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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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讀後豐洪氏族譜所載祖墳「被鄭開掘去」的意涵
壹、前言 在金門後豐港洪氏族譜(清‧手抄本。以下簡稱後豐洪氏舊譜)記載著〈明‧忠振伯洪旭〉之曾祖父「應信公與妣王氏原合葬於新林頂(按:在後豐村南郊),公柩後『為鄭開掘去』無存,妣仍葬本處」;旭之生母「先同次男弘扆(曦)公葬金門城西門外,後改葬湖尾鄉,三男弘韻(暄)公祔葬其側,二柩『為鄭開掘去』,至丙寅(按:疑為『甲寅』之誤)招魂合葬東洲」;旭之元配李氏「葬後盤山,『被鄭開掘去』,後招魂同長男鍾特(磊)公葬同安霞店山。」(有關「明‧忠振伯洪旭之父公掄、仲弟曦、季弟暄及長子磊傳錄」詳見正文後附記) 族譜未註明何人所為及被開掘時間,致易將「鄭開」二字分開詮釋為「鄭」:指明鄭叛逆;「開」:指挖掘,而解讀成:「可能是被南明鄭成功之叛將所挖掘去」,惟如此詮釋,自不能盡解其意涵。 後豐洪氏祖墳被掘,迄垂350年,展讀族譜之餘,值得思索探討之問題有: 一、「被鄭開掘去」意作何解? 二、鄭開與洪旭間之恩怨情仇為何? 三、鄭開掘墳之動機(目的)為何? 四、洪氏葬金祖墳於何時被掘,而部分祖墳何以倖免? 五、洪氏被掘祖墳招魂改葬於何時? 今試一一作解: 貳、鄭開意作何解 後豐洪氏舊譜記載葬在金門有四座祖墳被明鄭叛將挖掘去,應是事實。為解「被鄭開掘去」之意涵,查得洪世瑚,1854《澎湖十七郎公傳派頂寮私錄族譜》(簡稱頂寮譜)及洪瑞仁,1937《澎湖鼎灣洪氏族譜》(簡稱鼎灣譜),對前揭被掘祖墳記載事項,於旭曾祖父,《頂寮譜》載云:「應信公(墳)被叛逆鄭開掀掘抬去」,《鼎灣譜》載為:「因武將(按:指忠振伯)討逆,故恨之」;於旭生母黃氏夫人,《頂寮譜》則載:「被叛逆鄭開將墳掀掘,母子三柩(按:後豐譜載為二柩為正確)俱為抬去」,《鼎灣譜》載為:「按廷揚(公掄)子弘藎(旭)為大夫,…弘韻(暄)墓亦被劫去」;於旭元配李氏夫人,頂寮、鼎灣兩譜俱載為:「被叛逆鄭開掀去,不知何 隙,知公嘗為五國大夫(按:《從征實錄》記述永曆9年7月,旭為總督北征水陸兼理五軍;《重修臺灣省通志》卷8,〈武職表〉:18年前後,任五軍戎務。是否指此?)必以此挾恨也。」兩譜俱明確指出掘墳係明鄭叛將鄭開所為。 澎湖頂寮、鼎灣兩地洪氏,俱源自金門後豐,約於明末清初相繼渡海遷澎(即在世序,「廷、弘、鍾」三代),《鼎灣譜‧開鼎族源流》記云:「…廷尊(按:尊係旭之從伯叔),時值明末鄭開作亂,民不聊生,故移住鼎族,…(按:譜載廷尊於鄭開亂後仍返後豐故里終老)」。 由金澎兩地譜誌,應可確定「鄭開」係指人名,是明鄭叛將,因挾恨而掘墳報復,且與洪旭有直接關聯。但搜尋與明鄭有關史料如:楊英,《從征實錄》、夏琳,《閩海紀略》、《海紀輯要》、阮旻錫,《海上見聞錄》、彭孫貽,《靖海志》、沈雲,《臺灣鄭氏始末》諸書,鄭軍叛將中,無一提及「鄭開」者,僅江日清,《臺灣外記》一書,於記述永曆17年(康熙2年,1663)10月,鄭、清「金門烏沙海戰」中,註記有「(鄭)開係鄭鳴駿乳名」者,始知鄭開即鄭鳴駿,乃鄭泰胞弟,皆成功部將,成功遠房族兄也。 、鄭開與洪旭間之恩怨情仇 鄭泰兄弟與忠振伯洪旭間之恩怨,應是起於永曆16年(1662)5月初8成功殂於臺灣,後衝衛黃昭、中衝衛蕭拱宸,圖擁立成功弟鄭世襲以拒經,時鄭泰為戶官,居守金門,亦參與密謀;而旭為兵官,與前提督黃廷(漳州人,永曆6年任前提督,7年封為永安伯,15年成功征臺,同旭守廈,16年,經亂倫事發,與旭聯泰抗命。17年10月金廈之役,在鼓浪嶼海域為黃梧所敗,廈迅失守,旋退銅山,18年受梧遊說降清,封慕恩伯),佐經留守廈門,乃建請經以周全斌(?-1670,金門人,永曆6年謁成功,獻復明戰略計畫,為成功所倚重,南征北討,戰功卓著,官至五軍戎務,18年降清,封承恩伯。)為五軍都督、陳永華(1634-1680,龍溪人,才華橫溢,滿腹經綸,前後事成功父子,輔弼政要,規畫全臺經建農墾,處事方正敢為,受同僚馮錫範、劉國軒之忌,上啟休致,鬱抑以終,卒於永曆34年。)為諮詢參軍、馮錫範為侍衛,於10月初整軍東向「靖難」,黃昭中流矢死,蕭拱宸被執斬之,並在黃昭營中搜出鄭泰與昭書:「令奉襲拒經,而自據金廈之證據,經秘之。」(見《臺灣鄭氏始末》) 內亂靖,永曆17年(1663)正月,經率陳永華、周全斌及舟師回廈駐節。泰稱病不至,乃與全斌謀鑄「金廈總制」印授泰,泰仍猶豫;因乃弟鳴駿力勸,遂於6月初6入廈,經於邀議軍事席間,伏甲執之,永華即榜泰罪,並出示彼與黃昭往來書,泰欲向辯,旭曰:「毋庸也。」(見《海紀輯要》) 經將鄭泰交旭監留,挽泰幽之;另令周全斌率兵併其船,往金門抄其家,翌日泰自縊,鳴駿聞泰死,號哭曰:「吾負殺兄之名」,「倉促間與泰子纘緒率眾8千餘入泉州投清。」(見《海上見聞錄》) 忠振伯洪旭係奉鄭經之命執鄭泰,卻因此而與鄭鳴駿(鄭開)結冤仇也! 肆、鄭開掘墳之動機與目的 掘墳洩憤,破壞風水,自古有之。明鄭叛將黃梧(1618-1674,平和人,守海澄,以城降,清封海澄公,永曆28年降耿精忠,封平和公。)於永曆10年(1656)6月降清即獻「平海五策」,其一為「戔?偽墳以洩眾憤」;謂:「戔?掘以破賊旺氣,且快人心,亦懲惡之一端也」(見《鄭成功紀事編年》)。至永曆15年(1661)6月又上言:「…叛臣賊子誅及九族,況其祖乎!悉一概遷毀,暴露殄滅,俾其命脈斷,則種類不待誅而自滅也」(見《臺灣外記》);8月,清兵部尚書蘇納海來閩遷界,並及毀墳,會同黃梧、施琅(原成功部將,永曆5年降清,37年興兵平臺,上臺灣棄留疏,力主開臺,封靖海侯)、副將蘇明等起晉江、南安大覺山、覆船山、橄欖山、金坑山,搜出鄭氏先世墓五處,盡發掘。剖大木為二,空其中以納屍骸,加以封印;沿途遞解,逢郡縣收獄,至福州,以無廷旨而止之(見《鄭成功紀事編年》)。 成功在臺聞祖先墳墓被黃梧發毀,向西切齒痛恨罵道:「生者有怨,死者何仇?敢如此不共戴天,倘一日治兵而西,吾不寸磔汝屍,枉作人間大丈夫!」(陳澤《細說明鄭》)。惟成功征臺後僅年餘即逝世,未再踏上大陸故土,此寸磔黃梧屍之仇,延至永曆28年(1674)「三藩之變」,鄭經應靖南王耿精忠之約,5月率師抵廈,克復閩粵等地,至此,始證實其祖墳被掘無誤,並深加痛恨黃梧不仁不義之獸性;復得知於永曆12年(1658),由協理五軍陳堯策(原成功舊部,降清為把總,永曆5年守漳浦,降成功為管護衛前鎮)厚賂獄人,計脫8骸,暫寄廈門(朱鋒,〈金門發現的「皇明石井鄭氏祖誌銘」小考〉,《臺灣文獻》10卷4期)。 〈墓誌銘〉與《臺灣外記》有所出入,若《外記》所述「永曆15年始掘墳」無誤,則陳堯策於「12年賂獄人脫骸」事不能成立,因永曆12年4月起,陳隨成功北征,13年9月失利返廈(見《臺灣外記》);永曆14年5月,清兵犯海門,陳戰死於斯役(見《外記》、《實錄》、《紀略》、《靖海志》)。墓誌固可補史料之不足,但孰為真,此有待史家考證。 耿精忠既反清,黃梧於永曆28年2月剪辮降之,被封平和公,時梧遭雷擊,4月間背生疽死,由子芳度襲封;及聞經攻略泉州,念其父罪重,大懼,經使人慰諭,芳度請降,經封為德化公,授前提督,但芳度心終不安,又密表於清請援。 永曆29年2月,經率師次海澄兩旬,芳度懼不敢謁,經再使人慰諭,終不至。經乃定計入城,雙方對峙4閱月;10月,中軍吳淑(本鄭氏舊部,降於清,隸黃梧標下中軍官,永曆29年10月偕弟僭,獻漳州城歸鄭經,封平虜將軍,任後提督,32年封定西伯,33年10月卒於軍。)獻城降經,芳度聞變,倉皇投井死。鄭經入城剖梧棺,戮其屍,並梟芳度首,親屬死難者30餘人,以此報國仇家恨;有請毀梧祖墳者,經不許,並曰:「罪只其身,與先死者何干!」(見《外記》) 永曆30年(1676)5月,經將其祖骸卜地於金門山前村吉葬之,藉以告慰先人在天之靈,盡人子之孝思;至此,鄭、黃間20年之世仇恩怨終告結束。自永曆10年(1656)黃梧倡發掘墳,15年被毀,30年改葬,遞至民國48年(1959)再次發現,又經10年,於民國58年(1969)杪再遷葬於金門夏墅「延平郡王祠」右側(閆修篆,〈明延平郡王祖墳葬記〉),前後垂313年,世事變化,莫此為甚,而得以保存者,此鄭氏祖先有靈也! 成功遺恨,由其子完成;而黃梧發鄭氏祖墳,除己身不能倖免於被戮屍、斬首之厄運,且累及其家族,此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也! 鄭開掘後豐洪氏祖墳並去骸骨,應是師法於黃梧;而黃梧、施琅等叛逆亦均參與永曆17年(1663)10月金門烏沙之役,於入島後指導鄭開發掘塚墳,連骸骨亦取走(棄之),其動機固在破壞洪旭先人風水,但其目的則在報私仇,並藉以媚清,求取信任,是極有可能之事;然多行不義必遭天譴,鄭開(鳴駿)、鄭纘緒叔侄皆於永曆21年(1667)病故(見《靖海志》),洪氏族裔以世仇恩怨應已了,乃於永曆28年(1674)鄭經西征,局勢穩定時即擇吉招魂,使祖靈安息。 伍、洪氏葬金祖墳何時被掘,而部分何以倖免 一、祖墳被掘年代 且說鄭經殺鄭泰,雖澄清「扶襲拒經」混亂局面,卻迫使乃弟建平侯鄭鳴駿、子永勝伯纘緒自金門後浦港率眾(《金門縣志》,卷12‧兵事),同忠靖伯陳輝(芝龍舊將而歸成功,隆武元年與旭同時被封伯爵)等文武官員400餘人,船300餘艘,士卒數萬入泉州投清,周全斌追之不及。不數月,即永曆17年(1663)10月,清兵分三路:靖南王耿繼茂、總督李率泰利用大量投誠兵力為先鋒,聯合荷軍夾(甲)板船出泉州、陸路提督馬得功,督鄭鳴駿以船數百出同安;水師提督施琅、黃梧率漳州船出海澄,對廈門採分進合擊攻勢作為。鄭經集議:部署兵力於金廈地面及周邊海域防禦,並接受洪旭建議,效成功遺法「悉空廈門」以迎戰,親率洪旭、王秀奇(永曆7年封慶都伯,經敗退銅山後即無蹤影可查,顯係乘形勢轉變而逃逸或投清。)等在大擔(今大膽島)、烈嶼觀敵應援。19日,在金門烏沙頭海域發生激戰,周全斌率大砲船20艘,獨力迎戰清來攻主力,並採迂迴戰術,避荷夾(甲)板,行各個擊破,清將馬得功撥船來援,「全斌望艉樓書有『雄鎮金湯』者,以為是鳴駿坐船(按:猶今稱旗艦),即發令曰:『前面一船乃鄭開者,當為吾擒之』(開係鳴駿乳名,全斌曾受駿誹,心恨之。今既對敵,欲報宿怨,故發令圍攻。不知駿船於出征時被馬換坐,是以馬遭難)」(見《臺灣外記》)。 《臺灣外記》是唯一註記「鄭開」係鄭鳴駿乳名之史料,亦僅在烏沙頭之役,由周全斌口中所道出者,故特於敘述此次海戰經過中,詳予抄錄。 明鄭降清叛將施琅、黃梧及鄭鳴駿、纘緒叔侄,俱參與斯役,自是用命,故於破兩島「男婦童稚,擄掠一空,遺民尚數十萬,靡有孑遺,遂墮城、焚屋,大掠而去」(《海紀輯要》)。「而投誠兵所至,搜掠財物、發掘塚墳,至剖建國公鄭彩(1605-1659,成功遠族兄,與胞弟鎮遠侯鄭聯據廈,永曆4年成功計誅鄭聯取廈門,彩不得已將兵船悉交成功,後病死於廈。)棺而殘其屍」(見《靖海志》)。 鄭彩被「剖棺殘屍」,而非毀其骨骸,顯係斯時彩去世不久,軀體尚未全腐;然彩與鄭軍叛將何仇隙?以彼曾是南明公爵?鄭彩葬廈門被剖棺殘屍,亦僅《靖海志》記述;然相對於洪旭在金祖墳及胞弟暄之墳(按:甫葬兩年餘)被掘,明鄭史料卻未見隻字片語記述,難解其故!而洪氏祖墳於招魂改葬時,若有附勒墓誌,亦已伴隨於地下348年矣,唯待他日出土,或可解其惑也。 後豐洪氏舊譜〈洪旭傳略〉記載:「忠振公以軍功封忠振伯、誥授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少傅兼太子太師、忠振伯」,官至正一品;依《大明會典》誥敕與封贈規則,可推恩及其直系之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及妻,男稱如其官職,婦則稱「一品夫人」。 後豐洪氏舊譜〈應信公傳略〉載云:「以曾孫旭軍功貴,誥贈光祿大夫、左柱國、太子太師、忠振伯」、生母黃氏、元配李氏,分別贈封「一品夫人」;季弟暄亦官居遊擊(從三品),自是鄭鳴駿報復之對象;惟編纂族譜者引用鄭鳴駿乳名─「鄭開」,又未載被掘年代,致陳炳容,《金門的古墓與牌坊》第四章第五節,亦記述為「(洪氏)族譜中並未註明被掘時間及何人所為?」又在〈也談鄭成功與金門〉專文中強調「…洪旭乃明鄭股肱之臣,權高位重,其庶(按:應為嫡)母之墳也被『鄭』盜劫而去」(《金門日報》民國92年0620-0622,第6版);另引盧若騰(1599-1664,賢聚人,崇禎13年進士,曾任浙東巡撫,永曆元年加兵部尚書,著有《留庵詩文集》等傳世。)之〈發塚〉詩:「發塚復發塚,無數白骨委荒茸。…」亦指出:「究竟是何人所為,詩中並無指明」,故僅能推斷為:「是否是永曆17年(1663),鄭經棄守金廈二島後,降清之鄭軍所為,不得而知」,此係不明「鄭開」何指,及鄭泰家族與洪旭間結怨之故也。 盧若騰在金廈陷清,經敗走銅山後,隨明宗室及鄉紳、遺老東渡,永曆18年3月初至澎有恙,19日辭世。〈發塚〉詩極可能是在17年10月,鄭經金廈兵敗,盧氏奔逃南澳期間所作;而此後相關文獻,亦未見有再記述清官兵掘墳事件者,且鄭鳴駿、鄭纘緒叔侄亦於永曆21年(1667)病故。證諸史料、詩作及譜誌所記,應可確定後豐洪氏葬在金門之祖墳係在永曆17年10月24日鄭經棄守金廈後,降清之叛將鄭鳴駿率眾入島,極盡其能事,尋覓洪旭所有葬於金門,且受贈封之直系尊親及其胞弟等墳墓並發掘之,連骸骨亦取走,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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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風情畫
