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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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念的終點
櫃檯的大理石面很涼。那道灰白的紋理蜿蜒,像極了這漫漫二十九年。 辦事員將文書推過來,紙張磨過桌面的聲音很輕,像極了老家閣樓那扇舊木窗,在午後微風裡偶爾發出的嘆息。 我接過手,紙頁邊緣帶著影印後的微溫與粗糙感,像是揚了許久的塵埃終於落定。公文大廳裡,老舊的日光燈管發出微弱的電流聲,嗡嗡作響。在那單調的頻率裡,時空彷彿錯置,我又聞到了九六年那場大雨前,空氣裡特有的潮濕土味。 那年盛夏,蟬鳴聲吵得讓人心煩。阿凱出門前,棉T恤上還有剛曬過太陽的皂香。他最後那句「我走了」,混著大門喀噠一聲闔上的聲響,連同那個二十三歲的背影,就這樣定格在那季濕熱的暑氣裡。 此刻,這裡充滿舊紙張與硃砂印泥的氣味,帶點淡淡的酸。但在我鼻腔深處,這股味道總會轉化成泳池畔那股辛辣熟悉的漂白水味。這二十九載,夢裡的阿凱總是在水裡,指尖滑過水的阻力那麼真實。如今,他的臉在記憶沖刷下雖已模糊,但那抹在水中浮沉的藍色泳帽,依然鮮明。 視線停在裁定書末端的日期:二○○三年六月十五日。 喉頭沒有預期的苦澀,只覺得乾,像喝了放涼太久的茶。這紙裁定書,用最平實的黑體字,替那個在夏日午後迷途的靈魂,給了一個遲來的說法。 走出法院大門,午後陽光穿透雲層,灑在皮膚上有一種久違的暖意。街道車聲喧囂,卻意外地讓人感到踏實。我將這份界定阿凱「存在」形式的文件慎重摺好,收入貼近胸口的口袋。 隔著布料,指尖能感覺到那疊紙張微薄的厚度。它不再沉重,反倒像是一張讓記憶回家的票根。阿凱終於不再是那場漫長等待裡的懸念,他已在法律的見證下靠岸,安頓在沒有驚濤駭浪的時空。 以後,就只剩下口袋裡這疊薄紙,隨著步伐發出微弱卻清晰的摩挲聲,像是他在身邊,安靜地陪我走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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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西海叔呼應著說:「戇姆婆講的無毋著,人死啥物攏帶袂去,伊想的就是伊的家內加燒一點金銀庫錢予伊。而且明仔日就欲出山,這陣就加燒一點仔,通予伊帶去陰間用。」 戇姆婆突然咒罵著說:「這沒良心的共產黨,若欲拍貢,也著瞄準目標,物代會使亂亂拍,予砲片四界射。生佇這個亂世,人命毋值錢啊!可憐的金溪,一條命就按呢無去啦。這無鼻無目的夭壽共產黨,將來若是落地獄,閻羅王一定會叫牛頭馬面共掠抓去凌遲!」 西海叔勸導她說:「人已經死了,妳佇這啐啐唸有啥物路用!」 戇姆婆反駁他說:「罵幾句替金溪出出氣,心肝頭嘛較快活,也欲予你這個鄉里老大,看看我這個予恁看無通起的老伙仔,有講毋著話無、有罵毋著人無。」 西海叔笑著說:「平常時看妳真少講話,這陣講起話來,會使講句句攏是醒世箴言。戇姆婆啊,妳是無戇假戇,無戇裝戇,這陣才知影妳的厲害!」 戇姆婆辯解著說:「我若是無戇、無憃,恁哪會看我無通起,哪會叫我戇姆婆。」 西海叔一時語塞,想不到平日穿著邋遢,向來被村人輕視的戇姆婆,說起話來竟然頭頭是道,原來她是深藏不露啊!