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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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圍爐團圓飯
每年除夕最期待婆婆準備的團圓飯,婆婆的好廚藝只要品嚐過的人都讚不絕口,很難想像我們都是用大碗公盛裝豐盛的飯菜,享受夾取自助餐吃到飽的樂趣,想想身為媳婦的我還真是有口福呀!肯定是前輩子修來的福報。 動作俐落的婆婆習慣一鍋到底,先煎蛋、炒菜後煎魚,同時電磁爐煮大鍋湯,不需助手就能獨立快速搞定一桌團圓飯,各式年菜出爐:家鄉味滷肉、紅燒魚、烤雞、鳳梨蝦球、切片烏魚子、乾煎鮭魚、蒜香大蝦子、炸芋丸以及追加很多料的佛跳牆等,聰明的婆婆不會每道美食都花時間動手烹煮,她會搭公車到市場排隊買現成蝦卷美食,也會到大賣場採購麻油雞湯品和食材。 婆婆開明又樂觀,看韓劇說婆媳分開住保持距離美,相處起來比較自在,因此分居各地的我們,在除夕這一天全家圍爐相聚發紅包、談天說笑。婆婆說她身為家中長女,從小需要做飯,爸爸常叫她煎魚,婆婆有一次故意加很多鹽巴,煎成難吃的鹹魚,沒想到爸爸反而稱讚她煎的魚特別好吃,從此婆婆就升格為大主廚了,每次聽到這個故事都覺得很有趣,也覺得婆婆有做菜天份,隨便煮都好吃,蘋果咖哩飯、肉羹湯都是拿手菜。 隨年紀增長,婆婆的膝蓋積水加上雙手沒力拿重物,在團圓飯的準備上更加吃力,但婆婆今年依舊堅持獨力完成,不需要三位媳婦或兒子的幫廚,也不用協助清洗餐後碗盤,中午小姑一家三口會和我們一同圍爐聊天,晚上才回婆家吃年夜飯,所以除夕當天在婆婆家慣例圍爐兩次,晚上品嚐一桌美味飯菜後,婆婆語重心長對我們說:「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明年開始不準備年夜飯了,請大家各自圍爐自由行動」,沒想到2026馬年會是圍爐最終回,婆婆的美味年菜將成為記憶中最懷念的味道,雖然不捨但也深感心疼,我想對婆婆說:「謝謝媽媽這些年費盡心思為家人準備年菜,圍爐吃團圓飯是我每年最期待的相聚時刻,這輩子能做您的媳婦真的很幸福!有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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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於是他想到丈夫被砲彈片打死的小阿嫂,雖然是寡婦,也育有一個小男孩,但熟女的風韻猶存,而且面貌清麗、身材豐滿,小男孩又活潑可愛。之前去慰問她時,無不被她那純樸高雅的氣質吸引住,一點也不像一般家庭主婦那種邋遢的樣貌。要是有人幫忙介紹,再經過一段時間的相互瞭解,並非沒有成功的可能;如果三人有緣組成一個家庭,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從此之後,連長做著成家的美夢,因為他已看透了、也想透了,當年國民黨軍隊在大陸打敗仗,把大好江山拱手讓給共產黨,帶他們撤退出來的蔣總統,即使想整軍經武,並做著「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的宣示,但他已垂垂老矣,還有帶他們反攻大陸回老家的力氣嗎?或許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而他雖然是從韓戰回國的反共義士,卻也由當年的青年變成現在的中年,或許再不久就是老年,的確不得不讓人感嘆,時光匆匆、歲月不饒人啊! 