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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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春
春分,車子行駛在環島北路上,黃花風鈴木一串串的花朵隨風搖曳著。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大女生,驚訝地自說自話,「這花怎麼可以這麼美呢?」一串串金燦燦的小風鈴,在樹葉已掉落的枝頭怒放著,耀眼的小小花海讓人驚艷著。是啊!不曾在花季回來這個島嶼的官澳小外孫女,在金城往浦邊四姑婆家的路上,開心的說著:原來金門是彩色的……。 從前從前,一直覺得這個島嶼只有藍色和大地的顏色,湛藍的天空、蔚藍的海洋,海天一色之外,再更多是大地的顏色,一畝畝接壤的農田,是阿公阿嬤那一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單一色調。那一年春節,初次見到太武山入口處的桃花紅、李花白,國語課本剛好教完這一課的課文,繪圖者用淺淺粉紅色的色調,在課本上繪出幾株盛開的桃花,花的圖案此刻仿如從課本走出來,在帶著幾絲寒意的天候裡靜靜佇立著,桃樹旁來來往往的愛花者駐足賞著花,再往海印寺方向行走,長在花崗岩上的幾棵杜鵑花,有紅艷有淡粉有含苞有綻放,在相機還是奢侈品的年代,桃花的粉杜鵑的紅,只能用說的且用極多的形容詞描述,說給年節永遠被綁架在廚房裡的媽媽聽,一個愛唱「一樹桃花千朵紅,朵朵桃花舞出風……」的茶葉千金,嘹亮清脆的嗓音,一首又一首的歌聲,飄出廚房也飄出廳堂。「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杜鵑花開在小溪旁……」,在一個又一個孩子離開這個島嶼赴台升學就業後,爸爸也辦理退休遷居山城,官澳家裡住在隔壁的大叔公,都會在我返金時叨唸著,我們這個角落沒有妳媽媽的歌聲後,真的很冷清啊!我沒問過愛唱歌的媽媽去過太武山嗎?只知道山外車站前的木棉花盛開時,媽媽會去找住在街上的姑姑們作客,或許就是去看看不同於海天的藍和農田的大地色吧!很多很多年後,我用出差的名義,讓媽媽陪我回金門去國中進行招生時,在山外開滿一樹木棉花的樹下,留下了好多的照片,不懂也不明白,明明是客家大家庭裡千寵萬愛的長女,卻極愛金門農家長男媳婦的身分。 年後,多次夢中,婆媳或站或坐言笑晏晏,夢中的場景都是舊時家中,決定在霧季前快閃,出發前三天確認島嶼天氣後訂票訂住宿,爸爸竟也入夢歡喜地抱了抱我。帶著也很愛金門的兩個人,一起回到官澳家,沒有特別的行程安排,其實就是回來走走,踩踩熟悉的土地,聞一聞不變的海味,看看曾經要持蚵民證才能下海擎蚵的天下第一哨,還有同行兩人想念的津味廣東粥和沙美的閩式燒餅。百思不解的我,其實不懂是長輩們想我回來,還是我很想很想過往的歲月,所以,在媽媽遠離後的這兩年,清明節前都有「回去吧!回去走走吧!」的夢來提醒著。 從官澳返回金城途中,路過何厝村入口時,瞧見路旁畫家正聚精會神地描繪著酒瓶,也熱愛畫畫的銀髮族,停車暫借問,師大博士用極熱情的語調述說著與這個島嶼的緣分,介紹著規畫中的『哇薯酒』酒瓶繪製中,以及來自太武山上的兩塊花崗岩,也提起曾擔任金門駐村藝術家,並指導過當地的長輩們習畫、賞畫。揮別藝術家,前往尚義機場,因為快閃而覺得意猶未盡的大女生,再說起金門因為有黃色花海,所以是彩色的島嶼,喜愛繪畫的人讚嘆著番薯酒的酒瓶地景藝術,說著還想探索這個島嶼其他的色彩。我笑著允諾:明年春天吧!