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
老歌歡唱頌慈恩
為了迎接、歌頌普天同慶的母親節的到來,金門縣圓韵愛樂協會特規劃了饒富意義、展演風格不一的「2026母親節感恩音樂會─老歌歡唱頌慈恩」,為大同之家帶來五月裡的第一道溫馨曙光,照亮了大同之家活動中心二樓演藝廳,與長者們提前歡度一個熱鬧繽紛、歡聲笑語的母親節。 活動消息一經發佈,團員們一個個興致高昂、躍躍欲試,自動自發的積極準備。這場音樂會可說是應沈雪娥老師與宋陳雪梧女士及長者們的要求應運而生的,沈雪娥老師與宋陳雪梧女士是安仁診所的常客,而我是安仁診所的義工,就這樣地有了極其良善的互動。 沈老師身體硬朗、活力充沛,又熱心服務,成功的詮釋助人為快樂之本的真諦,唯獨聽力欠佳,好在有雪梧大姊恰似她的「隨身助聽器」,形影不離的相互陪伴,我們在一回生、二回熟之下,大家相知相惜、無所不談,成了忘年之交。 去年金門縣文化局為獎助個人出版品舉行的聯合新書分享會,沈老師在我的邀約下,不但信守諾言,還呼朋引伴的邀了5位家友,從大同之家冒著風寒徒步前來文化局參加我的新書《情繫浯島人間愛》分享會,這份知遇之恩與熱忱令我銘感五內,無以言謝! 從閒聊中,得知長者們偏愛老歌,倒也是,老歌歡唱,回想當年,何其甜美。再說,近年來,網路上也公認歌唱是長壽的要素之一,也是抒發情緒、情感的最佳管道,因為,唱歌帶來快樂因子,可以驅走陰霾,帶來愉悅的心境。而流行歌謠正是隨著世代應運而生,反映時代背景,深深道出一般普羅大眾的心聲,在一聽再聽、百聽不厭之下,人人皆能朗朗哼唱、吟哦有加,所以,每當熟悉的旋律響起總是齊相應和,特別有感。 再就我所得資訊,每逢星期五早上便是大同之家的卡拉OK時段,可想而知,歷經千錘百鍊下肯定一個個功力匪淺啊!所以,便有了「老歌歡唱頌慈恩」的企劃構思,再加上經常一起合作展演的518酷麗麗樂團、金湖太極拳班,以及金沙國標舞社團,包羅萬象,不但豐富了節目,也精采了演出。 我深以為:一場成功的音樂會莫不是台上台下相互感應、熱切共鳴,達到水乳交融,因此,就更加彰顯了音樂會主持人的重要性。我們特邀幽默風趣、退而不休,活到老學到老、與時俱進,且徜徉於文學、音樂、設計、建築……各大領域的許維民校長擔綱主持,在他的妙語如珠下引領長者們進入昔時的音樂殿堂,聆賞一場節目多元、熱鬧繽紛又扣人心弦的母親節感恩音樂會。 首先由圓韵合唱團帶來兩首應景的大合唱曲目:《新搖嬰仔歌》、《母親您真偉大》,這兩首都是最觸動人心的歌謠,隨著揪心的詞曲引發共鳴,一時之間心扉滯悶,濕潤了雙眼,真真是養兒方知父母恩,遙望著茫茫天涯,母親您在何方?伴隨著《母親您真偉大》的歌聲,團員們將協會特別準備的一束束康乃馨花一一送到長者們的手中,每一朵花都承載著我們對母親無盡的感恩,看到長輩們收下花時燦爛的笑容,就是我們最珍貴的收穫。 緊接著,由主持人維民校長親自擔綱《小丑》的演唱,此曲寓意極其深遠,深獲廣大歌迷的喜愛,維民校長性情中人,盡情演繹,深情投入、唱作俱佳,的確,要感動別人,先要感動自己。 再來便是518酷麗麗樂團帶來:《寧夏》、《心花開》、《歡樂年華》、《甜蜜蜜》,攜帶方便的烏克麗麗,走到哪兒,唱到哪兒,不愧是最佳樂器,你彈我唱、自彈自唱兩相宜,默契十足的陶醉其中,多麼美好;維璐則帶來《春風吻上我的臉》,這首曲子可謂年代久遠,耳熟能詳,讓人倍感親切,音樂響起,無遠弗屆的傳送熱鬧氣氛,大家的臉上也隨著歌聲綻放著青春活力,陶醉在春風裡,好似個個都年輕了10歲。 繼之由能羨、美珍、麗娟帶來太極劍的表演,一一展現了俠骨風情,剛柔並濟、豪氣萬千,真真是巾幗不讓鬚眉、紅顏更勝兒郎;高難度的《牽手》、《四季紅》四重唱則由維民、湘金、錫奎、舒美兩對夫妻檔擔綱,共同演繹,讓人讚嘆連連、佩服不已,在他們十足默契的詮釋下,道盡了「夫妻同心、其利斷金」的真諦。 