紅的春天來了。 這讓我想起巷口那戶人家門外的小花圃,春夏之際,孤挺花競放的模樣,去年冬天,我看見它們枯萎後只剩枯黃的葉片,像一堆被遺棄的稻草,以為它們再也不會有春天,誰知春日一來,肥厚的葉片從泥土裡鑽出來,隨後便抽出筆直的花莖,頂端綻開碩大的花朵,像一隻只舉起的火炬,那種重生的力量,叫人視覺一亮。 原來,春天從來不是一場盛大的宴會,而是散落在路邊的點點星火。 它可能是九重葛在牆縫裡的綻放,可能是孤挺花從枯葉裡的重生,也可能是風鈴木開花時,滿樹金黃的花雨落在行人的肩膀上,我們總以為春天要去名勝古蹟裡尋找,要在櫻花樹下拍照留念,卻忘記了最動人的春天,往往就在我們每天經過的路邊,在那些被忽視的角落裡,靜靜綻放。 我更想起那次在回程時走不常走的道路,聞到滿路的風鈴木的花落在我的髮梢,那時候,我突然明白,所謂的生活,並不是要追趕著什麼,而是要學會停下腳步,看看路邊的風景,就像那些運動者彎腰、低頭、直視前方、用力邁進的姿態,他們並不是為了達到某個終點,而是享受著每一步向前的過程。 人生就像一場漫長的旅行,我們總是急著趕往下一個目的地,卻忘記了欣賞沿途的風景,想想我們為了工作加班到深夜,為了賺錢奔波忙碌,卻忽略了身邊的親人,忽略了那些溫暖的瞬間,我們把自己變成了一台不停運轉的機器,卻忘記了自己也需要休息,需要感受春天的溫暖。 這株九重葛就像一個提醒,告訴我不要忘記生活中的小美好。 它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綻放出最燦爛的花朵,用自己的方式證明著春天的到來,或許,我們不需要追求什麼偉大的成就,不需要擁有多少財富,只要能夠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不平凡」時刻,這就足夠了。 我站在路邊,看著這株九重葛,久久不願離去。 夕陽漸漸落下,天空變成了深紫色,花瓣在暮色中顯得更加艷麗,風吹過,花葉搖曳,像是在與我告別,我拿起相機,拍下最後一張照片,然後騎上車,繼續往家的方向走去。 這次,我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趕路,而是放慢了速度,欣賞著路邊的風景。 我看見路邊牆角的野草在風中搖曳,看見遠處的燈光漸漸亮起,看見一對情侶牽著手散步,看見一個孩子在路邊追逐蝴蝶。這些平凡的畫面,在我眼裡變得異常珍貴。 原來,生活中的美好,並不是要刻意去尋找,只是要用心去感受,只要我們願意停下腳步,放慢節奏,就能發現那些被忽略的春天,就像這株九重葛,它一直在那裡,只不過我從來沒有注意過它。 回到家後,我把照片導入電腦,反覆欣賞,照片裡的九重葛,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美麗,我想起那句話:「人生需要時常停下腳步,審視調整方向,以便走更遠的路。」或許,我真的需要放慢腳步,看看自己走過的路,想想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那天晚上,我似乎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株九重葛,長在牆縫裡,綻放出燦爛的花朵,陽光照在我的身上,風吹過我的枝葉,我感到無比的自由和快樂。 我知道,這個夢是一個提醒,告訴我要像九重葛一樣,在平凡的生活中,綻放出屬於自己的艷紅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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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情滿人間
每見新聞報導車禍現場,陌生路人齊伸援手,有人幫忙報警求救,有人撐傘擋路,有人指揮交通,見到如此溫馨感人的場面,深感「人間處處有溫情,真情時時暖人心」,似此默默進行、不為人知的善行義舉時有所聞,也常在無聲無息中悄然消失。 小犬跟隨內人就學「萬中附托」時,為了撿球,爬上欄杆,失手「倒頭栽」,額頭撞及水溝邊角,立即迸出滿臉鮮血,內人正欲帶他下班,見狀驚慌失措,抱著小犬直奔校門叫車,焦急如焚之下,一輛郵務車自動停下,載往附近「婦幼醫院」急診,內人方寸已亂,未及道謝並問其姓名,每當想起,便耿耿於懷、感念不已! 本校刁姓英語老師某日中午用餐時刻,忽感身體不適,立即放下餐食,直往校門,攔了一部計程車,只說「亞東醫院」,隨即「暈死」過去,不省人事,醒來時只見醫護人員圍繞電擊搶救中,事後告訴同仁是「心肌梗塞」,這位好心司機救人一命、分文未取,刁老師始終感念在心,無時或忘! 退休之後,養成清晨到板橋忠孝公園打籃球的習慣,球場周邊步道快走慢跑的幾乎固定那些人,因而熟悉面孔的陌生人越來越多,久而久之,彼此寒暄道早。後來我延後半小時出現,幾位關心者問我原因,我說左膝疼痛,一位女性球友教我以鹽水熱敷或以吹風機熱吹;另一位在旁打太極劍的退休女老師教我對著膝蓋拍、抓、揉。又因某次騎機車摔傷,休息一陣子,復出首日,周邊運動人士紛紛前來問候,關心之情,溢於言表,令我深深感動! 板橋忠孝公園一位愛狗女士,每天清晨帶著四、五隻來遛,其中一隻只靠前二足踉蹌步行,後二足完全癱瘓,狗主人乃訂製一滑輪不銹鋼架,將後半身倚放架上,問其來由?全是拾得而來的流浪犬,為了這隻傷殘狗兒費盡苦心,聽後深受感動!仁民愛物、民胞物與的胸懷足為世人楷模。 