我們安排多停留一些時間,尋找島嶼上更多金燦燦的黃花風鈴木,也一起尋找更多島嶼裡美麗的地景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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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士官長被拖回營部後,並沒有等他酒醒,就直接把他關進禁閉室。當營長側面上瞭解他的意圖,並傳喚衛兵作證後,就漏夜以電話向上級報告。為了防範意外發生,翌日軍事檢察官率同兩位武裝憲兵就把他押走,並關進軍事看守所等待處置。 即使他酒醉倒在小寡婦門口,並沒有進屋施暴,但他為什麼要攜帶槍械,別地方不去偏偏來到小寡婦家門口,不當的意圖相當明顯。而且他夜間攜帶槍械恐嚇衛兵又擅自離營,已觸犯了「戰時陸海空軍懲治條例」必須交由軍法審判,坐牢已是不能避免的事。小寡婦也幸運地逃過一劫。 他幻想中想摸小寡婦……,又想盡情……的美夢,已徹底地幻滅,永遠成不了連長的先進。甚至將在軍事監獄度餘生,死後亦將成為沒人祭祀的孤魂野鬼,這無非就是他這個存心不良的老兵的下場,誰又會去可憐他呢? 倘若他沒有借酒發酒瘋,只是喝一點小酒來替自己助興,躲在碉堡裡面想想小寡婦的美色,過過空癮就好,只要沒有實際行動,或許結果就會不一樣。總而言之,秋菊運氣好,才沒有遭受這個夭壽兵仔的蹂躪,而這個夭壽兵仔被抓去關,不也是自作自受、罪有應得麼。 (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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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毛衣背心的迴響
寒流一波波來襲,冷颼颼的寒冬令人招架不住,尤其老人家更是裹得密不透風。如今富裕的生活,食衣住行都很先進,科學產物發明不斷,諸如:發熱衣、蠶絲羽絨被、精緻圍巾、造型奇特的各式各樣帽子……,讓寒冬更加保暖;現在不用像從前要豢養騾馬牛羊豬隻,一直接觸冰冷的水;也不用冒著凜冽的東北季風,透早要下海擎石蚵。確實老一輩抗寒性較強,為了生計只能咬牙忍耐,不怕寒冬的苦滋味,一心只想如何完成工作,經年累月的跟時間賽跑,為了一家的溫飽或滿足舌尖的味蕾而不覺得辛苦或寒冷。 只是隨著氣候變遷,極端氣候的產生,金門的冬天在東北季風的加持下,總是讓人覺得越來越難以抵抗,隨著年紀老邁,一把老骨頭到了冬天總覺得不舒服,不過去年收到老伯母親織的毛衣背心甚感窩心,暖呼呼在身上與心裡,有說不出的喜悅與感恩。說起老伯母這位百歲人瑞一生的遭遇,真是一篇豐富的生命奮鬥史,可謂嘗盡人間冷暖,讓人學習到不計較,而知有量才有福的深奧。 抱持著對長者敬仰,祖先又是同宗祠的,自然特別尊敬與關照老伯母。每天碰到她透早出現在宮廟敬拜神明,又是田地芳鄰,看見她辛勤的忙於整地、除草或收成,都會前往協助或交談。回首以前如何窮困,被養母苛刻虐待甚至毒打,從前小小年紀要忙於家事,學著女紅,上山下海每天有做不完的工作,三餐始終餓著肚子,有時飢餓得發慌,只有拼命喝井水稍可填補肚子,勞力付出又不時覺得餓,只能咬牙硬撐,工作疲累回去養母看不順眼又要飽受一頓毒打,小小年紀皮膚細嫩又飽滿,任風吹太陽曬,沒有保養依然紅潤白皙,可說人見人愛小姑娘,不懂養母為何會如此惡毒狠心!有時一天數次毒打,不懂其養母看到幼嫩皮膚呈現條條鞭痕,內心做何感覺?十幾歲的女孩可說身心俱疲,想到往後如何度日?整天飽受飢餓與皮肉之苦,生活在恐懼無助的壓力下,再堅強有韌性也招架不住這樣的虐待,老伯母分享說:趁著澆菜時三次往井裡跳,或是倒頭栽的頭向下跳水,似乎真是命大就是死不了,總是遇到貴人相救命不該絕。老伯母實在聰慧,耕田沒有人教也學會耕股,想想自己有父親詳細的教也不會耕股,只會一來一往翻地搭田,老伯母聰明大膽,任何女紅一學就會,只能說生不逢時,要是能誕生在現代將是一位女強人。 