人真是不能憑外貌來判斷一個人的好壞,而且人格是相等的,既然你瞧不起她,她為什麼要低聲下氣去遷就你。西海叔這個鄉里士紳或許沒有想過這一點吧!戇姆婆的一言一行,或許足可做為年輕一輩的借鑑。(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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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號公園的豆梨
每次返鄉必定回羅厝西湖古廟看看,跪在媽祖神像前默禱一會兒,臨走也不忘添點香油錢並簽個名,表示來過。但當我看到自己竟然寫來自台北中和時,有點驚訝,老家明明就在媽祖廟後面,雖然房屋已傾倒,但根基還在,門牌也在,不能住人,但可以申請三節配酒。年少時讀鄭愁予的詩,始終弄不清我算是歸人,還是過客。 落籍他鄉這麼多年,早已他鄉當故鄉,老家的樣式已糢糊,記不起來,可這媽祖廟如何被海浪沖激,如何重建倒是記憶猶新。最後還是放棄,沒改成羅厝,就再當一次過客吧。好在村裡的人大都認識我,媽祖也知道是我,就是那個用「沖天炮」嚇衛兵的小孩。住哪裡看來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我心一直都在這裡。 平常喜歡舞文弄墨,但每每寫到家鄉的情事,總會把自己搞糊塗,是回來還是回去。在路上走經常有人突然搖下車窗說:「回來啦!什麼時候回來的?」我總是回答得很心虛,實在記不起檀越何許人。在飛機上被突如其來的亂流嚇醒也會短暫迷惑,看看窗外,現在是往哪裡飛,去金門還是回台北,尤其是那種當天來回的行程,最容易迷失方向。以前坐船時,離開港口會難過必定金門,看到燈塔會興奮,是高雄。看底下的海水,永遠有家鄉的味道;看到台北的夜景,才有要回家的感覺。朋友送我到機場,沒說再見,只說有空常回來。回來是因為思念,回去是因為掛念,從來不是忙與不忙。過了還曆之年,我越來越能體會,先人埋骨的所在是家鄉,留一盞燈等你回來的地方是家。 卡拉OK流行的那些年,必然唱過「台北不是我的家」。這首歌曾讓我流淚,讓我難受,那時不懂事,鄉愁常上口。鄉愁是老人和詩人的記憶與回憶,對如今的我而言太縹緲,似有似無,會想落葉歸根,但無關愁緒。但鄉愁確實無所不在,中和四號公園是許多金門人的鄉愁。有次回來我特別去探望那幾株新種的豆梨,因種苗來自金門,傳聞可以為中永和地區的金門鄉親帶來情感寄託。相較於「八二三」的名號響亮,少有人知道這些花與金門有關,我想向區公所陳情,請幫我們立個牌子,「學名***,俗稱金門豆梨」。 雖說天下豆梨同根生,但金門二字意義非凡。太武山上有天然野生的豆梨,金門林試所也在植物園栽植近百棵。豆梨既然是金門原生的,應該見證過那一場烽火,在隆隆炮聲中怡然自得。來到四號公園的豆梨,每天看著廣場大媽的舞姿,樂不思蜀。不管種在哪裡,豆梨都得認命。我們這些遊子,住到哪裡,也是命。朋友新屋落成,想在院子種幾株七里香。這花我也喜歡,常在夜深人靜的台北巷弄聞到一股濃郁花香,想看看是誰家人有此雅興,又怕東張西望引人誤會。我建議朋友,七里香庸俗,不如豆梨高雅。近年金門藝文人士特好此樹,種植的人越來越多,將來或有機會取代木棉,成為金門的意象。每年三、四月豆梨開花白似雪,可在風雪中揮毫品茶,把酒話桑麻。屆時記得通知我,不論有空沒空,我一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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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湯阿嬤強強聊
