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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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燕尾厝
以微揚的嘴角 驕傲地坐看天下 接受 來自各方的 朝拜 天 是我揮灑的 畫布 地 是我表演的 舞台 我穿過 歷史的心 為世間 展現自己的 風采 天 依舊湛藍 海 一樣澎湃 我仍迷醉於昨日的 喝采 人群散後 微笑不再 只剩下 面容上 失血般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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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工繹思揮綵筆──「驅山走海」二○○二年第五回年展有感
一九九五年暑假,基於對故鄉的一份情感暨寫生的喜愛,國英陪同師大摯友汪聞賓、柯榮峰、張慶祥等人回到故鄉寫生,踏遍金門每一角落,並在翌年二月舉行「往事隨風│瞄準金門寫生展」,以彩筆描繪金門美景,並邀約地區美術同好共享成果的喜悅,卻意外的開啟地區野外寫生風潮。 就在接到「隨風而逝」邀請函的敏達與明燦兄,在參與畫展後,瞬間即被他們的作品所感動,驚訝於故鄉在他們的彩筆下竟能呈現得如此美,而那原本愛畫卻沉寂已久的夢想,此時不經意的撥弄著,在心中躍躍欲試的蠕動起來。一個「隨風而逝」的畫展,卻勾起兩人的夢境,在國英的邀請下,他們重新拿起畫筆,走入田園,加入野外寫生的行列。 一九九六年的暑假,「往事隨風」畫展過後,由敏達、明燦暨國英等組成的三人行,開啟了金門野外寫生的另一道帷幕。他們的真誠與熱情,有如一道溫馨的和風,為歷盡滄桑的面龐上塗抹上一層淡淡的喜悅。他們用濃郁鄉情來撫慰這飽受苦難的母親島,並期待花崗岩島的一切不悅終將隨風而去。盼望這個盡由彈幕硝煙、烽火離亂裝扮的島嶼,再度以嶄新的面貌漫步在新的舞台上。 一九九七年的暑假,幾位鄉親基於對藝術的熱衷,以及深受浯洲大自然風景的薰陶,陸續的加入野外寫生的行列。三人行之外,更有楊天澤、李根政、楊文斌、董皓雲等人共襄盛舉。在炙熱的炎夏,他們有火燄般的熱情,化作熱愛故鄉的一股元氣;又能極其平穩冷靜,在和風中的金門體會到故鄉的美麗。這一群熱愛藝術,享受愛鄉濃情的青年們,執著的以一筆一劃的描繪著金門,紀錄著故鄉。 當中七人,國英與根政因長年在台灣任教,所以係利用暑假時間返金參與野外寫生,其精神更是令人敬佩。對於許多長年在台灣發展的鄉親們,簡單而真誠的付出,似乎就可化解鄉愁於無形。而不論住在原鄉或旅居異鄉,保有一顆熱烈愛鄉的心,即是肯定自己身為浯島原鄉人的驕傲。 這一群喜愛寫生的夥伴,由欽羨著他人竟能以彩筆把故鄉描繪著如此美,到自己也能把金門描述著這麼出色這種喜悅,除了有成果收穫的甘甜之外,更有多少往事夢想成真的滿足。而最大的收穫,當是得以更深層的親近這塊鄉土,以手足去親灸母親島的體膚,以雙耳去聆聽原鄉的心跳。當心動化為行動之後,才知傲人的創作並非天造地就,而需一番血汗方能有所成就。 幾經寒暑,他們頂炎陽,忍受寒風,在金門野地裡奔走,在故鄉的血脈中流動,雖然倍感辛勞,卻是甘之如飴,除了對野外寫生的一股迷戀之外,其他已不能動搖他們的心志。而在他們享受心血或成果之時,我卻獨鍾這一幅同心協力、教學相長的畫面,唯有如此濃郁鄉情才是人世間最美的呈現,也是花崗岩島屹立不搖的根基。 一九九八年暑假過後,這一群野外寫生的狂熱份子,獨角延伸到故鄉的每一角落,作品也累積到一定的數量。是該與鄉親們分享成果的時刻,他們乃積極籌備畫展,眾人若思為畫展取個名字之際,國英就是指著香港書畫篆刻家區大為的作品「驅山走海」為名,整個畫展逐以「驅山走海」為標題,開啟金門寫生素描聯展的序幕! 「驅山走海」一詞,出自李白︽當塗趙炎少府粉圖山水歌︾詩句,語意為名家巧思揮彩筆,即能移山倒海,旋乾轉坤,將美妙景色畫入圖畫中。取名為「驅山走海」畫展,則重其隱含著「尋覓探索,不辭辛苦」的心境,最能傳神的表達出此次寫生展的涵意,並期待著這種彩繪故鄉的精神,將有如宇宙乾坤般生生不息的流傳下去。 故而「驅山走海」畫展的推出,似乎是宣告「驅山走海」團隊的誕生。這個具有畫會精神的小團隊,算是在故鄉土地上正宗誕生的小畫會,一個屬於迷戀野地寫生,醉心故鄉景致的狂熱團隊。明燦兄解釋著「選用素描做為呈現的主調,乃試圖拋開色彩的困惑,以原始的色調,去舖陳那原野孤寂般的況味。」 而以樸拙的碳筆,勾勒出黑白的調子,除了能夠簡單的表達著浯洲鄉野情趣外,我們更可在圖畫中嗅出那純樸、誠摯的鄉土風味,一種捨棄虛華、飽滿率真的古樸情誼。七位夥伴,各有畫風特色,各自以不同的技法勾勒出不一樣的線條,條條描繪著故鄉的真實,更同樣表達著對故鄉的熱愛。就如同大家雖有不同的臉龐,卻擁有相同愛鄉的心。這樣的一個畫展,他們稱為「驅山走海」畫展,卻讓我們體會到祇要真心熱愛故鄉,則雖難如「驅山走海」,亦可盡置眼前。 在一個團隊中共同投入繪畫創作,最可怕的是無意中彼此模仿,相互抄襲。「驅山走海」首次畫展之後,在原本就擁有不同畫風特色的先天條件下,或許也注意到並謹慎的防範此一蹈轍;在往後的日子裡,他們持續著野外寫生的情趣,執著到戶外探索故鄉的底細,始終在尋求不一樣的表達方式,更希望明日的我能超越今日的我,唯一不變的僅是愛鄉的心情。 隨著千禧年的到來,「驅山走海」團隊與全體鄉親同時邁向新的世紀,李根政由於公務繁忙,戮力於環保志業,不克脫身而退出外,這個團隊新加入了洪永善與李苡甄兩位生力軍。