聽老伯母說起往昔歲月,在艱苦歲月裡到處一片荒涼,賺吃不易的年代裡,所付出的勞力與報酬不成正比,並不是勤勞賣力付出就有收穫,飢寒交迫是普遍景象。以前還要躲日本兵,語言不通、文化不同,民國二十六年十月日軍從南門渡船口登陸祭旗,據說一直插不穩,後來最高領導者發誓不傷害無辜百姓才安穩直立。有一營直往官澳駐紮,剛開始時大家很恐慌,怕會受到傷害紛紛逃往大陸廈門、大嶝躲避,我父母親也逃往大嶝過了兩個多月,住在一處宗祠內,探聽到日本兵不會傷害人,才紛紛回到家裡,但返家後才發現日本兵其實不如傳言中那樣溫和。而老伯母說當時很窮不敢逃,只能躲在下塘頭鄰居種的一處紅甘蔗田裡,被日本兵發現,武士刀亂砍亂斬將要收成甘蔗田砍成一片狼藉也找不到她們,原來她們一夥人有甘蔗做掩護,又通往一條水溝,水到小腿深又有水草掩護,蹲在水裡才躲過搜查。日本兵想控制百姓信仰文化,每戶人家都將供奉的佛像神主牌、所有僑匯的信都收藏在提籃內和缸裡;深埋地底下怕被收走。最艱辛的是規定每戶人家要種植鴉片,核定數量繳交斤數,以前尚無噴桶,靈機一動以屎尿桶中間挖小洞套上舊衣服澆灌,因幼苗很難存活,旱地不易栽植,只能每天多次澆水,小心呵護才能存活。長成後又要刮取罌粟花瓣,晚上以尖刀撥開幾處裂痕,待大量再收集曬乾上繳。有些吸食鴉片者會私藏少部分,如被發現數量不對應將遭受嚴刑拷打直到逼出實情,又換成另種酷刑。高壓統治讓一般老百姓苦不堪言,只能逆來順受盡量服從,免受皮肉之苦。日本兵還強徵老百姓構作軍機場,現今寧中小學消防局周圍分配好土方,限定時間要填平,每天只配發幾兩糙米,幾組合起來選一位會煮飯負責佐料,現成漬芥菜、鹼海蚵、花生豆鼓,每天從各地行走最遠到青嶼,一路行走碰到兇狠日本兵不通人情皮鞭伺候,連上大小號都沒有時間,日以繼夜不停開挖填土,經過一段時間一條寬大飛機跑道已然成形,忽然有一天突然宣布停止工作,原來經歷漫長八年抗戰,終於等到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才免除苦勞。之後又經歷九三炮戰、八二三炮戰最殘酷煎熬,當時不知怎麼熬過來,只知還是要生活,有時上山挖地瓜時遇到炮擊,只好躺在地瓜溝內待炮擊遠去時,匆忙挖些可食用地瓜拼命奔跑回家,剛開始除幾戶有錢人家有構建防空洞;一般貧窮百姓只能以自家眠床墊高做掩護,只能心裡自我安慰如遇上真正砲彈,起碼上面有閣樓堆放些舊雜物棉被稍可減輕傷亡。生活的貧乏也顧不得有何禁忌,曾經撿拾往生者遺物,棉被、棉襖、衣服洗淨還是照用不誤。而自家的雙落大宅住了四戶人家,每戶只分配一間臥室廂房,櫸頭二家共用廚房,以前都是大小灶,燒柴草又養雞,雞糞到處拉,小孩又多,每家吃飯時間不同,小孩又不懂事,誰家先開飯有些較聰明或飢餓難耐的孩童也不管就主動靠近,或鄰居小孩也喜歡吃嬸婆煮的安簽地瓜粥,每餐吃飯時總是好幾位小孩搶著來分食,我納悶詢問煮的飯量有限,被他們分食您老人家不就沒得吃?其說小孩高興就好,大人餓肚子無所謂。有時下海有豐收則有美味的蟹海魚蝦,小孩吃得津津有味,可見伯母的和藹,對姪孫孩兒一片仁慈,甘願自己餓肚皮,看到小孩的滿足笑容內心也歡喜。正因為好人有好報,所以上天眷顧才能百歲猶身體康健,種菜為了孫子打理三餐仍樂此不疲。 最近感覺老伯母體力較差,真是歲月不饒人,而金門的拜拜多到令人生畏,但是拜習慣也不能減少,很多伯叔為了躲日本兵或下南洋賺吃離開金門,老一輩健在時,逢年過節尚會將多的錢匯回來拜託為其拜祖先,如今音訊全無,老伯母還是要幫忙拜,守住每一房香火,拜拜要忙前忙後對體力也是一大挑戰,所幸今年媳婦、茄藍孫也回來幫忙,辦了一桌豐盛現煮佳餚,自種蔬菜與魚蝦美味十足,我正好贈送老伯母東西,看到她臉上慈祥滿足的笑容也倍感開心。 我經常送些老人家吃的東西去親近老人家,閒話家常聆聽老人家說說過去度日如年的艱苦歲月。