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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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一座島嶼
閱讀一座島嶼,就像閱讀一首沒有終點的詩。 眼前的草坡在風中翻頁,樹影投下斑駁的註解,而那棟白牆紅瓦的房子,靜靜站立在時間的段落裡。島嶼不是一塊孤立的土地,而是一種被環抱的存在:四面皆是海,卻因此更能專注於內在的回聲。 島上的午後特別安靜。有人躺在樹下,手枕著腦袋,望著天空的空白處。那是一種閱讀,不是翻紙的動作,而是用眼睛、耳朵與身體去傾聽。風吹過草地,帶來鹹味的海氣;紅色的小花散落在草間,如同注腳,提醒我們島嶼的生命力。 閱讀一座島嶼,意味著閱讀孤獨。大海把一切聲音稀釋,留下的是心跳與思緒的低鳴。屋子或許是棲身之所,但真正的歸宿,是那片可以仰望的天空。島嶼上的人,比起尋找答案,更像在等待問題自己長出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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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兵一生自述
我們絕大部分時間,都是駐守在外島,戰鬥在最前線。我們身邊無數的戰友,有的被敵人的砲彈炸得粉身碎骨,有的命中要害,僵臥在自己流淌的血泊之中。我們誓言要為他們報仇,決心踏著先烈們的血跡,完成他們的遺願奮鬥到底!每當我們在烈士墓前焚香獻花致敬的時候,我們滿腦海裡湧現的盡是他們生龍活虎地英雄形象。 在敵我征戰中,我們打過好幾次大勝仗,更打過無數次小仗,也常常用數以幾百門大炮,和數以萬計的巨炮彈,一次又一次的猛烈地轟向對方。那比看國慶施放煙火要熱鬧多多了,壯觀多了!閃亮多了!响得多了:過癮多了!山會動:地會搖!遍地樹木被削得精光:人死傷不少。 同敵人長期對抗的歲月裡,我們寶貴的青春年華,全虛耗在戰地叢山野洼,和湮沒在陰濕地碉堡與戰壕之中。我們老了該退伍了,對那些長期駐過的哨所,仍有不捨地眷戀。 我們有不服老不信邪的倔強「牛」性,把自己剩餘下來的半條老命,和僅有的一點剩價值,如賭徒般地又一次下了賭注。我和一堆老骨頭,樂樂地參加了開闢台灣中部橫貫公路征戰的隊伍。 我們面對的是綿延地崇山峻嶺,和嶮巇的懸崖絕壁,它們擺出一付妄想嚇退我們的猙獰面目,我們回報的是以堅強的戰力,震懾群山的靈魂!決心鑿穿它遼闊地胸腔!一條貫穿東西的大「動脈」,終於在我們手裡完成了!當慶祝竣工通車典禮鞭炮轟鳴的時候,我的熱淚盈眶。 兩岸開放了,真是好音天降,我欣喜若狂,腦海波濤洶湧,編織了許多美麗的夢想,甚至與親人們久別重逢,喜極而泣地場景、在我的意象中都有圖樣。 歸心似箭、我攜帶了好幾份禮品,急切地趕回了故鄉,我所見的,完全不是我兒時記憶中的景象了,就像到了美洲新大陸,除少了「印第安」人的陪襯,就是新大陸了,只是地名依然陳舊如故。 我尋尋覓覓、什麼也找不到了,母親、外婆和舅舅不知去了何方?我像被戳破了的皮球,氣全洩光了,我的美夢破滅了!希望落空了!幾十年的思念也付東流了:怎不令人悔恨?怎不叫人悲傷? 幸有一位認識我的老前輩,他引領我找到了母親的墳墓,那是沒有墓碑,已被叢草掩沒了的小小土堆,我有「慘不忍睹」的深沉感受,心中充滿了恨、悔、怨!一直喃喃地叨唸著「我來遲了」!「我來遲了」!我跌跪在母親墓前,歇斯底里地呼天搶地,淚如泉湧地嚎啕大哭,我怨恨一切!我詛咒不仁的世界!我詛咒自私無情的人類:我詛咒;我吶喊著「為什麼」!「為什麼」?直到我清醒了,知道再也見不到慈愛的母親了,也無緣報答母親「親情深似海」的恩情了。我只得抹乾眼淚,面對現實地購買一大堆冥紙,焚化在她老人家墓前。我要讓貧窮一生的母親,在陰間是一位受尊敬的富婆。我也燃放一長串鞭炮,告訴母親「兒子就在您身邊」。我請工把她「住」的地方重新整修,並立了一塊大墓碑,免得她老人家仍住在「稻草棚子」裡忍受風雨之苦了。 