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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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回大唐
燈滅了,夜深了,月亮沉落,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一如幾年前,我身處宇宙失去時間的特殊空間,伸手不見五指,像上次一樣,靈魂出竅,憂喜參半地從我那優雅的書房慢慢走出來。我發現自己居然已經坐在一個好似群馬吃草、棲息的地方。天空本來如一桶倒瀉黑漆,此刻突然變幻著紫、藍、綠、紅、黃、白等詭異的色彩,像有個巨人隱身在天上搗一大盤油彩;大地很靜,靜到彷彿可以聽到每個人心跳的聲音。 時間凝止。我知道明天的太陽暫時不會到來,我等著等著,也不知道在等什麼,但下意識知道今天會有大事發生。一忽而,好似整個大地浮動起來,我好也被托起好高,四周還是黑沉沉、昏昏濛濛的。我忽然覺得兩腿好癢,低頭一看,有兩排鬃毛在拂動,一個馬頭昂起,朝天一聲狂嘯,原來不知什麼時候我已經騎在一匹白色駿馬背上;牠又一聲長嘶,伴隨噠噠噠的馬蹄聲,突然狂奔起來。風呼呼呼地叫,我似乎看到狂風暴雨瞬間大作,卻沒有感覺。駿馬以接近音速的速度飛奔,兩旁掠過民國、清朝、明朝、元朝、宋朝……的市井小店、集市、宮殿、小橋、流水……啊啊我知道了,今夜又將是一夜無眠,我將又回到了夢寐以求的大唐。 到了,到了?也不知怎的,這個小鎮,明明是滿街的紅燈籠閃爍,天竟黑得那麼快,一些店鋪已經開始收市關門,小街行人寥寂車馬稀。我看到面容好熟悉的李白,在一間暗淡的酒鋪坐著,形態有些落魄,頭髮留得好長,可完全沒有絲毫頹廢,他一邊唱著〈將進酒〉,一邊舉杯鯨飲狂笑,一杯又一杯。我知道這位一生寫了約900首詩的大詩人性格非常豪放。看一眼他就會明白,酒是他的至愛,酒也是他的靈感來源。唐朝詩壇上假如沒有他的存在,不知會寂寞多少?他舉杯邀明月的浪漫,影響了多少後來的詩人;他看到了我向我招手致意,可惜我酒量小得很羞家,哪裡敢與他對飲?連忙搖手。我說剛剛不久前我們還乘世紀遊輪暢遊長江,攀爬上白帝城遊覽和參觀,就在那山上,讀到了到處都在書寫著他那首著名的「朝辭白帝彩雲間」詩:「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最初還以為他在寫景,到後來才知道一切景語皆情語,他那時被永王李璘案獲罪流放夜郎(今貴州內),途經白帝城,突遇天下大赦,他大喜東還,寫下了這首精彩的心情詩,將一種愉快的心情表達得淋漓盡致。我大讚他那快樂號的「心情輕舟」一定比我們那次乘的載客量650人、噸位1.5萬噸的世紀榮耀號快得多吧!我遠遠望著這位浪漫主義大師,想到他的中外粉絲是那麼多。此刻那麼夜了,依然來了好幾位男女請他簽名,我黯然退隱,沒入黑暗。 我見到了瀟灑倜儻、氣質出眾的崔護,那時他大約23歲左右吧,春季,朗天麗日,天氣大好,他往西安桃溪堡桃花林尋尋覓覓,我跟在他後面看他意欲何為,他沒發覺;這一片桃花林茂密得有點駭人,一旦走入猶如進到迷魂陣。我見他走得很快,剩下一端衣袂在密密林中飄揚,我緊追不捨,只見他在一家樹木茂盛的農舍門前敲了敲門,一位美少女請他入內休息,還端來水讓他喝。我站在門外透過門縫,看到美少女倚在一株桃樹下專注深情地看著他,雙頰呈現微紅,而崔護也回望美少女,大概驚為天人,喝水濕了胸襟。兩人眼中那種情意綿綿的無聲勝有聲的一見鍾情,我是過來人,心領神會,這對古代的帥哥美女也太幸福了吧,害得我窮追不捨他們的後繼故事,後來才知道,果然,第二年崔少年被美少女吸引,又再次來到桃溪堡的桃花林,想再見少女一面,然而再也沒遇到;去年尋春遇豔,今年卻重尋不遇。他失望不已,在農舍門扉題了一首表達遺憾的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唉,害得我翻遍不知多少書卷,才寫下現代版的小說《桃女》,卻無從用電郵傳遞給天上的崔兄。 走出那彷彿在空中浮動的粉紅色天國,我遠遠看到了神情落寞愁苦的詞帝李煜從夜霧繚繞小樓向我走來。