姊妹淘揪我去近郊山區的國家溫泉E池泡湯,在去的路上,姊妹就一路跟我「打預防針」,如果在那裏泡的阿嬤們跟我說什麼,只要說「知道了」「謝謝」……等讓她們曉得妳有聽到即可,完全都不用生氣哦。 她說,曾經揪閨蜜過來泡湯,因閨蜜有些微的小動作,未能符合泡湯阿嬤們公認的泡湯秩序,其中幾位阿嬤跳出來維持秩序。閨蜜被許多阿嬤們多次糾正行為,由於覺得被阿嬤「糾察隊」管得太煩了,閨蜜身為公司老闆,幾十年來都在管人,從沒有被管過非常不習慣,只去了一次就不肯再去,改去飯店單人湯間泡。 有時,阿嬤「糾察隊」們如果彼此管太多,偶而也會吵起來,姊妹希望我是晚輩多讓著點,不要跟阿嬤們吵起來。我答應著,內心對這些泡湯阿嬤感到好奇。 雖然下著小雨,到達那個大約僅兩、三坪的溫泉池,看到擠了十一、二位六十至九十歲的阿嬤,嘰嘰喳喳地邊泡湯邊聊天。我們立即解衣,與E池的阿嬤們坦誠相見,我第一次去,幾次做錯許多小動作,果然被阿嬤「糾察隊」糾正好幾次。我應該記住,每次進池的要先把腳沖乾淨,不能把髒污帶入池。當我把大毛巾裹在頭上,阿嬤們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我。有位阿嬤忍不住說,擔心我私人毛巾掉進池子裡,她們提醒我臉很紅,怕我休克,應該掀起來休息一下,喝了水再泡。 當我和姊妹聊著,有晚輩在問,公司同事近年已經到其他分公司,從公司得知他即將結婚,自己沒有收到帖子,要不要包紅包?旁邊的阿嬤們立即加入討論,大部分的意見認為,傳染病肺炎嚴重時,就沒有人在收紅、白包了。無論什麼議題她們都可以加進來熱情討論。 這些阿嬤們大多數是搭公車上來泡湯的,為了維持健康,高齡還自己上山,不給子女添麻煩。閒聊中我感受到她們的善良、熱心,即便被阿嬤「糾察隊」糾正數個小錯誤,那也都顯現出她們的好意,她們開心閒聊、說笑,一起泡湯又健身,我從心底覺得,她們每一位都具有返老還童的天真、可愛,姊妹是白擔心我了。有幸與阿嬤們共池像美人魚般泡湯,輕鬆聊天中領略她們的人生智慧,是我的榮幸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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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整理(外一篇)
〈書籍整理〉 我一直有買書的習慣。每走進書店,總覺得哪一本都像在對我招手,彷彿不帶回家,就會辜負一段可能改變生命的相遇。然而,書愈買愈多,空間卻沒有隨之長大,書房逐漸變得擁擠,走道被佔據,找一本書反而成了一件困難的事。那時我才意識到,愛書不只是收藏,更是一種需要學習的生活態度。 書籍的無限制膨脹,最先帶來的是混亂。新書堆在舊書上,舊書藏在更舊的書後面,有些甚至已經忘了自己曾經擁有。再加上網路書店寄來的紙箱,一箱接著一箱,捨不得丟,又無處可放,彷彿連空氣都被佔滿。整理,於是成了一種不得不面對的課題,而不是可有可無的選項。 我開始思考,整理書籍,並不是把書塞進某個角落,而是為閱讀重新安排一個位置。首先,書櫃的配置變得格外重要。