至於外婆和舅舅,想盡辦法仍找不到他們的「歸宿」,我只好就地焚燒一堆冥紙,表達我對兩位老人家的掛念與敬意。 回鄉十幾天,故鄉變化確實很大,但正向的不多,負面延伸的問題不少,人情更淡薄了,貧窮依舊。我同一些年青的鄉人講我童年的故事,他們如聽「天方夜譚」。最出我意外而不習慣聽的話,就是有些人叫我「台灣人」,或者「你們台灣人」,好像要同我劃清楚河漢界的意思,我才領悟到「夢裡不知身是客」的意味。原來我只是異鄉來的過客,那兒已不是我的家了,我只好背起行囊,走向回程。 回到台灣,我又是標準的「外省人」了,我無語問蒼天,「何處是兒家」啊? 我們在台灣幾十年了,非常懷念民國三十八年,台灣處於風雨飄搖危機時刻,大家同舟一命共挽狂瀾,那種精誠團結、同心協力的精神。 我也懷念台灣在窮困時期,大家胼手胝足,克難創造,促進經濟起飛,錢淹腳目的美好日子。 我們非常不願看到一個前進、向上、團結、和睦的台灣,走向紛爭、互鬥、沉淪、弱化的困境中。我們很擔心,也很難過,因為我們生活在這塊土地大半輩子了,它是我們的第一故鄉,勝過黃河,也勝過長江、我們必須愛它、護它、珍惜它! 台灣的亂象,我不願妄議!我不是傳教士,不願也無能說教。我只是衷心期盼族群停止互相惡鬥自殘,也應防阻內耗折損。我們是孤立在海上的一個小島,無前方後方之別,在戰略上寡不宜擊眾,點不能制面。建議大家認清現實,知己知彼,其實我們沒有條件樹敵,也無實力言戰,不能如盲人瞎馬遊蕩在懸崖之上!和平是我們生存之道,願大家再次凝聚心志,奮發自強,開創一個美好的明天吧! 我是一個老老退伍軍人,檢討自己一生,當初實在不該無知地、愚蠢地、白癡地,忠實地當了魯迅筆下的阿Q!做了好多蠢事,現在悔之已晚,也沒有退路了。 我已是全身零件都快報廢的人,眼看夕陽在西沉了!還有什麼夢好做呢?所以我自己告訴自己:「朋友!你老得快要除「生』了!還是看開點兒吧!別再算計什麼榮辱啦!還是乖乖地回你姥姥家去吧?一路走好!」開自己一個玩笑:那個家是孫二娘開的人肉包子黑店,我去了她會把我收拾得乾乾淨淨!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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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舊痕與時間之流
欣逢《金門日報》六十週年,心中湧起一份熟悉的暖意。十三年前那個夏天,我與家人初次踏上金門之島。雖只是「花蛤季」的走馬看花之旅,卻留下深刻的印象。返台後,我便成了《金門日報》電子報的忠實讀者,晨起習慣打開電子信箱讀報,透過文字遙望浯島的人情風貌。 在台北東區,我常去一間開業三十多年的老餐館。那位平易近人的老闆,正是來自金門。我與親友團最愛品嚐店中的金門味──蚵仔煎、金門高粱酒醋白菜鍋、麻油雞麵線、醉雞……。每每飯後,喝茶聊天,氣氛閒適而愉快,平凡日子裡也多了幾分浯島的味道與溫度。 談到與金門的情誼,腦海中浮現的第一位長者,是我昔日任公職時最敬重的長官──詩人張騰蛟先生(筆名魯蛟),我們都敬稱他「張爸爸」。他曾贈與部屬散文集《溪頭的竹子》與詩集《時間之流》,以文字傳達關懷。 張爸爸是「筆與槍結合」文學年代的代表人物之一,曾獲國軍文藝金像獎,是集詩人、散文家、傳記作家於一身的文學名家(曾撰寫王正廷、蔣作賓、葉公超等人的傳記)。其短文有七篇入選兩岸三地多種版本的國文課本,嘉惠無數學子。 他在散文中回憶,自民國四十五年起曾旅次金門數年,當時年僅二十餘歲,正值青春戍邊之際。砲戰時,他幸運地還有機會從砲坑中爬出,那是他生命中刻骨銘心的逃生經歷。 民國四十五年二月,詩人紀弦倡組「現代派」,張爸爸即是成軍時的一員,並與一夫、辛鬱、梅新、沙牧、戰鴻等戰地詩人相知相交,常常把杯談詩,詩酒人生,情誼深厚。 其後他回台成家立業。民國七十七年十二月,得以舊地重遊,與丘秀芷、白靈、張曼娟等作家同赴金門兩日,寫下散文〈島嶼三章〉,刊於翌年《中央日報》副刊。 〈島嶼三章〉之〈舊痕〉篇中,他以細膩筆觸寫下: 「車子在平整的柏油大道或是水泥支道上彎來彎去;或許是金東、或許是金西、或許是金南、或許是金中,或許是太武山的肚腹。