可不是,民國三十八年跟隨他撤退出來的老兵,迄今不知有多少人已長眠在異鄉的土地上,成為沒人祭祀的孤魂野鬼,每當想起,無不教他們潸然淚下。於此,似乎也是他急於成家的最大理由。仔細想想,如果當年韓戰結束時,不選擇來台灣而回大陸,或許他在老家早已娶妻生子兒女成群,怎麼可能還是王老五一個?儘管這座島嶼與大陸僅一水之隔,但長久的兩岸軍事對峙,不管是軍或民,只能兩岸相望,誰也不敢下海越雷池一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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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味
歲月如梭,光陰荏苒,當寒風逐漸褪去冷冽的偽裝,春意開始在枝椏間悄悄探出頭時,街頭巷尾便會不知不覺地瀰漫起一股名為「年味」的氣息。這股氣息,是市場裡喧囂鼎沸的叫賣聲,是門楣上鮮紅奪目的春聯,更是廚房裡那裊裊升起、帶著溫暖與期盼的炊煙。對於許多人而言,年味或許是放爆竹的硝煙味,或許是壓歲錢的紅包香;但於我而言,年味是一場味覺與視覺的盛宴,是從傳統柴火的煙燻味,逐漸過渡到現代融合的創新香,更是一家人和樂融融、齊聚一堂的至真溫情。 回首往昔,垂髫之年時的年味,是爺爺那雙佈滿老繭卻無比有力的雙手揉捏出來的。每逢農曆臘月,家裡的院子便會化身為一座熱鬧的工坊,而爺爺便是這座工坊裡發號施令的總指揮。往年,爺爺總會親自帶著我們這群小毛頭,從頭開始動手製作象徵步步高升的傳統年糕。那是一段繁複卻充滿歡聲笑語的時光。我們從前一晚便開始將精挑細選的圓糯米浸泡在清水中,看著那原本堅硬的米粒在水中逐漸吸飽水分,變得珠圓玉潤。 隔日清晨,天還未亮,石磨轉動的骨碌骨碌聲便劃破寧靜。我們輪流推著沉重的石磨,將糯米研磨成細緻的米漿。為了瀝乾水分,爺爺會將裝著米漿的棉布袋綁緊,上面壓上沉甸甸的大石頭,猶如泰山壓頂般,將多餘的水分一滴滴擠壓殆盡,只留下最純粹、最扎實的糯米糰。接著,重頭戲登場了!揉麵與拌糖。爺爺會將糯米糰揉碎,豪邁地加入大量的白糖與適度的水。我們在一旁看著那雪白的糖粒與糯米粉交融,像是看著一場甜蜜的雪。 最令人難以忘懷的,是那傳統的柴火灶。爺爺將調製好的年糕糊倒入鋪著年糕紙的蒸籠裡,點燃了劈啪作響的木柴。熊熊烈火在灶膛裡跳躍,橘紅色的火光映照著爺爺專注的臉龐。柴火蒸出的年糕,不僅有著糯米的清香與白糖的甜膩,更深深烙印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木頭香味。那種帶著煙火氣的柴香,是任何現代瓦斯爐或電鍋都無法複製的靈魂。當熱騰騰的年糕出爐,那甜膩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一家老小分食著這份軟糯,和樂融融的氛圍,便是當年最濃烈的年味,也寄託著全家人對新的一年「步步高升、甜蜜美滿」的誠摯祝賀。 除了爺爺親手蒸製的年糕,供桌上不可或缺的,還有那來自後浦菜市場的發糕。在我們金門,這發糕有個更接地氣、更可愛的名字「膨仔粿」。發粿在閩南語中諧音發財、高升,是新年祭祀拜拜的必備聖品。然而,金門的膨仔粿與台灣本島單純用米漿製成的發糕有著截然不同的風情。 金門早年的庶民生活,常被長輩們用一句「吃番薯、配海魚」來形容。這座海島土地貧瘠、雨水不足,難以種植水稻,那擁有強韌生命力的番薯,便成了世世代代金門人的主食。這份對番薯的依賴與情感,深深根植於金門的飲食文化中,直到現在,番薯依然在節慶糕點與特色美食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後浦菜市場裡賣的膨仔粿,便是將營養豐富的番薯揉入麵粉之中發酵蒸製而成。