我愛來街上看風景-看人。站在街頭看人,是看人的風景,也是最寫實的風景。 你首先看到的是人臉,世上的樹葉沒有兩片一樣,人臉更如此,有的俊,有的醜。俊有不同的俊,醜有不同的醜,但怎麼個就俊了醜了?你看著看著,竟迷糊人到底是什麼,懷疑走在你對面的兩個眼睛一張嘴一張鼻的那個軀體究竟是不是人?這如同讀到一個熟悉的漢字,看得久了就不像那個漢字。 人擁有許多奇妙,卻因為作為一個具體之人時反而被疏忽了。在平常的經驗裡,以為聲音在幽靜時聽聞清楚,殊不知囂雜之中更是清晰,不說街頭的腳步聲、說話聲和車聲,你只須閉上眼睛,立即就墜入一種奇異的境界,聽得見脖頸扭動的聲,頭髮飄動的聲,衣服的磨蹭聲,這聲音不僅來自於耳膜,似乎是以全身的皮膚接觸。 人在嬰兒時期四條腿,盛年時期是兩條腿,老年時期是三條腿,人的生存就是這麼越來越尷尬。誰也知道那高貴的衣服裡有皺如溝渠的肚皮,肚皮裡有嚼爛的食物和食物淪變的糞尿,不說破就是文明,說白就是粗野。人若能自知,就能了悟,熊掌的雄壯之美是熊的生存需要而產生的,鶴足的健拔之美是鶴的生存需要而自然生成,人的異化是人創造的文明所致,細思慢忖,不是這樣嗎? 走在人行道上,識人最好的識臉面,臉面卻不是唯一的。戲曲舞台上,演員登場常有背身而出的,那肩臂的一高一低,那手的一甩一揮,那屁股的一抖一動,都有戲,常看戲的人便明白這是一個什麼角色。你看過獨走的人,不妨欣賞一夥兩三個的人,那走路和說話的神態,能約略判斷出這是夫妻,夫妻是結髮夫妻,還是兩副舊傢俱的一對新人,關係是親是疏,家境是貧是富。或壓根兒不是夫妻,是同事,是鄰居,或者是情人。 在街頭上看人的風景,你、我、他,都成了劉姥姥,在流動的大觀園,走著看著,百看不厭。世界上有什麼比街頭豐富呢?有什麼比街頭更讓你玄思妙想呢?在地鐵入口,在天橋上,人的腦袋有如開水鍋冒出的泡,咕嚕咕嚕地全湧上來,蹴下來,平視著街道,各式各樣的鞋跟在起落。眼前的腦袋起伏與鞋來鞋去,你會思忖眼前的芸芸眾生,這其中有多少偉人、科學家、哲學家、文學家、藝術家、企業家…。油然而生一股崇敬之心,於是想起佛門所言「眾生皆為平等」,每個人以各自的生存方式在體驗人生,你就沒有了等級差別,醜美界限,而靜虛平和地對待一切了。 進入到這樣的層次,你突然笑起來了:「我在這裡看人,那街頭的別人不也正在瞧我嗎?」於是,你看著正看你的人,你們會心點頭,甚或有了羞澀,竟不約而同仰頭看天。回神過來,你醒悟到人活著是多麼無聊又多麼有意思,人世間多麼簡單又多麼複雜。 在人群中仔細觀察加上認真學習,你便會發現「肢體語言」這個詞是多麼有學問的一個名詞。瞧瞧他的眼睛,看看他的鼻子,看看他翕動的或緊抿的、慍怒的或淺笑的脣,再細細判讀他的肢體語言,便能了解他是真誠或是虛矯,是口是心非或口非心是,是願意不願意,要或不要,歡喜或是生氣…。 我有個感觸,在街頭上看一回人的風景,猶如讀了一本歷史,一本哲學,你從此看問題、辦事情、理人情,心胸就不會那麼固執,那麼狹隘,目光就不會那麼短了,眼前的蠅頭小利,就留給別人費心思吧,別人言語欺我傷我,又不傷皮損肉的,忍一忍就過了。 走過這條街,又是一條新路,路,彷彿沒有盡頭,無窮的延伸下去,幸運的是能夠掌握自己的方向,一路順風,無有差池。最遺憾的是迷失了方向,擠在蠕蠕人群裡,低頭望著匆匆奔走的腳步,一個個跨越自己而去。而自己,竟然還拿不定主意,不知要往東或要向西呢! 我又佇立在街頭,我與走動的變成活動的風景,自己也與其他人一起入鏡,成了一幅人間風情畫。朋友,你出門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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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尾仔囝
「你誠豬哥神,你會想某想佫起 。」鳥鼠清仔開玩笑地說。 「我毋相信你袂想。」貓仔馬俊反駁他說。 「佇大陸彼個大所在,若是有錢,毋免驚娶無某啦!」 「若是像你講的按爾,你怎樣毋娶?」 「毋驚你貓仔馬俊笑啦,」鳥鼠清仔神氣地,「大陸有三十五省,等我佮無仝省份的查某試過才擱講。」 「莫臭屁啦,三十五省三十五個查某,若是按爾,你比我擱較豬哥神!」 「講笑啦!咱攏仝款,某緣抑未到,只好三不五時仔,揣機會就近來去廈門消透消透的。」 「講著廈門,我著想起妞妞……。」 「古早人講『婊子無情』,伊愛的是你的錢,毋是你的人,這點你著分予清楚。講一句較歹聽的,爽過著煞煞去,趁食查某無啥物通好數念的,千萬毋通眩船啦!」 「我雖然放蕩一段時間,留一個歹名歹聲的了尾仔囝名,但是拄限佇咱這個小所在。外口誠濟事志佮社會這門課,跟你鳥鼠清仔比起來,無一箍尾逝啦。」 「社會經驗是一點一滴沓沓累積起來的,當咱的思想成熟時,對較早所做的事志,會感覺誠幼稚、誠好笑。」 「你講的佮我心內所想的仝款,但是往往誠濟事志攏是憑一時的衝動,親像去予魔神仔迷去彼一樣,該己無法度通控制,才會造成誠濟無法度通挽回的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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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久他鄉是故鄉─玉里榮民醫院金門住民返鄉記
2011年秋節前夕,台北松山機場出現一行引人注目的「紅衣人」──不同於一般旅行團,十三名魚貫成列的成員,或行動遲緩,或面無表情;另十一名則瞻前顧後戰戰兢兢,深怕任何一顆螺絲鬆脫了。為了在人來人往的車站機場相互辨識,他們一律穿著大紅運動衫。 完成報到、安檢後,再次整隊往登機口移動,需搭乘一小段電扶梯。十三名缺乏搭乘經驗的成員挨得太緊,有人一踉蹌,險些形成骨牌效應,多虧幾位爬樓梯的工作人員從旁及時出手穩住──而這只是十三名玉里榮民醫院金門籍病友,在十一名醫護人員陪同下返鄉旅程的某個小插曲…… 1 金門自古即是閩南僑鄉。1949年以降,國共兩岸對峙,金門被迫成為冷戰前線,隨之而起種種戰地限制,不僅切斷海外鄉僑聯繫,更促使為數可觀的金門居民,為了求學或謀生移居台灣。直到1980年代末期台澎金馬相繼解除戒嚴,台海關係漸趨和緩,台、金兩地甚至大陸居民再度絡繹於途;然而,這群年逾花甲、移居台灣平均時間超過三十年的金門鄉親,卻要等到2007年,才陸續踏上返鄉之路。 他們是戰地政務時期(1949-1992)一小群特殊移民,被罹患精神疾病與照護匱乏撕裂的創傷性移居經歷,不僅是當事者,更是整個家族不為人知且難以復原的傷痕。 陳盛火、陳盛水兩兄弟大半的童年與青少年時期,就是在哥哥陳盛木(以上均化名)精神分裂病不時發作的陰影下度過。 「哥哥被軍隊送回來那年我才十歲….整個人都變了,變成一個讓全家人與鄰居害怕、讓父母親不知流了多少淚的人」,已入中年的陳盛火回憶往事仍不勝欷歔。 1970年初,戰地不僅醫療匱乏,經濟更是拮据,父母親想方設法讓長子盛木到台灣的精神病院治療年餘,只是回鄉不久病又發了。 「哥哥人高馬大,發起病來不時暴力相向,爸爸只能拜託村裡商家他想拿什麼都隨他,老人家月底再一一結清」,全家在沒醫沒藥的狀況下苦撐著。盛火記得他十五歲那一年,盛木又對媽媽動粗,但這回非同小可,若非住家附近駐軍馳援,媽媽肯定被打死;雙親不得不狠下心讓村幹事會同警察,押著盛木乘登陸艇到高雄,一路巔簸過後山,住進民政科聯繫的玉里榮民醫院。 母親割下一塊心頭肉的痛不曾被撫平。盛木離家後,母親不在田裡忙莊稼的時間都用來求神問卜,「一搭車就暈的她只能雙肩以扁擔挑貢品,雙腳踏遍島上所有廟宇」。盛水幫哽咽的盛火接話:「直到六十歲那一年腦溢血昏倒在雞舍…我在台灣,等回家的申請下來,老人家早已『過往』好些時日」,家人當然來不及,更不敢告訴已在玉里療養十年的盛木。又過了十六年,父親也走了,盛火和盛水還是不知如何向兄長啟口。 「這幾年我也退休了,每年都會去看他。聽護士提起院方開辦金門探親團,但哥哥不知怎麼的,前兩次都不肯回來….這回總算點頭,趕緊通知在外地做生意的盛水回來」。盛火盛水兩兄弟開車到返鄉團下榻的旅館,接離家三十二年的盛木回老家。 盛木對於弟弟們和陪同工作人員一路的對話一臉木然,彷彿事不關己。車在祖厝旁停妥,弟弟一左一右攙著盛木進得門廳,給穎川衍派陳氏二十三代列祖列宗上香。 「記得這是你出生的房間嗎?」 「記得那是我們住過的房子嗎?有回砲彈剛巧落在大廳,我和你正在隔壁房睏覺,差點兒就沒命!」 …… 「知道知道知道知道…」盛木一路碎碎念,沒人能確定兩個弟弟你一言我一語,他是否真都明白。 「這是你離家後蓋的新厝,我們上樓去」,盛木被攙得更緊。 盛火指著神龕兩側父母遺照:「阿叔 和阿娘,還認得嗎?」 接過盛水點好的香,三兄弟一字排開跪在龕前。 盛火欲語淚先流,嗚咽地向哥哥交代阿娘阿叔怎麼走的,木然的盛木也垂下兩滴淚。 「阿爹阿娘,我們帶阿兄回家了!」 離開盛火住的二層洋樓,細聽盛木的碎碎念似乎變成「沒了沒了沒了……」。 2. 盛木被送去玉里三年後,陳水湖醫學院才畢業,就從台灣回到家鄉。 「那時還沒有專科訓練,什麼病都看,包括精神病」,公職退休的陳水湖在金寧開診所,繼續守護金門人的健康。 返鄉隔年,也就是1983年,陳水湖被送到臺大醫院受訓,受訓科別包括小兒及精神兩科。 同年,國防部透過衛生署委請臺大精神科派人到金門,對村里通報個案一一作診斷給治療,陳水湖不但全程參與,更要緊的是台灣來的教授回去後,由他繼續追蹤。根據1984年4月製作的訪視紀錄,全島計有67名精神病患,57名病情穩定(含2名拒服藥),6名赴台治療,病情不穩者4名,3人拒絕治療。 醫療團只來了兩年,接下來全靠陳一人全島走透透打針給藥,追蹤病人名冊也一天天加長。 「金門家族包容力強,不得不送出去的病人,多半有暴力傾向」,陳水湖回憶道。 在沒有精神醫療網(1985)與精神衛生法(1990)的年代,病人後送哪家醫院,悉聽政府安排,來到和國防部關係密切的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簡稱退輔會)轄下玉里榮民醫院,似乎順理成章。數十位金門住民就這樣陸續移居後山。 陳水湖記憶中,另有後送桃園療養院、八里療養院與台南仁愛之家者,此團吳文章(化名)等兩名成員即是。只不過台南住了幾年,還是被轉送廣袤的玉里。 吳文章的姊姊永遠不會忘記,弟弟上遠洋漁船前英姿煥發的模樣,未料跑沒幾年人生卻完全走調。家族長輩以為成家能讓文章定性,陰晴不定的病情卻磨煞外籍新娘。家人多方請託,失婚的文章住進離金門較近的台南,八年後(1994)還是來到玉里。 退輔會於1958 年成立玉里榮民醫院,原是為了安置1949年渡海來台六十萬大軍中罹患精神疾病者。由於入住的是因病退役年輕力壯的精神病患,院方遂嘗試成立工作大隊,開墾長良一帶河壩地為實驗農場(1963),緊接著鄰近之池上、海端、志學各地亦陸續完成開發。 陳盛木與吳文章等自1970年代後續加入的金門籍住民,來不及參與從現代精神醫學觀點看來等同職能治療的開墾大隊,但他們卻依病情一一投入院內與社區不同性質的工作隊──鎮上的羊羹工廠、郊區的果園茶園,院內的西點烘焙坊、洗衣部,各醫事部門公文傳送,都有他們的身影。 吳文章以為,到了玉里加入工作隊用勞力換得金錢報酬,「不用老向家裡伸手」,也換得內心充實,「心境與病情才慢慢穩定下來」。 吳文章等鄉親的體悟,全看在花蓮縣金門同鄉會創會會長王壽宣眼裡。自1990年代初期,王壽宣從陪同紅十字會金門縣支會慰訪開始,年年探視在玉里榮民醫院接受治療的鄉親。「一開始連我這種外人都看得出不太行,可是漸漸地發覺他們越來越進步,我開始認真思考住院鄉親回家的吶喊」。 王壽宣跟投入社區復健甚深的林知遠醫師提出他的想法,林知遠喜出望外。「錢不是問題,我跟縣長說一聲,讓金門酒廠出點錢,同鄉會也多少贊助些」,王雖興奮,但未昏了頭:「不過,這些鄉親畢竟不同一般人,醫院能派醫生隨團嗎?」 2007年5月,當時的院長劉文健指派副院長林知遠、社工師黃嬡齡等人,根據病人病況與意願,並徵得家屬同意所組成的返鄉探親團終於成行,王壽宣全程見證這歷史一刻。 3. 金門鄉親與公部門的熱情,遠超乎玉里榮民醫院工作同仁想像。幾度流轉落腳台灣邊陲的金門籍病友三度返鄉,縣長、議長、福建省政府競相設席接風,還登上金門日報頭版,彷彿衣錦還鄉。 就在病友離鄉這些年,署立金門醫院(原縣立醫院,耆老口中的衛生院)有了第一位精神科專科醫師吳阿瑾,1997年成立日間復健病房「向日葵之家」,2001年更有了收治急性發作病人的全日住院病房。不幸發病的鄉親,再也不用經歷陳盛木、吳文章等人創傷性的就醫/遷移經驗。 2007年9月,署立醫院成立慢性復健病房,縣政府與衛生局向這群移居玉里30年的病友伸開雙手,「歡迎回家」。 陳盛火與陳盛水異口同聲表示:全看阿兄意思;但他們也擔心,病了四十年且年近古稀的兄長,能否適應全新的環境?即使這裡才是他的家鄉…… 提著兄姊贈與大包小包禮物,打算回玉里分贈康復之家工作人員與病友的吳文章也說:「我在玉里有工作很好」。 日久他鄉是故鄉。但鄉愁仍是一灣淺淺的海峽,玉里在這頭,金門在那頭。 (作者感謝「100年玉里榮民醫院金門住民返鄉感恩之旅」成員及家屬接受訪問;金門縣府團隊,花蓮縣金門同鄉會,玉里榮民醫院,陳水湖醫師,以及臺大醫院精神科退休教授林信男與社工師黃梅羹提供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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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