不論行至何處,眼前都是些新鮮的事物。對於一個曾經在此生活過的人來說,有一種猛然大變的感覺……可是,那天成的山形地貌和土色都沒有變,某些區段的特色特徵也沒有變,因此,每每經過一些舊地的時候,便會發現一些舊時的蹤跡,或者,會湧起一些早年的往事,而最容易想起來的,就是三十多年之前,一群詩人公餘之暇裏促膝談藝、把酒論詩的景況,就是一夥人大談波特萊爾或是里爾克的景況,大談哈姆雷特或是《差半車麥稭》的景況,那是一段多麼嚴肅又是多麼浪漫的時光啊!」 他在文字裡追尋舊友足跡,舊金城、歐厝、東店、沙美、埕下、新市……,沙牧、徐礦、梅新、辛鬱、一夫、戰鴻……,那一個個名字與營地、戰堡、村落、山丘相互呼應,記憶如風,輕輕撫過金門的原野。張爸爸在文末感嘆:「往事舊痕,總是有再度重現的時候。」 他在另一篇散文中也寫及,民國四十六年駐防金門時,曾在戰地寂寞中細讀字典: 「正被戰場的冷酷與寂寞煎熬得快要發瘋了,於是便把身邊最重要、最珍貴也最象徵我財富的一本字典,緊緊的抓在手裡,一字字、一頁頁的,認真地讀了起來,並且隨讀隨作筆記,藉以校正以往念頭念尾念中間或是念半邊的那些錯誤。日日月月下來,把僅有的一些戰陣餘暇,都交給心愛的字典。」 他自勉:「讀字典是讀一字得一字、讀一頁賺一頁,沒有風險,只贏不輸。」在烽火陰影下,他以學習為燈,照亮黑夜的靈魂。 張爸爸自幼流離於戰火之中,對戰爭既恐懼又痛惡。《時間之流》中〈熄滅吧烽火〉一輯,正是他厭戰的呼聲。詩〈血的演出〉寫道: 「戰火一閃/便閃亮了一個悲劇的名字/……戰爭是不會有真正贏家的/戲是演的不錯了/只是代價太高/且過於豪華」。 而〈期盼〉更盼有朝一日:「到時候/戰爭這種東西/會乾癟得像塊古董一樣/在字典的某個角落裡/寂寂寞寞的躺臥著」。 他重遊金門時,飛機即將降落尚義機場,從機窗中俯瞰成列的木麻黃林樹景,不禁感慨萬千。那一刻,他深深體會到:戰火與硝煙,「似遠似近,亦近亦遠」。那份對和平的珍視,正是他一生文字的核心信念。 如今,張爸爸高齡九十五,居於台北盆地九五峰下。重溫他筆下關於金門的篇章,彷彿能聽見時間的潮聲。 敬佩他堅毅的生命力與溫厚的文字,書寫和平的重量,將苦難化為柔光。 時間之流、感激之流,綿綿不息,永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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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讚嘆的牆面
喜歡金門,除了她跟我故鄉澎湖很相像,都是海島外,還有特殊的房屋、牆面跟風土民情,都讓我愛之入心,每每站在屋前或是牆角,我都會駐足許久,不捨離去,就是因為這些牆面給我很多的想像與震撼。 想像當初蓋起這房屋、這牆面時的主人心情,應都是為了讓家人有個遮風避雨、安身立命的地方,也在這有歲月的屋內牆裡,製造出許多溫馨感人的故事,然後小孩長大,老人離世,一代接一代,生命不斷在延續。 金門的許多牆面還有個特別之處,就是島嶼位於前線,因此,牆面上留有一些愛國標語,雖然隨著時間過去,這些標語逐漸斑駁、褪色、被其他東西擋住,但我們依然可以在牆面看到那些時代遺留的熱血文字,讓人感恩,正如小王子的經典名言一般:「真正重要的事情是眼睛看不見的,唯有用心看才看得見」。 我在這些特殊的牆面裡,用心感受到的是辛勤的過去,經濟的起飛,以及身處於自由平等現今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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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兵一生自述