兩位新夥伴,同樣以嶄新的心情,投入故鄉野外寫生活動。「驅山走海」團隊乃以八人隊伍矗立於花崗岩島上,持續澎湃著屬於他們的熱情。 邀約更多的鄉親走入野外,徜徉在大自然的懷抱中,以畫筆描述故鄉的一草一木,並書寫發自內心的熱情,當是敏達與明燦諸兄樂於與眾鄉親分享的事。原本不大熟悉的兩個人,同時加入這個寫生的行列,同樣的執著於書畫天地,使得兩人更加珍惜同為金門鄉親的喜悅。假日一到,兩人經常呼朋引伴到野外去描繪、去揮灑,為故鄉景致變換不同的面貌,更為個人生活加添不同的色彩。 而國英當是整個畫會行動的促成與推動者,雖然長居台北,且與家鄉保持連續。每逢暑假,必回來探望雙親,會會老朋友;談一談故鄉事,解一下離鄉愁。雖然僅能在寒暑返鄉參與野外寫生,但個人在繪畫上所下的功夫卻始終不懈怠。更由於經常與其團員互動,每次回到金門,除了感受家中的親情溫暖外,更享受到鄉親誠摯的情誼。 而這份情誼,正是浯島景致中最燦爛的顏色,每一個懷有濃郁情愫的鄉親,都是圖畫中最醒目的線條,彼此的交會正散發著耀眼的光茫。曾幾何時,故鄉擁有海濱鄒魯的美譽,曾幾何時,金門懷有海上仙洲的盛名,如今安能尋求昔日的風采?正是唯有尋覓那屬於我們原鄉的濃情。 有人擔心,故鄉太狹隘,影響到鄉親心胸的開闊?有人害怕,離鄉太遙遠,得不到真正的關懷?就在徬徨與驚慌之際,我們反而丟失原有的純真與熱誠,或是閉塞原可敞開的心靈?如今故鄉的景致依舊,如何尋求昔日的濃情。 「驅山走海」畫展再度開啟序幕,讓鄉親再度分享野外寫生的成果,暨體會那份故鄉的山野濃情。自一九九八年首展起,這次已是第五度年會聯展,與四年前相比,除了人員少許更動,在圖畫的呈現上,保持著原有的炭精素描,素材上又多了一些水墨,加了一點色彩。在媒材的表達上並不拘限於原有碳筆素描,正顯示著夥伴們企望求新求變,有若增添多樣調味的料理,飄逸著與原味相別的另類勁道。 走訪「驅山走海」展覽場,以觀賞者角度去看這個畫展,則讓我們在畫中探索故鄉的新面貌,並感受那執著藝術的熱情;而我在欣賞之後,同時調整焦距,拉長景深,觀賞到圖畫背後的那一段同心協力的定格,還有圓融合諧的場景,而真誠則是圖畫中最美麗的顏色。 欣見「驅山走海」畫展再度出擊,不論如何,熱愛寫生的夥伴們異口同聲決心持續畫下去,去追尋那屬於原鄉的風采,屬於鄉親的山野情趣。肯定的,「驅山走海」還是會持續的延伸下去;或許,熱情的你,明天就是當中熱情的一員。筆者僅以李白詩句賀「驅山走海」開展成功: 峨眉高出西極天,羅浮直與南溟連。 名工繹思揮綵筆,驅山走海置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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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一個人
(一) 你球場上汗流浹背的身影 在我眼底開出一條迷戀愛情的河 於是我 開始偷偷想你 在窗外翠綠的樹影裡 我瞥見你強健的體魄 在遠方蔚藍的穹蒼中 我照見你燦爛的笑容 在清晨 吃著三明治 我彷彿握著你柔軟厚實的手 在傍晚 騎著腳踏車 我似乎踩著你健步如飛的腳 於是 我變成你溫暖的手掌 於是 我化成你活力的雙足 於是 坐上了幸福的扁舟 我在想你的漩渦中擺盪 (二) 那個閃爍琉璃的黃昏 那陣撩人髮絲的風 那個汗流浹背的身影 是你 在我眼底開出一條愛情長跑的路 我 開始偷偷想你 在閱讀的枯燥裡 你的臉龐掃盪了一段段文字 你 佔領了我的文字 在試卷的乏味裡 你的笑容趨走了一寸寸光陰 你 佔據了我的時間 於是 夜晚 你隨著月光眠臥身畔 清晨 你駕著第一線日光輕啟 輕啟 眼簾 張眼閉目 原來 不知何時 你已存在我底眼瞳 (是那背影按的快門!) (是那時調的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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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環
隔壁四樓有位領有輕度智障殘障手冊的金先生,四十多歲了,一直保有七、八歲孩兒般的「純真」。他的家人「憐惜」他,一直未曾讓他接受社福機構的技藝輔導,所以四十多年來,他一直在家裡做個「孩子」,無憂無慮地過日子。大家都叫他小金,他也歡喜的逢人說:我是小金。 五年前,他的雙親有感兩老日衰,恐無力照顧兒子的未來,便由父親到越南幫他相親,娶了位越南新娘回來。說是娶,更貼切的說法是「買」;「我花了四、五萬才帶她過來台灣的」。金老先生對於花了這麼筆錢,似乎有些「嫌貴」似的。 新娘子叫阿環,才二十出頭的年紀,皮膚白皙,總溫溫和和地掛著笑容,她不會說國語,平常都用台語和大家溝通,金老先生在市場有個攤位,賣些南北乾貨之類的什物,阿環來了以後,除了要負擔家務外,更得到市場幫忙賣東西,對小金來說,「太太」是個什麼意義的名詞,他說他不知道,但他喜歡阿環,因為阿環除了照顧他,更陪他玩,比媽媽還溫柔,還「好玩」哩! 結婚兩年了,「一隻蚊子都沒生出來」小金媽媽逢人便數落阿環的「不是」,「小金『會』生嗎?」問的人語氣曖昧,臉帶捉狹的笑了。 沒想到,阿環倒是懷孕了!「小金真懂得生孩子嗎?」市場裡耳語不斷,「該不會是有人代勞吧!」大家抱著看「八卦」的心情對阿環指指點點,意有所指的嘲弄,阿環不完全聽得懂人們到底在說什麼,但是看大家的表情,她知道非善意。 孩子生下來了,一天天長大,直到大家都「確定」這孩子長得和小金媽媽一個模樣││(小金就跟媽媽長得像)那些流言蜚語才止歇。 小金當爸爸了,問他高興嗎?他笑得好燦爛;「阿環又給我一個新玩具了」。 