依照房間的大小選擇適合的書櫃,集中放置在同一區域,讓書有明確的歸屬,而不是四散在房間各處。書一旦有了固定的位置,找書的過程就不再像翻箱倒櫃,而是一次有方向的行走。 當預算有限時,我也學會向現實低頭,轉而向二手市場尋找機會。家具店的特價時段,或是學生搬家的季節,總能找到狀況良好的書櫃。這樣的循環,既減少浪費,也延續了物品的使用壽命,讓整理這件事,多了一層溫柔的意義。 至於那些堆積如山的紙箱,我開始嘗試賦予它們新的角色。將紙箱加固,疊放固定,暫時成為簡易書櫃,不僅解決了空間問題,也讓原本準備被回收的物品,多了一段存在的時間。雖然不完美,卻足以應付眼前的需要,也提醒自己,整理不一定要昂貴,重點在於用心。 真正困難的,其實是斷捨離。每一本書都曾被期待過,要親手把它們送走,並不容易。我開始檢視哪些書已經完成任務,哪些內容已經內化,或是能以數位方式保存。將這些書分類整理,送往二手書店、圖書館或偏鄉,讓它們繼續被閱讀,而不是在書架上沉睡。那一刻,我才明白,放手不是背叛,而是一種成全。 整理書籍的過程,也像是在整理自己。留下來的書,更清楚地反映了此刻的我,關心什麼,在意什麼。空間變得清爽,心也跟著安靜下來。原來,書房不只是存放書的地方,而是一個能讓人重新呼吸、重新閱讀生活的角落。 〈點餐〉 我發現自己有選擇性障礙,尤其在點餐時最明顯。拿起菜單,總要仔細看上好一陣子,思考每一道菜可能帶來的滿足與失落。內心的劇場不停上演,刪去法、比較法輪番上陣,腦海中不停推演各種可能。等我猶豫完,周遭的人早已下好單離席,而我總是最後一個,於是乾脆習慣把自己放在最後。 這也是我喜歡一個人吃飯的原因。獨自用餐,可以早早決定今天要吃什麼,重複昨天的餐點也無妨。選擇的權利與後果都由自己承擔,不必考慮別人的期待,也不用與他人競賽下單的速度。慢慢思索、慢慢享受,這份自由與安靜是群體聚餐中無法得到的。 然而生活中總有不得不一起用餐的時候。面對聚餐或自己請客時,那種選擇的壓力尤為沉重。菜單上琳瑯滿目的菜色,彷彿每一道都在提醒我無法兼顧所有人的喜好。我會讓大家各自挑一道菜,或者交給擅長點餐的人決定,而我只負責付款。這種妥協是我能承受的方式,也是避免尷尬的方法。 即便如此,每次聚餐我仍會盡量找理由遁逃,深怕再次陷入選擇的泥沼。但有時候,命運就是讓你坐下來,接受別人的選擇。我雖無法掌控菜色,但幸好不挑食,至少還能享受餐桌上的美味。若不是如此,點餐本身就成為一種折磨,而吃飯也變得痛苦不堪。 慢慢地,我明白了,點餐並非只是吃飯,它是一種與自己、與他人的互動方式。選擇的過程,是自我審視與妥協的訓練,也讓我學會在生活中面對不確定、接受無法掌控的現實。也許這就是我,最後總是慢半拍,但依舊能安然吃完一餐的人生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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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武相送