緊接著,大同之家志工大隊長素英理事長(西門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帶來膾炙人口的《夜來香》,長者們無不隨著歌聲忘我哼唱,善舞者也紛紛翩翩起舞,展現風華、舞動青春。值得一提,也是我心儀的便是音樂會一開始由素英理事長率領慈暉志工們以《愛情恰恰》熱情開場,歡迎蒞臨的貴賓及演出團隊,在活潑、熱鬧的氣氛下,王主任率先加入迎賓舞的行列,熱烈地拉開序幕,在場參與演出的夥伴們不由自主地也紛紛加入,瞬間龐大的陣容氣勢如虹,非但動感十足,還真是魅力爆表。事後方知圓韵愛樂協會是如此的受歡迎方能受此「迎賓舞」高規格的禮遇。 再來由圓韵合唱團金門分團的三大男高音群耀、錫奎、家雨擔綱演出,帶來尤雅紅遍一時的成名曲《往事只能回味》,此曲曲風優雅,迎合大眾,所以備受喜愛,我想:設若世界級的三大男高音蒞臨現場演唱經典曲目,也未必有我們圓韵合唱團金門分團的三大男高音來得受歡迎,因為曲高和寡,鴨子聽雷,不為所動,倒不如聽一曲老歌舒心懷,彷彿回到從前的青春年華,這也就是金門分團的三大男高音博得掌聲如雷,和大大共鳴的原因。(上)
-
意 念
人們面對親人離世之後的思念情愫,偶爾會投射在日常生活細節之中,或許藉由此種細微的情懷,多少可以表達不捨與懷念的心情。 大學同學Grace的父母多年前先後在三個月內往生,享耆壽九十多歲,可以說是福壽雙全。 她在兩位老人家逝世周年之後,有一次偕同先生一起到歐洲旅遊,整個行程當中最為特殊的一樁事,就是把兩位長輩的護照,一併帶往景致優美的旅遊勝地,因為其父母生前並未到此次歐洲旅遊的部分景點,所以她想藉由這樣的心情,想像帶著老人家的心願前往旅行。 旅途中每到一個景點,她總是在心中默念:爸爸、媽媽,這裡是OO風景區,很漂亮吧?您慢慢欣賞,彷彿長輩就在身邊一起觀賞旅遊景點那般自然。 她們在瑞士旅遊搭乘火車去馬特洪峯的途中,沿途按下快門擷取外面美得令人屏住呼吸的景色;後來回看相機畫面的時候,竟然意外發現一張令人悸動的照片,那是在嚴寒又下雨的天氣裡,有一對老夫婦攜手走在荒無人煙高山上的影像,於是不禁驚覺到:難道這是在天堂的父母顯像嗎? 她覺得往生的父母和自己好像有相當綿密的感應,或許也感謝女兒與女婿帶他們一併出遊的心意,於是冥冥之中他們用這種方式告訴家人,他們在遙遠的天堂一切都好,請勿掛念! 順便提起她的母親臨終之際,協助照顧的外籍看護後來跟她說:姊姊,昨天晚上往生的阿公回來了,說他要接走阿嬤喔!果然當天子夜時分,她的母親也安然而辭世。 此事不禁聯想起多年前,我們家族到北海道旅遊之際,剛好有一位外甥女不久之前往生而無法參加,於是其中一位表妹乃穿著她的羽絨大衣,像似上述Grace的心情那般,希望藉由有形的寒冬大衣,代表著她和大家一起前往的意思。 當時北海道已經接近下雪邊緣的氣溫,所以羽絨大衣更可以派上用場;其中有一個景點是位於山中的休息站,山上溫度更直逼零度的飄雪下限,不過依然沒有雪花紛飛的跡象。 穿著羽絨大衣的表妹,走在略為泥濘的休息站廣場之際,向著天空而默念:親愛的OOO姊姊,我們已經在OO山稜休息站,氣溫低到不行,你是否也感覺到了呢? 當下大家發現神奇的事發生了,原來在休息站明亮路燈周遭,此刻竟然飄下宛如細軟羽毛的雪花,就好像我們熟悉的濛濛細雨那般,只不過是貨真價實的細微雪花呢! 此時大家在心中不禁興起一股溫馨的暖流,她也一併參加我們家族的冬季旅遊了,那種感覺和Grace的情形應該雷同,都是讓人覺得備感悸動而極其安慰的心情,兩者或許都可以當作第六感,或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福氣吧! 類似這樣的思念情懷,通常在親人離去的時候,家人總會時不時地提起往生親友的一些往事,或許藉由這樣的回憶表達某種不捨的情愫,讓感傷的心情得以紓解而迎接正能量,因此不必把某些情況看得太嚴重,或是認為太過於迷信的境界而嗤之以鼻,畢竟對於親友的思念,應該也是一種人之常情而極具溫馨的表現,您說是嗎?