疫情未起之前常去圖書館,假日高朋滿座、一位難求,一對會計師夫婦週休常來,一直維持熟悉的陌生關係,某日客滿,見到他們在外候補,而我正要離開,就跟會計師說可來坐我位置,自此有了交談。又某週日上午,他問我下午來不來?我說會晚點來,孰料是要請我吃豆花,又一次竟要把座位讓我,我予以婉拒,自認交情淺薄,受此厚愛,實不適宜。 看病是件痛苦的差事,診間是處緊張的場所,醫病關係也常是冷漠的。然而和平醫院心臟內科黃蓮奇醫師卻是例外,醫師笑臉迎人、視病猶親,讓病人覺得看病不具壓力,如見親友般的輕鬆。醫師將診間的蕭瑟化為和煦的春天,這是醫院中極為難得的溫情。 從板橋愛買購物回家,騎出地下停車場,街燈如晝,忘了開車燈,直到四川路等紅燈時,前方的帥哥騎士忽然轉頭,指著我說「頭燈」,我才恍然大悟,連忙行禮道謝,感謝他的提醒。 小犬工作繁重,某日興致來潮,要帶兩老出外走走、舒展筋骨,爬了一座郊山,上下數百階,下山已是乏力再走回頭路,改走平坦柏油馬路,但有6.3公里之遙,兩足已是不聽使喚,且天色漸晚,叫車沒下文。途經一間「天照農場」,小犬問了店家二老闆游先生:是否有法子叫車。游先生說:難!且我們自己有車,未曾叫過車,可否稍待一會,我載你下山開你的車上來。游先生為了擔心兩老等太久,直接載小犬至山下停車場,小犬感動莫名、知恩圖報,除透過網路致謝,也一直想找機會報恩,這樣的好人實在罕見。 某日到國泰世華銀行辦事,一位從後面走出來的劉依琳小姐,儀態端莊、彬彬有禮,「先生,您先在此坐著,待會我再拿出來給您。」稍後劉小姐辦好出來:「這陣雨還不小,您有帶傘嗎?」「沒有,待雨小些我再跑過馬路去全聯購物。」劉小姐立即請一旁男士拿出一把傘要借我,我予以婉謝。劉小姐說那您走路要小心,不要滑倒。心想:這已超越她的服務範圍,客氣的員工很多,令人感動的不多。於是查出總行電話,直說想推薦一位暖心好員工,才知她是該行副理,無怪乎口氣風度不同一般,足為員工表率與楷模。 某日到附近第一銀行辦事,櫃檯小姐劉佳靜待之以禮,尊為上賓,讓我受寵若驚、暖意融融,就像遇見親人般親切,劉小姐雖然年輕,卻很專業;尤其敬業精神、謙和待客令我見所未見、嘆為觀止!遂寫一紙推薦函,期待上司適時給予表揚獎勵。 在榮總手術室外等候,我只顧低頭打稿,一旁的女士也是陪伴家屬來著,首先開口,問我寫什麼?作何用?聊了幾句,隨即要加我LINE,我正猶豫:時下人心不古,讓一陌生人加LINE,不可不慎!她說我非壞人,不必擔心。我說不會加,她便主動教我。就此莫名其妙地跟一位不知名字、不識真面目的女士加LINE,事後傳來幾次,皆是關懷性質或有益資訊,並非如我想像的負面,而是另類莫名的溫馨。 兒女自幼愛護小昆蟲,那日走到郊外,見到一位男士蹲在路上,正以一片樹葉小心翼翼地撥起一隻白色毛毛蟲至路旁草叢,我立即說出:「你們終於遇到知音了!」不忍見到昆蟲無辜被行人踩死,具有這種慈悲之心的人,只有善念、只做善事。 星雲大師的「三好」運動--「身做好事,口說好話,心存好念」應加推廣。善行義舉不必轟轟烈烈,也未必花費大錢,舉手之勞、利人之便,給人微笑、給人鼓舞,多關懷他人、多幫助他人,一旦蔚然成風、積習成俗,則社會一片祥和,人間處處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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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與花的邂逅
山徑遊客稀 荒草卻萋萋 野花無人採 我自頻顧惜 花開不堪折 折去將何依 不求終成蜜 戀此純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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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見
生命一直在變化,佛家說成住壞空,萬物從一開始就註定有消亡,而莊子哲學主張萬物處於永恆流轉中,應順應自然「變」化而不執著。與人訣別,與物訣別是必然,今日的好友,明日也常因理念不合而分別走上不同的方向。 兩漢朱穆〈與劉伯宗絕交詩〉:「北山有鴟,不潔其翼。飛不正向,寢不定息。飢則木覽,飽則泥伏。饕餮貪污,臭腐是食。填腸滿嗉,嗜欲無極。長鳴呼鳳,謂鳳無德。鳳之所趨,與子異域。永從此訣,各自努力。」鴟鴞和鳳凰不同類,無法同時同居,即無法成為同志向的好友。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德行》:「管寧、華歆共園中鋤菜,見地有片金,管揮鋤與瓦石不異,華捉而擲去之。又嘗同席讀書,有乘軒冕過門者,寧讀如故,歆廢書出看。寧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兩人志向不同,性格不合,朋友間因價值觀不同而徹底斷絕關係。而晉朝的竹林七賢,嵇康和山濤是好友,因為山濤邀請嵇康出仕而收到嵇康的〈與山巨源絕交書〉,並非真的與好友斷交,而是想要守住自己的優游自在的自由歲月。後來山濤育孤,薦嵇紹於天子,成就一代忠臣故事,也證明真正的友情,並沒有絕斷,而是尊重相知。 《三國演義》第七十八回描繪道:陳矯說完上述話,拔劍割下袍袖,厲聲曰:「即今日便請世子嗣位。眾官有異議者,以此袍為例。」割袍斷義是劃清界限,勢不兩立。明確的表達立場是君子的行為,而詩經《小雅.