冷月,懸掛暮冬的金沙巷陌 夜深了,我們終究離別 不早不晚的是在琉璃色的天際 你與我遲遲不肯離開, 歸去的鳥燕掛滿南飛的天空 你說夏冬候鳥,不會貪戀更多的夢 銀鉤狀的眉動了一下,飛花如同屏風 水光流波下,是不著痕的嚮往 太武山的山脊,太短 以致攔不住黃昏斜陽,尋覓處 蠟虹的花,鳳凰色的磚 空聲滴落引擎的低鳴 寧靜的金湖市郊,人色匆匆 行人看著你我,快速別過神情 回歸喧囂,轉眼山河波濤浪起 雨下,你走的太急 我來不及送你,也不忍送你 因為此生相遇埋下太多回憶了 淚珠裡難以笑得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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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菜刀的前身
用血染紅沙灘 誰用夕陽搶灘? 葉珊的散文留給料羅灣 洛夫把詩留在坑道 今晚砲擊金門 水頭知道 九宮也知道 滿天飛舞的砲彈成灰後 星星終於知道 金門菜刀為何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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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不管戇姆婆是否真戇或假戇,從她煮這鍋地瓜稀飯的心意,便能體會到她有一顆憐憫之心,甚至還幫她照顧小孩,這也是那些穿著體面的婦人做不到的。人心是肉做的,想不讓他感動也難啊!無形中,西海叔打從內心萌起一份敬佩之意,而且還喃喃自語地說:「人不可貌相啊!」但還是不忘低聲提醒她說:「戇姆婆仔,妳今暗就注意彼野貓野狗,因為貓狗若是鼻到血腥味,就會行近來啃食。聽講屍體若是予貓跨過,死者會還魂徛起來,按呢毋但毋好,嘛會驚人。」 戇姆婆不認同地、低頭看看在她懷裡熟睡的小男孩,然後低聲回應他說:「我活到這種歲聲,從來毋捌拄著這種代誌。你毋通黑白講,若是較無膽的人,聽著你按呢講,一定會驚死。這種無根據的傳說,最好毋通亂亂講!若是將來落地獄,會予牛頭馬面掠去割喙舌,若是按呢,是你自作自受,毋通怪別人。」 西海叔尷尬地笑笑,實際上並沒有人真正看過屍體被貓跨過會還魂,而且還會站起來的情事,只是聽說而已。或許這種毫無根據的傳說未免有些離譜,難怪會被戇姆婆數落。尤其在這個黑夜的荒郊野外,看顧金溪的屍體已有點害怕,要是再講一些五四三的,勢必會讓人有一種無形的恐懼感。萬一真有這種怪異的情事發生,想必他自己也會被嚇半死。秋菊吃過地瓜稀飯後,就準備把伏在戇姆婆懷中熟睡的孩子抱起,以免老人家抱太久而手痠。 戇姆婆低聲說:「毋通吵伊,予伊好好睏,等伊睏起,才抱伊去食奶。」 秋菊不好意思地說:「我驚妳抱相久,手會痠。」 戇姆婆看看她說:「袂啦!我雖然有歲啦,抱抱囡仔抑擱會堪得。妳緊去燒一點金銀庫錢予金溪,免得伊去陰間無錢通用。若是按呢,妳佇陽間也會心不安。」(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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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不曾隔斷的鄉音:烈嶼與汶萊的血脈共生