阿環並沒有因為為金家生了個兒子而獲得較好的「待遇」。她更忙了,忙市場的生意,忙家務、忙孩子、忙著照顧因癲癇發作,不慎跌落樓梯而坐在輪椅上的小金,更得忙著應付小金媽媽對她的諸多挑剔。 不知怎麼,孩子才滿週歲就不大對勁,看了醫師,竟說是先天性心臟病,病發沒多久,竟夭折了。 沒了兒子,丈夫又傻又癱,阿環真是絕了望,但是,日子總得過呀! 白天阿環在市場幫忙,回到家忙家務,晚上推著小金到夜市賣彩券,所有的收入全「繳庫」,小金媽媽說:「等我們兩老死了,還不全是你們的?」 雖然說阿環吃穿都「吃公家」,用不到什麼錢,但每個女人都會想要有點小錢,可以給自己買個髮夾,添件衣服什麼的,她多次央求婆婆,終於獲得同意,備用婆婆老舊的縫紉機,在家門外掛了個換拉鍊、改褲管的牌子,幫人修改起衣服來了,阿環的手藝精細,收費又低,生意不錯,每天夜深人靜,阿環忙完了家務,安頓妥了小金,仍得強忍著睏意,坐在縫紉機前修改衣服,因為祗有這份收入,才是屬於她的。越南家裡來了消息,唯一的弟弟大學畢業了,爸爸的身體好多了,阿環覺得很安慰,把自己「賣」到異鄉的代價,總算沒有白費,望著小金如孩子般無憂無慮的睡臉,阿環看啊看,看不到未來在那裡。 不知是醫療失誤還是怎麼地?小金竟是自上次跌落樓梯後,連輪椅都坐不住了,祇能成天臥在床,沒想到金家兩老,看小金大概「不能生」了,在沒有告知阿環的情況下,透過某種管道,「買」了一個小男嬰,申報戶口為阿環和小金所生的孩子,理由是:「總得續香火呀!」 阿環不懂公婆平白無故弄個孩子來要她認作親生兒子,這算什麼?她不是不解香火傳承的意義,祇是,兩老會老,小金還得靠人照料,將來,將來他們若不在了,她靠什麼?孩子靠什麼?她既然嫁過來了,也就認命了,何苦再害人家孩子受苦呢? 看著阿環揹著孩子,在市場賣東西,比我小十歲的年紀看上去卻比我憔悴十歲,她這年紀本該是享受青春、戀愛、愛憐的年紀,卻得在異鄉面對由不得她選擇的婚姻、丈夫、兒子、未來── 同樣是女人,我的心有著深深地、無奈地心疼和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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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梅花」自不同││「典範││金門人的故事」編後感
奉金門縣政府指示,本校中正國小被指定為執行教育部青少年計畫的親職教育中心學校,已經是第五個年頭了,筆者因兼任輔導行政業務,循例每年必須要辦理與推展親職教育系列的活動,工作計畫包括有:舉行全縣研討會、應邀進行親職演講、設法蒐集相關資訊,編印親職教育教材提供分發各校參考。這些年來,一路走來,彙整出版數冊親職教育輔導小叢書,計有「親職教育手冊」、「黃金童年」、「靜思力行」、「親子共成長」、到今年的「典範││金門人的故事」。其間曾先後邀約許多老師、家長分享經驗,藉著交換意見與思索,提醒大家更重視親職教育,尋求較佳的教養方式,期望中正的學生及金門的子弟能表現的更加理想。 金門雖蕞爾小島,然自古文風鼎盛,人才輩出,開浯以來,約僅數萬人口,然高中進士、及榮獲博士、碩士學位者不計其數,另外,很多鄉親在海內外打拚,各行各業都有傑出的表現,與全縣人口數相較,金門人的整體素質,可以自詡與自傲。而這些成功傑出鄉親努力的背後,可能蘊含著許多生動與感人的故事,有待大家來發掘、訴說與流傳;探討與思索他們的奮鬥力過程,作為鄉土教學素材,做為各級學校學生學習的「典範」,用以啟迪與引導金門子弟,加以借鏡與效法。 本著以上心念,個人試圖以微薄之力,希望邀約一些在某領域學有專精,關心家鄉、且頗負聲譽的鄉親,能分享與提供個人的成長故事。就事實面說來,以筆者僅在國小服務的身份或並未申請到大型研究計畫,要請這些傑出鄉親來寫自己的故事,訴說特殊之處,咸非易事。在邀稿的過程中,有許多師長與鄉賢,一再的婉拒,經筆者再三表達以期望金門子弟更好的訴求,總算勉強答應。真的要衷心的感謝他們,那份自謙的心是可以理解的,但對家鄉的關注、對鄉土那份無法割捨的情懷,對後進那份摯熱殷盼的心,是令人感動。 「典範││金門人的成長故事」這本金門縣親職教育輔導小叢書,雖然限於時間急迫及邀稿不易,僅有區區十幾篇(書中另外還有一些親師努力的理念與活動錄),無法提供更多的故事,但篇篇均出自肺腑,無比真誠。但當你讀到台大工學院院長楊永斌鄉親的胞妹楊筑君,描繪回溯年輕時代生活點滴及其兄求學歷程,使得金門人貴為全國最著名學術殿堂的院長,讓人有所啟示,立志好學要趁早,陳龍安教授自述如何由笨的「金門番薯孩子」而成為創造思考的知名學者,經常受邀到各地各國演講,他的奮鬥艱辛成功經過,令人動容;桃榮華、陳榮華兩位校長如何能在競爭激烈的教育環境下,開創金門人分別擔任台北市的國中校長、高雄市高職校長的先例,他們樂在讀書與敢於接受挑戰精神,躍然紙上;蔡榮根鄉親一路走來,而能在人才薈萃的台北市,榮膺結構工程師協會的理事長,其奮發樸實一步一腳印,讓人體會出要自助與才能人助的人生見證;周以順鄉親談到年少時代學習的經過與心得,因持續努力,使得他從一位老師而公務員,雖自偏僻的金門,由於不斷自我提升與超越而榮任教育部副司長,其打拚歷程也許有無比的艱辛,更給金門人莫大的激勵;張國治教授在藝文領域中,詩、文、畫皆有所專精,治學的用心有其獨到之處,彰顯金門人的人文素養與本質極高,只要有心個個都有其成長空間;楊樹清鄉親道出由金門清貧家庭,因對寫作有所偏好與潛能,歷盡艱辛而成為寫作名家屢屢獲得文學大獎,現為金門學總編輯;陳清添鄉親一往情深的鄉土的關懷,想在文化提升上多盡心意;陳為學校長娓娓道出對金門老報人顏伯忠,勇於任事,理想堅持的人格風範無比景仰,往事情景歷歷如昨;吳鼎仁與楊天澤老師任教之餘,在繪畫上自我精進撐出一片天,也提供青少年學子良好的身教;而李增紅鄉親心念故鄉,慷慨捐輸,設立「增賢書室」造福回饋,獎掖後進的故園心,鄉土情,更是打動人們的心弦:::這些故事來感受到他們的成功,其來有自,同時也分沾了屬於「金門人」的榮耀,不禁也期盼與希望我們的後輩,以他們做為「榜樣」。 