它沒有一般發糕那種黏膩的口感,反而因為加入了番薯,呈現出誘人的金黃色澤,散發著番薯天然的香甜。一口咬下,那口感竟有些神似手工饅頭,Q彈有嚼勁,越嚼越香。每當過年,家裡的長輩總會特地去後浦市場買上幾個碩大的膨仔粿,不僅為了新年拜拜祈求好運,更是在品嚐那份屬於金門人堅韌不拔的歷史記憶。 然而,歲月更迭,當年那個在院子裡指揮若定的爺爺,如今也已年事已高,雙手不再如當年那般孔武有力,無法再負荷從磨米到搬石頭壓水的繁重勞動。於是,製作年糕與發糕的重責大任,便順理成章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承接了這份傳統,我卻沒有完全依循古法。在講求效率的現代社會,我選擇了另一種方式來延續這份年味。我沒有像以前那樣從浸泡糯米、推石磨開始從頭做到尾,而是直接開車前往鈞統大賣場,買了兩包現成的優質糯米粉。為了讓這道傳統點心煥發新的生命力,我突發奇想,除了加入必備的糖粉之外,還大膽地混入濃郁的牛奶與清香的椰子粉。當這款帶有南洋風情的創新年糕端上桌時,那撲鼻而來的椰香與奶香瞬間征服全家人的胃。吃起來不僅香甜軟糯,香氣更是層次豐富、十足迷人。看著家人們吃得心滿意足的笑容,我明白,雖然少了柴火的煙燻味,但這份傳承與創新的心意,同樣是無可替代的年味。 至於發糕,我也轉變了做法。我前往家樂福挑選品質優良的發糕粉,在調製粉漿時,我以牛奶取代了清水,並在其中拌入了豐富的綜合堅果。當這款堅果牛奶發糕蒸熟出爐,表面綻放出漂亮的裂痕,猶如一朵朵盛開的笑靨。吃起來不僅有著發糕本身的蓬鬆,更增添堅果酥脆的口感與獨特的油脂香氣。這種融合現代健康理念與豐富口感的創新,為傳統的發粿帶來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風味。 而在這場新年的味覺盛宴中,母親總是那個在廚房裡默默付出、揮汗如雨的背影。每年過年,母親都負責掌勺,其中最令人垂涎三尺的,便是她親手製作的炸物:炸蝦、炸肉卷、炸魚。母親用中筋麵粉調製出一鍋特製的炸粉漿,這粉漿裡藏著我家獨有的祕方,吃起來帶有微微的甜味。當新鮮的海鮮與肉卷裹上這層微甜的粉漿,投入滾燙的油鍋中,伴隨著滋啦滋啦的悅耳聲響,麵衣被炸得金黃酥脆。一口咬下,外層是帶著甜味的酥脆麵衣,內裡是鮮嫩多汁的蝦肉或魚肉,那是我家獨有的、無可取代的粉漿味道。若是以我個人的口味來說,如果粉漿裡能再加入一些胡椒粉或五香粉等其他調味,層次感應該會更好,不過這份微甜,早已成為我們家過年的專屬記憶。 然而,這份美味的背後,是母親極大的辛勞。為了準備這些豐盛的年菜,母親經常在廚房裡忙上忙下,有時為了一次炸完所有食材,她甚至得在熱氣騰騰的油鍋前站上一整天。看著母親除夕夜裡揉著痠痛的腰,疲憊卻依然笑著招呼大家吃飯的模樣,我們這群做子女的無不感到心疼。家人們一一苦口婆心地勸她:「媽,現在外面買年菜這麼方便,買現成的就好了,真的不需要這麼累。過年嘛,大家輕輕鬆鬆、開開心心才是最重要的!」 經過幾年的勸說,母親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執念,我們家的年夜飯也迎來全新的變革。近幾年的年菜,我們全權交給當地頗負盛名的海洋餐廳。海洋餐廳的年菜口碑極佳,總是供不應求,因此我們都必須提前整整一個月打電話預定,深怕錯過這頓豐盛的饗宴。除夕當天,我們只需輕鬆地將一盒盒包裝精美、熱氣騰騰的年菜提回家。海洋餐廳的菜色豐富且用料扎實,不僅味道極好,擺盤大氣,用來祭祖拜拜也顯得十分隆重體面。 這項改變,為我們家帶來了諸多好處。