在烈嶼,風與浪從來不只是風景,而是生存的底色。老一輩的島民習慣將烈嶼稱為「小金門」,但這份親暱背後藏著沉重的艱辛。攤開地圖,烈嶼孤懸海際,土地斥鹵而瘠。那些被稱為「磽角」的山頂荒園,在烈嶼人的記憶裡,是長不出稻米的。漫長的旱季裡,只有番薯與落花生在焦灼的紅土中掙扎。這種「地力貧瘠」的生態窘迫,注定了烈嶼男子在滿十六歲那年,便要面對一場關於命運的豪賭。 他們管這叫「落番」。從小金門出發,越過這片被鹹水煙籠罩的海峽,隨後便是一路向南,直至那片盛產石油與香料的黃金國度——汶萊。 那是一條由血淚鋪就的航路。民間流傳著「六亡、三在、一回頭」的殘酷民諺,揭示了多數出洋客客死異鄉的悲涼。然而,烈嶼人骨子裡有著一種如同燕尾脊般的韌性,即使環境再惡劣,也要在南洋的風雨中撐起一片天。這種生存的緊迫感,成了烈嶼與汶萊血緣連接的最初誘因。 1937年的烽火與避難潮 如果說早期的移民是為了「謀生」,那麼1937年的大規模遷移則是為了「避亂」。那一年,日寇的鐵蹄踏碎了金門的寧靜。1937年10月26日,金門淪陷。對於烈嶼島民而言,這不僅是主權的喪失,更是生存空間的極致壓縮。為了躲避戰火與抓丁,成千上萬的烈嶼人開始了第二次大規模的「落番」。 在這一波移民潮中,汶萊展現出了它作為「避風港」的溫情。由於早期烈嶼移民已在汶萊建立了一定的社會基礎,這種「連鎖式移民」發揮了巨大的作用。一個人站穩了,便拉上一房人;一房人站穩了,便拉上一村人。這種以特定宗族為核心的遷移,使得烈嶼的青岐洪氏、東林林氏、高厝劉氏,在汶萊的土地上,奇跡般地重建了一個「異鄉的烈嶼」。 這不再是單打獨鬥的闖蕩,而是一個族群在亂世中的跨海大轉移。汶萊的熱帶雨林與烈嶼的紅磚古厝,就這樣通過一艘艘木船,建立起了永恆的聯繫。 宗族的根系:在汶萊開花,在烈嶼結果 走進汶萊的華人社區,你常會恍惚。耳邊響起的是地道的小金門腔閩南語,祭祀的是家鄉的保生大帝,而掌握經濟命脈的,往往就是那幾個烈嶼大家族。 青岐洪氏,自宋代開基烈嶼以來,始終是島上的望族。在汶萊,洪氏族人憑藉著宗族內部的嚴密組織,迅速在各個商貿領域站穩腳跟。他們對祖籍地的忠誠是驚人的。即便身在汶萊,洪氏子孫依然每年匯款修繕青岐的洪氏家廟。那種對「青岐」二字的執著,是他們在南洋漂泊中唯一的身分支點。 林氏宗族則演繹了另一段傳奇。東林、上林、西宅、下林,這四支林氏族人在汶萊各顯神通。東林的林德甫與林成筆,不僅在商界呼風喚雨,更在汶萊的政壇與公共事務中佔有一席之地。他們對烈嶼教育的投入,讓卓環國小的校舍在幾十年間始終屹立不倒。這是一種「造血式」的反哺,他們深知教育是改變烈嶼子弟命運的唯一途徑,因為他們自己,就是從那片貧瘠的泥土中走出來的。 而最令人震撼的,莫過於高厝劉氏。劉錦國的故事,在烈嶼簡直是家喻戶曉的史詩。1938年為避戰火奔赴汶萊,從農場打工起家,最終建立起橫跨百貨與農業的商業帝國。當他獲封汶萊宮廷大臣時,他依然堅持每年回鄉祭祖,那一口未曾改變的鄉音,是連接汶萊王室與烈嶼農村最奇妙的紐帶。 洋樓:石質的功德碑 烈嶼的村落間,散落著十七棟洋樓。這些建築,是汶萊成功史在故鄉土地上的物質呈現。走近「林天來洋樓」,你會被那種中西合璧的怪異與美感所震撼。二樓的「五腳基」迴廊,原本是東南亞應對熱帶陽光與暴雨的設計,卻被林天來原封不動地搬回了海風凜冽的烈嶼。正面外牆的文藝復興式刮畫,搭配著傳統的煙炙磚,這種「洋人形式、華人內涵」的建築語彙,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出洋客在兩種文明間的掙扎與融合。 而「林屏洋樓」則更像是一座跨國資源整合的豐碑。福州杉、泉州白石、日本瓷磚、新加坡水泥,這些在那時極其昂貴的建材,跨越海洋匯聚到烈嶼上林。山牆上的「西河衍派」與展翅的雄鷹泥塑,象徵著家族的歸屬感與在商場搏擊的野心。這些洋樓從來不只是居所,它們是出洋客向故鄉遞交的「成績單」,是他們在南洋流乾汗水後,換回來的家族榮光。 