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生不逢時,不是做皇帝的料卻偏偏坐上了皇帝的寶座。如果你不是生活在南唐,而是在盛唐,與李白同一個時代,他也不至於落魄到今天這般田地!我知道你心裡一定這樣想吧!當然,世界上哪有如果?你和李白彼此相距了175年的時空啊!你雖然只寫了30餘首詩詞,但幾乎首首被奉為經典,還獲得一頂「詞帝」的桂冠!你被俘虜後,日夜以淚洗面,字裡行間都是離不開對家破國亡的愁緒離恨,惹得宋太宗不快,尤其978年七夕,正遇你生日,你做了一首〈虞美人〉讓樂工去唱:「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宋太宗讀得勃然大怒,認為你還在思念故國,有復國之志,對宋有極大抵觸情緒,他賜你牽機藥,把你毒殺!當然,宋太宗在你這個大情種面前,只是一個齷齪小人,早就覬覦你的妻子小周的美色,霸佔了她……咱們沒有對話,我將閱讀中的一本《西樓孤客的離亂舊夢──李煜詞傳》示給他看,還告訴他,因他的才情太高,近現代很多父母給兒女起名字中有一個「煜」字,之後,匆匆離去。 夜色更為濃重,我看到李煜的背影漸漸小去,隱沒在囚禁他的庭院小樓中,我很快就往蘇州那江南運河的一段上塘河(又稱楓江)河岸漫步而去,看到靠近楓橋的江上,有一艘小舟,掛著一個燈籠,一個人坐於船頭,似乎在欣賞這安靜的江上夜晚。寒山寺在夜天屹立,天幕只有稀落的幾顆寒星綴點,倍顯得寒山寺的寂寞。江邊木樁繫著一隻船,一位擺渡人問我要不要夜遊?我知道那江中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張繼,機不可失;我也明白在這難得的夜晚,那首震驚後世、傳到東洋、進入日本中學階段的漢文/國語教材中的偉大詩篇就會在今晚再次演繹一遍;從被孕育、產生一直到吟詠……我沒有猶豫,坐在小舟讓擺渡老翁划向他附近的水域,我看見了他的愁容,一愣;就在這時,月亮西移,幾隻烏鴉啼叫著飛過夜長空,夜有點涼了;江邊的楓樹和江上的點點漁火與舟上憂愁、今夜無眠的人相對著,形成一種羈旅孤影的畫面。我看得呆了!那是一種無法再複製的絕美畫面啊!遠處的寒山寺,此時該是午夜了,忽然傳來了悠悠綿長的鐘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和江面,倒更顯得這姑蘇城的萬籟俱靜,加深了旅人的愁緒。我抬頭一看,夜空突然繁星凝聚攏來,很快組合成這樣的28個字: 月落烏啼霜漫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看看吧,這意象爆棚的28字,大概只有馬致遠的《天淨沙‧秋思》可以媲美吧。這寫於756年,流傳了1200多年的詩,意象爆棚,後世無人超越。 擺渡老翁送回我到岸上,我迷糊間就失去了方向感,正欲尋找那匹馱我來到大唐的白色駿馬,卻沒了影蹤;姑蘇城內外大霧壓城,夜色比先前更濃重了,我正彷徨無措,思量回去的當兒,遠方黑暗處出現一點光亮,迅速擴大,踢踏、踢踏、踢踏的馬蹄聲忽然破空而來,我聽得到不約而同的多人呼喊──留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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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水入龍門
走進洛陽,像翻開一頁歷史。這個城市充滿飛簷錯落的古城牆,帝王陵寢與各朝代遺址隨處可見,穿著造型古裝很容易就融入了這座城市。 第一站來到龍門石窟,就被眼前的數千個石窟和數萬尊佛像給吸引了。走上一階又一階的石頭樓梯,欣賞一座又一座的石窟,有的佛像神情安詳,有的則殘缺不全。這些石像歷經千年,或因風化,或遭人盜鑿,留下斑駁和人為破壞的痕跡,雖然很可惜,但是想到石匠的雕刻技術和當地百姓的虔誠信仰,仍感到嘆為觀止。 其中有一景點稱萬佛洞,因為兩壁上有一萬五千尊佛像而得名。窟頂刻有蓮花,暗紅色的顏料隱約可見,能夠辨識出「大唐」二字。最經典的莫過於奉先寺的盧舍那大佛。十七公尺高的佛身,據說與武則天有關,神情平靜地端坐其中,令人心生敬意。 石窟群旁就是伊河,兩岸種滿楊柳。漫步其中,每個角度都值得駐足欣賞。