何人斯》:「彼何人斯?其心孔艱。胡逝我樑,不入我門?……伯氏吹壎,仲氏吹篪。及爾如貫,諒不我鄭出此三物,以詛爾斯。為鬼為蜮,則不可得。有靦面目,視人罔極。作此好歌,以極反側。」如此一開始為伍,暗地裡背叛,則非君子之行,但人的相處,需要時間來考驗,只有面對困難,才知道彼此的理念是否相合。 納蘭性德有詩《木蘭花‧擬古決絕詞柬友》:「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和好朋友絕交是非常痛苦的,納蘭性德,這首詩,為初見的美好留下了千古絕唱,嵇康曾說:「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理念與感情濃時欲融,淡時絕裂,不管如何,總是以不傷對方生命為前提,有人因理念不合衝動而彼此傷害,留下無法彌補的傷害。人在強烈的情感衝擊之下,以藝術音樂文學創作的表達,是最安全的,留住一點初心,以書寫絕交書信為分手的方式,是溫柔體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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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專路的故事
多次在母校淡江大學演講的知名作家楊照,〈在尋找淡水英專路上的麵攤〉文章中描述他前往淡水英專路尋找昔日記憶中的麵攤。英專路是淡水著名的學生商圈,對於曾在那生活、求學的人來說,是充滿生活氣息與青春回憶的空間。 母校淡江大學位於北台灣的淡水小鎮,長久以來以充滿漁村樸拙風情著名,沿著淡水河畔的河堤、老街、街頭藝人、頗有歷史的老建築,以及阿給、魚酥和生猛海鮮料理,更是前往淡水遊玩旅人難忘記憶。 最近因為與母校同名的淡江大橋通車,媒體與網路充斥著諸多美麗圖案與資訊,把淡水漁港再一次推向人們注目的焦點。 在諸多資訊當中,母校的校友們也紛紛發表文章分享美好記憶,其中有一條全長約一點三七公里的英專路,更是大家喜愛懷念的一條小街道。 這條源自「淡水英語專科學校」道路起點,大致從原本北淡線火車站鄰近,沿著微微上升的坡度一路向上延伸連接至淡江大學,當年在早晚上下課時段,整條路幾乎被淡江學生填滿,甚至偶爾人車眾多而且多處路段較為狹窄之故,所以步行上五虎崗學校校園,通常將近十分鐘左右。 我們從許多分享文章的校友情懷,發現到英專路顯然和大家的學生生活與感情融合在一起,因此對於街道沿線的商家充滿懷念,在畢業數十年之後,更是抱持著緬懷的心情前往逛一逛而頗有感觸,誠如上述楊照先生的文章,就充滿了濃郁的淡水與英專路之間的情懷。 民國六十三年入學的時候,由於學校宿舍不敷使用,學校提供全部女生住宿,男生則來自台南以南、東部縣市以及離島地區的同學,方可享受學校「互助館」宿舍之福氣。 因此我們一群來自於彰化縣的同學們,就各自在英專路沿線巷弄之中租屋,所以每天和英專路的氣息緊緊連接在一起。 當年英專路除了文具行、自助餐和其它商店之外,竟然有滿大部分是經營撞球場,以致於傍晚下課用餐之後順便去敲幾桿,成為不少同學課後娛樂之選項,然而這種情況到了六十七年畢業那一年,撞球場店家則明顯少了許多,也許是生意法則自然淘汰之故,至於之後幾乎很少看到類似娛樂場所,則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誠如上述,英專路名之由來與母校息息相關,根據淡江時報文章報導: 民國三十九年本校創校於五虎崗,當時名為淡江英語專科學校,地屬無人居住之山丘,因此創建之初,除了校地與校舍的整建,最重要的就是開闢聯外道路,創辦人張建邦即決定開闢一條七公尺寬之新路,以聯絡本校與淡水火車站(今捷運淡水站),張創辦人笑著說:「當時還沒有都市計劃的概念,三十幾年後,縣政府才知道這裡開闢了一條新路。」後來縣政府將本校聯外道路納入管理,邀請張創辦人為此路命名,張創辦人便建議以「英專路」為這條路的正式名稱,以彰顯本校從英專時期一路發展的歷程。 其實在民國六十年代,本校早已擁有一萬餘名教職員生,但聯外道路僅有一條英專路著實不敷需求。因此時任台北市議會副議長的張創辦人,向省主席謝東閔建議開闢新路,由當時的省建設廳長林洋港規劃興建一條全新的聯外道路,通車後由張創辦人親自提名為「學府路」,即淡江大學為淡水第一學府之意。 原來這些道路名稱都有一段故事,對於六十七年之前畢業的校友而言,顯然英專路的感情比學府路還要濃厚,雖然學府路更為宏峻而且有一座精神堡壘的柱子矗立在路旁,但是大家還是喜歡慢慢走在英專路上,回憶起那一段四年的青春歲月而感動不已。 對於英專路情誼的懷念,其實每一個鄉鎮市都有許多充滿故事的道路,而且淡水又兼具歐洲大航海時代的國家痕跡,也有人文薈萃的港灣地理文化,更有細數不盡的鄉野傳奇,加上浪漫而滄桑的漁民臉龐,無不一一鑲入了每一位淡江人的心中,因為那不只是單純的四年求學歲月而已,而是在每一個晨昏時刻,都吸吮淡水漁港略帶魚腥味的空氣,以及遙望著一條北部母親河淡水河另外一側的觀音山,大山與大水日日夜夜薰陶之餘,讓我們多了一些難以忘懷的生命過程與經驗,難怪英專路、五虎崗、淡水河和觀音山等景致,通通讓負笈北上的莘莘學子們,留下了一輩子的眷戀與美好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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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緩歸來的浯江