尋根:從「經濟反哺」到「精神歸依」 時代在變。當那代「落番」的長輩逐漸凋零,烈嶼與汶萊的聯繫是否會隨之淡去? 答案在21世紀的尋根之旅中。近年來,金門縣政府與汶萊僑領合作,組織了大批的僑青回鄉。這些在汶萊土生土長的第三、四代年輕人,站在烈嶼的家廟前,看著族譜上與自己血液相關的名字,那種靈魂深處的顫動是無法偽裝的。 現在的聯繫,已不再僅僅是為了那點僑匯。隨著數位化族譜的編撰,散落在汶萊各地的烈嶼分支出現在了雲端。這種「血脈修復」工程,讓原本斷裂的記憶重新拼接。年輕一代開始意識到,儘管持有汶萊國籍,但他們的基因裡,依然流淌著烈嶼那種耐旱、堅韌、敢於向海洋討生活的生命特質。 大地為紙,血脈為墨 烈嶼與汶萊,一個是歸處,一個是出發地;一個是精神的根,一個是成長的葉。這條跨海淵源,起於生存的無奈,盛於宗族的守望,最終昇華為一種超越地緣的文化共識。在烈嶼的紅磚與汶萊的油田之間,無數家庭用百年的光陰,繪就了一幅現代版的《富春山居圖》。 當我們站在烈嶼的海岸線遠眺,海浪依然拍打著花崗岩。而在幾千公里外的汶萊,或許正有一位烈嶼後裔,在晚餐桌上用閩南語叮囑孩子:「莫忘記,咱的祖公是在小金門。」這就是親緣。這就是血脈。這就是烈嶼與汶萊之間,永不沉沒的共生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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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秋菊含淚地看看她,然後把襁褓中的孩子交給她,只見戇姆婆把嬰兒抱在懷裡,然後一下下、輕輕地拍著他的背部,口中還輕聲地唸著:「嬰仔嬰嬰睏,一瞑大一吋;嬰仔嬰嬰惜,一瞑大一尺。」其熟練懇切的動作,不就像是和靄慈祥的老阿嬤麼。雖然她夫婿早逝又未曾生育,但依然能看出她的母愛精神,這無非就是女性的天職。 秋菊不禁想,從她的談吐中,句句都是關懷她的肺腑之言,並不像一般人所說的戇。儘管從她的外表看來有點邋遢,加上被定位是「甘苦人」,才會受到村人的奚落,才有戇姆婆這個綽號。然而,即使她孤苦零丁,可是她不偷不搶,不為三餐向人乞討,不為五斗米向人折腰,自己一個人節衣縮食,過著安貧樂道的生活,不也活得很有尊嚴麼。不管村人說她是癡呆或是邋遢,她總是坦然地笑笑,從不跟人計較。像她這種老人家,不也值得村人同情和尊敬麼,非僅不能瞧不起她,甚而對之前輕視她的行為也得說聲抱歉。 不一會,西海叔也來了,秋菊邊流淚邊吃著地瓜稀飯,西海叔疑惑地問:「妳敢有倒去煮糜?」 秋菊說:「毋是,是姆婆煮來予我食的。」 西海叔看看一旁的戇姆婆,想不到她竟然設想得那麼週到,煮了一鍋地瓜稀飯來給秋菊充飢。而且還幫她抱小孩,讓她安心地吃,跟平常戇戇的行徑,簡直判若兩人,的確讓他受寵若驚,也有點不可思議。從種種跡象顯示,人看的都是外表,只因為她貧窮,穿著又隨便,才會讓人輕視。所謂日久見人心啊,村人實在低估了戇姆婆有一顆善良的心,她理應受到應有的敬重而非譏笑或嘲弄。 可不是,在沒有村人願意陪伴秋菊守靈的當下,戇姆婆卻願意來陪她。從她處處為秋菊設想來看,她絕對有一顆善良的心。仔細想想,村人經常以嘲諷的語言來奚落一位老年人,讓她的自尊心受到傷害,實在不該。倘若連這個簡單的道理也不懂,他西海又有何格被稱為鄉紳? (一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