忽然看見空中白色的蚊蟲紛飛,仔細一看才發現是柳樹的絨毛種子。這讓我想起國文課本中的一句話:「未若柳絮因風起。」楊柳垂絲,清新動人,卻也十分接地氣,因為洛陽的村民會食用楊柳的嫩芽與嫩葉,採摘下來作為野菜和涼拌。 看完整個山壁的石窟後,跨過龍門大橋到另一岸。這裡有座香山,也稱白園,是唐代大詩人白居易的墓園。這位詩人寫過許多我們熟悉的詩句,例如「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他晚年選擇在此生活,最終也長眠於此。站在這片山水之間,似乎能感受到他當時的心境,也形成了白園與石窟隔河相望的獨特景致。 離開前,我回頭再看一次龍門石窟。山壁上的佛像靜靜佇立,伊河依舊流動。這裡彷彿是一段被時間留下的記憶。在人來人往的景區裡,這趟旅程帶給我的感動,就如伊河的水,緩進心底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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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 露
晨,未醒…… 昨夜的夢在葉尖,凝成珍珠 那是星子遺落下的,清淚 琥珀微曦呼吸著,溫柔 大地初綻,輕輕吻上 晶徹剔透的,春心 春露漾漾,圓潤清冽 晶透的飽滿,盛裝著秘密 彷彿青春初戀的心 書寫著深情盟約 聆聽著情人的,召喚 含羞垂眉,欲滴 濕了,眼底的 世界…… 天光,緩漸溫暖 晨光親吻,露 不著痕跡悄悄告別 純粹溫柔的濡濕 那,靜靜潤澤的情深 覓著了安放的角落 心,便安住了……(稿費贈金門家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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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當士官長踉踉蹌蹌地來到小寡婦家門口,因為農家均有早睡的習慣,所以整棟房子都是漆黑的。儘管他已不勝酒力,卻認為自己沒有醉,而且現在絕對是一個好時機,只要頂開大門進到屋裡,見到小寡婦就用槍抵住她,然後要她……任由他擺佈。要是不從,或是高聲叫喊,他決定先以手刀擊頸讓她昏厥,再動手……。 ……即使她是一個寡婦,也比軍中樂園那些姑娘強上百倍,至少不會讓他染上性病,而且也沒有時間的限制。到時要撫摸……或……,還是要盡情地……,全操在他的手中,昏厥中的小寡婦又能奈何呢?或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屆時就讓她看看,他這個士官長有沒有比連長厲害,他的……功夫有沒有比連長強! 然而他也知道,在戰地強暴婦女絕對會受到軍法的制裁,說不定還會被槍斃,但他已管不了那麼多了。反正英明的蔣總統已不能帶領他們反攻大陸了,現在是老命一條,遲早要死,與其老死成為沒人祭祀的孤魂野鬼,還不如與小寡婦同歸於盡成為風流鬼,這樣才沒有白活。今晚的目的除了心存報復之外,也要嚐嚐小寡婦的甜頭,絕不能讓連長捷足先登,成為他的先進。 可是他已不勝酒力,即使已來到小寡婦的家門口,但想頂開她們家大門則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頭昏腦脹全身無力地癱坐在門外的石階上,槍從他的肩上滑下,不一會竟嘔、嘔、嘔地吐出胃裡尚未消化的食物。而且那些噁心的穢物,就吐在門與石階的空隙處,有花生米和魚罐頭以及五加皮酒綜合在一起而形成一股難聞的腐酸味,聞到的人無不感到噁心,但酒醉的人則無感。(六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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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洪蘭,再感喜悅 ──聽「21世紀的教養觀:如何跟上變化多端的世界」有感