一來,它徹底解放母親,極大地減輕她多年來準備年夜飯的沉重負擔,讓她終於能坐在客廳裡,舒舒服服地嗑著瓜子、看著電視節目;二來,餐廳的年菜份量經過精算,避免了以往總是剩下太多菜尾,導致過年後連吃好幾天剩菜的窘境;三來,滿桌的佳餚美味可口,大家吃得開心滿足,飯後的時光不再是疲憊的收拾,而是有更多的心力可以圍爐守歲、談天說地。 年味,究竟是什麼?小時候,年味是爺爺那柴火灶裡飄出的煙燻味,是後浦市場裡膨仔粿的番薯香,是那份遵循古法、充滿繁文縟節的莊重感。而如今,年味是賣場裡便利的糯米粉與發糕粉,是帶有南洋風情與堅果香氣的創新糕點,更是海洋餐廳裡那省時省力卻同樣美味的豐盛年菜。 形式雖然變了,但年味的內核卻從未改變。無論是親手推石磨的汗水,還是提前一個月預定年菜的期盼;無論是古法的柴香,還是現代的奶香,這一切的背後,都源自於對家人的愛與體貼。我們捨棄繁重的勞動,換來母親的輕鬆笑容;我們加入新的食材,豐富全家人的味蕾。這份與時俱進、懂得互相體諒的溫情,讓我們的家和樂融融。這,就是最生動、最躍然紙上,且永遠令人回味無窮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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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舞樂園
城門在湖畔敞亮, 晶穹煥柱延伸幻境。 麗舫揚波,彩鱟逐浪, 而水獺傾注高粱。 奔赴天際的旋泉舞, 是步履迴轉。 蹺蹺板與氣球耀輝, 光塔直探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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檳榔鞘的胎音
金枝姨的剖蚵刀總插在褪色檳榔鞘裡,刀柄纏著1987年解嚴前夕的月經帶。那是丈夫林明義出海失蹤前,從東港王船祭偷來的鞘殼--原本要裝王令旗的聖物,被他改造成產房備品。「咱囝仔的搖籃就該有鹹水味,」他撫摸妻子七個月身孕的肚皮:「等妳臨盆那日,這鞘殼會自己裂開成產道。」 1994年韋恩颱風夜,東石蚵棚在墨色浪濤間碎成蒼白骨片。金枝蜷在膠筏上,齒間咬著丈夫留下的海圖,羊水混著柴油味滲入檳榔鞘纖維。當第一道陣痛劈開海平面時,她撕開鞘殼邊緣,讓早產女兒滑進這具植物子宮。「比保麗龍還輕,」她以剖蚵刀切斷臍帶,發現刀鋒竟自動蝕刻出產婦姓名與潮汐時刻表:「這孩子聽過太平洋最深的胎音。」 鞘殼從此供奉在東隆宮王船模型旁,每日晨昏承受李府千歲乩童揮灑的符水。二十年後,女兒阿芬的婚紗照堅持在退潮蚵田拍攝。牡蠣殼在豔陽下裂成珍珠粉,她將檳榔鞘剖成兩半,鑲嵌在婚紗腰際如貝殼合抱。那夜金枝拆開珍藏的鞘殼,發現內層黏著當年混血的胎膜與鹽粒,在月光下竟顯現出23°58'N122°E的熒光座標-正是「新慶祥26號」漁船最後發訊位置。 颱風再度來襲那晚,阿芬的羊水在急速撤離的堤防上破裂。金枝掏出剖蚵刀割開檳榔鞘,刀刃沿著二十年前的齒痕重新走勢,將鞘體彎成產盆弧度。新生的哭聲響起時,對講機突然傳來海巡署訊號:某艘擱淺漁船的船艙內,發現嵌著檳榔鞘碎片的航海日誌,日期正是明義失蹤當天。日誌末頁黏著片珊瑚化的胎盤,經緯度墨跡被鹹水漬成嬰兒掌形-掌紋竟與阿芬的臍帶結完全相同。 每年冬至,金枝會帶孫女到外傘頂洲撒蚵殼粉。潮水退去時,沙洲顯露的紋路恰似那具檳榔鞘的纖維走向。去年孫女在沙上描繪解剖圖,突然抬頭問:「阿嬤,為什麼剖蚵刀柄要纏月經帶?」浪花打散問句前,金枝看見丈夫的幽靈船正航向孫女用貝殼排成的產道模型。