出「金湖國中」大門,仰望天際,太武山氤氳之氣,迂迴雲端,白頂如帽。待晨曦初透,煙嵐盡,曙色退離,漸風聲小,月越分明。此際,約三五好友,信步過橋,坐看太湖,心凝形釋,放意肆志,輒悠悠然而能暢寄焉。其變也!眼見山浮,霧降湖升;目隨睛轉,綠黃紅橙,若大地揭幕,穹蒼伊始。甚而,風樹從容,野岸蒼茫自茲去;波光瀲灩,山映湖光天一色。是以,景若閩之名勝-太湖,可以娛,可以攬,道相屬,其為初春首遊也。(註一) 若到金門趕上春!單騎「湖中」看太湖,太湖之水天上來,湖清水澈,荇尾逐波,魚頭接流,湖畔叢林萬屯,鳥喧不止。其鄰也!「榕園」-老樹新幹,有露筋若袒肚之姿;「中正公園」-夾岸楊柳,絲絲到水,有條繁似鬍鬚之態。至「湖中」-節令鼓聲,振懾人心;「農工職校」-莘莘學子,乃培育術業有專攻之所。俗言:牡丹雖好,終需綠葉相襯,此於太湖則稱焉!再者,太湖為水源保護區,禁泛舟泳釣,故肥游千頭,沉魚不落雁;禁樵採,松不勝其柯而偃,柏拂地而生枝。 另者,漁村翁志萍詠太湖詩三首:「黌宮頻傳大鼓聲,身在湖濱卻悠閒。飛花似鷗浮漸遠,落葉如舟自為船。榕園老樹不斷新,躲過青春憩湖眠。風定湖光分半翠,不知是影是真山。」;「粼粼波光湖外湖,無邊春色在雨中。湖畔荷蓮垂楊柳,堤岸木麻一串紅。馬櫻丹花盛開時,成群白鵝越雲空。湧金門外看太湖,可擬滄浪學釣翁 。」;「客約太湖遊,涼亭足徜徉。微風生波紋,原是鳥下翔。歸逢一聲雷,日照已斜陽。雨愁荷柄弱,風喜柳絲長。」此皆可見證,浯洲太湖之可愛及其風光之明媚矣。(註二) 雖然,天地之生萬物也,不假雕琢,未可以刻劃。昔世之天然名勝日毀,而自詡能名者皆張乎其外。有以長廊曲池,假山複閣,涼亭造景以為古;霓虹閃電,聲光幻影,泉水噴霧以為奇,然此並非所謂「父母生成」者。或曰:「千里之路不可扶以繩,萬家之都不可平以准」,蓋天然之美景難盡善也。今太湖,雖為人工之湖,而根茂,葉繁,幹直條枝之遂,卻不留餘蘊。凡春耕、夏種、秋收、冬藏,四季之變,湖皆併與民俱。是以,草木之榮滋而知其為天地之精,不必皆在乎萼跗。於虖!湖既樂與民居,居者可與湖為樂,則浯洲好賞景旅遊者,豈需捨近而求遠哉!(註三、四) 附註: 一、「太湖」為淡水湖,位「金湖國中」右正門旁。 二、 此二首七古(非格律詩),偶句押韻不對仗。 黌宮-金門縣立金湖國中,學子刻練習24節令鼓。鼓樂是節慶的聲音,鼓聲由小漸次鼓大,鼓音宏亮,節奏有致。由單鼓到群鼓,鼓脈由動地而驚天,震懾人心。莘莘學子常以其青春,付出精力,渠等團隊精神,為完美之演出,曾博得人們喝采與青睞。 三、「千里」二句,見《管子》卷四,意為千里長的道路必有彎曲,應順其自然,不可以繩扶之使直;萬家之都會其地面必然有高低,不可以准衡之使平。即使天然之景,亦有美中不足之處,今太湖雖為人工之湖,亦有其不假雕琢,自然天成之景色。 四、「草木之榮滋而知其為天地之精,不必皆在乎萼跗」-太湖一草一木已為天然景色,不瑕其為人工之湖,而人們卻吝於蒞湖賞景。設使天然之景,有人工刻意雕飾之跡,如同剪彩帛當做花萼房之花朵,外形雖逼真,但已失其所以為自然天成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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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遊阿里山
我和他請了假,放下疏離淡薄的人際和繁瑣緊張的工作,只為了到阿里山感受日出的燦爛、森林的靜謐、雲海的空闊。 越往南走,高速公路的行車越少,兩側的綠意蔓延開來,深淺不均、大小不一的草木綠地充滿鮮彩,淨化我的視野。 此刻,熟悉舒適的環境拋在腦後,我來到陌生的領域,探索、體驗,展開新的旅程。 嘉義中埔鄉的街景映在深色的車窗上,一幕接著一幕,像在觀賞一部常民生活紀錄片。樸拙、簡單卻是生命最真實的呈現;呆板、單調卻是生活最實在的節奏。靜似無聲,其實眾生喧嘩;淡似白水,其實五味雜陳。 因為小火車停駛,人潮退去,阿里山車站完整的面貌才能盡情展露,每一個角落都深深吸引第一次到來的我。 忽然,車站前興起一陣騷動。一名舉著亮橘色旗子的導遊領著數十名大陸觀光客走進來,旗子搖向左,他們往洗手間走,旗子搖向右,他們往大廳集合拍團體照……導遊大聲提醒:「台灣室內公共場所禁止吸煙喔!」有位老先生問:「這個火車站算啥?」導遊幽默回答:「大家只要記住,抬頭看得見天空的地方,就可以放心抽煙。」於是,一群人抬起頭四處張望,忙著找「老天」。 我和他也抬起頭來,企盼在遠離塵囂兩千多公尺的高度,能夠找回彼此頭頂上那片澄澈的「天」! 翌日清晨三點半,我們踩著淺淺的月光,數著未眠的星星,徒步上山等日出。夜很靜,森林太深,一路上只有我倆,他十分警醒,沈默寡言,我有點興奮,問東說西。他的不安,我的躁動,使我們之間的和諧氣氛失去平衡,影響登山的節奏,直到阿里山派出所前遇見兩隻狗,情況產生微妙的變化。 牠們從祝山觀日步道開始,跟前跟後,似乎有意陪我們登山。當他停下腳步喘口氣、喝口水,拉大了距離,牠們會在前方的路中央或路燈下等候。當我蹲下來整理鞋帶,牠們以為我不舒服,急忙湊進身旁,擔心地嗅呀、蹭呀,灰暗天色中,那兩雙眼睛投射出的熱誠和真切,比手上的手電筒更加明亮! 有了牠們貼心作伴,緩和緊繃的氣氛,紓解夜行的壓力。我和他再次專注在自己的腳步上,穿越黑暗,到了觀日平台。 徒步登山等候的日出,特別耀眼,他說:「換個高度,以前看不見的事情將會顯現出來。」金燦燦的陽光照亮內心的灰澀,緊湊的生活、過度的慾望、混亂的思緒……,溫暖的光芒撫去暗沈、蒸發躁氣,讓心變得輕盈、簡單、純淨。 和他沐浴在如此美好的朝陽中,我才明白,彼此是最重要的紅紅太陽,照耀生命中的每一刻。 午後,我們在巨木群棧道散心,仰望神木,遙想千百年的歲月。高大神木下擠滿慕名而來的大陸觀光客,好像地上冒出的蘑菇,幼小的、老熟的、高的、低的,這群蘑菇操著南腔北調,比手劃腳,生動極了。他說:「阿里山好久沒有這麼熱鬧囉!人潮帶來錢潮,經濟活絡讓當地人的生活品質得到改善,但是,也為自然環境帶來傷害。」他憐惜地看著寸草不生的土地和光滑無比的老樹根…… 行經慈雲寺,寺中的多花紫藤繁榮盛開,紫色花串華美瑰麗,香氣芬芳怡人,女尼說:「你們有福報呀!之前好多人來參觀,都無緣看見花開。」我笑了笑,心想,有花、無花都是植物的本來姿態,順應時節,自然即美,隨性觀賞、隨緣自在不是更好嗎? 在姊妹潭以檜木大樹頭根作為基礎的相思亭下休憩,一張長椅相對而坐,一池翠水、一壺熱茶、一陣清風,隨性聊著,時而開懷大笑,時而會心微笑,十分愜意。 走過親密的「四姊妹」、挺拔的「三兄弟」,不禁為它們的命名莞爾,我們都是一家親。前代的養分滋養後代的繁盛,可說是「光前裕後」,生生不息。 山嵐乍起,如入幻境,是我再度起程的時候了,背起行囊,啊!此行不在於僅是到達阿里山,而是從旅程中,尋找看世界的角度,修正生活的節奏,發現合宜我的生活方式,注入再出發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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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尾仔囝
「你若有欲去,咱擱作伴來去行行看看的。」 「恁老歲仔若點頭,我隨時奉陪。」 「阮老歲仔的性地你知影,除非用騙的,若是實話實講,毋免數想欲去,擱會欠伊罵。」 「你彼套敢抑擱會時行?」 「想欲騙老歲仔的錢已經騙袂落手啦,而且伊也毋是赫好騙。但是這幾年來,我專心上山落海共伊湊相共,予伊誠歡喜、誠信任,一屑仔賣東賣西的錢攏佇我手頭,若是有需要,共偷用一點仔伊嘛毋知。若有意思欲去,一定著想一個充分的理由共伊講,袂使講行著行,若是按爾,擱較會予伊起疑心。」 「貓仔馬俊,難怪恁老歲仔會罵你了尾仔囝,原來你有彼大的企圖心。」 「這陣交通赫方便,咱又擱無某無猴,若毋揣機會來去四界佚陶,是戇大呆啦!尤其大陸誠濟講的攏是咱聽有的普通話,若是緣分到,娶四川、娶湖南、娶山東、娶陝西、娶北京的查某來做某也是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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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下來自七樓的訪客
近來偶有換屋的念頭。 主因目前所居之公寓日顯狹隘,特別是孩子逐漸成長,家中的東西也越堆越多。新婚之時,原只打算暫有落腳之處,所以選擇了父母提供的市區公寓蝸居,沒想到一住竟也超過十個年頭。公寓所在地段佳,購物、就學都很方便,早期由於管理不善,偶有「意外」發生(諸如:電梯故障、宵小肆虐、樓梯間髒亂等),近幾年則由於住戶與管委會的合作無間,已可算極佳之住宿選擇。 房子住久,故事也就多了。 回想那幾年意外頻傳的日子,電梯故障我碰過一次,硬是用手機call了119才在消防隊的協助下脫困,差點成為當日金門日報社會版頭條。此外,印象最深的則是發生於2007年1月的「宵小光顧」事件。那時我和家人都準備迎接開心愉快的金豬年,卻不料開春第一炮,竟是家中意外來了個「不速之客」!這名訪客總是不請自來,還把我家當成他自己的窩,隨心所欲;為此前後折騰近一個月,害得我心驚膽戰、勞民傷財不說,還充滿了戲劇化的情節,實在叫人難以忘懷。 那天是2007年1月9日。我和往常一樣約莫七點回到家,進門時並無察覺令人驚訝的景象,但女人的直覺告訴我不太對勁了,一股疑惑盤據心頭。安頓好女兒,我開始裡裡外外檢查一遍,果然發現許多抽屜都被打開翻動過,但卻無任何財產損失,打電話給外子,確定並不是老公所為後,我知道家裡被人闖入了!奇怪的是,存摺、印章、首飾安然無恙地躺在原來的地方,小偷光顧卻什麼也沒帶走,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說不出心中是害怕、疑惑或憤怒,轉而研究起小偷入侵的管道。進門時門鎖是鎖著的,可見他並不是從大門進來,除此之外,家中唯一對外的通道,就是平日外子蒔花種草的陽台了。然而,我住的可是公寓大廈中的10樓,陽台外為求好視野,一直沒有安裝鐵窗,歹徒可能從公用陽台冒著失足落下的危險翻進我家陽台嗎?難怪晾在陽台上幾件貼身衣物掉落地上,而當天卻是晴朗無風的好天氣。但,十層樓高,一不小心可是會粉身碎骨地耶!想他若不是學過李棠華特技雜耍,肯定就是蜘蛛人的後代!我一面「驚嘆」,一面暗自慶幸還好沒有財物損失,正要回歸正常作息,忽然靈光一閃!糟了!趕緊奔到玄關鞋櫃前翻箱倒櫃,果然,小偷畢竟不是省油的燈,藏在鞋櫃中一把大門備用鑰匙已經不翼而飛!小偷此番有備而來,難怪什麼也沒拿,也許他計畫挑個良辰吉日,等我們都上班去了,再好整以暇地慢慢「搬家」?! 當下我趕緊翻閱電話簿,好說歹說請動鎖匠在寒流來襲的夜裡到家裡來換鎖,花500元換了一副新鎖,心想你再厲害,也不至於能用舊鑰匙打開新門鎖吧?!這才安心地恢復正常作息。接連幾日平安無事。我和外子出入比平時更謹慎,路上有人多看自己幾眼,還神經質地猜想「他」是否就是那個賊?幾戶相熟的鄰居也耳聞竊賊入侵一事,約定彼此守望相助。 不料1月17日下午,外子出差赴台,我送他至機場後,回到公司上班,四點多轉回家,一進門,天哪!小偷又來了!我檢查陽台內的窗戶,果然因中午匆忙離開,忘了上鎖,不怕死的小偷又翻過圍牆登堂入室了。再查查家中財物,竟然依舊一樣也沒有短少,這不是很奇怪嗎?我正百思不得其解,裡裡外外再檢視一次,赫然發現床上躺著一枚保險套,還是開了口的!再一看,原收在閨房私密角落的保險套都被他倒了出來,散落一地,我和外子度蜜月時從義大利小鎮上帶回來的磁磚火柴盒,也被他一個個分屍解體,狼籍地躺在餐桌上奄奄一息!