記得大約二十年前,洪蘭老師也曾蒞金演講,那時,我去聽了,猶記當時年輕熱血,現場提問問題意猶未盡,會後還傻傻追問,已是午飯之時,只聽那時的縣長李炷烽先生還半開玩笑的問:「要不要一起吃飯再聊。」我那時好像直覺地應聲好,都忘了是否有道謝,也不知是否有真的一起吃飯,菜色餐廳全忘了,但縣長的親切,親近洪蘭老師及知識的喜悅,一直記得。 二十年後,聞知洪蘭老師又再次蒞金演講,我剛好又返鄉服務了,從單身到身為人母,再加上一路走來都是教師的身分,教養的議題其實並不陌生,況且現在還有一個幼稚園的孩子,我其實是遲疑地是否再去聽演講?因為怕孩子坐不住,吵了聽眾,但因為有幾次帶孩子聽演講經驗,我選擇相信孩子,就帶了白紙和彩色筆,帶孩子去聽演講。 其實,此次聽講最重要的是再看看洪蘭老師,看看二十年後,已經近八十歲的洪老師,口條是否仍清晰如二十年前?精神是否依然昂揚?沒想到才聽了幾分鐘,我再次讚嘆,不得不,老師的思緒仍然清晰流暢,語速依然快速溫柔,整場演講生動自然,讓人忘了時間流逝……那種自然就像那些學問已內化在老師腦海、言行的智慧中了,不需特別準備,一出口就有一堆例子數據可以分享……二十年不是恍如隔世,而是近似昨日。二十年來,老師的頭腦並沒有老化退步,而是一樣年輕,真的印證了他一直在講的頭腦是用進廢退,越使用越靈活,他真的把生命活成、印證了自己的研究。 洪蘭老師不只鑽研腦科學,更重要的是把研究落實於生活之中,積極的和大家分享,推動閱讀與思考,更強調做人的氣節,良善人格的養成,他的書與文章我看了不少,但能真真切切親炙他的演講兩次,更讓我覺得感恩。也感恩我選擇來聽這次演講,感恩文化局邀請他,更感恩老師依然活得如此健康有智慧,為人間傳播善與智慧的能量。 附錄一:這篇文章寫於2024年(所以當時念幼稚園的小兒子現在已經上小學了),是洪蘭老師於2024年受文化局「打開名人書坊」的首場邀約演講,日期是2024年3月23日,題目是「21世紀的教養觀:如何跟上變化多端的世界」。主要是講述不管科技如何改變了人類生活,文明怎麼進步,教養孩子有兩件事是不變的,一是聽說讀寫能力的培養,二是做人的根本道理。大道至簡,以簡馭繁,洪蘭老師先提的兩大重點,撫慰了許多惶惶父母心,而教養孩子,父母的心情、情緒平和其實是很關鍵的,甚至可以說是教養的根本。 洪蘭老師是腦神經科學的權威,一開場就以多張腦部結構圖說明人腦年齡變化及經過學習人腦神經的活躍度變化。他說從母親懷孕到嬰兒兩歲是一個人大腦發育的黃金時間,父母要提供子女安全的成長環境與把握孩子的學習。言教與身教、孩子的良好生活習慣,自信心與培養創意,都是父母教養兒女的重點。 若父母錯過了教養的黃金期,也不要緊,長大成人的我們能培育成終身學習的態度更重要,「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點」是商人的廣告詞。能夠堅持「跑到終點的人才是贏家」,能善用時間、終身學習才有成功的機會。而當孩子大了,父母能持續提供一個有愛的陪伴環境,更重要。 知識與專業技術的培育是一輩子的事,但最重要的是良善人格的培養與堅持,洪蘭說他小時候師長的教誨是人格要堅持不變,「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若中途走偏,或成功了不懂得感恩,只懂得自己享樂享福,不懂得回饋付出,也會被世人瞧不起。所以,學習固然重要,但做人的基本道理更是重要。 附錄二:如今回看當時洪蘭老師的演講筆記,有一件事情倒是受益良多,表面上和教養與良善人格的養成沒有關係,而是遇事心態的調整,但實際上卻是知識變為智慧的歷程,就是集教養、學習與人格的大成(所以決定把心得與最近的感觸整理為文,與讀者分享,這也是洪蘭老師的一直講的要溫故才能知新,不只學問,做人更是。很多事情當時聽了沒什麼感覺,要遇到事情發生才能有更深的感觸,萌生新的想法與心境)。 洪蘭老師說知識必須主動搜尋才會進入大腦,被動的學習無效,因為它不會造成神經連接的改變,因此改變的重點便落在動機的啟發上。當孩子開始反思一句話是否合理的時候,就是他已經慢慢開啟自我思考的智慧之路了。例如當孩子碰到挫折,被勸告要忍耐,「退一步海闊天空」,假如他提出反對意見:「隨遇而安是不對的,你不為自己爭權利,沒有人會替你爭」、「為什麼一樣是人,他可以做,我卻不能?這個差別在哪裡?」……這時他的思考力出現了。