船艙傳來1994年的嬰啼與2025年的胎心音,在浪濤間編織成新的臍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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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連長是山東人,當年他是響應共產黨毛主席「抗美援朝」的號召出來當兵的。雖然父母有些不捨,但在他的堅持下只好勉強答應,臨行時母親還塞給他一包黃金,少說也有好幾兩重,要他留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他們一行在彭德懷司令員的領導下,隨著「中國人民志願軍」,渡過中朝界河鴨綠江進入朝鮮。他們將與「朝鮮人民軍」並肩作戰,共同對抗以美國為首的聯軍。 韓戰結束後,他和一萬四千餘個戰俘選擇來到台灣,後被歸類為「反共義士」,手臂用藍色的墨水寫下反共標語,再用針刺到血珠流出,一旦乾枯後,再也清洗不掉,成為永恆的反共印記。然後加入國軍行列,擔負著反攻大陸、消滅共匪,拯救四萬萬苦難同胞的重責大任。 也因為他在老家讀過初中,所以被保送到陸軍官校後補軍官班受訓一年,結業後以少尉軍階任用。從此之後兩年台灣,兩年金門,兩年馬祖輪流調;階級也從少尉排長、中尉副連長,到上尉連長,金門是他第三度駐防。因此對這座孤懸在海域的小島,淳樸的民風和百姓的善良,無不留下深刻的好印象。 尤其是金門女孩,不僅樸實也能吃苦耐勞,跟老家有諸多相似之處,於是他不禁想,要是能在這裡成家不知有多好。當他看到擔任駕駛的士官,或是煮飯的炊事班長,竟然能娶到金門女孩做妻室,更令他羨慕不已。但卻也聽人說,她們為什麼願意嫁給他們,因為嫁給駕駛兵有車子可坐,嫁給伙伕班長有饅頭、有鍋巴可吃。仔細想想,他這個在軍中帶領百餘位弟兄,在戰場上發號施令的上尉連長,竟比他們還不如,說來窩囊啊! (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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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天氣的時候
好天氣的時候,薔薇園會先於人醒來。葉子在晨光中泛起薄薄的亮澤,像一種被時間反覆摩挲過的金屬。紅白相間,帶著未完全命名色階的花,一夜之間撐滿枝頭。那並不是什麼值得標記在地圖上的地方,只是我家隔壁,一塊被忽略的土地,卻年年準時開花。 第一次真正看見那一整片薔薇,是在一個風勢溫和的下午。沿著籬笆生長的花叢高低錯落,不像為人展示而存在,更像是為了抵抗某種沉默而繁盛。花瓣厚實,邊緣略帶捲曲,近看時有一種幾乎過度的熱烈。我忽然意識到,美並不一定溫順,它也可能是倔強的。 我向鄰居討了一束薔薇,回家時一路小心。插進花瓶的瞬間,水聲輕響,彷彿某種承諾被短暫兌現。我想起妳,想起那些尚未說出口、卻已經過期的話。於是我對自己說:就當這是一種對寂寞的安撫吧,一種不要求回應的給予。 妳曾經笑著對我說,如果真喜歡薔薇,就不能怕它的刺。那時我以為這是一句關於愛情的箴言,後來才明白,它其實更像是一種等待、理解與光,以及生活的提醒。喜歡一件事、一個人、一種信念,從來都不只是欣賞它盛開的樣子,也必須承擔它帶來的痛感。 大學的日子,天空總是高得不像真的。黃昏時我們躺在草地上,看雲影緩慢移動,討論一些後來再也沒人認真談論的問題。夜深了,星斗鋪滿天際,我們卻毫不急著回宿舍,彷彿只要停留得夠久,未來就會自己顯形。那是一段對自由毫無防備的時光。 今年的薔薇花,又會有誰來愛慕呢?很快地,餐廳的空隙又被填滿。我們都很飢餓。