更誇張的是,前一天煮好的一鍋酸菜白肉火鍋,硬生生讓他給加入了不知幾瓢的辣椒醬,白肉火鍋當場變成紅通通的麻辣口味!我心中一驚,想這下不報警真的不行了,來者明顯對家中財物不感興趣,而是心裡有些變態的行為人,他既有膽不懼高樓翻牆入屋,又盡作些狗皮倒灶的事,誰知下回還會有什麼更驚人的舉動?還是先向人民保母備案再說! 等待警察的過程中,真是坐立難安,一面再仔細檢查有無重要物品遺失,一面揣想著「會是誰呢?他到底想幹嘛?」檢視的過程有如驚悚片一般精彩,因為我隨後又發現塞在衣櫃中被人使用過仍沾有穢物的我的內衣褲(天哪!豈是一個噁字了得?),以及再度不翼而飛的鑰匙!那時的心情真是既害怕又憤怒,想我才換了門鎖,你竟又將新鑰匙拿走,還在別人的私密空間中幹些無聊噁心之事,這不是變態是什麼?警察來後做了一些例行的拍照、採證與筆錄,還言之鑿鑿地提醒我:會不會是學校同仁或學生愛慕你?這個人可能是你認識的喔,你看他那麼清楚你的作息時間………。我被小偷嚇還不打緊,竟連警察也嚇起我來了?!可我想了半天,依然想不出有哪個愛慕者「哈」我哈到如此嚴重的程度,更何況,這種仰慕者不要也罷吧?既無「嫌疑人」,就只好等待警方採證的資料(指紋、腳印、分泌物)比對結果囉! 報警後那幾日因外子不在家,只好請弟弟來陪自己住,同時再度請鎖匠將裡外門鎖更換一次(又是1000元飛走),並請鐵窗工人來測量寬度,打算做一片六十公分寬的不銹鋼板擋住公用陽台與自家陽台,希望杜絕歹徒再度翻牆入侵。 1月21日星期天。我帶著女兒到姊姊家玩,傍晚獨自返回住所,準備拿些換洗衣物,當晚住在姊姊家。彷彿是一種直覺,一回家我首先奔到餐廳,打開窗簾,想看看窗外(即陽台)有沒有被破壞的跡象(當時鐵窗尚未完工)。一看,哈哈,小偷果然「又」來了!因為玻璃窗外的紗窗被他開了一半,但因為玻璃窗上了鎖,他推不開才沒有入侵成功。在微弱的夕陽斜照中,隱約可以看見一隻手的掌印。當下我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確認小偷這次「侵入未遂」,自己暫時仍是安全地,但仍趕緊再通知警察來現場採證。短短4天的時間,小偷二度光臨,連警方都覺不可思議。警察在玻璃窗及陽台地板上各採得一枚清晰的指紋與腳印,初步判斷應是青少年,因為手掌明顯比成人的小,而腳印也只有23公分長。 事情發展至此,來者似乎食髓知味,而樂此不疲呢!我實在無法忍受在提心吊膽地情況下生活;看警察每日要處理的案件那麼多,恐怕一時片刻也無法替我抓到人;若選擇坐鎮家中等他再來,萬一歹徒一不做二不休,自己會不會有生命危險?與家人討論後,終於決定再花一筆錢裝監視系統,二個鏡頭分別鎖定大門與陽台,照小偷光顧的頻率來看,肯定他會再次出現。 守株待兔的感覺讓人異常興奮。接下來幾日,每天下班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調出當天的監視錄影帶,過濾可疑人物,接連幾天一無所獲。直到1月22日。下午四點半,我因為休假而在家,忽聽見門外鑰匙孔發出唏唏窣窣的聲響。我輕移腳步,從內門貓眼孔中往外一看,果然見一人影埋首苦幹,正想破門而入,但門鎖打不開,他又企圖挖破紗門將手伸入,也許他見到了屋內燈光,或聽到聲響,意識到屋內有人,匆忙間落荒而逃!我本想追出去,當下想起:忙什麼?我們有錄影。定定心神,調出監視系統來看,乖乖!拜科技之賜,小偷的影像與行為,果然已被清晰地拍下,這下他插翅也難飛了! 長達5分鐘的畫面中,清晰地看到這個人從9樓安全梯上來,先觀望一下他從前使用的「路徑」(圍牆),發現已被鐵窗阻隔,不得其「牆」而入了,遂轉而來到門前。先附耳聽聽門內聲響,轉動門把,打不開,不死心,再翻翻門外鞋櫃,企圖找到鑰匙之類的物件,不成,索幸隨便拿個尖銳物品破壞紗門,準備將手伸入…。動作看來十分熟練,想當然不是第一次。當警察接獲通知後,藉由影帶很快地鎖定對象,確定是同住大樓內7樓的住戶,而誇張的是他竟然只是一個國中一年級學生,那年只有13歲! 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當我心情激動地一面向警方說明一面播放錄影畫面時,警方也同時通知小孩的家長到場。我一見,天哪!來者竟是我稱為「堂叔堂嬸」的那家人?!也就是說,「犯案」的人竟是我的「堂弟」!(因為我們二家平時甚少往來,年齡也有差距,所以我之前壓根兒也沒認出來。)明明不是我做錯事,怎麼我卻覺得臉部熱熱辣辣、激動得不得了?那個我叫堂嬸的女子只是一面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面忙著打電話求救兵,希望動用長輩的關係,讓我們撤銷告訴。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歷,我一顆心跳得好快,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果然很快我接到了父親的電話,說如果可以的話,不妨給對方一個面子,畢竟年老的爺爺與四嬸婆(孩子的奶奶)已親自打電話說項……。我與外子對看一眼,商量之後無奈地決定不提出告訴,主要是考量老人家的心情,再看那個13歲的孩子不知是害怕或懊悔,躲在警局角落哭了起來,我竟也感到些些地不忍。 折騰了一整天,做完筆錄回到家,胃部因緊張而隱隱作痛。想不到花了三萬元「抓賊」,卻抓到自家人,買樂透也不會有這麼高的中獎率吧?想想他在別人家中做了那些噁心的事,怎麼還天真的以為不會被發現呢?!事件結束後,原以為堂叔堂嬸至少會帶著堂弟登門致歉,但一個禮拜過去了,毫無動靜,我忍不住怒火中燒,差一點就衝到7樓興師問罪,更後悔當初沒有要求對方寫悔過書或賠償我精神損失!賊抓到了,事件應該落幕,我卻因一口氣而連續失眠好幾夜─真的要這樣放過他們嗎?這樣的父母會不會太誇張了?!是我心胸太狹隘嗎?如果早知道他們那麼惡劣,當初應該要告吧?!……種種念頭不斷在我腦海中盤旋,嚴重影響我的情緒,家人知道我心裡不好受,頻頻安慰我,終於經過父親開導後,我才慢慢釋懷、不再計較。外子則說:這下你又多了個寫作題材,而且是活生生、血淋淋(是那鍋加了辣椒醬的火鍋意象)的體驗呢!我心想這種經驗不要也罷,但既然碰到了,就算是金豬年最特別的際遇吧,峰迴路轉,真的是想遇也不見得遇得到的人生滋味呢! 後來這名訪客與他的家人都搬走了。事隔數年,我問女兒還記不記得這事,她說沒有印象了;再問她搬家好不好,她一面興奮的想像著新家可以有自己的房間,一面又捨不得現在這溫暖便利的小窩…。而我呢,每次在陽台晾曬衣物,一邊欣賞著對岸廈門的建築,一邊仍不禁「讚嘆」著13歲少年當年的「憨膽」與俐落身手─他怎能翻過圍牆而毫不害怕呢?這兒可是10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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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厚滿足的聯結──橘子的愛十萬兩
2012年第一天,上市場採買,老爺今天許是新年心情好,龍心大悅,自告奮勇願當「挑夫」隨行。 看著攤子上黃澄澄喜味十足的橘子以及顏色相近的柿子,忍不住想微笑!橘子的「橙黃」(橘紅)色向來給我「豐饒」的聯想,好比看到黃艷的玉米穗我也會感到欣悅,這樣的心情許是來自於童年對玉米收成時,艷陽下,一整個曬穀場的金黃遍佈;或又高粱收成,去了穗殼的高粱粒也是接近這般顏色。有一年到新竹北埔旅遊,正逢柿子熟成採收時節,農家把柿子去皮一籮籮地攤擺在陽光下曝曬,陽光下那遍佈的黃澄(金黃),站在竹籮架下仰看著陽光篩下的疏影也彷彿呈現金黃………啊!是「數大就是美」的錯覺?還是我本對這顏色就有偏好?整個人就是感到豐厚滿足幸福起來了;想來,是這樣的顏色意味著豐收的聯結吧! 商家殷勤的招攬著,吆喝著橘子從哪兒又是哪兒來的,鮮甜多汁不甜免錢云云,正猶豫著買不?久咳未痊癒的我記著老人家的訓誡:橘子性寒,咳嗽莫吃!但這豐沛飽滿的顏色十足吸引著我………要不,還是買隔壁攤子的橙紅柿子好呢………或者一旁肥碩橙黃的木瓜也不錯………。目光正游移著,「啊?你看是故事媽媽無尾熊阿姨耶!阿姨你買『橘子的愛十萬兩』啊!」噢!是個張著缺著大門牙笑的小男孩,應是我到學校或圖書館說故事時見過我的孩子,是哪個學校哪班哪個孩子我已分不清,重點是他嚷著「橘子的愛十萬兩」就錯不了!這是我的「私房故事」,獨一無二,小男孩沒有錯認………我報以微笑,摸摸逗逗小男孩戴著帽子上的小線球,讚他好眼力竟還記得我。小男孩告訴我他讀一年級還得意的說:「我還記得阿姨教我背的關於橘子的詩喔!」 小男孩的父母此時也靠近對我頷首致意。「他自從聽完妳說的故事後,只要看到橘子就會把故事再說一遍,把詩再背一次,快要可以成為農委會的橘子推廣大使了!」小男孩的媽媽笑說。 「江南有柑橘,經冬猶綠林,豈伊地氣暖,自有歲寒心。」小男孩把張九齡的詩朗朗地背了出來;聽得賣橘子的老闆豎起大拇指並送他一顆大橘子。小男孩剝開大橘子「一萬、兩萬、三萬………十萬!」數著。 小男孩不愧是最佳「橘子推廣大使」,後來,我和小男孩的媽媽在大家「盛情的目光」下各買了一大袋的橘子。「橘子的愛為什麼是十萬兩?不是九萬或十一萬?」返家中途,向來把我為孩子說故事看作是「騙囝仔」的雕蟲小技看待的老爺,竟大感興趣地發問。 「故事發生在中國北方一個除夕夜,老爺爺為被大夫判僅餘三個月生命的孫子在雪地裡跪祈上蒼求奇蹟,因而救了昏迷的乞丐,乞丐感念救命之恩,傳授救命偏方,唯需樹上採下新鮮橘子皮作藥引,江北不產橘子,老爺爺為救孫子於是連夜驅車往江南求橘子。待他到江南時已過橘子採收時節,何來新鮮橘子?遍訪農家終得一農夫留有一顆育種用的橘子在橘子樹上未採摘,農夫不肯將惟一育種用橘子割愛,意在讓老爺爺知難而退故意出高價:十萬兩!………一顆橘子十萬兩黃金!老爺爺傾家財買下橘子趕回江北醫治了孫子,卻因路途勞頓成疾一病不起,臨終囑孫子要想辦法將橘子在全中國遍地種植以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孫子含淚剝開橘子,一瓣、兩瓣………的數著,這十萬兩黃金買的橘子恰有十瓣,也就是一瓣橘子一萬兩金子,橘子的愛有十萬兩啊!………衍生至今,變成一瓣橘子就叫作一萬(閩南語)!孫子將橘子種籽種在老爺爺墓前,經過一代傳一代研發改良,終於各地都有橘子………大部分的橘子也都真有十瓣(萬),彷彿感念著老爺爺感人無私的愛………」我將故事概括地說與老爺聽。「故事是真的嗎?妳怎麼知道?」老爺像小男孩曾經般地問著,半信半疑地剝開一顆橘子,一萬、兩萬、三萬………像小男孩般地數著;呵!真的是有十萬(十瓣)哩! 「故事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聽故事的人都感受到愛和溫暖。我為什麼會知道?因為愛,所以我用心!因為用心,所以我知道!」我像繞口令似的對老爺說。「一個故事的呈現,除了要趣味性才能吸引孩子,希望還潛藏教化功能,這個故事不但要把它說成一個趣味性十足的故事,說故事的過程裡還順帶告訴孩子關於氣候、水果生長環境、採收季節、功能,從老爺爺的愛裡探討到愛孫子推己及人的高尚情操;引喻古詩詞讓孩子不必刻意地也能把雅致的古詩詞自然背頌………所以,你不要再『小看』到學校為孩子說故事是件『騙囝仔』的事,大多的故事媽媽都和我一樣,是很用心的!」終於有機會向老爺正一下「視聽」。 帶著一袋黃澄金黃的橘子回家,新的一年的第一天,我的心是滿盈豐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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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杯﹐銘詩
夕日向海洋勸酒,於是 雲醉了。 江水對詩人歌唱,於是 月醉了。 彩蝶銜著宋詞飛舞,於是 花醉了。 我想醉,於是邀約百花 採擷朝露蘊藏的神話 釀造千斗好酒,交相勸飲 我想醉 於是,舀一瓢水中之月 與花影倩人相扶,然後 醉臥竹林山間 我想醉 舉杯,銘詩 向雲朵勸飲 來吧!來吧!我邀請新舊愁緒 在有月的夜晚,在有花的江邊 一起,澆滅酒杯沸騰的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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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尾仔囝