「這是一個過了時的平凡而沒有高度的小小故事,我費了洪荒之力,也只能粗糙地刻劃那動亂年代底層模糊的影像,你一定沒有見識過,觀音土」,那可是我當飯吃過的東西。我經歷過一條條坎坷之路,和所過的粗糙不堪的生活,應是新時代人的趣閒奇譚,特予簡介。 韓戰至今已超過一甲子了,日前在電視新聞節目中,看到南北韓政府高戰亂離散家庭,聯合舉辦了一場親人聚會,氣氛非常哀傷感人,今我印象深刻難忘。 其實我也是國共內戰時家庭離散者,在過去漫長的幾十年裡,我一直期盼能與親人團聚,暢敘長年午夜夢迴的牽掛。 我最最思念的就是慈愛的母親,我們常在夢中相會,每次夢醒時,我總是感愧交集地淌下一陣熱淚。 我的母親,據長輩們說,她少女時長得漂亮,聰穎、乖巧、且多才多藝,是一位討人喜歡的姑娘,(關於長輩們的意見,我是沒有資格當證人的,我也沒有發言權。一笑!) 我的父親,在我腦海中一片空白、母親告訴我,在我童稚時就病逝了。 我是母親身邊惟一親人,是她的心肝寶貝,她像母雞護衛小雞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我關心我,她對我的期望很高很高。 母親左胳膊上有一塊傷疤,那是父親在病危時,聽信庸醫的誑言,為了救夫,割下自己身上一塊肉作「藥引子」的標記。父親並未因此得救,枉費了他賢妻一片苦心,也讓她遺憾、失望了一輩子。 我們住的是一間小而簡陋地稻草棚子、勉可遮蔽微風細雨。母親說那是父親留給我們母子的惟一遺產,我們是赤貧之家。 我們的生活,靠母親針線手藝賺錢維持。在那兵連禍結的年代,人民普遍貧窮,打工不易,微薄的收入不足以糊口。人們常說,「一日三餐」,我們根本沒有這個概念,我們只知道一日兩餐,有時還有了上頓,沒有下一頓,我們就是這樣過日子的。 那時,家鄉冬天非常寒冷,青綠的大地,差不多有兩三個月都是被老厚的冰雪覆蓋了,一片慘白。所有的樹木,原本滿滿地披著生氣蓬勃的翠綠葉子,全被凜冽的北風一掃而光了!就好像美女身穿的衣服,被暴徒扒得精光,那赤裸裸的模樣,有點淫穢地意象。一矗矗枯乾的枝幹,在死白地天空襯托下,就像一具具的殭屍,羞澀地佇立在茫茫的雪原上,極目看不到生物,死寂沉悶地世界,宛如傳說中鬼魂漫游的「陰間」。 大寒地凍,烈風刺骨,我們少衣缺被,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蜷縮地窩在稻草堆裡挨日子,那兒應是我們最安全停靠的避風港了。 有時,我們糧食斷絕了,處在饑寒交迫之時,母親冒著風雪到外面尋找食物,如剝些可食的樹皮,或挖回一籃子「觀音土」,最上等的是在人家菜園裡,撿拾一些被丟棄的老菜葉子,我們就是靠這些不及格的食物,奇蹟般地保住了性命,也熬過了一長串苦難的日子。 後來,我們遷居到另一間破舊不堪的稻草棚子,那是我們外婆的家。 外婆白髮蒼蒼,滿臉皺紋,走路搖搖晃晃,已是風燭殘年了。她的命運也不好,外公早逝,家無恆產,是和我們未老先衰的舅舅相依為命。 舅舅體態枯瘦虛弱,面無血色,滿嘴是長長短短的鬍子,年紀應該不算大,卻有老頭兒的模樣了。他無一枝之長,靠「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做點臨時工維生,收入太少了,生活艱困得不得了。 記得有一次,母親熬了一碗清粥,存心要孝敬外婆,外婆堅持要讓給春生(我的小名),母女兩人推來讓去,最後相互抱頭痛苦,傾瀉窮人滿膛的悲哀。那時我還年幼不太懂事,但依稀記得那碗清粥是我喝得精光的。 有一次舅舅在外面撿回一頭小死豬,豬身鼓鼓囊囊地像一個充滿氣的皮球,還帶點怪怪地氣味,舅舅笑容滿面地把牠開腸破肚、連骨頭都下了鍋,我們全家四口,吃了三天才把一鍋油水喝光。 那是抗戰時期,有人到我們家鄉接運難童到大後方去讀書,母親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孩子既可躲避戰禍,又能上學讀書,她萬分不捨地把她心愛的兒子託付了他們。我們一百多個小蘿蔔頭.像一群沒頭沒腦呱呱叫的小鴨子一樣,糊裡糊塗地到了多山的四川。 我們學校校名是「難童教養院」,在四川萬縣深山裡,住的是前清建的老房子,在群山環繞中,好似一座古院。我到院後常寫信給媽,內容報喜不報憂。其實我們生活很苦、吃的、穿的、住的都很差。尤其是很多老師,面孔嚴肅得像閻王爺一樣,我們小鬼見到就怕。因為我們只要犯一點小錯,不是被罰跪,就是挨一頓打,如果犯了大錯,那可就更慘了。