每一座城市,都有一條充滿命運隱喻的水系。於廈門人而言,這條水系是鷺江,它承載著百年商埠的市井繁華。少為人知的是,廈門以東,翔安與金門相擁的萬頃碧波裡,還流淌著一條更為開闊的大江--浯江。長期以來,人們要麼將它視作金門島上一條不起眼的小溪,要麼當作金門的縹緲別名,只有少數究根問底的讀書人才明白,那是廈金之間存續千年的古老水系。 浯江:一個迷失百年的廈門地理真相 「浯江」究竟在哪裡?這一疑問曾長久縈繞于金門人文地理研究者的心頭。正如前述,有一種流行說法,認為浯江是發源于太武山、流經金城鎮的那條浯江溪。對此,連臺灣本土學者也未必認同。許如中在1958年編纂的《新金門志》中這樣解釋:「按浯江為金門之泛稱,實無其水。金門人以海為江,島西之海為西江,島東之海稱東江,金門與烈嶼之海稱前江、田埔之海稱後江,浯江,猶言浯海耳。今人附會之浯江,實即董林溪與後垵溪之合流,舊十景『珠江夜月』之珠江也。」許如中直言「浯江實無其水」。那麼,那片被稱為「江」的海域,又會是什麼江呢? 意外發現的田野證據:前浯社區的清代古碑 2025年10月,轉機出現了。筆者在翔安金海街道前浯社區英烈堂前的老榕樹下,發現一方極易被忽視的光緒古碑,碑文標題為《重修英烈堂序》。碑中介紹英烈堂形勝:「地臨浯江之濱,堂拱西山之勝,北峙鼓鑼,南環烈嶼,鴻漸後擁,天馬前迎,嶝山作枕。」這清楚地表明,前浯南部海岸與金門諸島環抱的那片海域,便是歷史上的浯江。而「前浯」這一地名,正是指村落位於浯江之前。 金門文史專家黃振良隔岸回應 筆者將發現寫成文章,刊于人文平臺「鷺客社」。人稱「金門活字典」的文史專家黃振良先生讀後留言:「浯江是同安(今翔安)與金門之間的海面,而非島上小溪,我深表贊同。八年前我也曾撰文發表于《金門日報》副刊。」黃先生早在《浯洲別稱「浯江」地名考釋》中,便通過扎實的鄉土證據與文獻,論證了「浯江」並非島上河流,而是環繞金門、尤其金門與大陸之間的海域。他列舉金門以「江」指海的諸多實例:古寧頭「三江環繞」、大地村「環江宮」、後江灣,以及牧馬侯「渡江」傳說、鄭成功料羅灣「祭江」。《八閩通志》、《滄海紀遺》、《金門縣誌》等文獻中的「江」字,無一例外指向那片海面。他更指出,廈門稱「鷺江」,澳門稱「濠江」,香港稱「香江」--海島古稱多指向周遭水域,「浯江」正是同一種認知。前浯古碑的出現,為這番論證提供了最關鍵的實物證據。 從翔安到南安:不斷發現的鄉土證據 前浯古碑的發現振奮了筆者,也讓筆者意識到,鄰近的濱海漁村很可能還有類似線索。 很快,筆者鎖定了距前浯不遠的霞浯社區。《翔安地名》記載,霞浯之名源於「村落在浯江下游,故名下浯」。《霞浯吳氏宗譜》更直言「霞浯別號稱浯江」,祖墓碑石常鐫「浯江」二字,民宅門聯仍可見「浯海安瀾慶泰平」「浯源流長千秋業」。村名、譜牒、墓碑、楹聯四重證據交匯,指明霞浯瀕臨的那片海域同為古浯江,將浯江範圍擴展至霞浯與大嶝之間的狹長水域。 宗祠與廟宇的楹聯,成為追尋浯江版圖的重要航標。在翔安區,筆者共搜集到十副相關楹聯,分別位於大嶝的嶝崎顯靈宮、陽塘顯明宮、小嶝前堡順濟廟,金海街道的歐厝金甌殿、前浯英烈堂與武公堂,香山街道的霞浯、蓮河,以及新店的鼓鑼岩寺。歐厝是最西端的座標,大小嶝則浮在浯江之中。這些楹聯中,「浯水」、「浯海」、「浯江」、「浯源」互見,所指實為同一水域。綜合調查足以得出結論:金門與翔安之間,從歐厝到蓮河的這片平靜海域,均屬被遺忘的古之浯江。 浯江向東延伸到何處?筆者利用週末走進南安海濱,在石井鎮的菊江、溪東、老港、奎霞等村莊的宗祠或廟宇楹聯上,同樣找到不少「浯江」「浯海」的字眼。這些證據指向一個清晰的輪廓:從翔安南部到南安石井外海,這片環繞金門的遼闊海域,都屬於古之浯江。 文人記憶中的浯江:楊子山眾多的碑崖佐證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南安楊子山眾多涉及「浯江」的崖刻與碑記。 楊子山舊稱崎髻山,海拔不過四百餘米,卻是戴雲山脈伸向海洋的最後一抹青翠。相傳唐末楊肅在此讀書採藥,治癒王后痼疾,受賜「太乙真人」,山遂改姓楊。唐昭宗敕封其讀書處為楊林書院,據說為泉州書院之始。如今書院已傾圮,唯有古榕荒草間散落的自宋至清二十餘處石刻,仍訴說著滄桑,其中以朱熹所題「極高明」最為珍貴。 去年十一月,筆者踏足楊子山,在山中古碑、崖刻、楹聯上找到至少四處「浯江」線索,分別稱「浯江」、「浯海」、「滄浯」,三者同指楊子山下石井與金門之間的海域。乾隆年間《清水岩新建朱文公祠碑記》寫道:「由其中以望,則浯江渺瀰,萬頃一碧,風帆往來,而太武遠峰,夜月朝煙,晦明出沒。」清道光碑刻稱「下瞰滄浯」,宋人詩刻則有「帆歸浯海滄波外」之句。這些沉寂山中的石刻,終為一段被淹沒的歷史發出迴響,同樣證實了浯江水脈向東可延至南安石井外海。 從地理發現到文化認同:讓「浯江」緩緩歸來 「浯江」的重新發現,釐清了一個被長期誤解的地名,更揭示出廈金兩地山海相連、血脈相親的深層文化紐帶。從金門太武山到翔安鴻漸山,從古寧頭到霞浯,一條古浯江貫穿南北兩岸,漁村佈局、宗族姓氏乃至民間信仰,處處可見同源同流的深刻印記。 昔日「君住浯江南,我住浯江北」的隔水相望,正在文化溯源中化為「共飲一江水」的溫情。一方古碑,一條歸來的大江,浯江正從被遺忘的時光深處,緩緩流入兩岸共同的記憶之海。(稿費贈金門家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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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