前陣子我因疝氣手術開刀,一段時間沒有遇到老伯母,她老人家一直詢問鄰居是否有看到我?告訴老人家說我去醫院開刀,老伯母也不放心,擔心我是獨居老人如果有何閃失也會沒人注意,甚為操心不安,讓我聞之甚感揪心,人與人之間的關懷問候,是現在的高齡社會很需要的。如今已是人瑞的老伯母雖無法常至遠處田裡整地種植,只好在自家附近種菜、織毛衣分贈親友姪孫。 老伯母贈送給我的毛衣背心雖輕巧,在我心中卻有極大的重量,可以深深感受到老伯母的關愛與慈祥。回想已是人瑞的老伯母這一生充滿苦難折磨,走過戰亂更能體會和平的不易。從其身上的韌性與智慧看見雖然無法選擇自己的環境,只能默默接受命運安排,隨遇而安才能過上如今幸福安定的生活,言談中也深深流露出對政府愛民親民的福利有無限感恩,老伯母說自己子宮切除後留下尿失禁後遺症,所幸政府提供免費的尿布申請使用已有十幾年,如此貼近民眾福利實在感謝,對政府重視老人的照顧福利深為感恩滿意,也深深體會和平生活的可貴,祈求兩岸能和平相處不要有兵凶戰亂,老人瑞語重心長的說:禮佛敬佛所求皆是「國泰民安」!願所求皆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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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酒課
生教組長面前的小森變得好小一隻,學務處以扮黑臉聞名,臨走前,我將保溫瓶放到組長桌上,裡頭只剩半杯啤酒,隨腳步逐漸遠離,責備聲反而愈發清晰。 國中後母班,少男少女特有的壓抑、張揚、調皮,以及人際間的點點火種,開學後幾周內輪番上演,大部分倚靠從前經驗迅速滅火,和同學間也漸漸培養默契與互相尊重,唯獨小森。 小森不常說話,作業缺交、考卷空白是常態,課堂睡覺、分組活動興致缺缺經常發生,每日聯絡簿札記無論如何回應,到了隔天依舊是那句話:「今天天氣真好。」 即便在校生活輪迴於記過與銷過,但小森不屬於網路成癮或拒學的孩子,每天準時到校離校,打掃時間也不同其他同學嘻笑打鬧,也許是為了回應從事勞力工作的阿姨和姨丈──小森的外籍母親在兒時不見蹤影,父親幾年前因酒駕入獄服刑。 討論過後,中午時間利用空教室開一門戒酒課,一直以來對於教室裡特有的氣味與小森的課堂表現終於成功解謎,接著便是對症下藥。精美簡報從酒精對身體的影響到衍生疾病,再說到未成年飲酒帶來的種種副作用,最後以釋放壓力的好方法總結。動畫影片、護理師親身接觸的實例分享,以及紀錄片片段,能夠用上的素材在戒酒課裡一覽無遺。 小森沒睡,轉著筆,神情淡然的聽著。出現改變是在一向寫不滿兩行的聯絡簿上,還是以天氣起頭,不過後頭加上疑問句:「老師,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進去以前提醒小森記得買會客菜,那次的戒酒課後聯絡了小森的阿姨和姨丈,阿姨和姨丈對於小森父親的行為無法諒解,更無法原諒從小對於小森餵酒的行為。依著阿姨和姨丈,埋藏想見父親的念頭,深埋的結果是回到曾經有過的醺暈世界,浮浮沉沉。 等待大廳靜中帶鬧,一群社福團體志工,陪伴著一同到來的小小孩度過會客時光。坐隔壁的小森頭低著撫摩手指,我想起從前國中時期喜歡傳紙條,一些心理話用嘴說不清的,一張紙、一枝筆便搞定了。 廣告紙摺成四分之一,問:「等等小森想和爸爸先聊什麼呢?」把話語對折再對折,放到小森的手心上。 一個約四歲的孩子來到身旁,用稚嫩的聲音問著話,志工見狀笑笑跑來接回孩子。 手背傳來一張紙的重量,轉身,紙上的小森寫:「我會跟他說今天天氣真好,還有……。」 「還有什麼?」 「最近上了一堂很有意義的戒酒課。」 情緒提醒我趕緊別過臉,遠處的四歲孩子揮揮手,看著我滿臉一半淚水一半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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啄洞築巢,進行曲