(其實我們都是乖乖牌很聽話的小孩)我和很多同學經常被打後小手腫得像肉包子一樣,要疼痛好幾天,實在難受。母親回信都是勉勵和期許,有時寄一兩套衣服,或一雙布鞋,還常寄些零用錢,同學們都很羨幕我。 我小學畢業後,到重慶考取了國立中學,同學們絕大多數是流亡學生,大家沒有一般青少年的玩性與痞性,都是埋首在書本裡,好像一堆書蟲,彼此在書本上拚得很厲害,猶如競技場上的鬥士,人人都想得冠軍,讀書風氣特盛。 抗戰勝利了,流浪者也還鄉了,只有我們一群流亡學生,多數還呆在學校啃書,直到國共內戰後期,學校被斷絕了財源,我們也失去了奶娘,大家只得各奔前程。我和很多同學穿上了不太合身的軍裝,戴上從未戴過的軍帽,走著不很整齊的步子,隨著部隊飄洋過海來到了台灣。 我們這些從戰火中冒出來的青少年,從小受的是愛國教育,滿腦子都是「國家、民族」意識。來到軍中,受到千錘百鍊的軍事鍛鍊,和長期的革命教育薰陶,人人以「天下興亡為己任」,決心當一個頂天立地的革命軍人。革命軍人的信條是「不貪財、不怕死、愛國家、愛百姓」,我們銘記在心,堅守不渝。 那時我們年青體壯,看到異性就像貓咪見到魚一樣,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女人想嫁一位好老公,我們也想娶一位好「老母」。遺憾是太窮了、像我這一票人,月薪不超過二十塊新台幣,折合美金只有四五角錢,我們是世界上最廉價的軍人,「窮」名揚天下,別說女人願意陪我們喝涼水,甚至瞟也不願瞟我們一眼。我們有很多潔身如玉的「老處男」,也有終生未娶的老光桿,說句缺德的話,他們是「絕子絕孫」啦!人說「寡婦死了兒子──絕望」,畢竟寡婦還抱過孩子,他們絕抱什麼? 長期軍營生活、我們有深刻領悟、軍營就是廟、是監獄,軍人就是和尚、是囚犯。我們一週只有幾個小時外出假,其他時間不得越營區一步、成天關押在營房這個大牢裡,搞些敬「佛」拜拜的事。和尚不能結婚生子,我們同和尚兄弟差不了多少,因為我們待遇壓縮到接近零的邊緣,沒有錢養家活口,而且還規定必須滿二十八足歲以後才許結婚,寓意很明白,就是你最好不結婚,長期效命疆場,沒有後顧之憂。 部隊駐防本島時,除了操課與防衛,在農忙時,在大颱風、大水災、大地震之後,在其他災難與危急時刻,都有軍人的身影,誰還記得呢,不想醜表功了。 「反共抗俄,保衛大台灣」是我們的神聖使命,我們不僅誓死保衛大台灣,更有轟轟烈烈打回老家去的急切心願。我們愛國的激情、昂揚的戰志,與我們微薄透頂地待遇,和苦不堪言的生活,兩者是不成正的。我們的忍性超越了底線,逆來順受,沒有不滿,也沒有怨言。待遇不提了,你聽說過「吃飯打衝鋒」嗎?我們就是這樣幹的,戰況還真慘烈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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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的喜悅
感謝署立台東醫院,醫治我 生命中最危急的時刻, 當我平安脫離病魔, 感激之淚瞬間湧現。 我曾徘徊在死亡的陰影下, 美麗的世界彷若消失, 如今,我思維平靜, 因重生而產生喜悅。 註:因意外自摔,歷經六個星期之後,終於在署東醫院院長建議下,接受骨科手術,並順利出院。值此一刻,特別感謝饒瑞悌醫師以及住院期間的值班護理師。 (稿費贈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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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安的故事(外一篇)