如果他能懂得該不該忍耐的前提是主控權,這件事是否操之在我,如果不是,只能忍耐,因為憤怒傷肝、憂慮傷肺,硬去爭取,受害的是自己;但是如果自己有主控權,那麼一定要盡全力去做,這樣即使失敗也不會遺憾。也就是說,當孩子能夠反思時,他就朝改變邁出了第一步。也不再是被動接受知識,而是開啟主動思考判斷的智慧之路。 因為最近我也在為摯友的原生家庭的事煩惱,不好解決的原因在於主控權不在我,我也曾為了事情演變到這樣的地步而不解、生氣與憂傷,但後來發現儘管造成這樣局面的人城府深沉,機關算盡,但最主要的還是能解決這件事的人不勇敢、積極面對,我在旁邊乾著急也沒有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持住自己的本心,堅持善與感恩的方向,站在朋友身邊給他支持與鼓勵的力量,就好了。盡力了,心定了,人在做,天在看,一切無愧於心,剩下的就交給上天。我相信:凡事皆有因果,上天會有最好的安排。感恩。心情也就較為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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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痕上的春耕圖
春天,我在島嶼極東的海岸線,看潮間帶海域一個個彎腰在礁岩上採集海菜的人,他們用徒手之姿或用短耙爬梳藻礁海岸,採擷春夏藻礁盎然的綠。 水流與波浪侵蝕的沉積岩,構成壯闊的波痕綿延的向洋而去。 在春綠的海洋邊陲,望著那一畦畦的綠,彷彿不似海岸採集,更多的錯覺是廣袤大地上春耕的犁田、新秧的農作,極像一幅故鄉嘉南平原上的春耕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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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樹長存留典範 華年已逝化清風
在歷史的長河中,有些人的存在如璀璨星火,不僅照亮了自己的生命軌跡,更溫暖了無數曾與之擦肩而過的靈魂。陳建華先生,一位生於台北、成長於台北的道地男兒,以其寬厚的胸懷、堅毅的創業精神,以及對袍澤情感的無私奉獻,譜寫了一段動人的生命樂章。民國115年3月21日,建華先生因病於新北市雙和醫院安詳辭世,享年六十歲。縱使生命如流星般劃過天際,他所留下的「外島兵」精神,卻將永遠鐫刻在金門的土地與萬千老兵的心中。 民國56年5月11日,建華先生誕生於充滿文化底蘊的台北市。自幼便展現出聰慧與自律的特質,他在大同國小的紅磚校舍中啟蒙,於蘭州國中的青蔥歲月中成長,隨後進入校風嚴謹的徐匯中學就讀。這段求學時期,不僅鍛鍊了他堅韌的性格,也為他日後處事嚴謹、待人至誠的品格奠定了基礎。 大學時期,建華先生考入國立中興大學統計學系。統計學是一門講求邏輯與精準的學問,這對他日後經營事業與帶領橋牌戰術有著深遠的影響。在校期間,他不僅學業優異,更因其豪爽的個性結交了眾多志同道合的好友。這段歲月,是他智慧羽翼漸豐的時期,也是他蓄勢待發的起點。 民國80年冬月,建華先生懷著報效國家的熱忱,以大專兵身分投身軍伍。他是陸軍1645梯次的一員,奉派前往當時仍帶有神祕與肅殺氣息的前線——金門。在金門砲兵指揮部638營服役期間,他擔任上兵計算長。 「計算長」一職,是砲兵單位中的靈魂,必須在極短時間內精確計算出彈道與座標。建華先生憑藉著大學所學的統計長才,以沉穩與精準著稱,深得長官器重與同袍信賴。那段在坑道中守望、在海風中站哨的艱苦日子,不僅磨練了他的意志,更在他心中種下了對金門這塊土地難以割捨的情愫。金門的黃土與高粱酒香,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底色。 退伍回台後,建華先生展現了台灣男兒愛拚才會贏的創業精神,成立了「元宥紡織公司」。在競爭激烈的紡織產業中,他憑藉著誠信經營與過人的眼光,將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 在事業穩定之際,建華先生與曾麗美小姐於民國86年底結為連理。曾小姐溫婉賢淑,是建華先生最強大的後盾。