金門傑出人士可謂散居海內外各處,還有更多「金門人的故事」,精彩而生動,值得採擷傳誦。筆者基於推展親職教育工作的需要,只是藉此「典範││金門人的成長故事」這本小書,做一倡導,用以拋磚引玉。真的要感謝教育局核撥經費(雖然為數不多),為「典範││金門人的成長故事」賜稿的鄉賢好友、張峰德校長的關注、學校參與編輯與出版工作的開山、嘉玲經金老師及輔導室、總務處許多伙伴、實習、教育役等老師群,透過團隊的合作,終究使「請名人談自己」的構想「部分有夢成真」。 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父母與師長就是孩子學習的榜樣,同時也會輔導孩子尋求與學習「典範」。而城市與社區特質與風氣更深深影響到當地人們的發展與努力目標。「文化」、「純樸自然景觀」與「人才」均是金門寶貴的資產與可以好好著力的地方,希望有更多的有心人,政府有關單位,如何來匯集許多珍貴的金門人力資源,營造適切條件與環境(如參與縣政建設發展諮詢、定期舉辦金門學人講座、鼓勵設立家鄉發展基金、金門歷史文物充實等:::),好讓大家樂意來相互分享、學習,展現金門人成長的故事、彰顯與發揚金門人的優質人格特質。讓金門鄉親雖身處各地,卻心繫故園,相挺相惜,為美好家鄉、為激勵浯江的子弟,多付出一份心力。正如古詩所說:「尋常一樣窗前月,纔有梅花便不同」,這「梅花」,可比喻是「金門精神」及「金門人的特質與成長故事」,此端賴金門人,自己共同來發掘、營造與珍惜。 脫稿於二○○二/十一/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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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還鄉
(四) 終於還鄉 走在古寧頭鄉間的小路,「古寧頭戰役」讓我想起戰地小島上金門人所受的砲火蹂躪與痛苦。陪同遊覽的陳延宗鄉親載我們到印尼李金昌鄉親豎立的「馬夫淚」紀念碑前留影。我們也到佈滿障礙物的海灘上憑弔古戰場,戰地金門,留給金門人太多難以磨滅的悲傷記憶。 我們也到被群山所兜護的珠山村走走。多年前便從老報人薛殘白鄉親中知道他的村莊座落在山坳谷地,眾水薈集,景色優美,村民宅居大抵面向水潭。薛老鄉親所言不差,只是,他已於月前仙逝,我已無從和他再敘珠山村,再看他談起家鄉時臉上泛發的歡樂容顏了! 還有歐厝村、古崗村、瓊林村、山后村、水頭村等等古樸自然的村莊,都成了我重新認識金門,自愧是金門人的旅遊景點。一些地方,如后盤山、昔果山,這些母親經常提起的村落,當我路過時,不啻格外感到親切。我於是努力思索母親對這些地方特別熟悉的原因。或許,母親年輕時,經常走在這些鄉間小路上吧! 我不否認自己便是張國治鄉親所說的:「一個人終究很難離開童年最初的記憶,很難離開原生地的情感」的那一類人。我想,要一個人忘卻家鄉是很難的一件事;要金門人揮忘金門,尤其是在金門出生的原鄉人,更是不可能! 我也想起楊樹清鄉親在為拙作︽文學回原鄉︾撰序所寫的:「唯有文學的情境,讓南洋客強烈感受到家鄉金門是『活著』的,透過文學傳播,這股鄉情可以再感染,伸展給更多的鄉心。」誠然,一九九五年文學之旅是一個起點,經一九九七年藝術之旅,二○○○年的「詩酒迎千禧,兩岸文藝會金門」到這回的「酒香古意──金門詩酒文化節」,這些文化藝術活動有賴於關心金門,愛護金門的各方人士繼續扶持與發展! 終於還鄉。 實現五年前「文學回原鄉」的意願。終於還鄉,感受醇醇美酒與濃濃詩意的金門詩酒文化節的盛況。我又何德何能,竟能與芸芸眾多來自台灣、大陸與金門的著名作家、學者和藝術家交會,寫詩飲酒,醉戀金門。 回鄉的感覺真好!(下) (作者為新加坡金門詩人) ※本次詩酒節創作展選刊作品至此刊登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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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演出
不管是舞文弄墨,或是表演藝術:一定要融入真誠的情感,才能孕育更多的生命力。 有生命的文字篇章,在字裡行間流露出感人的情懷,不但寫作者心有同感;就連讀者,也被感染到那分氛圍,完全融入文字的真情裡。 那至於舞蹈表演者,以肢體語言來詮釋生命力,更能讓觀賞者,擁有完整的參與感,再者,電視與電影的情節,在聲光效果與高科技的搭配下,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場景裡,加上人性的真情寫真,使觀眾們在不知不覺當中,順利融入劇情之中。悲傷時,淚水不由得奪眶而出:欣喜時,也難掩興奮之情,其可謂成為道道地地的劇中人啊! 為何有如此的魅力呢!不但緊緊扣住觀眾的心,就連起伏不定的情緒,也完全被導演和演出者有效掌握住:說穿了無它,他們只不過是運用真心與真情來演出,所以與現實生活情境,是無法分野的。 透過表演者真情的演出,有時死水也會變成活水:同樣的道理,一篇感人肺腑的文章,所有的文字,不再是橫陳紙頁的死屍:而是有筋肉與血脈,所串連起來,活蹦亂跳的長河,緊緊繫住每個訪者的真心與真情。 