民國八十一年,我在台大醫院擔任實習醫師,其中一段婦產科訓練安排在省立桃園醫院。總醫師看我態度積極,在他的協助指導下,讓我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接生,小嬰兒順利誕生,母子均安。 接生後和產婦閒聊,她來自烈嶼,也就是小金門,離島中的離島,因為擔心離島醫療有限,所以特地來台灣待產,接著在省立桃園醫院生產,結果竟然是讓一位來自大金門的實習醫師接生,當然還有總醫師在旁關照協助,老天爺的安排頗為奇妙。 完成台北榮總一般外科專科訓練後返鄉服務,八十七年在金門縣立醫院輪值急診時,有位中年婦女因下腹疼痛來診,理學檢查發現腹中有圓形腫塊,照張X光發現一個巨大的圓形鈣化影像,頓時恍然大悟,這影像分明是胎兒頭顱、雖然病患未告知有孕在身,但分娩已迫在眉睫,趕緊通知婦產科醫師,並將產婦推送產房,小孩竟在途中生了下來,幸好有驚無險,母子均安。 近年來參與醫師公會全聯會活動,結識周慶明理事長,他是耳鼻喉科專科醫師,當年三軍總醫院第二年住院醫師訓練後,下部隊到烈嶼黃厝醫院擔任院長,民國七十九年六月三十日晚上,波西颱風來襲,風雨交加,一名年輕產婦在衛生所難產。烈嶼守備指揮官接獲通報後,立刻指派周院長、王志祿醫師(小兒科醫官)、王宏仁醫師(牙科醫官)前往支援,並由莒光車行行長林堅培先生協助接送,在眾人齊心努力下,母子均安,喜得一子,小男嬰並被取名為「均安」。 均安、均安,母子均安,醫患方得均安。 另一種可能 T醫師現為臺北榮民總醫院主任級醫師,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副教授。 多年以前,還是臺北榮總一般外科住院醫師的時候,因為北榮承作金門IDS計畫的緣故,她被派來金門醫院支援急診室。 某日凌晨,有名患者因鼻涕直流不止前來急診就診,當時正是T醫師輪值,病患主訴流鼻涕不止,要求會診耳鼻喉科醫師用抽鼻涕的方式處理,T醫師告知無法依其要求,在大半夜會診耳鼻喉科醫師來抽鼻涕,雙方各有立場,僵持之下,T醫師似受言語委屈,留下傷心淚水。 跟診護理師通報當時輪值外科的我,T醫師是我台北榮總一般外科學妹,身為學長的我趕緊到急診室一探究竟。 到了急診,跟學妹說我來了解看看,病患是我認識的縣府人員H先生,問了病況覺得應是鼻子過敏導致鼻涕流不停,稍作解釋後,開立一顆抗組織胺讓病人服用,接著和病人閒聊,約莫二、三十分鐘左右,流鼻涕的症狀大幅改善,抽鼻涕的議題也就跟著消失,大家就都回去補眠了。 病患因症狀不適可能會提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要求,正面指出其要求不當或可直接教育病患,聽不進去的病患卻也可能會有些情緒表現,如何委婉或巧妙的用其他方式讓病患信服,也是一門溝通的學問。 對於撞到頭就要求馬上做電腦斷層者,我通常會跟病人說輻射會增加罹癌的風險,是否先觀察有無惡化再決定要不要做和做的時機,輕病要求住院的,我會解釋住院的優缺點,非必要的住院得到院內感染可能得不償失,醫療沒有絕對百分之百的保證,醫患雙方的良好溝通以及持續的病情觀察處理甚為重要,我的同梯室友C醫師曾經因為一開始不讓病患做頭部電腦斷層,後來病況惡化還演變成醫糾案件。 溝通有很大一部分是在絕對的能與不能中,尋找另一種可能。醫患溝通如此,其他溝通也是如此,這是一門永遠的人生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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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日報60週年】閱讀,一座金字的島嶼
不要錯過,六十 才正要開始 好好的,一組數字 一個金字的 一個甲子! 一座金字的 島嶼,我們要 面對著歷史 面對著中華文化; 我們,面對著古代 也面對著 現代和未來; 請不要小看自己,更不要 被看扁一一 我們是一座 金字的島,歷史是 不會被忘記的; 我們,站在島上 唐宋明清, 直到民國 我們都挺直而立 有槍聲,有砲聲 有血有淚 歷經烽火 有過番,再回流 衣錦還鄉 代代相傳, 中華文化,民族風範 矗立於每個子孫的 心上,每一個都是 中華兒女的標竿,我們都以 中華民族為榮 六十,就是六十 一組美麗的數字, 永遠都是,我們 心存感激 六十,最好的 再開始 字字忠實,字字血淚 字字心聲,字字珠璣 我們會有 六千六萬六十萬 萬萬,代代傳承…… 我們在島上,我們在 太武山上 無畏無懼,無畏任何風雨 我們, 永續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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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報臉譜】 林煥彰 常常登山日日寫詩