兩人育有兩位優秀的女兒,家庭生活和諧美滿。對於建華先生而言,事業的成功固然重要,但守護家人的笑容,才是他一生最大的成就。他在繁忙的工作之餘,總是將最好的時間留給妻女,是一位稱職的丈夫,更是一位慈愛的父親。 除了事業與家庭,建華先生在橋藝上的造詣更是令人讚嘆。他對橋牌有著近乎癡迷的熱愛,橋牌桌上的博弈,是他展現智慧與耐心的舞台。因其戰術精湛、判斷準確,他曾多次入選橋牌國手,代表國家征戰國際賽場,於國、內外賽事屢獲佳績,多次獲得冠軍殊榮,並曾擔任國家隊教練,提攜後進不遺餘力。他常說,橋牌如人生,不僅要看手中的牌,更要懂得與隊友默契配合,這種「合作與大局觀」的精神,也貫穿了他的一生。 建華先生一生最為人稱道的功績,莫過於對「老兵文化」的推動。2008年,他在退伍多年後第一次返回金門尋找當年的回憶。看著斑駁的砲陣地與依舊的海風,他感懷萬千,體認到這段共同的從軍記憶是許多人一生最寶貴的資產。 返台後,他迅速在臉書成立「638營社團」,找回昔日同袍共同回憶服役時之點滴,有感於服役之同袍情誼,於2009年將原有社團正式擴大成立「外島兵俱樂部」。這個社團在建華先生十七年的悉心經營下,規模日益壯大,成員涵蓋海內外,不分軍種、不分役別、更不分階級,總數超過兩萬餘人。他以一己之力,聯繫起那些散落在社會各角落的老兵,並促使曾於金東、金西、南雄、烈嶼四個師級單位退伍之弟兄,研擬製作團服,重新凝聚部隊團結一心、爭取榮譽之精神,讓「回憶」不再只是孤單的獨白,而是一群人的狂歡。 自2015年起,在建華先生與社團的強力號召下,社團舉辦了第一次的餐會,並正式命名為「外島兵榮團會」,之後更是於全國北、中、南擴大舉辦,與會人員日益增加,並促使「老兵返金」活動規模空前。每年活動之前,他親自踩線、規劃行程,帶領袍澤們重回當年守衛的據點。這股熱潮帶動了金門的觀光產業,更喚醒了政府對戰地遺址保護的重視。他被譽為金門觀光的民間大使,更被老兵們視為心中永遠的「總召集人」。 民國115年3月21日,建華先生走完了他精彩的六十年人生。雖然天不假年,但他留下的遺產卻是豐厚而永恆的。他用統計學的精準經營事業,用橋牌的智慧教導後輩,用最誠摯的情感聯繫袍澤,用最溫暖的心守護家庭。 建華先生的逝去,是橋藝界的損失,是紡織業的遺憾,更是萬千外島兵心中難以彌補的痛。然而,只要金門的海浪依舊拍打著軌條砦,只要「外島兵俱樂部」的燈火依然亮著,建華先生的精神便從未離去。 建華先生,感謝您為這片土地與這群袍澤所做的一切。您的名字,將隨金門的歷史長存;您的情義,將在每一杯高粱酒的餘韻中永遠流傳。(稿費捐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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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官兵不能無故攜帶槍械出營區更是衛兵的職責,還說要去找小寡婦算帳,士官長的言行舉止可說不單純,他必須謹慎以對,以免發生不能彌補的憾事。於是他好言相勸說:「報告士官長,現在已經很晚了,不久就要宵禁,有什麼事明天再去辦,我扶你回碉堡睡覺。」 士官長怒氣沖沖地,說起話來也沒有像剛才那麼結巴,開口就是:「……你媽的,老子說要去查哨,你沒聽懂是不是?如果還敢在這裡囉哩八嗦的不放行,老子就一槍斃了你!」說後取下背著的卡賓槍,對準他。 衛兵驚嚇的程度不言可喻,很多人都知道,士官長的個性剛強,又喝醉酒,如果不放行而激怒了他,可能真會開槍。於是他趕緊說:「報告士官長,你不要發那麼大的脾氣好不好,趕快把槍背好,要是不小心讓它走火,那可不得了。但是查哨要快一點回來,不然等一下就要宵禁了。」衛兵說後,拉開鐵絲網拒馬,讓他通行。 士官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踉蹌地移動著腳步,然後警告他說:「你他媽的眼睛最好給我睜大一點,宵禁禁得了我嗎?如果不識相的話,就讓你退不了伍!」 士官長剛走出營區,衛兵趕緊向值星官報告說,士官長酒後又背著卡賓槍要去查哨,可是查哨是營部長官的事,根本輪不到他,而且還說要去找小寡婦算帳。如果他不放行,就要一槍斃了他。