第十二章 從廈門旅遊回來後,貓仔馬俊對人生似乎有不一樣的看法。平日父子兩人頂著太陽、冒著寒風,或上山、或下海,努力打拚、縮衣節食,儲存再多的錢財又有何用?最終,只不過是一個充滿著銅臭味的守財奴而已。尤其是年輕人,在其成長的過程中,除了認真讀書、中規中矩外,更不能犯錯,他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遭到學校退學,復又為非作歹,即使現在已改過自新,但之前之種種不當行為,在這個純樸的島嶼,依舊讓鄉人留下惡劣的印象,想扭轉鄉人對他的看法,並非是短期間可成就的。於是,他竟打起如意算盤,興起到大陸做點小生意的念頭,不管能不能賺錢,至少那裡地方大、女人多,更沒有人知道他之前的底細,憑他的外表,討一個老婆應該不成問題。當他把這個構想告訴鳥鼠清仔時,他說: 「無毋著,大陸所在大、人也誠濟,是一個誠大的市場,但是伊的環境有較複雜,毋是像咱想的赫爾單純。誠濟人抱著真大的希望去赫做生理,到後來攏了空空,會使講是血本無歸。」 「來去彼邊娶一個某,應該無問題吧。」 「若是單單為了欲娶某,會使叫人介紹啊;這個若無佮意,會使換別個,揀佫你佮意為止。」 「這種事志,我歹勢開喙啦。」 「貓仔馬俊,毋是我咧嫌你,你實在愈來愈無潲路用,一點仔男子氣慨攏無;想欲開查某驚中毒,想欲娶某又擱歹勢開喙。我看你去跳太湖好啦!」 「你啥物時陣欲擱去廈門?」 「你想欲去、是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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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生根
上個月下旬,與明標、天澤走金東海岸,在田浦海邊抵不住強大的東北季風,只好開車來到可以避風的碧山村。此時強風仍是吹得緊,但村子裡有樹林和屋宇的遮掩,風那虛無飄渺的身影只能在樹梢上去追尋了。三人來到一棟破敗的三合院古厝前,他們二人看對了眼,即刻就定位,就這樣心無旁騖的畫了起來。我一邊想畫一邊又禁不住這暖陽,這鄉野情味的誘惑,心想這眼前的美麗都還沒能親炙一下,如何就這般沒頭沒腦的畫了起來?便獨自一人溜達,才沒走幾步路,聽到有孩童在背後「洪老師」、「洪老師」的叫個不停,定神一看,這群天真可愛的孩子不就是安瀾國小的學童嗎?這會兒我才會意過來,原來我已經不自覺地走進安瀾國小這偏遠小學的學區範圍了。 眼尖的孩子見我揹著小包包,手裡還拿著一本速寫本,猜我定是來這兒畫畫的,並央求我現場畫一張,好讓他們也能開開眼界。我不假思索的回到古厝前。隨即便拿起筆在畫本上畫了起來,沒多久屋瓦、磚壁、石牆便一一浮現,又沒一會兒工夫,那自屋子院落裡長出的兩株野樹,也跟著伸入藍天。此時孩子們開始竊竊私語了,怎麼一晃眼,對面的景物便一一的跑到畫紙上?更有趣的是有孩子希望能走近屋宇,讓我也將他們的身影一併收進圖畫裡,這建議我自是要加以採納的,風景畫裡有人的活動,當更生動不是? 結束前我在畫本上記下:「安瀾國小陳翔、陳宇彤、張韻誼、張富定(布丁)、陳靖等五位小朋友在碧山村看我作畫,我亦於當時指導他們寫生要領,時明標、天澤同遊,2011.11.20下午。」三天後我到這偏遠的學校上藝術生根的課,特別告知小朋友這件事,因為事件裡有自己的同窗,孩子們便顯現好奇了,爭著要看那張畫,整節課裡正是因為有這一特殊事件,引出了孩子的學習動機,故上起來特別帶勁。 會到這所偏遠小學上課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前年二女兒說安瀾國小的楊肅正校長,想推動他們學校的書法教育,希望我能協助。印象裡我只知道要去民俗村的途中,有這麼一個袖珍型的小學,至於這學校長得什麼模樣,我一概不清楚,我猶憶起第一次開車去上課時,還有點擔心找不著呢,一路上還不時的想著,這以當年駐軍師長名字命名的學校,總不會還帶著那麼一點「戰鬥」的氣息吧?待走進學校,一層樓的校舍面對著空曠的校園,四周被綠樹包圍著。這時候有五七個孩子正在操場上玩耍、追逐,這地廣人稀的景象,確實有點寂寥,但也讓人不得不羨慕他們擁有的寬闊天地。整個校園給人的第一個印象是開朗的、是樸素的、是靜謐的,是與世無爭的……,可以說這空闊寂靜的氛圍,真的與海島家鄉的自然景觀、人文情事非常協調、相契。 再是楊校長為人懇切,態度謙和,相當禮遇我這教育界的「逃兵」。每回上課一定是先泡好一杯茶水,還說這帶蓋的杯子,是專門替我準備的,這更叫我受寵若驚了,都還沒開始上課就如此「厚禮數」,往後若教得不盡理想,將如何面對?此外還經常重複著那句:「讓你跑這麼遠來教我們的小朋友,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直說:「不打緊的,書法教育和我的生活似乎已分不開了。」其次是教導主任曼瑩老師,年紀輕輕就當上主任,很不簡單的。從她身上散放出來的教學熱忱,讓人看到國民教育的光明前景,她不只英語教學專業,音樂也是一級棒,資訊、書法亦不弱,確是一位才華洋溢的老師。當我教孩子書寫時,她也一起協同指導,偶而亦揮毫一下,其筆法、字形皆能如法,為此我曾玩笑地說:「你寫得真好,可以自己來教的。」我的書法教學偏重在兒童基本功的磨練,需要不停的耳提面命,而學生則要以不斷的反復練習來配合。此外,還得不停的按照我批改的要點去訂正、補救,教法難免枯燥平淡的,而她竟能巧妙的左搭右配,製作出一個內容十分活潑生動的教學檔案,在年度的評核展覽時去播放,看過後還真的要豎起大拇指的。這平淡無奇的書法課,被她裝扮得如此花團錦簇,熱情洋溢,真的叫人大感驚喜。 我的書法教學是按著筆法、字形和行氣(章法)三個進程,依次循序漸進,因為孩子有個別差異,所以必須以個別指導的方式進行教學,每回上課不是我走近學生,就是學生將寫好的字,依序列隊的拿來講台讓我批改。這時候教室裡就形成了一個稍顯「動盪」的局面,些許的吵雜在所難免。但此時此刻我總還能不受干擾,神態自若的批改解說。其中最大的功臣,應屬幾位隨班協同教學的導師了,他們和孩子日日相親,已經有良好的默契,只要一個眼神或手勢,孩子便知道該如何了。想到我可以全心全意教授書法,而不必把常規管裡一事放在心上,這樣的教學真是輕鬆愉快啊。這藝術生根的課程,如果學生還真有一點受益,那麼他們最要感謝的人,應該就是自己的班導師了。 去年放寒假之前,為了增加年節的氣氛,我特別安排了一個春聯書寫的課程,因為平日我便嚴格地要求孩子懸腕寫字,所以他們寫起春聯來毫不費勁,有的孩子甚且寫出趣味,至下課鐘響還欲罷不能呢。結束之前我將一些春聯張貼在黑板上,另一些未能貼上的則由學童自己用雙手拿起。再邀校長、老師一起合照。每回看到照片裡紅豔豔的春聯,輝映著孩童朵朵燦爛的笑靨,除了讓人感受到一股濃濃的年節味之外,更感染到一種生命的活力。孩子如初生的太陽,也只有與他們相處過後,才讓人特別有這樣的體悟。 今年初楊校長又有新點子了,有一天他拉著我:「洪老師,你去杭州學了水墨,是否可以教我們的學生,也用水墨來表現這裡的山山水水?」乍聽之下我除了意外,尚感畏怯,畢竟我的杭州學習之旅只是為了豐富自己的畫藝而已,毫無傳授推廣之念。何況中國美術學院重視臨畫,臨畫是一種壓縮自己,呈現別人的學習過程,我如何忍心讓想像力豐沛的孩童受到拘束呢?但回頭一想,教法何止千百種,我又怎能一味的墨守成規呢? 只要不壓縮學童的想像力,這件事應該還有商榷的餘地。更何況去年夏天結業之前,幾位與我較熟悉的老師,都曾派功課給我,要我回家鄉找機會去推動,把中國美術學院的這套本事散播出去。如今校長的要求,不正是成就我的另一個因緣嗎? 這學年學校先以高年段的學生讓我做實驗。為此我將平日所拍的照片挑選了一些,以A4大小的紙張列印且加以護貝。正式教學之前我跑了一些平日畫過的「景點」,包括海岸、碉堡、風獅、聚落、樹林,分門別類的在速寫本上畫了一回。上課時先將照片給同學欣賞,並介紹它的背景資料,來增加孩子的興趣以及對景物的理解。稍後再展示我的速寫簿,一張張的翻閱,孩子們也看得入神,紛紛提出問題,包括用何種材料畫的?花多長的時間才完成?畫中的景物在哪裡?出去寫生時有無同伴?嘿!問題還真不少,但若能從這堆雜亂無章的問題裡,引發出孩子的興趣,也是值得的。當他們興致達到一個高點時,我又展示幾件去年在太行山寫生的小幅水墨,這下我瞄到有人伸出舌頭,有人張大嘴巴了,至此我知道孩子有感覺了,便趁機告訴他們,將來要學習的畫便是這種以毛筆蘸水調墨的繪畫形態,這樣的畫就叫做水墨畫。 接下來學生繳交事先規定的素描稿,看過之後覺得大多數人的問題出在章法,出在概念化的圖像太多。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景物過於對襯和「棒棒糖」形式的樹木太多了;前者易流於呆版,後者則是圖像空洞化,缺少孩童應有的那一份童趣。為此我必須讓孩子拿出紙筆,並在校園裡找幾棵樹,讓他們直接面對實景,一切從「觀察」開始,經由仔細的比較之後,在「異」與「同」之間找尋客體各自的特徵。果然一經提醒,學生便大有斬獲,看到孩童畫得津津有味,我的心也跟著舒坦起來。然後我再照著他們的畫稿用毛筆簡單的示範,我盡量的讓手中的筆,能在宣紙上表現出「皴」、「擦」、「點」、「染」的筆墨效果,這一過程我暫且不一次做完,畢竟學生才是主角,他們看過示範,能勇敢的握筆去畫才最緊要。繪畫一事沒有絕對要怎樣或不怎樣,只要是可以構成一幅好畫的任何元素,都是可以被接納的,這尤其在兒童畫的指導上更得留意。 現在水墨畫的課,正按照我的規劃一步一步的向前推進,可喜的是孩童的學習興致一直都很高昂,這態度亦相對的激發我對教學上的思索,豐富了我的經驗,總體來說還是成就了我自己。 我因書畫的關係而走進安瀾國小,這段因緣來得意外也彌足珍貴,但願這群與我相處過的孩子,都能學出快樂,學出自信,也學出期待。 2011/12/25脫稿於浯江北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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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己
人是群居的動物,從我們呱呱墜地那一刻起,我們就和人類產生緊密的連結。人的一生,除了血緣至親外,朋友是最大的資源,所以「朋友」自古被列在「五常」之中。我們無法選擇出生,無法選擇親人,但是我們可以選擇朋友,古人常常感嘆:「朋友易找,知音難尋」。這裡的「知音」就是所謂的好朋友,有人窮極一生,朋友遍天下,卻難得知音;有人得一知己而含笑九泉,這一點都不誇張。人們渴望真摯友誼的心古今皆然,如何覓得知己?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方式,就我認為:人與人交心貴在「誠」字,一顆潔白無瑕、無私、包容、清澈、誠懇的心,那麼離真正的友誼必不遠矣!你的生命中將會有不少真正的好朋友。 已過不惑之年的我,對生命充滿了喜悅和感激,因為我擁有一群關心我、愛護我、保護我的好朋友,讓我這位距離婆家和娘家都相當遙遠的異鄉客,有了踏實的安全感,在每一次人生的逆境和困境中,他們適時對我伸出援手,提供有形和無形的幫助,讓我在生活上能快速步入正軌。失去雙親的痛、生病時的苦、心情低潮的悶,因為好朋友的相知相伴,生命的能量一次又一次的被激發,讓我對人生也有更積極正向的思考,「好朋友」的美妙感覺訴說不盡,我好滿足! 在我的生命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秀娟,她是我一輩子的好朋友,也是一位比親姐妹還要親的好朋友,我真的比別人還幸運!我與秀娟是小時候的鄰居,我倆年紀相同,住家又只有一牆之隔,所以從懂事以來,我們天天形影不離。記憶中,她的哥哥在台北做洋娃娃的公司上班,所以她家的櫥櫃中藏著許多會眨眼睛的洋娃娃,那是我們扮家家酒最高級的道具,秀娟總是不吝嗇的把她們借我把玩,這是我最快樂的童年時光!可是就在我們六歲那一年,秀娟的母親生病走了,秀娟每天抱著娃娃哭,我也陪著她掉眼淚!秀娟的父親挑著麵線叫賣,為了彌補秀娟缺乏母愛的缺憾,所以常常給秀娟零用錢,或者買餅乾糖果逗她開心,貧苦的童年,秀娟總是和我分享她的一切!那一年,我們讀國小三年級,有一天放學回家,秀娟家中擠滿了人,我聽到了哭聲,原來是她的父親也生病走了,我好害怕,秀娟變成孤兒了,我不知道怎麼幫助她,只有每天每天陪在她身邊。 秀娟的姊姊為了賺錢供她讀書,只好到台北去當女工,姊姊坐船的那一天,秀娟拉著姊姊的衣服哭斷肝腸,最後,姊姊還是離開了!過了好久好久,秀娟不再哭泣了,她變得很堅強!我成了她生命中的依靠,我們一起去幫鄰居剝海蚵賺錢,到田裡撿花生當零食,善良的母親吃飯總不忘她一副碗筷,她成了我家的一員。記得在寒冷的冬夜,我們為了熬夜讀書不打瞌睡,節儉的將一塊自強餅乾分成數十小塊一起吃;在北風凜冽的湖南高地上,秀娟總是陪著我牽著踩不動的腳踏車上下學;放學後她幫著我重複做不完的家事;我們是真正的生命共同體。國中畢業秀娟遠赴台北半工半讀,我的生命像被抽掉了最重要的東西,好空虛好寂寞!但是距離沒有削減我們的友誼,書信幫了最大的忙。