春雨,說來就來,像一段未曾預告的歲月,在五月的午後,忽然落下。 稠密的雨絲,織成一層薄紗,把天地籠罩在朦朧之中。遠方的跑道在雨中泛著柔和的光,紅與藍交織成一圈圈沉默的弧線,彷彿人生走過的軌跡,繞了一圈又一圈,終究還是得回到內心最深處的起點。 站在廊間,看雨滴從葉間滑落,無聲的墜入大地。那一刻,世界似乎安然了下來,沒有喧囂,沒有追逐,只有時間緩緩流動。花甲之年的心境,正如這場春雨,不再急促,也不再張揚,而是多了一份沉澱與從容。曾經的奔跑,如今化為回望;曾經的執著,如今淡成一抹輕煙。 雨中的操場空無一人,卻並不荒涼,相反的,那片濕潤的綠意,在細雨滋養下愈發鮮明。草地吸飽了水分,顯得更加飽滿而富有生命力;樹木在風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低聲述說著歲月的故事。人生走到此刻,或許也正是如此--不再以熱烈喧鬧來證明存在,而是在寂然之中,悄然滋長出更深層的安定力量。 有人說,花甲之年是黃昏,但我卻覺得更像這一場春雨。它不耀眼,卻滋養萬物;它不喧嘩,卻蘊含無限可能。在看似朦朧的視野裡,其實隱藏著新的開始。那些過往的悲歡與悵然,彷彿被雨水輕輕沖刷,留下的是更為純粹的自己。 凝視這條七彩跑道,我忽然明白:人生從來不是一場單向的奔赴,而是一段可以反覆品味的旅程。每一圈的轉彎,都帶來不同的風景;每一次的停下,都是為了看清未來的方向。 雨未停,雲霧未散,但我的心中卻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明。 於是,在這急寂的春雨裡,我不再冒然前行,也不再想像未知。且讓雨落下,就讓時間流過,讓生命在無聲中醞釀。當雲霧終將散去,那條濕潤的跑道,仍會延伸向遠方,而未來,也將在這片充滿生機的大地上,自在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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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老師的小日子】 走出健康,壽而康!
我喜歡走路,每天早晨在碧湖公園環湖健走已有多時。TVBS醫藥保健節目《健康2.0》2025年12月1日曾報導:功能醫學醫師劉博仁表示,其父親高壽96的長壽祕訣,就是每天「走路」,用走路來改善神經系統、增血管彈性。 每天「走路」有益健康! 面對現今流行的高強度運動,劉博仁醫師提醒,追求健康不一定要「激烈」。規律的走路,就是最平凡、卻也最長壽的節奏。而有些人會想,想要健康是否一定要重訓?劉博仁認為,重訓有助於保留肌肉、保護關節、維持代謝,但如果時間不允許或感到壓力,不必勉強,穩定走路,就是一個非常好的開始與基礎。 我覺得對樂齡族而言,規律走路就是健康長壽的投資!節目中劉醫師表示,走路的時候,神經系統、血管彈性、血液循還都會變好,壓力荷爾蒙也會下降,建議民眾若無法重訓,不用勉強,就從規律走路開始啟動全身機能。每天走路護健康,人人都可以做得到。 劉醫師說他的父親活到96歲,一生沒有上健身房、沒有啞鈴、沒有教練,每天做的就是走路,很樸實。走路不僅僅是腿部的運動,更是一連串身體機能的啟動,包含: 血管彈性被喚醒。大腦前額葉和海馬迴受到刺激。血液循環改善。炎症指標下降。壓力荷爾蒙降低。神經系統開始協調。安定情緒。 「快走」比「多走」好! 走路護健康,確實有科學依據。我日前在聯合報系「女子漾」網站上也看到,《美國預防醫學雜誌(American Journal of Preventive Medicine)》最新研究指出,每天快走十五分鐘,就能顯著延長壽命、維持血管彈性與穩定血壓,甚至讓整體死亡風險下降約20%。 這個研究團隊曾分析近八萬五千名成人的日常習慣與健康狀態,結果發現:有「快走」習慣者,早死風險比沒快走的人低近二成。相反地,每天「慢走」超過三小時,死亡率只下降約4%。也就是說,速度比時間更關鍵! 我們常以為每天散步、長時間慢走最好,其實「走多」不如「走快」!走得越快、越穩,代表心肺功能、代謝與肌力狀況都更好。也就是說,「快走」比「多走」更厲害! 「快走」五要訣 知名的World Gym體能專家也說,快走屬於「中等強度」運動,能同時促進血液循環、幫助膽固醇代謝,並降低心臟病、糖尿病與中風等慢性疾病風險。每天只要十五分鐘,就能讓身體進入良性循環,是最經濟實惠的「全民運動」。運動專家建議,「快走」五要訣: 一、找到自己的節奏 快走不是衝刺,而是「能說話、微喘但唱不出歌」的速度。這表示心率約達最大心跳的60%~70%,正是最理想的燃脂區間,既能提升心肺功能,又不容易累。 二、調整走姿 抬頭挺胸、肩膀放鬆、手臂自然擺動。挺胸能讓呼吸更深、氧氣輸送更順;手臂反向擺動則能啟動背肌與核心,讓走路變成全身運動。 三、用腳跟帶動全身 快走時應「腳跟先著地、腳尖推進」,步伐略大但穩定。這能保護膝蓋,同時啟動臀部與腿後肌群,讓燃脂效果翻倍。 四、配合呼吸節奏 減少頭暈與胸悶。若覺得喘不過氣,代表步伐太快,記得微調速度。 五、養成習慣,不求久但求常 每天固定十五分鐘即可,不論早晨通勤前、午休、晚餐後都能執行。 