值星官一聽非同小可,趕緊向營長報告,營長也認為問題不單純,馬上發動官兵去尋找,一定要把他找回來,以防他酒後滋事。 經過輔導長的分析,士官長因暗戀小寡婦而匿名檢舉連長的不法,經查並非屬實而報請上級把他調到離島去,極可能因此而懷恨起連長的老相好小寡婦。但是否有不當的意圖則不清楚,必須從速把他找回,以防意外發生。故此,尋找的目標就設定在小寡婦的住處,也因為他攜帶槍械,提醒官兵必須以自己的安全為首要,還要顧及小寡婦的人身安全。(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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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間的鋼鐵與珍珠:金門石蚵的海洋史詩
序曲:海上的兵馬俑,還是老天的護城河? 如果你在傍晚時分走進古寧頭北山的灘地,當潮水像退燒後的冷汗般滑下海岸線,你看到的絕對不是什麼溫柔的沙灘。在那裡迎接你的,是一根根披掛著銀灰色鎧甲、像極了剛從地底鑽出來的花崗岩條。遠遠望去,那整齊的方陣,簡直就是秦始皇派來駐守海邊的軍隊,人們叫它「海上兵馬俑」。 但在金門人的語境裡,這場面沒那麼威風凜凜的帝王氣息,我們管它叫「蠔嘟」。對老一輩來說,這不是地景藝術,這是海面下延伸出來的「田」。每一根石條都是一個戶頭,每一片蚵殼都是一張存摺。 這石條養出來的石蚵,體型雖然比不上臺灣那種在浮筒上喝水喝到飽、白胖如嬰兒肥的「大胖蚵」,但金門石蚵我們稱之為「珍珠蚵」可是天天在海裡做重訓的。每天兩次潮汐的洗禮,外加烈日的曝曬,讓它的肉質緊實得像鋼鐵人的肌肉,卻又帶著一股濃縮了海水的鮮甜。它是金門歷史的橫斷面:藏著明清的拓荒汗水、民國的戰火煙硝,還有現代人對互花米草的集體焦慮。 起源的迷霧:李獻可、乾隆與那塊不安分的壓艙石 關於金門石蚵的祖師爺,古寧頭的長輩們在廟口泡茶時,總能把這故事講得像《三國演義》。 傳說在明萬曆年間,有個叫李獻可的大才子,看族人種地種得臉發青、胃發愁,便從福建同安帶回了這套「點石成蚵」的魔術。這故事在宗族社會裡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石蚵田在當年可是能寫進「鬮書」分家契約的永業,甚至比陸地上的房產還穩當。 不過,如果你是個愛鑽牛角尖的文史工作者,翻開清乾隆年間的《同安縣誌》,可能會發現歷史沒那麼浪漫。在那個閩南人口多到連站的地方都沒有的年代,先民是被老天逼得「以海為田」。最有趣的說法,其實跟那些「不安分」的壓艙石有關。 早年金門商船載著土產去福建,回程時貨不夠重,怕船在黑水溝翻身,只好隨便搬些福建花崗岩壓艙。回航抵達後,這些沉重的石條被隨手扔在海灘上。沒想到,石條在海水裡泡久了,竟然黏上了一層鮮美的贈品。先民一拍大腿:「這石頭能生錢啊!」於是,廢棄物變成了生財工具,一場長達四百年的「壓艙石大變身」就此上演。 勞動的韻律:一種讓健身房教練都想逃跑的運動 如果你覺得去健身房舉槓鈴很累,那你應該來金門體驗一下「擎蚵」。這是一場嚴密的、與月亮(潮汐)對賭的勞動體系。 農曆三月,春寒料峭到連骨頭都會抖。這時候要進行「倒石」。蚵農得趁大潮退去,像幫石頭洗澡一樣,把石條上的泥沙與殘藻刷洗乾淨。接著是「車石」,這動作得像排陣法一樣,依序把石條由低潮線向高潮線布局。這不是隨便亂插,石條要豎得穩、角度要對,才能經受住夏日颱風的「暴力拆解」。 而最肥美也最折磨人的,是農曆九月後的冬天。當北風像利刃一樣削著你的臉皮,老蚵農披上簡陋的雨衣,踏進深及膝蓋的泥淖。手裡的「蚵掘」像是一支精確的手術刀,要在退潮的黃金幾小時內,精準地敲開蚵殼、鏟下鮮肉。這動作不僅要腰力,還要眼神好。慢了,潮水會灌進你的靴子;快了,石蚵會被你鏟得支離破碎。 這項勞動叫「擎蚵」,聽起來很優雅,實際上是與地心引力和冰冷海水搏鬥的海洋史詩。 門檻前的社交與「剝蚵刀」的修辭學 如果說海邊是男人的戰場,那村裡的門檻就是婦女們的修行場。 走進古寧頭或湖下的巷弄,你常會撞見一群婦女圍坐成圈,面前堆著像小山一樣的蚵殼。她們手裡那把細小的「剝蚵刀」,簡直就是她們身體的一部分。刀尖一挑、一撬,雪白的蚵肉就落入碗中,動作流暢得像是在拉小提琴。 但別被這寧靜的畫面騙了,這裡其實是全村的「情報交換中心」。