說實在的,我們人生何嘗不是如此,在扮演諸多角色當中,只要真情演出,便能得心應手:如果能夠適時適切的將人生際遇中,最美好的一面完全展現出來,那麼在人生行旅當中,才不會產生馬齒徒增的浩歎! 尋訪世局,太多人隨興慣了,於是把方便當隨便,在不接受指揮,又無道德禮教規範下,為所欲為、恣意橫行的人變多了;那種緊緊追尋著時尚,也不放過膚淺流行指標的人,在無意中,把自己暴露在原始的欲流當中,隨興縱情逸樂,當然不會有美好的結局。 這種誤解青春不要留白的做法,實非人生真情演出的告白:所謂真情演出,是人類高貴性靈的呼喚,既受禮教規範,如不失謙和誠懇。最重要的是,在循規蹈矩與遵守禮法中,努力去找尋其知與真情。 心想好事,口說好話,千做好事,很重要:但是,對的事情,一定要有所堅持,能夠讓人上進、發人深省的金玉良言,一定要聽進去,並且躬身力行。更要去除成見與定見,悅納好人好事所陳述的事實:然後勇往直前的去執行,才有機會親享人生最美好的際遇。 最後,願人人用心努力,並用最真誠與熱切的心,去規劃人生:更要知道:只有用真情演出的方式,把命定的天職,盡心盡力去完成,才足以造就莞爾多趣的生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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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狂媽媽臨盆記
生產前,我看過許多相關的書籍,也學過拉梅茲呼吸法,生產住院的用品已經打包好放在車上,寶寶的床舖、衣物、用品也都預備好了,滿以為我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只等寶寶「大駕光臨」,直到臨盆的那一刻,我才發現生產的心理準備──尤其是第一胎──是完全沒有做好的時候。 聽說靠近生產日期的時候,胎位下垂,外觀上可看出肚子突出的地方往下墜,孕婦會覺得胃部不再被寶寶的腳丫頂著,輕鬆多了;可是在我生產的前幾天,絲毫沒有這些徵兆,雖然離預產期只剩幾天,但每個有經驗的媽媽看到我挺得高高的肚子,都說不可能那麼快生,至少會延遲兩個禮拜。沒想到寶寶不但沒有遲到,還提前了四天,真是跌破了許多人的眼鏡。 後來才知道,原來是我身高不高,而寶寶的身長不短,相對之下,使胎位始終相當高。總之,送子娘娘何時執行任務,鵜鵠何時送來上帝的禮物,實在是說來就來,難以逆料。 那天深夜,因肚子痛而醒了好幾次,以為是吃壞了肚子,跑了好幾次廁所,卻都「拉」不出來。到了凌晨七點左右,痛的間隔愈來愈短,終於忍不住叫醒身旁的老公。老公緊張地問是不是要生了,我卻不敢肯定,覺得可能是假性陣痛吧!老公便幫我計時,發現陣痛的間隔相當規則,約五分鐘一次,便一直催著要帶我去醫院,但我仍不敢相信就要生產了,一直拖拖拉拉地說:再看看吧!一直捱到九點才去就醫 。 進了待產室,護士檢查後說:子宮頸已經張開一指半了,要馬上辦理住院;並說我的進度很快,以初產婦來說相當難得;但這個說法並無法帶給我多少安慰,因為:::好痛呀!一波波錐心刺骨的痛襲擊而來,我痛得雙手亂揮、把頭搖得像波浪鼓般,彷彿想藉此甩開疼痛;或是緊抓著老公的手,有時甚至用拳頭揍他幾下,彷彿想讓這個「罪魁禍首」也分擔一點我的痛;唉!我在研究所寫的論文是女性主義,平時也常講男女平等,偏偏這個時候女人就是得躺著唉唉叫,而男人就是可以在那裡閉目養神,或是說些「愈叫會愈痛」、「深呼吸」之類的風涼話,甚至悠哉地拿起相機,把老婆痛苦扭曲的臉拍下來作個紀念──雖然事後想起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相片也是臨出門前拿給老公、千叮萬囑說要記得拍的,但在痛得發昏的當下,怎不令人既委屈又不平呢! 寶寶可能覺得子宮裡面太黑太小了,迫不及待地想衝出來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到一小時我的子宮頸就開了三指,疼痛也愈來愈劇烈;護士說我目前的疼痛指數是五十,接下來會愈來愈痛,生產時的疼痛指數是九十,要我有心理準備;這下好了,我不但沒有因為這樣的預警而冷靜些,反而更抓狂了:「我要打麻醉針!我要無痛分娩!」然而這時才知道這家醫院並沒有施行無痛分娩,心裡真後悔當初沒打聽清楚,以致現在少了一條後路;接著我又大喊:「我要剖腹!我要剖腹!」可是主治醫師說我的產程進行得很順利,用不著剖腹,要我再忍耐看看。當時我勉強答應了,可是醫師走了以後,我又覺得痛到了極點,就催著老公再去找醫師要求剖腹,老公一再勸我說:自然生產對寶寶比較好,對產婦來說,產後的恢復也較好;但我只想趕快解除疼痛,那裡聽得進去,仍舊不停地喊著:「我要剖腹!求求你!我要剖腹!」後來護士來對我說,手術室目前已「客滿」了,下午才有「空位」;當時我疑心是他們不贊成我無緣無故地剖腹生產,才用這套說詞打發我;可是進了醫院的病人──尤其是產婦──有時就有點像刀俎上的魚肉,沒有什麼自主權,只能任人宰割了。 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的個性是最隨和了,從來不願給人添麻煩,甚至也不想引人注意;但是比較少人知道的是:我的耐痛力超低,平常看牙醫就常哇哇大叫,更何況是生孩子了;以前我聽說某些產婦痛得說不要生了,總覺得奇怪:辛辛苦苦懷胎十月,好不容易要把這身體上沉重的負擔卸下,朝思暮想的小貝比就要降臨了,不管多痛,都是值得高興的大喜之事,怎麼說不生呢?沒想到事情臨到我頭上時,我還變本加厲:::得知「無痛分娩」或「剖腹生產」都無望了,我不但頻頻大叫:「我不要生了!