生,而築巢。如啄木鳥般,在樹幹上啄洞。 叩……叩……叩,敲木魚的聲響由近及遠,於是「花和尚」的綽號不脛而走。 不同於其他森林性的鳥類,五色鳥即使在喧嚷的都會公園,照樣旁若無人的啄洞築巢。而且面對眾目睽睽和「長槍短砲」,牠也絲毫不羞不怯。 此刻的五色鳥,像個揮灑自如的表演者,牠神態篤定、不疾不徐的貼著垂直的樹幹,敲擊復敲擊、叩叩復叩叩,偶爾還會好整以暇地回頭,瞧瞧樹下的一群好事者。 別慌,啄洞築巢是個大工程,急不得。而且要兼顧施工品質,完成還得再持續些時日,說不準。反正預產期還沒到,一切都在掌控中。 叩……叩……叩。 注:五色鳥,又稱「臺灣擬啄木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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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第八章 在房裡睡覺的秋菊,隱隱約約聽見外面有吵雜的聲音,趕緊開門出來看,可是門一開,卻飄來一陣腐酸的酒臭味。而且石階還有一堆嘔吐物,不禁一陣噁心,讓她嘔、嘔、嘔,連續嘔了好幾聲,就像孕婦害喜時那樣難受。一位走在後面的士兵見狀跑來跟她說,是他們營部的士官長喝醉酒,不勝酒力倒在這裡吐出來的穢物,說了一聲不好意思就走了。 秋菊自認倒楣,趕緊拿著掃帚和糞斗出來清理,然後再提水來沖洗,但仍然沖不走那股噁心的酒臭味。可是她卻不知道,清理士官長的嘔吐物只是倒小楣,說來也是小事一樁。如果真的讓他攜帶槍械進屋,就如同他先前的計畫,「只要見到小寡婦,就用槍抵住她,然後要她……,到時將任由他擺佈。要摸她……,要揉她……,還是要盡情地……,全操在他的手中。 要是不從,或是高聲叫喊,他決定先以手刀擊頸讓她昏厥,再動手……,達到日的後再同歸於盡」。倘若讓士官長的計畫成為事實,秋菊豈止是倒大楣,或許明天一早便是村人談論的話柄,甚至也是島上的頭條新聞,說她一定跟士官長有所牽扯,才會有這種下場。因此她不僅沒有倒大楣,也沒有倒小楣,而是幸運地逃過一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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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回大唐
說時慢,那時快,一輛車側貼著一個大大「宋」字的馬車已經停泊在我跟前。從車上走下的人,你道是誰?竟是北宋的歐陽修、南宋的陸游、辛棄疾和金末元初的元好問四人。我惶惑不安,他們卻笑著向我揮手,我很快上了車。馬車又踢踏、踢踏、踢踏地響起來。我知道了,他們都是跨越時空,來到大唐,與唐代一些詩人共同舉辦《當「詩」遇到「詞」兩朝交流會》。 馬車賓士非常快速,馬路兩側串掛的紅燈籠整齊劈開,一一掠過,猶如紅色龍狂舞;前方,人聲漸漸多了起來,似有什麼城鎮到了?我注意到了這一定是臨安城(杭州),時分到了元宵之夜。環顧四周,四位大詞人又不見了影蹤。我大喊辛棄疾先生的大名,白費而已,再大聲也被滿街滿城震耳欲聾的買賣聲歡笑聲鑼鼓聲淹沒;就在這時,人聲沸騰起來,劈裡啪啦聲響從高空傳來!風兒發放了花燈千朵萬盞,夜天上的煙花噴發如雨紛紛灑灑;寶馬拉著雕花彩車,馬蹄聲噠噠開過來了,撒下一路的香氣;鳳簫聲宛轉悠揚,回蕩在空間;月亮在雲中慢移,魚龍彩燈整夜在街上飛舞,看得人眼花繚亂。