從誰家的兒媳婦不孝順,到誰家的豬長得特別肥,都在這撬殼的清脆聲中,隨著蚵肉一起被抖落出來。 這種「門檻文化」雕琢了金門婦女的性格:外殼像石蚵一樣粗糙堅硬,內心卻溫潤如珍珠。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一碗石蚵麵線不只是晚餐,那是家裡的救命糧,是孩子長高的蛋白質。這也催生了金門特有的「蚵煎」,不是臺式那種勾芡勾到像鼻涕的蚵仔煎,我們放的是滿滿的蒜苗與地瓜粉,煎到焦香四溢,口感是有個性的韌,而不是妥協的軟。 戰火下的禁區:當石蚵遇上「蚵民證」 1949年,金門的海洋突然變得很不友善。海岸線被鐵絲網、雷區和那種看起來像要把船底戳破的「軌條砦」封鎖了。 在長達四十三年的戰地政務下,去採蚵不再是想去就去。你得有一張「蚵民證」,得在特定的哨口進出,還得在規定時間內回來,否則哨兵的子彈可不長眼。原本自由的「海上的存摺」,被鎖進了軍事的保險箱。 但老天爺有時候很愛開玩笑。正是因為這層軍事禁錮,金門的海岸線躲過了工業開發的浩劫。當對岸的海岸線蓋滿了化工廠,臺灣的西海岸被填成水泥地時,金門的石蚵田卻因為處於「戰地防衛區」,被歷史意外地「凍結」在最原始的狀態。 這些矗立在反登陸樁旁的石蚵林,成了全世界唯一的「冷戰生態景觀」。它們在硝煙中生長,在管制下繁衍,見證了政治的荒謬,也展現了生命的頑強。畢竟,不管是誰,都沒辦法阻止石蚵在石頭上長出來。 現代的隱憂:互花米草與「不長眼」的抽砂船 然而,躲過了子彈,石蚵現在卻躲不過「草」。 有一種叫「互花米草」的外來種,這玩意兒簡直是海邊的綠色恐怖分子。它根系像鋼筋一樣,迅速占領灘地,讓潮水流不動、泥沙堆得比天高。原本生機勃勃的石蚵林,一旦被這草纏上,就變成了死氣沉沉的「荒漠」。 更慘的是全球暖化與對岸的抽砂船。海水變暖讓石蚵感冒,抽砂船改變了海流,讓淤泥蓋住了石條。現在,石蚵的價格飆到每台斤兩百八到三百塊,年輕人看著長輩在泥巴裡摔得滿身傷,卻換不回多少錢,紛紛轉身去大城市打拼。 那些曾經壯觀的「海上兵馬俑」,正一點一滴地在荒草與淤泥中傾斜。這不只是產量問題,這是一個時代的靈魂正在慢慢風化。 傳承與轉型:當剝蚵變成了一種「潮」 金門人是很韌命的。既然沒辦法像以前那樣賣命生產,那就賣「故事」吧。 「石蚵小麥文化季」應運而生。原本是為了生存的苦差事,現在變成了「千人剝蚵」的狂歡派對。雖然老一輩看著遊客笨手笨腳地剝著蚵,心裡可能在滴血,但這確實讓年輕一代重新看見了家鄉的寶藏。 更有意思的是,一些資深蚵農轉行成了「文化解說員」。他們不再拿鏟子鏟蚵,而是拿著麥克風,對著遊客吹噓當年如何在風浪中生存。這種從「賣肉」到「賣經驗」的轉型,讓石蚵文化從廚房端到了世界遺產的預備名錄上。 我們正努力讓世界看見,這片「以海為田」的奇觀,不只是為了餵飽肚子,它是一個族群在絕境中求生存的智慧。在數位化的時代,我們缺的不是螢幕,而是這種指尖觸摸到泥土與蚵殼的真實感。 潮汐如果不下班,我們就不收攤 海浪依舊每天準時打卡,拍打著古寧頭的海岸。 金門石蚵這小東西,用四百年的時間教了我們一件事:生命不需要長得肥大威猛,只要能在石頭上立定腳跟,每天曬曬太陽、泡泡冷水,照樣能釀出最鮮甜的滋味。 當你下回站在北山斷崖往海看,看著那片如森林般的石林,請記得,那不是石頭,那是金門人的脊椎骨,在經歷過遷徙、戰亂、貧瘠後,依然挺得筆直,在石縫中開出珍珠般的鮮美。 只要潮汐不竭,石蚵的傳奇就不會收攤。那是我們跟海洋最初的約定,也是這座島嶼永不褪色的海洋精神。下回吃蚵煎時,記得細細咀嚼,那一口下去,可是四百年的滄桑與鮮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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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琴
我是雲絮裡的紅 輕攬明月醞釀著從容 丹楓如蝶詩一葉 為你舞袖經年的春風 只是啊 一紙素心的沁香 山水千重又萬重 附記:乙巳年冬至夜在金門義母(許麗芬)溫柔的親情及友情間油然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