我不要生了!」還把綁在肚子上測產婦血壓、及嬰兒的心跳的兩個偵測器都扯掉了;說起來的確是很胡鬧,但是我現在想起當時的災難,還忍不住想掉眼淚呢! 反正身邊只有老公,他已看多了我任性的樣子,其他的護士、病人我都不認識,就管他三七二十一、徹徹底底地大吵大鬧一番吧!不然大家好像不知道我有多麼痛似的!說也奇怪,都說現在科學進步、醫學進步,怎麼生孩子還是那麼原始的痛呢?我簡直懷疑自己快要難產而死了!身經百戰的護士見我這般不明事理,忍不住對我訓起話來;她說我這樣不按照她教的方式做深呼吸,只知道拚命喊痛、隨意亂動,只會把產程拖得更慢、痛得更久,而且可能造成嬰兒缺氧;他本來可以讀碩士、博士的智商,可能因此連大學都讀不到(這樣是不是「恐嚇」?);又說生孩子要靠自己,自己不幫自己,別人也沒辦法。 也許是聽了護士的話、「覺悟」了,也許是我也漸漸比較習慣、能忍受那個痛了,就姑且照著護士教的方法、配合子宮的收縮做深呼吸;到了中午,子宮頸開到只剩兩邊各一指,護士說現在起陣痛一來,就要像摁大便般用力把胎兒推出來。這樣用力的感覺說難聽點挺像是便秘,倒是比原本痛得頭昏眼花、還得忍著做深呼吸來得舒服一些;但是由於子宮收縮的力道略嫌不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護士內診了好幾次,子宮頸仍然是剩兩邊各一指,箭在弦上遲遲不發,主治醫師便決定打一劑催生劑,沒想到這一劑藥效驚人,小貝比沒兩下就衝到陰道口、看得到頭髮了,醫師也沒想到這麼快,病床急急忙忙地被推到產房,醫師和護士快速地準備生產用具;我直覺得胎兒已經衝到「門口」就要蹦出來了,醫師和護士卻要我「憋住」;等一切就緒,我用了幾下力,不到十分鐘,水淋淋的寶寶就咕嚕咕嚕地跑出來了,回想起來真像作了一場夢呀! 寶寶出生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半,總計我從陣痛到生產,大約才七個多鐘頭,而且我平日很少運動,懷孕期間增胖了二十公斤,寶寶的體重有三千五百三十公克,也不算輕,又是第一胎,為什麼產程比預計的短,誰也說不出個道理;的確,順產並不是什麼理所當然的事,而是值得額手稱慶的:在待產室,我對面的那張病床,產婦才懷孕六個多月羊水就破了,且有輕微陣痛的現象;由於胎兒還太小,此時生出來連「早產」都稱不上,只能說是「流產」,而父母又不願意放棄這個小生命,所以只好長期住院、安胎待產。住院時我隔壁床的那位產婦,為了寶寶的健康,一直堅持要自然生產,以致在待產室陣痛了兩天兩夜;最後是醫生覺得這樣下去恐怕是難產,母子皆有危險,好言相勸,她才無奈地接受剖腹手術。一位大學同學來探望我,聽說我一進醫院子宮頸就開了一指半,嘖嘖稱奇;因為她進醫院後捱了十一個小時,子宮頸才開了半指,所以才動了剖婦手術。她們聽說我如此「順利」卻還吵著要剖腹,大約覺得我不是瘋了,就是太不知福了吧! 我雖然也很慶幸產程順利、母子均安,但還是有一點微詞。寶寶降生應該是很溫馨的事,為什麼產房要弄得那麼陰森恐怖呢?──大腹便便的產婦無助地被「掛」在冰冷的手術檯上,像一頭待宰的母豬;醫生護士穿著制服、戴著口罩、手套鏗鈴礦鋃地處理著刀刀剪剪,彷彿正鐵面無私地執行著什麼無情的刑罰;為什麼不能把手術檯佈置成有著可愛蕾絲邊的臥榻,產房四壁塗上明亮溫暖的顏色──如米黃色──掛幾幅意境幽雅的水彩畫或油畫,放著輕柔的音樂──幾近瘋狂的抽象畫或搖滾樂雖然有它的意思,但在此時此地絕不適宜──這樣不僅能安定產婦的情緒,也能讓寶寶來到這個世界時有個美好的「第一印象」,不是一舉數得嗎?現在人那麼強調胎教及○歲教育的重要,為什麼沒有想辦法將產房的環境做些改善呢?我這麼說雖然有點像異想天開,但也有其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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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學生
之一 九月夏夜,台北街頭燠熱未散。台北的天空飄散著濛濛霧靄,在塵埃瀰漫裡顯得分外灰黯! 聽完文復會辦的「文學講座」,捲入熙攘的人潮,沿重慶南路轉南海路,經倩影雙雙的植物園到萬華後火車站。剛進站掏錢買票,忽然發現一個年輕人以若即若離的眼光注視我,剪票進入月台,他亦步亦趨的緊跟著我。當年萬華火車站狹窄的站房是在地上而不像今天是在寬廣新穎的地下,而且從後站到前站月台乘車,還要爬上一座木造陸橋,陸橋可能和遐齡台鐵同壽,老態龍鍾,走在上面只聽得它在吱咯吱咯的哀叫!我慢步踏上腐朽的台階,年輕人竟跟了上來緊靠在我的左邊,我愈往右邊讓他愈緊靠了過來,我趔趄了一下腳步,他也慢了下來,我走快一些,他也把腳步加大,我想擺脫他的糾纏,他卻如影隨形的緊貼著我。此時,「防敵」的本能告訴了我:「隨時留心身邊的人、事、物了!」但我不敢掉頭看他,怕他以此作為挑釁的藉口,只能用兩眼餘光向他窺視。這一窺視,窺出了端倪;他手提公事包,另握一件花襯衫。我知道,這些都是他作案時障眼法所需的道具。不過,我又暗自好笑,小子:你有眼無珠,找錯「獃子」(註一)了,你以為我腋下挾著的紙袋內是台幣,其實那是摔在地面都不會有人彎腰去撿的講義。身上的錢買了票已無分文,其他沒有值錢的東西可供他扒竊,膽子就大了一些,一切都不在乎了!可為了自衛,我仍得設法對付他。記得過去在軍中學習的擒拿術,一直未派上用場,今晚可能用得著了。於是我把挾在右腋的講義換在左腋,空出右手方便動作。正當我嚴陣以待,準備逮他個正著。大概是人老了,心已變軟了吧!倏然間腦子裡湧上另一個念頭,算哪!何苦與人結下樑子呢?