終於熬過了三年,我們都高中畢業了,我來到了秀娟居住的城市,那種喜悅我一輩子都會記得,但是我們無法天天膩在一起,我選擇就學,她選擇就業,我們珍惜每一個週末,那是我們最快樂的年輕時光,我是一位窮學生,她是社會新鮮人,所以秀娟特別寵我,她願意和我分享她的所有,包括每一件衣服和生活必需品,猶記得大二那一年我出車禍,臂膀裹覆硬梆梆的石膏,有如機器人一般,秀娟把她所有開襟的衣服全搬來讓我應急,這份窩心,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當我談戀愛時,她陪著我歡笑和期待;我失戀時,她陪著我療傷止痛;我結婚時,她細心的為我張羅,稱職的做好伴娘的角色;我生孩子時,她比我還開心,為我做月子,為孩子添衣;秀娟為我做的一切,並不比我任何一位親姐妹少,她的付出又是那麼的自然,讓我輕鬆又無負擔,這種感覺和其他的朋友不同,我常常在想:我們的「姐妹情」一定不僅僅在這一世,這應該是好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現在我和秀娟都擁有一個幸福的家,為人妻為人母的我們,家庭、工作兩頭忙,見面的機會少了,甚至連通電話的次數也屈指可數,但我們的友誼沒有稍減,我們的默契仍在,只要知道彼此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知道彼此都過得好,也就自在寬心了,偶而拿起話筒,線的兩端是兩顆不必應酬的心,擦撞出來的是溫暖的火花,只要你願意,雙方隨時都是可以敞開心胸的,我們的感情羨煞不少的朋友,那是沒有全然將一顆心交付給對方的他們所不懂的,那是一個眼神、一個表情就能傳達心意的默契,那是一份打從內心從小培養的友誼,那是堅固若磐石,不必經營也不會動搖的真情。 人生路上,每一個階段經歷的人、事、物都不相同,因為搬遷、轉換職場而有不同的朋友加入或離去,因為現實的忙碌,讓我們無法抓住每一個在自己生命中駐足的朋友,就讓一切隨緣吧!太過執著反而會造成牽絆,把握當下的每一段友誼,真誠的去付出關心和愛護,這才是做人的基本道理,至於我和秀娟的友誼,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她是我生命中的好朋友,一輩子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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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尾仔囝
貓仔馬俊進入房間、關上房門後,就順手把衣服脫掉,僅著內衣褲,怡然自得地躺在床上。他伸直雙腿,微微地閉著眼,昨晚和妞妞溫存的那幕情景,竟不約而來地浮現在他的腦海,這不僅是他人生歲月的初體驗,亦是最值得回憶的一件事。坦白說,怕中毒只不過是一種藉口而已,鳥鼠清仔嫖過無數次,為什麼不會中毒?如果妞妞體內有毒,不知已有多少人被傳染,多自己一個又何妨?況且,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姐,絕對不會不顧及自己的健康,為錢而出來賣命。 終於,房門被推開又被閂上,貓仔馬俊夢想中的妞妞來了,他快速地從床上站起,昨天剛被她澆熄的慾火,想不到此時見到她竟又復燃,這不知是意味著他的身體強壯,還是難敵她嬌艷迷人的姿色。 「楊先生,很高興又來侍候你。」妞妞拋出一個嬌媚的眼波。 「妞妞,我想死妳了。」猴急的貓仔馬俊,竟主動地幫她寬衣解帶,而後兩人裸露相見,很快就繾綣纏綿在一起。 「楊先生,」妞妞附在他的耳旁,柔聲地說:「連續兩天,你不覺得累嗎?」 「妞妞,妳說說看,我像病貓嗎?」貓仔馬俊以其靈活的腰力,不停地抽動著。 「不,你是少見的猛男。」妞妞撫撫他的臉,誇讚著,「不過……。」 「不過什麼?」貓仔馬俊急促地問。 「可以輕一點、溫柔一點嗎?」 「對不起,今晚是我此生的第二次,我實在缺少這方面的經驗和知識,可能過於心急而粗魯。」 「你的談吐很文雅,讀不少書吧。」 「我讀過中學。」 「我沒有看錯吧。」 「妳確實很有眼光,這與妳的職業是有關聯的,因為妳接觸過很多人。」 「不錯,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妞妞愜意地笑笑,「不過像你這種英俊瀟灑、出手又大方的年輕人並不多。」 「像妳這麼溫柔漂亮、對人又體貼的小姐,給點小費也是應該的。」 「不,很多人不認為,他們只想以低廉的代價,從我們身上得到更多的快樂。甚至經常會遇到一些變態的客人,他們會以各種方式來折磨人。」 「男女交媾不就是這樣嗎?」貓仔馬俊不解地,「難道還有什麼花樣?」 「我昨天忘了包紅包給你,或許你的朋友沒說錯,你真是一個如假包換的處男,對這方面的知識貧乏得可愛。」 「既然這樣,以後就請妳多多指教。」 「不,年輕人不能沈迷在女人的身上,那鐵定沒有前途。」 「那麼妳嫁給我好不好?」 「年輕人千萬不要嚐到一點甜頭就胡思亂想。我們現在只是各取所需,你花錢,我給你快樂,其他對一個以性為職業的女人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像你這種身強力壯又讀過中學的年輕人,找一個好女孩結婚才是真的。」妞妞勸導他說。 「在我心中,妳就是一個好女孩!」 「如果我是一個好女孩,怎麼會赤裸裸地躺在床上任你玩弄?」 貓仔馬俊一時無言以對,而竟在此時,一股暖流已從他的體內流出,金錢與性交織的戰爭也因此而結束。妞妞走後,他得到的並非是性發洩過後的滿足,反而有一份無名的失落感。連一個供人玩弄以性為職業的女人都對他不感興趣,又要到哪裡去尋找好女孩呢?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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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冰之旅──讀吳鈞堯《崢嶸》(金門歷史小說集1911─1949)
《崢嶸》是金門作家吳鈞堯先生花了一年時間寫成的又一本力作,出版發行已經有好些年了。該書一共收入二十三篇短篇小說。在金門,從辛亥革命後的一九一一年到一九四九年這三十八年,分為民國初期盜匪猖狂、民風愚昧時期,日本佔領時期和日本戰敗後國軍進駐前地方依舊不靖時期。作者通過一個個人物和事件的描述,再現了不同歷史時期金門社會的現實。 歷史小說一向不好寫,因為它既要基本符合歷史真相,又要寫得生動、形象,從某種程度而言,比虛擬的文學作品更難寫。特別對於熟悉歷史的讀者,作者寫得好不好,他心中自有一桿秤。儘管筆者早有這樣的認識,但當得到這本書時,粗略翻了一下,心裏還是為吳鈞堯先生捏了一把汗。為什麼?他在每一篇小說之前,插進了幾段文字。這幾段文字是從《金門縣志》裏摘錄下來的,記載當時發生在金門地方上的大事。這等於在讀者未讀小說之前,告訴讀者這篇小說裏將要反映的事情真相。筆者打個比喻,就是作者先給讀者一張相片,然後他再把同樣內容的、他畫的一張畫送給讀者,這樣,不管作者追求的是形似還是神似,他畫得好不好,讀者心中自然明白─這對於任何創作此類作品的作者而言,無疑都是一項自我挑戰。因此筆者感受吳鈞堯先生在書寫本書,是一次艱難之旅,如履薄冰。 然而綜觀全書,筆者發現吳鈞堯先生扎實的寫作功底,使他成功地突破「歷史」的瓶頸,把每篇小說都寫得有聲有色。以下從幾方面做粗淺分析。 首先,作者善於通過聯想和想像,把歷史人物、事件和環境巧妙地綴合串聯在一起。 舉《城隍》一文為例,小說裏故事發生的時間在一九一五年。讀者從小說之前的「金門歷史大事記」可知辛亥革命前後發生在金門這塊土地上的幾件大事或引人注目的事件。一是一八九五年德國軍艦曾經私自到過金門後浦港考察測量。二是一九一○年後浦突發一場大火,燒毀店鋪數十家,居民把大火過後的敗瓦頹牆等火災殘骸堆放在城隍廟前的空地上,日久成堆,影響民眾生活。三是一九一一年金門縣丞陳國衡聞知革命軍將前來攻取金門,半夜倉皇出逃。四是一九一五年金門設縣。每年農曆四月十二日是後浦城隍廟迎神之日,一九一五年這一年金門獨立設縣,民眾都很高興,要利用城隍廟迎神這件事好好地慶祝一番。小說從這一點切入,寫這年春天迎神之前民眾在清理打掃堆積在城隍廟前的那一大堆火災殘骸。作者由此引入火災殘骸的來歷,倒敘五年前也即一九一○年那場大火給後浦商家帶來的災難,過渡自然,這是聯想。對於導致那場火災的原因,作者展開了想像的翅膀。一條原因是無知民眾的猜測,說是前清縣丞陳國衡要給宋元以降就有的城隍爺加一條長辮子,惱怒城隍爺,城隍爺因此降罪,二條原因是小說主人公林乃斌等人的私下猜測。林乃斌和黃卓漢等人都加入金門同盟會,林乃斌還是會長,他們認為導致這場火災的直接原因,是他們幾個革命黨人要利用那年迎神人多嘈雜,暗中散發革命傳單,清廷事先偵知,暗中派人壓制,而導致這場大火,「這火,是沖著他們來的」。(另外在此又由林乃斌身上,引申到少年林乃斌的愛國情結,從而牽引出光緒末年德國軍艦私自光臨測量後浦港一事。)全文過渡自然,不生硬,不彆扭,即符合藝術真實,又符合生活真實。 縣志和相關史料並無記載金門這塊土地上,在辛亥革命前有過轟轟烈烈的革命黨人的行動,但有同盟會的組織,就有革命的火種。作者正是通過如此巧妙的安排和組織,把以林乃斌等人為代表的金門人的革命行動,融合到歷史的洪流中去,這是作者創作本篇小說的意圖。 其次,作者善於綜合運用各種表現手法,增強作品的感染力。 《辮子》一文寫到辛亥革命後,國民軍副將李心田率兵前來金門接管,革命將前清變成民國,會帶來什麼改變?許多金門人特別是士紳階層感到不安。李心田一到任,拿出誥令,宣佈即日起人人得剪除辮子,他的任務就完成了─可見革命對於金門只是辮子去留的變化。李心田蒞金宣佈民國政府在金門成立的這一天,後浦百姓王福氣的兒子正好出世,「孩子前額光禿,發多長在腦後,王福氣打量著,這前清受孕的孩子,畢竟還長著一顆辮子頭,但他們說,這已經是民國了。」讀者讀到這裏,很自然地領悟到:在金門,新生的國民政府事實上跟前朝沒什麼變化。這是隱喻手法的成功運用。 意識流手法運用最成功的例子當屬《汗海》一文。陳步雲是金門抗日執行會委員,因在海上檢查沒收日貨,在烈嶼海面被暴徒推入海中捐軀。作者這樣描寫這樣一位人物:首先從他平時執行任務寫起。在金門,他時常動員後浦商家交出日貨,然後集中燒毀。但他心裏明白,他這樣做商家會遭受不少損失,因此於心不安,多有顧慮,所以在每次執行任務時汗水微冒,或者大汗淋漓,直至後背濕透。但這汗水也正是他愛國情操的表現和象徵。在文章的最後,作者又寫到陳步雲犧牲時,流了一身汗,甚至汗流成海。但作者採用的是現實主義寫法,人已死,怎麼能感到自己流了滿身大汗?這時候作者採用了意識流寫法: 陳步雲揚著緝拿的日貨,巡警瞧著,臉上微笑。忽地,不知朝他喊什麼。陳步雲沒意會過來,後腰被沉沉一撞,後腦不知被誰用力一敲。他覺得睡熟了,該起床。樹,還是相思樹,還招搖、點頭。走下坡,經過貞節牌坊、城隍廟、東門市場、模範街……走著走著,正納悶,何以會在後浦市集,看見文台古塔,而俞大猷的題字,竟也清晰可見。不知誰把太武山移來後浦,他一跨過模範街,見著國姓爺與人對弈,心裏嘀咕。陳步雲不多想,邊走邊想抗日貨對策,走得後背微微冒汗,才走進小吃店,喝一碗豆漿、吃一碗油條。 門前幾個孩童拿著風箏跑過去。速度一大,風箏直吹。那些孩童裏有他的孩子,注意一看,他也在裏頭,跟他的孩子一般大小。陳步雲瞧得眼花,揉了揉眼……該要歇息了,衣裳已濕,一撩襯衫,摸了摸後背,不知為何,居然濕成這樣……回頭一看,不知何時,他的汗已流作一片海洋。 在這裏,作者將小說主人公陳步雲犧牲時的情景、過去的回憶以及雜七雜八的從無意識中湧出的念頭混雜在一起,匯成一種特殊的心理體驗,使讀者讀到這裏,強烈地感受到陳步雲這樣一位憂國憂民的愛國者的高尚情操和品質。 再次,善於捕捉典型的人物和事件,以再現民國初年金門盜賊猖獗,綁票成風,民風愚昧,民不聊生的社會現實。 如《了斷》一文給我們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故事主人公翁大炎和另外三人是西園鹽場的兵丁,有一次一股盜賊前來襲擊,在搶不到錢財的情況下將槍枝帶走,將翁大炎等人綁走。翁大炎等人雖然後來設計逃脫,但生怕盜賊前來報復,有家不能住,最後只好搭夥遠走南洋,從此不再回家。手中握有鋼槍的兵丁尚且如此,手無寸鐵的百姓更無法自保平安。讀者讀到這裏,自然能感受到這個時期的金門,盜賊猖狂到了何等地步。 清末直到民初,很多地方都有溺嬰的習俗,即女嬰一出生就把她溺死,因此有極少數好心的士紳捐資興建育嬰堂並提供經費撫養棄嬰,金門也不例外。《溺女》一文講了這樣一個故事。主人公林嫂本身也是棄嬰,在育嬰堂長大的,可是當她長大成家為人母后,卻要溺死自己的剛出生的女兒,作者由此展開倒敘。原來她在育嬰堂長到六歲後被人認領當童養媳,有一次強盜來襲,主人家只顧自家逃命,沒人顧及她,林嫂在驚慌之中閃進大衣櫥躲過賊人的搜查,主人一家回來後見她平安無事,都一口認定她必遭到賊人的強暴,林嫂從此開始了更為悲慘的命運。這也為她日後對育嬰堂感到絕望埋下伏筆。小說揭示了這樣的現實:育嬰堂或許能使一些女嬰得到新生,但並不能改變女嬰的命運,重男輕女、貧窮愚昧才是導致更多女嬰被溺斃的根本原因。 小說之所以吸引人,除了要有跌宕起伏、一波三折的情節,還要有鮮明的性格描寫,微型小說尚且如此,短篇小說亦然。縱觀《崢嶸》裏的小說,在情節安排上似乎還有更為曲折的可能,人物性格的刻畫尚有進一步深化的空間。當然,吳鈞堯先生僅憑《金門縣志》的點滴記載寫成二十三篇歷史小說,已屬相當的不容易。即使是歷史上的大人物,有豐富、翔實的資料可供參考,要寫得有聲有色、風生水起,對於任何作家來說都是挑戰,何況《崢嶸》裏的人物都是普普通通、名不見經傳的平民百姓?相信讀者對於小說的不足是能夠理解的。 《崢嶸》一書到我手裏已經有好些年了,不久前我又從雜誌上瞭解到,吳鈞堯先生小說集新作《火殤世紀》去年又由臺北遠景出版社出版發行,該書以金門歷史為經,庶民生活為緯,內容涵蓋辛亥革命、民國成立、日據金門、兩岸分據到實施軍管,前後花了五年時間才寫成。有《崢嶸》一書,以及仍由吳鈞堯創作的《崢嶸》姐妹篇《履霜》(金門歷史小說集1979─2008)的創作實踐,我想新作必將更加精彩。期待能夠早日拜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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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花鞋