若想增加挑戰,可以選擇帶坡度的路線,或假日安排長距離健走。和朋友一起走,動力更容易維持。 快走屬於低衝擊運動,安全又容易持續,無論年齡或體能條件,都能輕鬆開始。每天只要十五分鐘,就能促進代謝、強健心血管、延緩老化,為身體打下最穩定的健康基礎。我天天早晨在碧湖公園走路,繞湖一圈,流流汗,活力飽滿,神清氣爽進辦公室,真的,不知「老之將至」啊! 俗話說︰「不怕慢,只怕站!」只要是對的事,就趕緊開始行動,不要遲疑、不要拖延、不要找藉口,「站」就是停滯、觀望、遲疑;「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我相信「健康」是走出來的!樂齡阿嬤野人獻曝特別與好朋友分享,學習永遠不嫌晚,只要願意出門,邁開步伐,世界就健康就在腳下,我們都能在穩健的步履中,找到平衡進步與安適自在。期待好友們人人「走出健康,壽而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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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留在金門的四川老兵
他出生在四川。那是一個終年多霧的小村子,山路蜿蜒,泥牆低矮,家旁有間水孔廟,童年的記憶裡,總是飢餓多過溫飽。還沒真正長大,父母便相繼病逝,只留下他一人活在亂世之中。那時兵荒馬亂,人人都在逃命,沒有人有能力照顧另一個孤兒。他沒有兄弟姊妹,也沒有能依靠的親人,只能靠著鄰里偶爾施捨的一口飯活下去。十幾歲那年,他跟著國軍離開了四川。與其說是從軍,不如說是被時代推著走。與其自己有一餐沒一餐的活著,倒不如從軍去,至少還有飯吃,隨著戰事急轉直下,他跟著部隊一路南撤,鞋子磨破了便赤腳走,肚子餓了便撿能吃的東西充飢。後來,民國三十八年,他跟著撤退的部隊來到金門。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海。此時正值秋冬之際,強勁而凜冽海風吹來,讓人睜不開眼。島上的人說著他從來沒聽過的閩南語,他一句也接不上,只能沉默地站在人群裡。那一刻,他忽然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被丟到陌生的地方。剛到金門的那些年,他總以為自己遲早能回四川。他記得家鄉濕冷的霧氣,記得山路旁野草的味道,也依稀記得當年離開時家鄉的模樣。可一年一年過去,反攻無望,台灣與大陸只隔著一道並不寬闊的海峽,卻隔斷了無數老兵半生的鄉愁,返鄉變成遙不可及的夢。而鄉愁,也在心裡默默散發。夜裡站哨時,他總望著遠方的海發呆。弟兄們聚在一起喝酒,有人想山東,有人想河南,而他想的是四川。可說到最後,大家往往都沉默了,甚至也有人想起了在大陸的家人而痛哭流涕。因為沒有人知道,自己這輩子還回不回得去。後來,他在金門娶了妻。妻子是土生土長的金門人,話不多是個傳統的金門婦女,有個兒子。他是四川人,鄉音濃重,連國語都帶著厚厚的川腔。兩人成婚之初,經常因為聽不懂彼此而沉默。她說一句閩南話,他愣著不知如何回答;他用四川口音慢慢解釋,她也常只能半懂半猜。有時只是柴米油鹽的小事,都能因為誤解而爭執半天。他脾氣悶,不善言語,急了便提高聲音;她則覺得委屈,認為丈夫總是冷著臉和她生氣。兩個來自不同地方的人,被命運硬生生綁在一起,在同一個屋簷下學著過日子。可即使語言不通,他們仍慢慢學會了理解。她知道他半夜總失眠,便替他留一盞燈;知道他想家,便在他喝醉時默默替他蓋上棉被。他不懂怎麼說溫柔的話,只能在她忙碌時悄悄幫忙挑水、種田。或許這也是一種愛吧!畢竟愛在那個年代,從來不是掛在嘴上的。不久後,他們有了孩子。然而命運卻沒有因此放過他。長子十幾歲時因病夭折。孩子生病的那些日子,他幾乎沒闔過眼,只是不停替孩子擦汗、換水,在那個年代的金門,醫療不發達,家中又沒錢送他到台灣治療,最終還是沒能留住他。下葬那天,他一句話也沒說,只在夜裡坐在門口喝了一整晚的酒,心裡的悲痛不知向誰訴說,只能藉酒精來麻痺自己。後來,因家境困苦,兩個兒子也相繼送人,僅剩下一個女兒。那之後,他變得更加沉默。他總覺得,自己失去了好多東西。失去故鄉,也失去孩子。人生裡重要的東西,似乎都從他手中一樣樣流失。到最後,留在身邊的,只剩下一個女兒。幸好,女兒十分孝順。她知道父親不愛說話,卻總惦記著他。婚後嫁得不遠,常回家陪伴父母。逢年過節,她總會帶著熱菜回來,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時,屋裡才終於有了些熱鬧。而妻子與前夫生下的孩子,也待他十分孝順,明明自己在酒廠上班,薪水也不多,也有自己的家庭要養,卻還是每個月固定給他錢。雖沒有血緣,卻始終把他當自己的親生父親看待。對離鄉背井的他而言,這已是莫大的安慰。晚年的他,很少再提起四川。只是偶爾在喝了酒之後,會講起當年四川老家的模樣,也一再提到如果未來兩岸開放,自己一定要回四川老家看看。可惜的是,他終究沒能等到兩岸開放那天。最後,他病逝在金門。埋骨的地方,也是在這座自己待了大半輩子的島 縱觀他的一生,小的時候父母雙亡,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十幾歲時隨著國軍來到金門,也在金門成了家,後來又遭遇長子早夭,兩個兒子又相繼送人,這也成為了他心中永遠的痛,所幸,自己的女兒嫁的近,能常常回家看望,而妻子與前夫所生的孩子,也始終待他如親生父親般敬重。