然而,究竟還在飢餓著什麼樣的人生?重門之外,街上夜色茫茫。雖然妳的身心流轉於異域,那裡的山水依然絢麗而美好。絳色帷幕之下,心也豪情激盪。 後來我們各自離開。妳去了雨港,那座終年潮濕、霧氣與海風並存的城市。且讓相見無從,被雨水與時間磨蝕,我也曾尋找妳的眼睛,在黑夜裡引領迷航者尋找北極星,創造一種自抒性靈的低迴和聲,錄下這暗夜的溫馴。 妳在信裡描寫港口的船影、清晨泊岸的濤聲、遠山被雲遮掩的輪廓,環境美得無可比擬。字句溫和而克制,卻藏不住孤獨。白天妳在教室裡應付孩子們的吵鬧與笑聲,夜裡回到狹小的住處,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陪伴。 有一封信,是在深夜讀完的。窗外月色冷清,像一盞被刻意調暗的燈。我忽然清楚地想起妳的樣子:低頭說話時的專注,抬眼時略帶遲疑的微笑。那一刻,記憶並沒有帶來溫暖,反而像霧一樣,把現實包圍得更加模糊。 如果是仲夏,我們或許會在湖上划船。水面反射月光,微微顫動,像一雙無法安定的眼睛。湖畔的草木倒映其中,世界上下顛倒,卻又完整無缺。我曾以為,只要記住這樣的畫面,就能抵抗所有變動。後來才知道,記憶並不是用來抵抗時間的,它只是提醒我們曾經相信過什麼。 妳離開的那一天,我記不清確切的日期。只記得風很冷,天色提早昏暗。妳背著行囊,語氣平靜而堅定。我想挽留,卻明白那只會讓彼此更為難。於是我站在原地,看著妳,把所有未說出口的話,交給被暮色吞沒的身影。 月亮閃動著神秘的清輝,像隱匿在草原裡、畏懼夜魔追逐的光。信步離開湖邊,踏上荒涼而寂靜的田野。田野如此廣大,乳白色的天網籠罩其上,當我思念的時候,便打開窗仰頭望。這些,如今都成為浮雲般的過往了。 我彷彿成了啞巴,想再唱也已無從唱起,只好告訴妳:湖邊,又飄起白霧了。霧隨著秋風悄然來臨,像一片無聲墜地的落葉。醒來才發現夜裡忘記關窗,白霧流進滿室,殘月的銀光落在臉上,我完全浸沒於白色的煙霧與光芒之中。 我們曾經漫步,眷懷地看著巨船來去、水鷗浮沉。我溫柔地捉住妳的手說:霧,妳看這流動的白霧呵!在霧中聽鳥鳴人語,看野景忽明忽滅,如夏夜螢火;或在皎潔月夜傾聽神秘天籟,讓彼此沉醉於寂靜。 海的容量躺著,像一架豎琴;沒有人知道我仍坐在世界的一方。而電腦織成的網,在層層遮蓋之下,使人窒息於難解的夢境。我確實悶得太久了,幾乎要破窗長嘯。聆聽夏夜沉鬱的霹靂雷聲,青光掃過天空,星落樹摧,使塵封的窗戶一齊打開。血潮映照的茜空,仍等待著明日的晴明。 沙原上的青草已然嫩綠,是該拋開這寂寞的年月了。於是我提高嗓子胡亂歌唱,唱晨曦爬進夜窗,唱月圓月缺,唱螢火蟲冒充星光。吐絲,吐絲,吐絲。是的,我是那樣興奮,流逝著記憶的柔化與覆蓋。 時間並沒有因此變得仁慈。我們那一代人,曾經真心相信教育、相信參與、相信只要付出就能改變一些什麼。後來才發現,世界運作得比理想更快,卻在輕浮的人眼中,只剩自我陶醉的姿態。 抖開靜塵無事的書頁,街邊櫥窗前的妳,看起來更美、更有味道,卻無人熟識,也無人打量。妳在城市與鄉間奔走,為勞動的聲音發言,為不被看見的人留下紀錄。那些工作不浪漫,也不輕鬆,卻讓妳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真實。 或許這是一個個人主義的時代,一切從自我出發,極度尊重自戀,也害怕傷及他人的自戀。城市的霓虹無法理解這樣的選擇。它只要求快速、明亮、可被消費。走在街上,年輕的臉孔一個接一個掠過,每個人都小心守護自己的世界,避免與他人過度碰觸。那是一種看似自由、實則孤立的狀態。 生活總是縫縫補補,卻從未停駐。好天氣的時候,人們更容易假裝一切都沒有問題。陽光鋪滿街道,咖啡店坐滿了談笑的人,彷彿所有困難都暫時失效。但我知道,有些等待不會因為天氣轉好而結束。