況且作戰的最高指導原則是「不戰而屈人之兵」,我得用另種方法來解開目前的僵局。當年混跡情報單位,曾知「請把亮子照高點」(註二)這句黑道行話,今晚不妨拿來試試,看看靈不靈?我正準備動這個念頭,他卻先在我左臂上猛然一碰的先開口了:「你是不是當過軍訓教官?」「是,我當過軍訓教官。」 「你在桃園當軍訓教官?」 「是,我在桃園當軍訓教官?」 「你在省立武陵高中當軍訓教官?」 「是,我在武陵高中當軍訓教官?」 「你是田興柱田教官?」「是,我是田教官。」 「教官:您好!我是五十八年第十一屆在武陵畢業的學生×××,剛才在售票處發現教官,我不敢貿然相認,所以一直緊纏著教官,很不禮貌,先向教官道歉!」並和我親熱握手。 「不見怪!不見怪!現在哪裡高就?」 「東吳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教比較文學。今晚上完夜間部課程回中壢,好高興遇見教官!教官還在武陵?」 「退休快十年了。」 「在家享清福?」 「不!在國防部當雇員。」 「這麼晚才回家?」 「下班後到中華文化復興委員會辦的『文學講座』聽課。 「教官真正是活到老學到老!」 那列車是台北開新竹末班普通車,夜歸人、下班族、夜間部放學學生,把車廂塞得滿滿的,我們側著身子擠了進去,東吳學生看見老師有了人讓座,他說:「一個不夠,要二個。」「為什麼?」「還有位客人。」學生們讓出兩個位置,坐下後他指我對學生們說:「這位你們應該叫太老師,是我高中時的教官。」「應該叫太教官」有人開玩笑的說:「什麼太教官!教官也是老師,叫太老師就對了!」「太老師好!」學生們附和著。「你們應該向太老師學習,他六十歲的人了,下班後還到文復會聽文學課程。」他真會利用機會教育,我竟成了他的活教材。 車過板橋、樹林,旅客絡繹下車,車廂空暢了許多,他們師生就交談在教室未討論完的課題,我在一旁細聽,車到內壢才和他們分手道別。 註一:獃子,扒竊對象。 註二:把亮子照高點,「亮子」,眼睛,意思是說:你把眼睛睜大一點,我也是搞這一行的。同行三分情,他會知趣而退。 之二 像我這把年紀的人,常去兩館。那兩館?餐館、殯儀館。 去餐館,大多是同鄉、同學、同事的兒子結婚、女兒文定歸寧。在這些場合,是往日朋友見面的好機會,只要有空,大家都樂於參加,彼此自嘲為「基本客戶」。 一次,在桃園復興路芷園餐廳參加同事女兒文定之喜,和幾個朋友聊得正起勁,忽然一個身材壯碩的人筆挺的站在面前向我舉手敬禮,「教官,您好!我是武陵畢業學生,當年考軍校,報名、體檢、筆試都是偏勞教官,所以還記得教官。」「現還在軍中?」「是,」「什麼單位?」他從上衣口袋抽出一張名片雙手奉上:「國防部作戰次長室第三組少將組長×××,」「將軍,您好!」我站起來向他敬禮了。「教官,您真是幽默!」「您是現役少將,我是退役少校,少校應該向少將敬禮,軍中倫理嘛!」我開玩笑的說。「在學生心目中,教官永遠是長輩,因有教官在校時的鼓勵,才有我今天的成長,我永遠應感謝教官!」他說。 筵席間,他雙手捧著酒杯過來,「教官,機會難得,敬教官一杯!」喝完酒我再勉勵他,望他繼續努力,更上三層樓,星星滿肩,為「武陵人」增輝璀璨的光環!「教官,我會像學生時代一樣銘記教官的教誨,如真有那麼一天,我會好好謝謝教官!」一定會的,我祝福您!有志竟成。 至於去殯儀館,不用說去送朋友最後一程。當年一塊的戰友,年輕時晚上陪伴星星月亮,白天頂著酷熱太陽,過那些苦哈哈日子,年老所有毛病都出來了。而且說走就走。記得一次為在古寧頭打仗的同仁歡渡他七十大壽,第三天他兒子打電話來:「田伯伯,我爸爸走了!」我還以為他回大陸探親,順便問一句:「他幾時回來?」「永遠不回來了!」聲音悲愴悽涼。 急性心肌梗塞,一睡不醒,走得倒痛快! 之三 在桃園公爵西餐廳應朋友邀約,剛坐下談話不久,一群男男女女嘻嘻哈哈湧了進來,為首一位見了我,驚訝一聲:「嘿!教官,你也在這裡!」並回頭跟在他後面的人說:「田教官也在這裡哩!」 叫我教官的這個人我有印象,他是武陵畢業生,我為什麼對他特別有印象呢?因為他從高一到高三都當班長,而且他家住內壢精忠一村,每天他上下學,我上下班都偶會同乘公路局班車。還有最大理由,他也姓田,同宗,對他總會多一些注意。說起來我們姓田的在台灣算稀有族群,濫竽武陵十五年,每年畢業學生六、七百,姓田的學生加上我兒子只有四人,三男一女。 「田同學,你們今晚在這裡餐會?」「是!教官。歡迎教官參加我們的行列!」 「不方便吧!況且我還有朋友。」 「教官,不礙事,今晚在一起的全是武陵校友,我們也歡迎這位伯伯參加。」 我朋友見這種情形只得婉轉敬謝:「你們師生難得相聚,我先告辭,以後另約時間晤談。」 朋友走後,大夥圍了過來,眾口一詞「歡迎教官入席!」 「你們今晚聚會是什麼特殊意義?」 「沒什麼特殊意義,只是班頭一聲令下,眾班員只得遵命,應聲赴會。」其中一人回答。 後來才知道答話的是副班長。 「乾杯!歡迎教官,也祝福我們班頭事業興旺、步步高昇。希望他下次回來,偕班嫂同行,並多帶點頂級法國香檳,我們不僅有得喝,還有得拿。」副班長代表發言。 原來田同學是宏碁電腦在德國漢堡公司負責人,總攬宏碁在歐洲全盤業務,這次回國開會,特別抽空和班裡同學相聚。因時間倉促,很多人通知不到,今晚到場的大多是住在台北、桃園附近同學。 「不對呀!我記得你們是男生班,今晚怎會冒出些女生來?」我說。 「嘻!嘻!教官,現今在座的有三對『武陵夫妻』哩!經她們一 喝,就引來幾位女生班同學。」 「嘿!嘿!你們好大膽,竟違反校規,敢在學校談戀愛,該當何罪?」我故意拉長面孔,擺出了當年嚴管學生的醜臉。 武陵因是男女合校,為嚴肅校園風紀,嚴禁男女生談戀愛,一旦發現,大過處分。 「教官!這叫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師道是一尺,生魔高一丈嗎!