對漂泊半生、遠離故鄉的他而言,這已是晚年最大的安慰。只是最終,他仍沒能等到兩岸開放、親自踏回四川老家的那一天。老兵不死,只是凋零。我們之所以能擁有今日安定繁榮的中華民國,背後其實有無數像他一樣的老兵,在戰火與動盪的年代裡,被迫離開家鄉、犧牲青春,甚至用一生承受鄉愁與離散。他們或許平凡,卻從未真正被歷史遺忘,甚至成為了歷史上不可磨滅且重要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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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門市場的沙歲
傍晚的東門市場 人聲浮動 像遠遠近近的潮聲 兩個男子穿著潛水衣 身上還帶著海的氣味 手裡提著兩袋濕漉漉的祕密 他們向小販低聲 兜售 說是剛從海裡抓來的 那時我忽然明白 原來海也有重量 而重量 會在市場裡被秤量 被討價還價 那些沙歲 竟那樣大 圓潤而安靜的殼 像一小片潮間帶 緊緊抱著自己的海 我買了兩斤 老闆算我三百 又多送一袋海水 她說: 放著吐沙吧 讓牠們乾淨一點 那句話聽起來 很像對遠行的人說的 先坐下 先休息 把一路含著的風沙 慢慢放下 於是我把牠們放進冰箱 悄悄守著 冰箱的光很白 像縮小的月夜 不久 沉默的殼 開始探出柔軟的白色身體 慢慢地 試探這陌生的世界 我看著牠們 覺得可愛 牠們並不知道 自己正被觀看 也不知道 這裡不是海 我輕輕移動 牠們便立刻縮回去 把柔軟收進堅硬 像許多活著的東西那樣 一受驚 就先學會保護 自己 那一瞬間 我忽然不敢發出 聲音 因為海沒有離開 牠只是換了地方 藏在冰箱微涼的光裡 藏在那鹹鹹的海水裡 藏在那些膽怯又努力呼吸 的生命裡 一張一合 安靜地活著 我想記錄 牠們還活著的時候 於是 寫下這首詩 後來 水還是滾了 蒸氣升起 像霧 也像一場很快散去的潮汐 我忽然想起 不久以前 牠們還伸出柔軟的身體 而現在 殼一個個張開 像沉默接受了什麼 突然我不知道 自己是誰 是蹲在冰箱前 為牠們探出身體而歡喜的女孩 還是站在爐火前 把牠們煮熟的母親 我是善良 還是惡人呢? 答案始終沒有說話 只有湯裡的鮮味 提醒我 人 有時候 會因為一個生命的柔軟 而心生憐惜 也會因為活著 把那份柔軟 慢慢吃進 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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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 詩寫金寧國中六十週年校慶
爬過光與暗。凝望安身立命的鳥瞰 向左彎就是湖南高地校園待轉區 隱蔽的陽光從隆起的山丘開始閃爍 草叢低伏。木麻黃直立而有密語鼾聲 這原是荒野大塊的枝椏山林 流浪三年國中。終於找到靠岸的背脊 十五歲。荒荒蕩蕩從沙中到這林間校園 那些奔走閃耀歲月終於落籍在這盆地草原 如此臨近這祕境的年代稀聲合音 懷抱理想的梳爬探微 來到這綠意盎然的詞意豐盈腹地 踮起腳尖彷彿就可以看到懸著銀質叫喚的未來 日落其中。一如下墜杯盞水光映照著家園 靜寂裡偶有遠村稀釋的犬聲和炮響 這是新校園分娩著蔓生的一首敘事詩篇 窗外相隔陡峭的土坡。樹影幢幢 十五歲的情愫悄悄在這裡進行成長呢喃 這裡有斜長樹影。讀書聲和青春起伏的身體 我們匿名在這裡完成國三修行圖像 因為要住校。所以夜晚成為另一種成長的波瀾 像戰地軍人。晚上把教室鋪蓋成床 騷動年少各自夢境中有鬆垮不堪的褲檔 那些年。那些為聯考潛行苦讀的日子 三更入眠。偶有同學在夢的邊緣揚起小蹄 燃點瑩瑩火焰。在暗夜微光下偷偷煎起麵食 搓搓手。叫醒熟睡同學共享燙口美味 欲言又止的唇口。留下爆衝可樂的回憶 時間蜿蜒的年少經緯正深埋在時間裡 校外的校外。我們終究要收束再見 如此半糖半酸的人生際遇和離去呀 那些留在土提坡外的笑聲彷彿在叫醒自己 快畢業了。黑板裡的考題認領轉身的校園景深 這是美好的曾經。然後離去。然後一晃就六十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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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歷程與剪貼簿
寫作歷程 早年投稿文章要寫在稿紙張上,完成放在信封另外再寫一個回郵信封 ,貼好郵票。讓編輯先生把不使用的稿子退回,經過修訂後,再投到另外一家報刊,是否有發表的機會? 當時在師大國文系修名作家謝冰瑩教授新文藝寫作課程,必須要交短篇小說當作業。我把老師修改過的作業。重新謄寫,投寄給公論報的副刊,三篇實習的作品,居然刊登出來,興奮不已。 作品在發表,沒有稿費,印刷刊登出來,就覺得無上的光榮,不在乎有沒有稿費。 師大畢業後,繼續寫短篇小說先得到晚報刊登的機會很多,寫了一年多,累積了三十多篇發表作品,裝訂成冊,寄給專門出版英文參考書元杰出版社,意外的回覆,同意出版 。 民國55年5月短篇小說集「寶島風情畫」,我在鳳山服預備軍官役,擔任第二士官學校教官 。學生們聽到我的小說出版,把鳳山街上的書局,我的新書籍搶購一空,但全省銷售的情況並不理想。 後來高雄三信出版社。