少小離鄉,細數歲月,與母親常相左右不過二十餘載,算是情緣不夠深吧! 長期未能侍親,母親年邁時期,步履蹣跚拄著柺杖影子牢牢烙印心底,為表內心不安,經常利用午休空檔逛城中市場,市場裡面應有盡有,尤其是老年人衣物用品,舉凡吃的、擦的、暖的、涼的、洗的、曬的林林總總,經常逛到流連忘返,寒天該為雙親購置羊毛內衣褲,酷暑該為雙親購置麻製背心,有些時候連洗衣精都想帶回金門,如果您也渡過那個年代;交通不便,不是乘登陸艇就是搭軍機,回娘家真是艱難大事,可以想像為人子女的我,多麼想用物資掩飾自己的不孝。 就在武昌街有兩家賣繡花鞋;一家在武昌街上,一家在巷弄裡,逛著逛著就想為母親買雙繡花鞋,總是特意選購繡著鮮豔花朵,或豔紅色的緞面鞋,回到家裡,會哄著母親,沒有人會看您的腳,來!穿穿看!當然母親為讓我開心也會歡歡喜喜穿上。棉襖也是,我喜歡母親穿有顏色的衣服,如果來件棗紅棉襖,那就更佳了,往往為了母親穿上新衣走出門,內心竊喜著,鄰人會看到母親穿有顏色的衣呀鞋呀!順便挑釁一下上一代女性不是灰色布衫就是藍色布衫的無色彩社會。可是母親靦腆,純樸農村怕過於招搖,經常應付我卯個景,而後高掛衣櫥裡;我仍然固執要買花俏的。 父親比較不挑剔,給啥穿啥,我幫他買的功夫鞋他最愛,偶爾也要來雙皮鞋配上長大衣,應女兒要求摩登一下,多年下來,皮鞋依然嶄新。 皮包裡長年放著父親、母親鞋長的尼龍紅繩,因而任何時候想為他們挑選一雙鞋子,丈量紅繩長度買回必定合腳,當女兒的似乎只有這一件事可做。 從西區到東區商場上拚戰,事隔十多年竟對城中市場有些許模糊。去年上半年公司遷址由東區再到西區,整理衣物,翻到兩條紅色尼龍繩,凝視良久,父母往生多年了,無緣再為他們購買衣物,這兩條紅繩藏了這麼久,多麼想再為母親挑一雙繡花鞋,最好鞋面是牡丹花鑲著珠子,亮晶晶的那種,母親穿在腳上一定美極了! 猶記有一年端午節過後回家,母親把所有棉鞋、布鞋、繡花鞋,一雙一雙羅列在天井曬太陽,在她腦海裡衣物通通是小女兒買的,我不敢居功厥偉,因為後期姐姐們移居台灣,也常常分頭採買,因而衣物算是豐盛,心裡明白盡孝不僅是物質而已,能陪著說話、陪著散步、陪著吃飯、陪著燒香拜佛;幫著換裝棉被、幫著收納衣物、幫著曬曬鞋子、幫著搥搥背……啊!似乎什麼也沒做;身為父母親的么女兒,得寵最多,孝道盡的這麼少,悵然。即便到今天年紀一大把,經常想起父女、母女緣份應是深的,可怎麼相處時日如此短暫?當年稍不順心,撒個嬌總會稱心如意;如今,父母不在,何處撒嬌?今兒,走過繡花鞋店,前面一位中年女子,東挑西撿端視繡花鞋兒,佇立她背後思索半晌,很想與她說些話,或問她母親如何?猶豫著,終究是陌路,不好搭訕,寥落離開!想必在為她母親挑一雙合腳的繡花鞋吧! 年關在即,若能為母親挑一雙繡花鞋,親手為母親穿上,陪著母親在門口走一段,再走遠一點,到城裡觀音亭燒香拜拜,母女同行,多美好啊! 用羨慕的眼神看著陌生女人的背影,想告訴她:妳好幸福! 而我呢?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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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霧起時
一直到料羅灣時,我的世界還在搖晃中。 船停在午後的外海,本該以輕輕的鼾息聲靜候漲潮,但一個不小心竟似睡著了般,微微地喘息與搖晃,溫馴地趴睡在浪潮的海床上,賴著不走也不動。 午後,一直被搖晃成薄暮,天色濃了暗了下來時,瞳眸中還多出了霧,和暮色無邊無際從遠方從四垓無從尋找出處地瀰生漫來,眼中的世界一直被暮色壓縮、窄化,到最後只剩一排岸邊朦朦朧朧的木麻黃,那一株株被蘸黑的枝條朝天的陰影,如我們,一船搖晃的年輕肉體但心潮幽黑的新戌行到浯島的役人。 我們,也如船,面對著不可知的未來,搖晃且等待。 那時,在我簡單的行囊中,除去一些隨身的衣物與裝備,就只賸一本詩集,鄭愁予的。 在我跟料羅灣初次會晤的印象中,我只記得那片伴隨黑暮襲來的層層白霧,還有從幾首詩中脫逃逸出的幾行句子。 那段在壽山等候船期的日子中,小魚曾上山探望過我一回,而那也算是某種形態的告別。她順路過來,下山後,便得首途趕赴東海岸。當年的我們,年輕哪,一個被召入軍旅,一個則仍在負笈。重逢的歸期很遙遠,而戀情尚稚嫩,才剛萌芽出土,所以我們的日子很搖晃,未來則是一程誰也說不準的航道。 從她離去的背影中,我僅記得〈賦別〉中開頭的那句:「這次我離開你,是風,是雨,是夜晚」,但那時無風無雨的,且正是晌午的芒光曬著二月的港都,整座壽山如隻冬盡春來迎陽的貓,靜靜地趴睡,耽溺在日光中而浴入了夢鄉。但我卻只想起那樣的詩句,她沒有笑,而我也沒有擺手,但在我們之間卻幽幽地鋪出一條展向兩頭寂寞的路。別後的我們沒有聯絡地址,沒有電話號碼,也沒有手機,在那個年代,我們只擁有匱乏的時光,一筐把日子全倒進綿綿的相思中。 那天下午,我就下了壽山,在13號碼頭揮別島的台灣,航向陌生的浯島。船,以敲叮叮的耳環在濃密的髮叢找航路,先從高雄折向澎湖,接著才再直航,一路快奔朝向浯島划去。在那以前,我從沒坐過大船,更未曾在海上航行過,我不是天生的水手,但運輸艦的柴油味卻是最厚最厚的濃情蜜語,一直試圖勾誘我的胃,以嗆又濃的密佈且幽遊在彎曲窄仄的腔腸中監測我的胃敏感的情愫。那次的前進,是在黃昏前啟航,我不是從海上來,反而是向茫茫的大海而去。 一船的人幾乎都是被豢養分離、悲傷的氣氛;只有微少的人圈住了重逢的等待喜悅,他們是原本屬於浯島的子民,和我們搭上同一艘軍艦,要回鄉和親人團聚。我一直沒有機會,去驗證以後的日子,關於小魚是否會問起我:航海的事兒,所以我不知道面對她時,是否真的能仰天笑了……。 船在黑夜中潛行,用最細最細的噓息,吹開睫毛引燈塔的燈。我沒從海上遠望,那樣地和澎湖乍見,那時正是深夜,我在不安的夢中,因身體也因心靈。所以,在日後我一直撥不開和小魚分手的謎團,如霧,看不清的。 彷彿,是那樣走過我的情海,一條狹窄的台灣海峽,一直到料羅,我還是只能面對那樣摻和了微暮時的霧。霧,有些濃。 而,步下船舨踩上浯島的第一步時,我只知道我不是登月的阿姆斯壯,那不是一小步,也無法擴延成一大步。我只知道,歷經那麼久的航程,歷經那麼久的搖晃後,在海上,我的愛情稍安且習慣了,但一登陸,卻又搖晃起來。 到料羅時,是霧,是薄暮,且飄著三月的微雨,視覺是模糊的,看不見當下也看不清未來的日子。如鄭愁予的如霧起時,是那麼一句:「妳笑時不見」,我很清楚我會很久很長的一段子不能見到小魚潤紅的線,那是赤道,也觀不到暗藍的珍珠了。 到料羅時,我滴落了思念。只見木麻黃列隊,朝我揮手,還有那不時襲來的霧。我的心,也變成一座荒蕪的大海,由霧來遮掩。 是這樣的,如霧起時,我輕輕地,一撥一掀,要慢慢地端倪我的新娘,那浯島,我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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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丁(下)
……你沒理會亞穗的顧左右而言他,緘默著。彷彿前面有輛遠去的火車,阿丁、阿丁地拉著汽笛,你在背後死命追趕,但沒用了,被丟棄的感覺真不好……‧ 排開眾人圍觀,兩人扶持著離開。這時你才跌坐在一家店鋪前的花台上微喘。剛剛在施行心力治療,至少有那麼一陣子,你感到體內有股什麼阻擋著自己。或者是你多心了?是的,莫非就是一有任何多心多疑,就會減損到心力的光束?因為心力一經發生,展開無形的光束在半空中,就斷然不會再消失,這不也正是你的心力創生法的前提?除非另一份心力也在半空中生成了,和先前你的心力相互作用,抵消了? 不不不,你猛拍了一下大腿,告訴自己,你的心力是最強的,能夠移山倒海,能夠改變任何人的心意和形體。你還是要繼續自己的九百九十九計畫。在桃園,你使菜市場兩個女人從扭打成一團,抓著對方的頭髮轉成互相幫對方擦眼淚;在苗栗,使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的妓女勇敢擺脫看守她的保鑣;在彰化,使天橋癱軟在地討錢的乞丐很快挺起上半身,並且使凡是經過他身旁的男女都丟下銅板。 這是你計畫施行個案中最順利圓滿的一次,你看了一下手錶,那個乞丐,你讓他從軟趴趴的章魚變成勇健的蜘蛛,前後大概才七、八分鐘而已。他先直起上半身,等他四肢手腳也硬挺起來,他驚慌地舉腿就跑。還是你喊住他,他才記得回頭帶走地上那個裝滿銅板的罐子呢! 一天天過去,你自己也有了些改變,流浪到圖書館,你會走進去歇歇腳,順便讀些不用花錢的書,從掃街的,到讀書的,你取笑自己,但停留在圖書館的時日越來越多。在嘉義圖書館,你讀到叔本華,你察覺到他對自己的哲學只有模糊的了解。 可是他認為大自然會用意志力來改變生物的成長,這點見解便很深得你心。 有一個南美洲醫生,用手掌撫摸病人的骨骼,就能治好他的傷殘;一個西藏僧侶能夠隔著牆壁,測知另外一個人心裏的某個心念,並且反過來改變那個心意。 接下來你開始想到這個問題了:在施行心力的當下,他們怎麼看待自己眼前的對象呢?看對象為惡醜,或者美善?還是美善惡醜兼備? 只是,惡醜一旦進入心念,那難道不會和心力相衝突?又怎能轉變為一項動力呢? 這天,你恰巧經過一家教堂,那座教堂夾在兩棟高樓中間,要不是巷口釘了一塊指示牌,誰也不容易發現。 剛進門,左側擺了張桌子,有疊小冊子,你隨手翻開,一段文字跌進眼瞳:「安息日,耶穌在會堂裏教訓人,有一個女人被鬼附著病了十八年,腰變得一點直不起來,耶穌看見,便叫過她來,對她說,女人妳脫離這病了,於是用兩隻手按著她,她立刻直起腰來。」 一想到耶穌生前居然也是個俗人之子,也是個俗人,你不禁心神搖顫了起來,急忙隨手又翻到一段: 「他們下了山,就有許多人迎見耶穌,其中有一人喊叫說,夫子,求你看顧我的兒子,因為他是我的獨生子,他被鬼抓住,就忽然喊叫;鬼又令他抽搐發瘋,口中流沫,並且重重的傷害他;難以離開他。我求過你的門徒,把鬼趕出去,他們都不能。耶穌說,哎,這又不信又悖謬的世代啊,我在你們這裏,忍耐你們,要到幾時呢?將你的兒子帶到這裏來罷。正來的時候,鬼把他摔倒,令他發癲瘋,耶穌就斥責那污鬼,把孩子治好了,交給他父親。」 沒錯,你高喊:阿丁!阿丁!阿丁!果然早有人做了跟你同樣的事。看來,你比那個人更厲害,也更幸運呢,厲害的是,你非但改變了人的形體,還可以改變人的心意。 幸運的是,你不必發出耶穌那「這個不信又悖謬的世代啊」的感歎。 站在街頭,你盯著各式各樣的人忽忙穿梭,他們臉上大多既沒有悲苦也沒有歡樂,像木頭人。下雨了,大家的腳步加快。有個汗衫下胸肌鼓凸的機車行老板朝你這頭張望,你衝過雨陣,對著老板喊: 「你沒看見人的精神已經敗壞了嗎?老板一臉錯愕。你又喊了一遍。他這回聽懂了。「痟仔!痟仔!」他轉身去拿一支什麼修車工具,作勢要打你。這時正好有輛巡邏警車經過,停下來觀望。 十二月,你轉往東部蘇花公路,還隨身帶了一台收錄音機,和幾捲空白錄音帶。你想沿途錄下自己的「阿丁」聲,你越來越覺得那「阿丁」聲既是結果又是原因,或許有一天,你可以一聲「阿丁」,使立刻改變了誰的內外身心的吧? 你搭的是公車。出發不久,車子裏後座幾個年輕小夥子在逗弄他們的女伴。另外幾個原住民婦女在閉目養神。你打開收音機,一首不知名的歌,你再一次接受到某種事物純粹性的力量,而現在距之前在泰山巖聽到那首歌,已經一年多了。 小男孩邊抽搐邊哭著,你這才留意到這對上車不久的母子。 母親三十歲上下,姿色平常。 很平常,所以和身邊景物搭配得很和諧。原先趴在她懷裏的小男孩,乍看下,會使你誤會那是綑什麼包裹,這時候開始哀哀哭泣著。母親褪下小男孩褲子,兩條傷痕累累的大腿露出,她用食指細細塗敷藥膏在每一個疤口上,每敷一次,小男孩的腿就像青蛙抽一下。 「小弟弟很乖喔,都不敢哭大聲。」 母親斜乜了你一眼,沒回答。 「小弟弟的腿怎麼啦?」