學生總會有方法逃避訓導處的法網。不過,在校時彼此只播下一顆愛的種子,讓它在少年少女的心坎裡醞釀,到大學校園愛的蓓蕾才日漸蓊鬱茁壯。學業完成,男生服完兵役後就步上紅毯的彼端,如今已是『綠葉成蔭子滿枝』哪!一位男生俏皮的說。 「那我得恭喜恭喜了!」 法國香檳的助興,大家沉醉在歡樂氣氛裡,人人臉上都堆滿笑容。請看:坐在我旁邊的女弟子笑得有多麼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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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還鄉
(一) 終於還鄉。 五歲時蜷縮在母親的襁褓中,乘坐軍用飛機離開金門,輾轉來到獅城與父親團聚,倏忽已是半個世紀。我曾這麼想,我或父親常年若不下南洋,今日來到金門,何來還鄉?至多不過是一個生命驛站裡的旅遊景點罷了! 事實卻非如此。 打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自己是金門人並不重要。童稚時便知道金門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要坐飛機方能抵達。六○年代初在華僑中學求學時,成績冊的第一面,除了須填寫姓名、年齡與國籍之外,還須填寫原籍,哪一省哪一縣。我想,我應該是為了填寫這些資料,而從父親口中知道我不僅是福建人,還是金門人。 十多年前便常聽人說,新加坡有十萬個金門人,金門人很有錢:::等等。我不知道這個「嚇人」的數目字是如何計算出來的,不過,卻感覺周遭人群裡,很多都是金門人。 我也不知道人們為何說金門人很有錢。至少,我若不算窮,也絕非富有。我的金門籍親戚,亦非有錢人。不過,我很早就知道這裡有個黃祖耀,他是銀行家,是多間社團主席;他很有錢,他是金門人。 後來,我也在宗鄉團體裡活動,知道金門會館和浯江公會裡,許多董事都很有錢。 由於金門人在新加坡「人多勢眾」、「財雄勢大」,作為金門人,我們其實都背負著許多社會壓力。身為金門人,我們居然引以為豪;與此同時,我們卻又不能不努力打拚,不願成為金門族群的罪人。 (二) 終於還鄉。 離鄉幾近半個世紀,終於還鄉。不是政治上的迫害,未能回鄉;也絕非經濟上的理由,未能回鄉。我並沒有衣錦這才還鄉的心願,但幾次計劃還鄉,卻都未能成行。奈何! 父親南來後,幾次還鄉,都是由妹妹們陪著回鄉省親的。父親年幼失怙,二十出歲便離鄉背井,靠勞力在獅城謀生,直到退休為止。遺憾的是,父親去世前幾年,雖然希望能帶著兩個已是十七、八歲的長孫,也就是我的兩個孩子回鄉走走,卻始終不能如願。他的這個心願,唯有期盼不久的將來,由我來實現了。 父親一生勞碌,逆來順受,從不與人爭,是親戚朋友口中的大好人。他在退休後十年逝世,以七十七高齡走完人生旅程。若非病魔纏身,他也算安享晚年了!就在他辭世後不久,我和內子,因著「酒香古意──金門詩酒文化節」主辦當局的邀請,終於還鄉。是不是父親在天之靈,要我還鄉,不讓這份鄉緣斷絕呢? 飛機在降落金門尚義機場前的一剎那,從窗口往下鳥瞰,透延的海岸,蔥翠的森林和三合院舊厝配搭綴成的古樸鄉景,在我都是一幅幅新奇且又親切的畫面。我不曾見過這樣的畫面,記憶中的故鄉,模糊、遙遠:::: 風獅爺高聳在雕堡上,它是金門的象徵,猶如魚尾獅之在獅城。我不能想像父親每次回鄉,迎面見到這尊風獅爺時會是怎麼樣的一種心境反應。風獅爺是金門的鎮風驅邪物,可是風獅爺卻改變不了金門人必須離鄉背井的厄運。 我想,回鄉應該是父親最歡樂的時光了。我夜訪睽違將近半個世紀的二舅父時,他指著夜色蒼茫裡的老厝說,父親夜裡最愛和他在庭院裡剝花生、飲高粱,共話家鄉事。天亮了,父親會從中堡抄捷徑,從鄉間小路走回榜林老家。 榜林的老厝已是危樓一幢,荒廢無人居住。那天,堂叔打開深鎖的門扉,兒時的情景縱使記不起,但那搖搖欲墜的古厝卻教我愴然淚下,我在臆測或許是母親生我的窄小、昏暗和破落的房裡默視良久,對當年雙親居住環境的窘迫悲慟不已! 我當然可以理解為何父親當年新婚燕爾,就得揮別母親南來謀生的無奈與痛苦。金門,這個夾在歷史縫中的小島,國共對峙,父親當年還有滯留金門的選擇餘地嗎? (三) 終於還鄉。 在酒鄉家鄉金門聆聽著名學者和作家談論酒文化與詩歌藝術創作,獲益匪淺。而在莒光樓前舉行的「詩酒美食之夜」,我雖自慚酒量淺,未能豪飲,但畢竟是金門人,「哪有金門人不喝酒?」不曾喝過高粱酒? 高興能在上述文人匯集的場合上發佈我的新著︽文學回原鄉︾。終於還鄉,不僅「寒川回來了,他的作品也回來了,很有意思!」畫家呂坤和鄉親說。他為我兩年前的詩集︽金門系列︾設計封面,加速我回鄉的腳步!而最令我不能釋懷的,莫過於乘坐太武號,有機會與對岸廈門的人民海上共度中秋。還記得那一晚,皓月當空,在金門廈門兩岸海中線,當廈門市的渡輪緩緩駛近太武號時,我遠遠就看到了福建省金門同胞聯誼會卸任會長許文辛鄉親就在甲板上。我於是迅速地衝回船艙拿了一本︽文學回原鄉︾,題簽後跑了出來,恰好與許老鄉親面對面,我們緊緊地握手,︽文學回原鄉︾也就這樣地從金門「流」向廈門,流向對岸金門同胞的思鄉情懷裡。 五年前,我從廈門的胡里山遠眺金門,寒風瑟瑟,心裡無限落寞。今夜,兩岸中秋海中會,煙花璀璨,鄉情四溢,真是「廈門金門門對門,中秋團圓圓又圓」。 許老鄉親熱淚盈眶,砲火化為煙花,這樣的「醉戀金門,海上千里嬋娟」太美太有詩意了,只是,我們足足等了五十三年,太久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