有些選擇,也不會因為被忽略而失去重量。 有時夜深,我會想起妳,想起那片薔薇園。花年年盛開,也沒有人為它的凋零哀悼。但它仍然在好天氣的時候,用盡全力開放。 海風吹過山頭,我聽見聲浪越過屋頂。又一次,祕密的原始重新展開,也許這就夠了,不是為了抵達某個答案,而是在能夠開花的時候,選擇不退縮。霧氣終究會散。在光重新顯現之前,我已經在心裡,把這封未寄出的回信,寫了又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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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瀛賞櫻記
春日京都大阪行 千里尋櫻少芳影 但見花苞探頭望 嬌嗔怨君太早臨 追櫻未果不忍歸 續訪東京覽一回 新宿御苑花遮眼 櫻下盛宴人陶醉 風吹櫻來櫻飛天 一半飄舞半樹巔 櫻花並非時時有 有花時節不可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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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然而,想歸想,說歸說,做夢歸做夢,在這座民風淳樸又保守的小島,鮮少有閨女願意嫁給軍人。一方面怕被人說閒話,另方面嫁給軍人也不是一件體面的事,當然有少數是例外。於是那些成家孔急的軍人退而求其次,一旦打聽到哪個村莊有寡婦,他們就會請熟悉的村人幫忙介紹,或是自己厚著臉皮去追求。 甚至一些年紀較大的老士官,竟連殘障或智障的女人也願意娶來為妻。在他們的想法裡,有家總比無家好。其目的無非是想傳宗接代,以免愧對祖先,以及將來退伍後有一個棲身之所,畢竟,家是人生旅途最重要的驛站。可是能成就這種好姻緣的畢竟是少數,並非人人有機會。 因為有些老士官的年紀幾乎與她們的父親差不多,做他們的女兒可說綽綽有餘。天下父母心啊,手心手背都是肉,怎麼能把女兒嫁給年紀那麼大的老士官呢?這樣能幸福嗎?尤其軍人居無定所,二年輪調一次,要是嫁給他們後,萬一他們輪調回台灣而把她們遺棄在島上,對女兒來說毋寧是一種傷害。所以寧願把殘障或智障的女兒留在身邊,或是等待有合適的對象再讓她嫁人,也不願隨隨便便把她們嫁給軍人。 然而並非完全沒有,亦有少數父母的看法與他人不盡相同。他們的想法是,趁著有人要趕快把她嫁了,以免成為家庭的累贅,或是留在家裡嫁不出去,將來成為讓人恥笑的老姑婆。而且嫁給軍人還有眷糧可領,比在家喝地瓜湯強。認真說來,他們的想法絕對沒有錯,甚至有些老兵對身心有障礙的老婆呵護有加。套用島鄉一句俗語話,可說是「惜甘甘、疼命命」,生出來的子女,有些並沒有遺傳自母體,反而一個個都很「精光」。(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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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苓花的春天
虛幻的花跡裡 只為奔向杳杳的未來 任憑靜默落差放燃 越過幽邃的坎坷 起累落累身影 隨每一刻眼神消失 無能挽回命運 慢慢放開的無邪總在 漂浮朵朵意象 往事相互交疊瞬間 開謝臨走記憶 纏住一串天空 穿越蔚藍大地 圍繞著那四周流動 想解開的心境 或許平緩或許千瘡百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