你又說。 同樣沒回應。 小男孩咳起來,臉脹得通紅,突然把一口痰噴在你衣袖,你若無其事掏出手帕,把痰擦掉。 「生惡瘡。」她這時才放寬臉色。 你正想再開口說句什麼,車子猛然彈跳起來,像是撞到落石,再彈個幾下,直往山谷衝。一連串打雷聲。最大的雷聲停止時,你暈了過去。等再轉醒,發現公車橫躺在山谷,你掙扎爬到車子後端,司機跟在身後,兩人合力打開安全門,把乘客一一救出。奇蹟般的,車子毀了,卻沒有人受傷。早上九點多的太陽高掛在山頂,這個路段偏僻,少有人車往來,司機提議走路,他說下一個轉彎有戶住家。 你抱著小弟弟走了十來分鐘,到了住家已滿頭大汗,木屋主人請大夥進去歇息,喝了杯水,你還是出來,坐在門邊一條長板凳上,一會兒,母親也抱著小弟弟出來,坐在你旁邊。 你們兩人有交談嗎?好像沒有,但又好像講了很多。你知道她叫,她兒子叫阿吉。 「阿吉的腿不是生瘡,是用煙蒂燒的。」亞穗說。 你嚇了一跳,但又像是早就知道了。 「是誰?這麼狠心。」你又問。 「我先生。」 亞穗啞然失笑。你不再多費唇舌。這種小傷口對你來說不算什麼。 你一如往常把注意力投注在榮吉腿上,先從各別的傷口,再延伸到整隻腿。你全神貫注地進行著,起先都很順利,接著卻有陣陣嘈雜人聲。──我十七歲那年離開家裏,到處去找早年因為怕窮而遺棄我的生母。我靠在餐廳打雜養活自己。下班時間,到各地警察局打聽是不是有母親的消息。有一天,到餐廳來吃飯的一個男人告訴我,他知道我母親在哪裏,我當時年紀輕,不曉得人心險惡,就跟他去了,他先騙我到郊外一間瓦房,把我給強姦了,我想到警察局告他,但他那時候還在服兵役,要是被起訴,會被槍斃。他苦苦哀求,說願意娶我。我那時候懷著至今也難以解釋的心情,答應了。 是的,答應不告他,並且嫁給了他。 沒想到他退伍後,不務正業,整天在外鬼混,再去騙其他女人的身體和錢。我自己孩子生下來不久,只好再到餐廳上班。他回來只為兩件事,一是在我身上發洩,二是把我在外面辛辛苦苦賺來的錢拿去賭博、吃喝玩樂。他在床上姦淫我的時候,孩子哭起來打斷他的淫興,他會暴怒掐住他的脖子,或者把他從床上摔到地下。我想他心理不大正常。 今年四月,他在外面賭輸了錢,欠下一筆賭債,那批人要追殺他,結果他竟然和他們交換條件,把我騙到旅館,讓四個男的輪姦我。後來他喝了酒,又用煙頭燙孩子,踢我肚子,我流了產。我可憐孩子,也可憐他,決定離開他──。 像是在飛行半途突然墜落,你的心力陡然中斷,你發現阿吉兩腳的傷口依舊,完全沒有癒合。你不敢相信,但事實就擺在眼前。先前隱藏在你心頭的不安成真了。只是,到底是什麼原因妨礙了你的心力呢?你呆呆看著阿吉的腳。 「下一班車快要來了吧!」 你沒理會亞穗的顧左右而言他,緘默著。彷彿前面有輛遠去的火車,阿丁、阿丁地拉著汽笛,你在背後死命追趕,但沒用了,被丟棄的感覺真不好,你覺得自己快要急瘋了。 「不管怎樣,我很感激你的心意。」 「誰要妳感激?」你氣憤地說:「妳不是感激,反而是在同情、可憐我,以為我神經病,對不對?我不要妳的同情可憐,同情可憐是一種懦弱,只會削減我的心力,剛才,就是同情的干擾,我才會失敗的。」 「你在說什麼?同情是力量呀!」 「本來是的,同情本來是美,但你必須進出醜才能有美,問題是我剛剛回不了美了。」 「那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 「那麼,你的意思是,我害你失敗了嗎?」 「是──不,妳不明白。」 「我明白。假如真是這樣,很對不起,我跟你道歉。」 「不,妳不懂。」 「我是不懂,我跟你道歉。」 你驀地嚷了起來:「我不要妳的憐憫。」 「那你到底要別人怎樣?」亞穗也動了氣:「說是停留在醜,所以生成不了美,這樣的說法是不通的,更何況,美和醜只在一念間,那就要問你自己了,你為什麼要讓醜停留在你心裏呢?」 「醜是發動,美是生成。」 「那就是了。醜不也就是美必要的一部分嗎?」 你睜大兩眼,胸口像是被列火車撞擊著,阿丁!阿丁!阿丁!你跳過去一把抱住亞穗。 亞穗驚叫起來,屋子裏眾人聽到,急忙衝出來看怎麼回事。你緊緊抱住一個喊叫的女子這一幕,理所當然地被當作登徒子的行徑。大夥的拳頭雨陣般落在你身上,你很快昏死了過去。 你騰雲駕霧在一列火車的衝撞裏,這次是亞穗在身後狂追。火車繞行在相疊的山巒裏,花草樹木漸漸稀疏,不久來到一處光禿不毛的峽谷,火車停下來喘息。舉目所見一片乾枯,地面全龜裂。你渴得難受,心想要是有一口泉水──可不是,你身前幾步地表汩冒出一股源源不絕的泉水,不多久,便形成一個小小湖泊。你正在彎腰去喝,山谷兩邊岩塊裏走出一個個形容枯槁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分別從不同的方位向泉水集合,趴跪在水邊,雙手捧水喝。接著你又隨著火車奔向前,來到五彩波浪的大洋,陽光從雲層伸下來,夾纏著一陣低低的樂音。亞穗不知道什麼時後來到你身邊,你問:「那是什麼聲音?」 「什麼?」 「剛剛,妳聽,雲上有螺角聲。」 亞穗傾耳聽著。「真的,是螺角聲。」 「號召人的螺角聲。」 「號召人的螺角聲。」 兩人安安靜靜諦聽。那陣螺角聲像根弦,忽而柔軟如絲,忽而堅韌如鋼,來到堅韌如鋼時,你突然狂暴起來。 「你相信了?」 「我相信了。」 「不,妳還是不相信吧?」妳盯緊亞穗眼睛,想從她的神色看出某些破綻。 「我相信,」亞穗伸過手來,溫柔地握住你:「就算我不相信,我也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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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時貧乏年代──交通篇
任教臺北縣立重慶國中時,每逢一年一度的區運會或縣運會,通常都在海山國中對面縣立體育場舉辦,本校四、五十班的國一學生,便要集體步行前往現場助陣,重慶之去海山,往返不過四公里,學生便已累得趴在桌上,竟連下午的課也上不下去,原因只是「步行太遠」,的確,現代人只要出門,不論遠近,都要以車代步,日久成習,兩腳功能自然逐漸軟弱,也就更加懶得步行。 回顧兒時,出門走路是常態,能夠坐車是幸運,因此,不僅勤於走路,也訓練成一雙勇腳,憶起兒時年代的交通,不禁想來談談往日的生活樣貌。 一、母親年代騎騾馬 母親小時候,全金門尚無車輛,母親結婚時坐轎子,在我出生時,請了陳坑的「 臍婆仔」(助產士)招姑仔來家助產,為求慎重起見,父親又雇了一匹騾到湖前,請了一對知名的助產夫婦,前來協助,而後包了一塊錢大銀元做為助產費,當年的一塊錢銀元可是幣值不菲,足見早年的金門,以騾馬代步是普遍的現象。 二、出門仰賴兩隻腳 昔日缺乏交通工具,出門唯有走路,在我出生不久,父親任教溪湖國小(今多年國小),天未亮便從陳坑走到溪邊,放學後走回家已是天色昏暗。在我國小時,常隨大人從浦邊抄小路走到沙美,記得當年還有踩過木板橋,有時還走到洋宅金東戲院看電影,當年好像不覺得路遙腳痠,只知這是唯一途徑。還有一對老夫婦,是八二三砲戰時從洋山遷來暫住浦邊的鄰居,他們一生未曾去過繁華的後浦,某日興致來潮,兩老竟從浦邊步行至後浦,由於速度緩慢,加上人地生疏,據說費了不少功夫才走完全程。 三、包車兩輛公車少 金門人稱計程車為「包車」、公車為「交通車」,就讀金城國中時,全金門只有兩輛包車,應是廢棄的小吉普改裝而成,後車廂加蓋,類似今日的廂型車,其中有位司機,我們叫他「阿胖」,當年乘車好像沒有人數限制,每當客滿時,司機先生要我們抱著同學,甚至還有用躺的,橫七豎八地疊成一堆,就像疊羅漢,也像擠沙丁魚,被壓的手痠腳麻,壓人者也全身不適,但同學都能忍受,因為總比沒車搭好多了,我從斗門車站坐到金城,車資是二元。至於公車,記得大約每小時一班,幾乎都是阿兵哥,從沙美發車,大概就已客滿了,途經斗門,只見公車司機跟你搖搖手,請你改搭下一班,下一班無人敢把握,最後只得舉手攔軍車,能載幾站算幾站,一路攔下來,幸運的話,搭到「直達車」,不然的話,攔個兩、三次才抵終點。 四、轎車未見機車少 就讀國小時,無人有轎車,即使機車,也是稀有,記得整個浦邊村,只有「臭頭托仔叔」擁有一輛老爺機車,每次發動時,馬達聲響徹雲霄、傳遍全村,就像飛機要起飛一般,不過,不要小看這一輛破舊的老爺機車,當時已是羨煞了不少人! 五、各式軍車功勞大 兒時金門的車輛,以軍車為數最多,路上所行,幾乎都是軍車的天下,不知有多少?其中最主要的是小吉普、中吉普和大卡車,小學老師要求我們見到小吉普要敬禮,因為這是軍官的座車,我們難得有機會搭乘,中吉普與大卡車,只要我們沿路舉手,好心的司機也會停下來載我們一程,最妙的是當年民間無人有車,一旦校方要辦長途的校外教學或民間婚喪喜慶載運賓客,也可接洽軍方大卡車幫忙,全班搭乘大卡車出遊,如今已成絕響,也是珍貴的歷史鏡頭,當年的金門,真的做到了「軍愛民,民敬軍」。 六、交通主力腳踏車 兒時交通不便,公車班次少,包車只兩輛,除了步行之外,比較便捷的便是腳踏車,腳踏車是兒時最主要的私家交通工具,載人運貨兩相宜,扁擔族的逐漸「以輪代肩」」,徒步族的也「以輪代足」,的確省去不少勞力與時間,還有一大群的上班族與閒逛族,也是騎著腳踏車,走到那裡,騎到那裡,已至「人車一體」的地步,腳踏車曾經走過一段漫長的風光歲月。 七、路面顛簸腸胃跳 金門早年除了幾條主要幹道鋪水泥外,尚無柏油路面,其他支線全是泥土碎石路,大雨過後,更是難行,路面坑坑洞洞、凹凸不平,車行其上,不僅塵土飛揚,而且顛簸振盪,整輛車子像在跳「曼波」,我的身體也開始不聽使喚,屁股跟著上下跳動,腸胃也隨著婆娑起舞,一陣顛簸過後,不知「老年人」下車之後,該去看骨科,還是腸胃科? 八、赴臺仰賴登陸艇 今日臺金往返,每日民航班機數十班,堪稱交通便捷,兒時赴臺,一般民眾唯有仰賴軍方登陸艇,每月大概三、四班,記得八二三砲戰過後,金門百姓搭乘登陸艇陸續遷臺,吾家本擬跟隨浦邊鄉親一起赴臺,孰料父親身為學校主管,不得擅離職守,後乃作罷,待我高中畢業後,不論升學與就業,大都搭乘登陸艇,總計約有三十趟,登陸艇航程大約二十小時,加上等候與搶灘,都須花上一天的時間,乘船之苦,刻骨銘心,至今仍餘悸猶存、難以忘懷。 九、地廣人眾金門島 今日交通便捷,金門頭到金門尾,一日之內可以往返數回,感覺金門「無一粒鼻屎大」,快速的交通,使得距離縮短、面積變小。兒時感覺恰好相反,由於交通不便,絕大多數的金門人皆未走遍全島,許多村名未曾耳聞,還有一些「遠在天邊」的村落,好像「遙不可及」,兒時的金門島,感覺「廣大無邊」,加上到處都是軍人與軍車,於是「地廣人眾」的金門,在我兒時腦海,停留一段漫長的歲月。 兒時交通,曾以兩隻腳和腳踏車為主力,如今步行已成為一項最佳運動,而腳踏車也成為一種健身器材;當年馬路上以軍車為主體,如今則處處是轎車和機車,數十年來的進步與變遷,已形成兩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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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尾仔囝
「無咧,我尿袂緊,」貓仔馬俊得意地說,「我射出來了後,猶原浸咧伊彼空,誠久才落來。」 「慘啦,」鳥鼠清仔恐嚇他說:「你一定會中毒。」 「有影抑無影,」貓仔馬俊半信半疑,「你毋通欲講予我驚死。」 「無戴保險套,擱浸赫久,又擱無緊去放尿,貓仔馬俊,我毋是咧嚇驚你,你慘啦,穩中毒的,彼支膦鳥穩爛的!」 「無管伊啦,」貓仔馬俊終於想開了,無所謂地說:「爽規爽,中毒才擱講,了不起來去醫院予醫生打一針。」 「有氣魄,」鳥鼠清仔豎起大拇指誇讚他說:「敢開查某,著毋驚中毒,後次敢抑有想欲擱來?」 「當然嘛是有,」貓仔馬俊已嚐到甜頭,得意洋洋地說:「妞妞彼個水姑娘仔,規身軀白泡泡、幼綿綿,又擱肉感仔肉感,看著伊彼種姿勢真過癮。講實在的,無管伊這陣是眾人用的趁食查某,抑是三不五時四界趁食,若是有意思欲嫁我,我一定欲佮伊娶來做某。」 「俗語話講:『娶婊來做某,較好娶某去做婊』一定有伊的道理。」鳥鼠清仔說後頓了一下,「講笑規講笑啦,這種想法若予恁老爸知影,一定會共你拍半死,以後毋免數想欲擱來廈門佚陶。」 「這幾年來,阮爸對我誠信任,所有賣豬賣羊,賣番薯芋的錢,攏嘛佇我手頭,隨時欲開隨時有,毋免親像較早著擱伸手揣伊討。」 「講實的,老歲仔賰赫濟錢,百年後嘛帶袂去,將來也是你的。」鳥鼠清仔提醒他說:「緊去娶某較要緊啦,若無,你會哈半死。」 「講起來誠漏氣,佇這個世間上活了三十外年,抑擱毋捌佮查某好勢過,今仔日終於試著鹹淡、知影滋味啦!認真算算的,開淡薄仔錢來這廈門,也是有價值。」貓仔馬俊喜悅的形色溢於言表。 「這種事志千千萬萬著保密,若是講予咱厝的人知影,將來毋免數想欲娶某。」鳥鼠清仔警告他說。 「咱厝若娶無,咱會使來大陸娶啊!」貓仔馬俊不以為意,甚至信心滿滿地說:「誠濟七老八老的老北貢,倒來大陸探親了後,一個一個攏嘛擱娶少伊二三十歲的少年某。憑咱這種跤數,若是有錢,我看佇大陸這個大所在,毋免驚娶無水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