又幫我出了一本短篇小說集——夜釣,賣完後出版社結束營業,沒有再版的機會。 短篇小說沒有繼續寫下去,改寫遊記,作品得到兩次觀光局舉辦的觀光文學獎的佳作。 除了寫遊記,也寫散文,生活隨筆等作品。水牛出版社幫我出版「歡樂年華」,「山居隨筆」,「田園之歌」三冊。 至善書局幫我出版「成功者的故事」上下兩冊 。 台北縣文化局幫我出版的「台灣麻瘋病之父-戴仁壽小傳 」。 投稿最難擠進的窄門就是中央日報副刊,經過長時間的努力。 我的稿件終於有了發表的機會,先後發表了幾十篇。晨鐘版刊登我的作品—「撿拾歲月」,轉載於民國74年2月份讀者文摘中文版。 民國81年,發表於各大報的散文,編輯成為兩冊,「團圓」,「勇者畫像」,蒙臺南縣東山鄉陳明智先生贊助出版,贈送給臺南縣各中小學。 民國101年7月感謝二魚出版社出版「古早味」,蒙中廣公司,教育廣播電台訪談介紹古早味新書。生平第一次的體驗,圖書行銷的方法。 報禁解除後 日報共有十幾家報刊發行,副刊文章需求量大增,當時是寫作者的黃金時期。 我曾經有一個月發表30篇文章的紀錄,包括短篇小說,投給三家晚報,遊記,散文,投資理財的短文。只要作品達到水準以上,都有發表的園地 。 除了三大報——中央日報,聯合報系,中國時報系,還有新生報,高雄台灣新聞報,台灣時報,台南的中華日報,台中台灣日報,三家晚報,自立,大華,民族三家。大華民族兩家晚報幾乎每天都會刊登一篇短篇小說。 民國60年到70年代,大華晚報發表後就會寄稿費通知單,到報社的窗口領取3000字稿費新台幣150元。每次領到稿費就到桃源街吃一碗牛肉麵犒賞自己,牛肉麵一碗記得是新台幣5塊錢左右,也就是每次領稿費就可以吃到三十碗牛肉麵。這一段期間,可以說是投稿者的黃金時段。 收集剪報資料 收集刊登在報刊的文章,剪下來,貼在剪貼簿上。剪貼簿的缺點就是簡報的資料要移動的時候,很不方便。後來發現資料夾比較好用,存放的資料隨時都可以拿出來更動,也不必以漿糊來黏貼 。 尋找自己作品有沒有刊登出來,通常都要到圖書館才有那麼多家的報紙。圖書館都會把報紙保管一段時間,因此公家的報紙就不能拿走,找到發表的作品,影印下後再做剪報的工作。 雜誌發表的作品只有用影印的方式印下來,把剪好的作品漿糊黏貼白報紙上,完成剪報的工作 。 剪報一段時間,預備出版單行本,剪報資料找出來,裝訂成冊交給出版社人員審核,能否出版? 每有作品見報,如有同事看到我的作品刊登在報紙上,頗多讚美之詞,當天心情格外興奮。 為了剪報 ,就是再買一份當天的報紙,趁空檔把作品剪下來,放在資料夾中等有空時再整理。 無聊的時候把剪貼簿搬出來,翻一翻過去寫作的作品,大部分收集在出版的專輯中。早年報紙副刊以外,還有關於生活相關的作品,搭配照片說明文中的內容。為了爭取發表的機會,隨時帶著小相機,看到合適的鏡頭,立刻拍下相片,加上簡短幾百個字的說明,投寄到報社。發表的機會很大。 沒有正式的受過攝影課的訓練,從攝過程中慢慢學習,技巧逐漸進步,逐漸踏入正軌。 有些報社要求攝影作品必須要以正片拍攝底片交出去以後報社不會退回來,攝影作品就不見了。如果使用照片,保留底片隨時都可以沖印加洗,辛苦拍攝的攝影作品保留在身邊。 短文發表後,通常都沒有機會出版專輯,因為讀者少,回望過去發表作品,快樂多於辛酸,才有勇氣繼續寫下去吧! 擔任教師唯一的好處就是假日多,尤其寒暑假空出很多時間,可以旅遊,擴展生活的領域,觀賞美麗的風光,收集旅遊寫作的題材如果天天待在家裡不出門,所見所聞有限,也寫不出豐美的作品。 剪貼簿消失 30年前數位化的結果產生重大的變化,手寫的稿子遭受淘汰。報刊,雜誌投稿要求,以email來傳送,不會利用電腦寫作可能趕不上時代潮流,就會被淘汰。 一時沒辦法適應,遭遇到很大的困擾,利用稿紙寫作已經習慣,重新學電腦才能寫作。 為了投稿,繼續寫作,只有順應時代潮流,開始學習以注音符號輸入Word檔,一個字一個字的在鍵盤上敲打。花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完成幾百字的短篇。後來可以用手寫板,寫字的速度稍微快了一點。出現語音輸入軟體,經過縝密的構想思考,把書寫的內容從嘴巴念出來。即刻出現文字呈現於螢幕上,再經過修改校正,就成為一篇短文。 設一個檔案夾, 收集發表的作品, 隨時都可以下載點閱,非常方便。取代剪貼簿的功能。 現在報社不再接受手寫的稿件,為了節省編輯人力,要求作者一定要精確校稿,編輯,不能失誤 。 數位化以後,發表的作品,不再以剪報的方式收集 ,出版書籍也不需要重新打字排版,儲存的檔案,妥善管理,非常方便。 數位化以後的報刊雜誌閱聽人口越來越少,報社,出版業績大受影響,各地區的書局,紛紛關門,相關事業步入寒冬。 出版社經營艱困,發表作品,編輯出版的機會越來越少。只好出版電子書取代紙本。 幾十年來收集十幾本的剪貼簿,留下來當紀念品,人走了,兒孫對文學沒興趣,如果不願意保留先人,辛苦留下來創作的成果,不知道他們如何處置? 打電話給文訊雜誌社資料中心,接電話的黃小姐。 「請問資料中心是否收藏發表作品的剪貼簿?」 她熱誠的答覆: 「歡迎捐贈,我們有資料中心,處理這些任務。 」 詳盡說明寄送到資料中心流程。 辛苦半輩子寫作發表的作品剪貼簿,終於找到最安全的存放場所,心中的掛慮消除,無比的寬慰。 剪貼簿寄出去兩個月後,收到文訊雜誌社的謝函及詳盡收件的內容。 感謝文訊雜誌社,附設辦理的資料中心。樂意收藏,保管作者們辛苦終身文學作品剪報,令人感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