林煥彰,詩人,作家,畫家。 1939年生,台灣宜蘭人;已出版相關著作120餘種,部分作品選入新加坡、臺灣、香港、澳門及中國大陸中小學語文課本和教材(60餘篇),並於2020年9月出版專輯《鳥有波浪海有翅膀》(福建少兒社);部分著作譯成英、日、韓、泰、德、義、蒙、俄等外文,在國外出版。 2015年起,出版十二生肖詩畫集,每年一本;明年元月推出馬年生肖詩畫集,即完成一套十二集。 2008年春天,應邀擔任香港大學首任駐校藝術家。1983年發起籌備中華民國兒童文學學會。 先後擔任中華民國兒童文學學會總幹事、理事長及大陸兒童文學研究會會長、中國海峽兩岸兒童文學研究會理事長,亞洲兒童文學學會台北分會會長、亞洲華文作家雜誌總編輯、全國兒童周刊總編輯及泰國、印尼《世界日報》副刊主編、乾坤詩刊發行人兼總編輯;為龍族詩社發起人之一。 創辦《布穀鳥兒童詩學季刊》《兒童文學家雜誌》。 曾獲中山文藝獎以及洪建全、陳伯吹、冰心、宋慶齡等兒童文學獎和澳洲建國200年現代詩獎章、2024惠州夏詩節終身成就獎等20餘種獎項。 林煥彰「常常登山,日日寫詩」,數十年如一日。 (楊樹清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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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是出外人
一、 大明隆慶朝,瓊林蔡貴易一洗三年 落第鬱悶,把那黃榜高高揭起 母喪服滿,從此梗宦江浙西南間 流離在南京戶部禮部,六品員外郎 他想起半百的母親卒於江西迎養 想起獨子同安夜讀,想起崇德語溪 萬曆親政之初,出守四明寧波府 再勒,蘇東坡阿育王寺宸奎閣記 拆毀豪家浮橋關卡,種下娑羅雙樹 那時他意氣風發,修建譙樓,重題 海曙城牆,輾轉流落,虎符下來時 輾轉流落,貴竹的瘴癘,浙江潮汐 二、 父親失意的年齡是他得意的當際 父子進士兩京為官,也算少有人間 把一生學思寫進了厚厚清白一稿 以儒生瘦瘦的肩擔起常州兵備道 鑿開了鄭涇河岸,興立了二泉書院 高傲的東林顧憲成,也要為他嘆息 杭州的海道副使官邸裡 蔡獻臣在觀兵之餘寫詩觀書 在一葉輕舟裡視師驚濤駭浪 葬父於翔安董水獅山端平岩 他終於動念歸去,區區的光祿 他把自己也葬在同安坊里草塘 三、 吸食鴉片的日本時代,民國初年 祖父終於在變賣田產後趕上浪尖 那是島鄉求生還是發財的夢想? 那是十去六亡三留一回頭的落番 丟下妻小,吊腳樓錫山的馬來西亞 你是否有拉子婦生下的娘惹與峇峇? 祖母走的時候為你,家族在海邊 我父你兒執幡招魂,流浪在異鄉 是否想起曾經的家?死後生前 姑媽追趕你魂魄的影子,一去 三十年,轉來是在親哥哥葬禮上 哭後她把自己也埋在巴生華塚裡 四、 十七歲我看著登陸艦尾的浪花 把所有的未知都裝進一只行囊 黝黑的台灣海峽,遠眺西子灣燈塔 十三號碼頭的我終於真正告別故鄉 那時我還不知道,那句遊子的話 「你永遠回不去」。家人應是已蒼黃 我不知祖父是否有娘惹峇峇? 但我知道外甥姪兒在美利堅 香蕉的兒輩再也昧曉蕃薯的話 就如我的,昧曉祖輩走過的江南 注:「你永遠回不去」譯自美國作家湯馬士.吳爾夫(Thomas Wolfe, 1900-1938): You can never go home again. 香蕉指海外華人第二代,雖然外表是黃種人,但內在思想卻是西方白人的,外黃內白有如香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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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報臉譜】 蔡振念與現代詩共舞