街上的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三五成群地邊走邊盈盈地笑。她們身上的香氣,似有還無地氤氳在街上。就在我四處尋找辛棄疾先生的時候,竟然看到他站在一條暗淡的小巷口,神情落寞。這一幕讓我感動了很久。我知道他的滿懷心事,「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哪裡是尋找什麼紅顏自己?分明是他自己的不甘於流俗的寫照!世俗、喧囂、熱鬧,有誰像他為壯志未酬那樣落寞以及對本心的堅守? 我與辛先生道別後,見白駿馬早在一側等候。牠心領神會馱起我,踢踢踏踏,幾聲而已,眼前景物已經大變,好像到了汴京(河南洛陽),我遠遠看到了歐陽修站在一株柳樹下,黯然神傷。雖然他那首〈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如許〉非常著名,但我更喜歡他此刻吟詠的──「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如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正欲向他求教,肩膀卻被人一拍,一看,原來是崔護。他說了句,我們又見面了,我嚇了一跳,原來先前我在桃溪堡桃花林暗中跟蹤他,他不是不知道,而是假裝不知道!歐陽修聽到有人說話,從柳樹下走過來,對崔護說,前輩,不好意思,我的這首〈生查子‧元夕〉那麼巧,似乎與您的〈題都城南莊〉有同工之妙,都是借不變的景物反襯人不在場的失落和惆悵,不過我又確實沒讀過您的大作啊。崔護笑著說,您客氣了!有同工其實也有異曲,我那首寫偶然相逢又無法再重逢的惆悵,您的大作層層遞進,有清晰的情緒起伏脈絡可尋,我的內斂留白,嘎然而止。你是大師,詩800多首,詞240首,多產!我一生只有零丁6首詩!慚愧!我插嘴道,你們都不必太客氣了!我知道對號入座的話,也許歐陽先生是真被那位少女放鴿子了,崔前輩據說倒真的娶了那位偷偷看您的癡情美少女,不然不會魂不守舍,兩度前往桃花林想再見她……我只聽到崔護哈哈哈大笑的聲音,回蕩在元宵節洛陽曲終人散的街上和夜空中。 我還未辨別東南西北方向,東方天已發白,很快進入午後。我看到紹興沈園內林木鬱鬱蔥蔥,失意的陸游心情低落,漫無目的地走著。自從被母親逼著與妻子唐琬離異後,他猶如一具行屍走肉,沒有了生趣。整日失魂落魄的,儘管按父母之命另娶了一女子,然終究不是他的至愛。我知道他在這園裡見到前妻唐琬和趙士誠,趙士誠還大方地請他一起喝茶,他見到夜夜夢魂中前妻,又那樣楚楚可憐、臉兒瘦了一圈,極度傷心,在沈園的一堵牆壁上寫了出名的〈釵頭鳳‧紅酥手〉,而唐琬見了也和了一首〈釵頭鳳‧世情薄〉。這當兒,大情種忘不了前塵往事,如有神引,又來到這偶遇唐琬的地方,他哪裡知道儘管趙士誠溫柔敬重待妻,唐琬對他這前夫一往情深,不堪相思成疾,不久就抑鬱而終。我知道您這位大情種陸游既然那麼愛小琬,卻又娶了新歡,遭許多人質疑;他們不知道那朝代父母之命是不可違抗的;他們也許也不知道這場流傳千年的婚姻悲劇,逼出了多少篇流著血淚的詩的情書?他們不知道,被休的大才女大美女唐琬一直活在陸游的心上,跨越半世紀,直至晚年?在某種意義上,她也算是幸福的女性了!陸游多次重遊和夢遊沈園。每次都為唐琬寫下感人至深的詩詞。留下的至少有十首。67歲,他重遊沈園,又睹舊詞刻石,悲從中來;寫下「環壁醉題塵漠漠,斷雲幽夢事茫茫」;69歲,他憶起與唐琬采菊作枕,不堪回首,寫下「喚回四十三年夢,燈暗無人說短腸」;75歲,唐琬逝世四十年,他憑弔沈園伊人芳蹤,寫下「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和「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81歲,他夢遊沈園醒來後揮毫,抒發了生死相隔的刻骨懷念,寫下「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裡最傷情」和「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82歲,陸游再遊沈園,歎美人化為塵土,幽夢匆匆,寫下「城南亭榭鎖閑坊,孤鶴歸來只自傷。塵漬苔浸數行墨,爾來誰為拂頹牆?」84歲,在生命中的最後一個春日,他由兒孫攙扶,最後一次到沈園,寫下:「沈家園裡花如錦,辦事當年識放翁。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夕陽西下,我在沈園門口,望著這位將家國情懷寫得沉鬱、兒女情愫又那麼深刻癡情的、詩詞數量多達9700首、量多質高的愛國詩人兼多情種陸先生,慢慢隱沒于餘暉漸變為無邊黑暗的,我眼熱起霧。 轉身之間,天色卻稍見亮了些。時空像舞臺上的佈景板在片刻之間轉換,目下已經在山西太原的汾水一代。我見了那位此刻已經60歲的神童元好問向我走來。彷彿,我還看到45年前那一幕,那時,他不過16歲而已;他走入汾水一帶茂密的森林,一位獵人向他訴說了一雙大雁的故事,那位獵人射殺了空中飛著的一隻大雁,另一隻大雁見伴侶慘死,牠垂直墮地殉情。16歲的元好問聽了動了隱惻之心,將大雁雙雙買下來一起埋葬,墓碑上寫上「雁丘」作為標識;最值得一記的是他還為此寫了〈雁丘詞〉,時隔35年,他又按照「摸魚兒」詞牌規定的格式,改定最後一稿,詩中名句「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流傳千古,連金庸的武俠小說《神鵰俠侶》也引用了。這位7歲就能寫詩的神童一生寫了1380首詞,384首詩,也真是太厲害了。我正想上前請教一些問題,他消失在一座森林深處了。 踢噠踢噠、踢噠踢噠,載我到大唐的白馬突然跑到我身邊,所見到的古人全都一陣風似的不見了影蹤;白馬不容我猶豫,很快馱我到馬背上,飛也似狂奔,越過高山、跨過平原,風呼呼地叫,雨紛紛地下,駿馬以接近音速的速度飛奔,兩旁掠過民國、清朝、明朝、元朝、宋朝……的市井小店、集市、宮殿、小橋、流水……在途中,相遇一輛大馬車,車上李白、崔護、李煜、張繼、歐陽修、辛棄疾、陸游、元好問八位詩人向我揮手,我也晃動手臂微笑致意,再見!再見!……想起今夜居然和那麼多詩人見面,太有福氣,他們大都是憂國憂民的文士,卻都那樣的鐵漢柔情!85歲的大情種、7歲能詩的神童、大詩仙、被東洋記住的楓橋詩人、入錯行的詞帝、自甘在燈火闌珊處的詩人……白馬和馬車並行了一段路,將要分別前,我把好幾本書扔上去給他們,裡面有我改編的小說版的《驚鴻》、《雁丘》、《桃女》、《元夕,今夜無眠》、《元夕情書》……請他們多多指正。 仰望星空,今夜非常燦爛,夜天綴滿千萬顆明亮的星星,每一顆星星,都代表昨唐宋詩人或詞人;我知道這個廣渺的偉大的僅屬於唐詩宋詞的星空,再沒有後來者能超越。今夕何夕,星空如此壯美!我竟然看不到黑暗,我也迷失在這迷人的星空下,無法再走出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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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柳重遊紀行
萬里晴空萬里行 野岬無柳蕈岩擎 大海蔚藍印象外 人潮洶湧始料中 添禎義勇精神挺 肌萎堪憂女王頸 兒子公差去辦事 乃翁便車來放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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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英才教,人生一樂