蔡振念,學者,教授,詩人。 1957年生,福建金門人,大學主修中文,美國威斯康辛大學博士,獲中國時報青年優秀學者獎,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退休。 學術論著有:《與現代詩共舞》《高適詩研究》《杜詩唐宋朝接受史》《蔡復一遯菴詩集校注》《父子名宦-瓊林蔡貴易與蔡獻臣之學行》等;現代詩集有《陌地生憶往》《漂流預言》《水的記憶》(選集)《敲響時間的光》《光陰絮語》《漂泊的島鄉》等六冊;散文集《人間情懷》;文學評論《客心流水集》;西方詩學《英詩五家品析:從葉慈到葛綠珂》《現代英詩與中國意象》《史耐德詩中的東方書寫》(此三書自印僅藏於圖書館);譯有《現代派先鋒勞倫斯詩選》《英國浪漫詩選》《高現代與後現代之間:貝里曼詩選》,編撰《臺灣現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彙編‧三毛》、《20世紀文學名家大賞‧郁達夫》等。現代詩作曾入選多種台灣年度詩選。 教職退休後,日與青山為伍,狗狗為伴,讀寫自娛。 (楊樹清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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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紫寶石之約
小時候,家裡也有種植芋頭,收成時,有一些小芋頭可愛模樣是我的最愛,總盼著佳餚上桌,小孩手小,捧著吃小芋頭真夠味,那是當然心滿意足嚼著。尤其乾燒芋頭梗-鬆、綿、軟,ㄚ嬤獨特別調製的料理,口齒留香滋味吱吱……。長大後,只要路過菜市場看到攤販擺有芋頭時,總會不經意地回頭張望一下又一下,彷彿歲月的爪跡浮繪,勾起久遠遐思,真真忘不了情……。 清晰的記憶,漸的縹緲遠去,撈不上來的心,夢裡也模糊了。 一日,遠方老友傳來訊息說,他決定要走出一步,為村民服務略盡一份棉薄之力,並說,何不來此一趟芋頭行,這邊正熱鬧著呢! 瞬間記憶翻醒,當我還來不及反應,手機又傳來多幀的芋頭田照片,拍得多美哪!看我這居家外已經略顯昏黑了,但那方炫燦的晚霞一片片,鋪陳在尚未落下的西邊,果然是經緯度之由,遙望遠方,情景仍然盎然充滿情趣的小村一隅,靜謐、曼妙,宛似聽得見田裡的芋頭彼此正爭論著誰的姣好面貌可以贏得崇高美譽獎賞。 我小心呵護地欣賞著每張照片,有待收的、有正蓬勃展現旺盛的,田畦間畔,晃動的水影,落落大方搖擺著天空映照的彩繪美姿……。 呵!往常都不知道,原來小金門烈嶼竟然有這款讓我朝思暮想的戀戀物語啊!說來心動有悸動。 想起兩年前,老友說,老村長已經要榮退了,他本著故鄉情愛咱村,希望能繼續傳承著老村長往昔的恩典延續,他還說,當選的當天起,也是扛起責任的那一齣初心,衷心感謝每人都獻上衷心祝福語,更需虛心接受指教全方服務。 我望著說,每張照片拍得可真傳神,尤其還有高粱田入了鏡頭,詫異的是,那處高粱田的後方還出現了一道七色彩虹,整個情景簡直是人間仙境般,堪稱是最佳的寫實日誌,這也太俊俏了吧!讓我不禁發出讚嘆聲連連。 而他只是淺淺回說,咱村就隨意拍,還請不見笑啊! 聽他說,每逢中秋節至十二月是「烈嶼芋頭」的產季,「烈嶼鄉芋頭季」也會正式展開為期兩個半月的秋季盛宴,恭逢其盛下,不僅要在芋頭季期間到烈嶼體驗挖芋樂趣、品嚐美味芋頭料理,也能順道造訪習山湖公園,感受親子共遊的魅力,可見主辦方的用心。 是啊!故鄉情、村里心,熟識的人士都知悉,小金門空氣新鮮,無任何污染,氣候非常適合芋頭栽培,在烈嶼特有環境的蘊育下,種出的芋塊莖肉質鬆,香氣濃郁,並含有豐富澱粉、礦物質及維生素,以口感香、鬆、綿、入口即化聞名,贏得「香芋頭」、「紫寶石」美名。 來去一趟知性之旅,也才能終結戀戀物語思鄉情誼。 村長說,快來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