「她是數理資優生,各科都相當出色,只因國文成績較差,所以全校排名,一直無法如願停滯不前,是否可請妳前去,幫她將國文成績提升。」面對蔡老師的再次的請求,我無法拒絕。 清秀、聰明的小女孩,乖巧地坐在書桌前,我問她是如何讀國文?她一臉茫然說道每一課她都很認真的讀、寫、背,但成績總是不理想,讓她非常挫敗,然而數學、英文、化學、物理……各科學習,她都讀到八、九十分,但國文始終在六、七十分中打轉,她找不到自己的盲點,幾乎都想放棄國文,但又不甘心。 了解她的狀況後,我教她正確的讀國文方式與心態,除了多唸外,做題目也是相當重要,因為現代素養的題目是活用的,光用「背」是無法提升程度,而且國文程度是日積月累,無法一蹴而成。從此每次兩小時的課,我總是陪她看許多文章與題目,甚至讓她自己先行將白話文備課後,再改由模擬題目中去了解她預習的程度,就這樣在彼此的努力下,她對國文學習逐漸喜愛,卸下「國文是惡魔」的念頭,真心去了解每課的意義與內容,不再被動式的學習。也由於她國文底子,算是基礎穩了,又肯虛心學習,不到三個月將國文提升到八十多分,足足提升十多分,當然國文成績一進步,也讓她的校排名,由三十多名,跳到十幾名,讓她對自己的國文多份信心,並且更加用心去學習,不再將國文當成副科來看待。 看著她的進步,我真的深深感受到「得英才而教之,人生一樂也」同時也希望她能在日日學習中,發現自己除理科得意外,文科也能高人一等,只要她肯下功夫,任何事是難不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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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而就在他吐過後身體虛弱昏昏欲睡時,竟發覺有人搖晃著他的身體,並不斷地喊著:「士官長、士官長。」 他雙眼緊閉,頭腦昏沉又激烈地抽痛,雖然五加皮酒喝起來甜甜的很好下喉,可是它的酒精成分不低,後勁也十足。儘管士官長經常喝酒,但都是小酌從未醉過,今晚為了達到目的而喝下整瓶五加皮,即使不會要他的命,但醉起來卻也相當難受。縱使他想藉酒壯膽,也攜帶槍械準備幹一樁轟轟烈烈的風流艷事,想不到卻被酒所誤。倘若此時小寡婦脫光光躺在他身邊,連睜開雙眼看看他美麗的胴體都無能為力,遑論想讓他達到……的目的。 「士官長、士官長」的呼喊聲再次在他耳際響起,他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但還是酒話連篇地說:「……你媽的,我、我、我,我要去、去、去,去查哨,然後找小寡婦算帳,如果你、你、你,你這個衛兵不讓我出去,老子就一槍斃、斃、斃,斃了你,讓你這個龜孫子退、退、退,退不了伍!」 「劉得標,你不要借酒裝瘋,給我站起來!」士官長聽到有人高聲地叫著他的名字,而且這個聲音好像很熟悉,營上敢直接叫他名字的也沒有幾個,即使他仍然感到頭昏腦脹,卻也不得不睜開眼睛看看是那一個王八蛋敢那麼大膽地直接叫他的名字,如果讓他知道,一定斃了他!但萬萬沒想到竟然是平日不苟言笑且治軍嚴謹的營長,於是酒醉在驟然間被營長的聲音驚醒,但依舊癱軟在地上起不了身。 營長見他沒有動靜,命令一旁的屬下說:「把他的槍拿起來,把人拖回去,關進禁閉室!」於是一位士官把他的卡賓槍拿起背在肩上,兩位戰士則一人拉一手,硬把他半拖半拉地拖回營區。而士官長則全身癱軟,已失去平日準備反攻大陸的威風,也沒有找小寡婦算帳的勇氣,查哨更輪不到他,任由他們把他拖著走。(六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