-
我在金門醫院的日子
岳母家裡來了一位外籍看護,老伴跟她介紹我說:「這是老闆」。一時之間我有點迷惑,我們家不開公司,我也不是什麼大官或公家機構主管,向來都只有我叫別人老闆,莫名其妙竟成了老闆。年輕時在外面喝酒,會有服務生叫你老闆,或稱呼「董仔」,目的是要小費,讓你高興一下,當然,同學中確實有大老闆,我算是沾光。不習慣被叫老闆,但是常常會喊:「老闆,結帳」。最近回金門,一位不認識的老闆娘,國語腔調引起我的注意,閩南話也講得不錯,就是覺得哪裡怪怪的,同學跟我說,這是廈門姑娘。 兩岸小三通,通水、通貨不足為奇,人民往來頻繁也日益常態化,但愈來愈多「陸客」在金門落腳,當起金門人,倒是讓我頗有感觸。金門自古以來,號稱海濱鄒魯,但自然資源匱乏,動亂頻仍,逼迫人民出走,流落南洋或遷居台灣。解嚴後,戶籍遷回來的甚多,但真的返鄉定居的年輕一輩,依舊寥寥可數。金門縣政府曾委託學界研究,為金門的發展把脈,結論很簡單,一個字,「人」。金門籍的人才很多,但長年住在金門的「人」太少,不足以撐起整個區域的發展。金門需要水,需要電,需要能源,但迫切需要的其實是人,偏偏,人要不來,買不來,自己生養又太慢,對引進非我族類,我們也不太放心。當今世界,排外運動正在加速流轉,金門怕也得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前些年,我幫學校返高中母校招生,這是私立大學教師的義務之一,不足為奇,奇的是我要找的是原住民專班的學生。我讀了一輩子歷史,竟然不知道南島民族的木板船可以跑這麼遠,越過太平洋,抵達黑水溝。金門沒有土著,人民都是從大陸坐船過來,住在金門的原住民,是坐飛機從台灣來。如同遷居台灣的金門人,他鄉當故鄉,有朝一日,會有一種人,政府稱他們為「金門原住民」,享有同金門人一樣的福利。海納百川,金門人有這個雅量接納新住民,金門的新住民也真的愈來愈多,人口普查,每十五戶便有一戶是新住民的家庭,新住民正在逐步改變金門的人口結構。當年,金門人「落番」下南洋,如今,這些外國人客居金門,金門倒過來成了她們的「僑鄉」。俗話說,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我一直不懂,金門算是高,或低,這是一個哲學層次的社會問題。 母親返鄉探親,不慎跌倒,我急忙請假回去,急診室醫生說我只有三個選擇,一是在本院動手術,一是送回台灣,最後一個是不做處理。我問說,不動刀會好嗎?當然不會,那算什麼選項。這個問題,其實很容易回答,我們從台灣來,自然是回去那裡。只有後送去台灣的,沒聽說住台灣的,跑回來金門住院。我問醫生,有沒有風險,醫生一臉嚴肅說,老人家年紀大了,風險自然有。他理解我話中的涵意,知道我不太相信地區醫院的醫術。這是偏見,但也不是全無道理,我教醫學系公費生的通識,某些學生的學習態度,讓人不敢恭維,這程度竟然可以考上醫學系,畢業後,看得懂X光片嗎?母親也是多次檢查才找到癥結,順利動刀。 照顧病人很累,我有點羨慕其他家屬,幾乎四分之三的病房都請了外籍看護。外籍看護是金門的新流動人口,但能一次看到這麼多不同面孔的伊斯蘭教徒,只有在醫院。真的得感謝這些不是新住民的短期新住民,沒有她們的付出,金門會多出很多破碎家庭。中國人常說,久病床前無孝子,有了看護,孝子比較容易當。隔壁病房的阿媽,女兒、媳婦每天都會來探望,有時還會開視訊,讓不能來的孫子們與阿媽哈啦一下,親情無限好。但要上班,要忙家裡大小事,只能請看護多費心,臨走時不忘叮囑看護,「好好照顧阿媽」,這話聽進我耳裡,既溫馨又辛酸。 看護問病人,「阿媽,你會不會冷」,「阿媽,你講國語啦,我聽不懂」,阿媽不講話,累了。護理師來巡房,催促看護說,「打電話給老闆,阿媽血壓太低」。我又聽到有人叫「老闆」,原來,這是行話。所以,我也算是個「老闆」,只是這個老闆,現在是看護。醫院的夜晚,特別漫長,煙雨濛濛的小太湖,倒映著金湖大飯店的燈光,沒有砲聲的戰地,感覺特別孤寂。我雖然常回金門,但不曾住這麼多天,臨別時,有點依依不捨,願大家都平安,阿媽們,早日康復回家。
-
島嶼的苦難與記憶 ──寫在《歸鄉》出版之前
鱸鰻強暴未遂,反倒被打斷了腿。對這個平日不可一世的惡棍而言,不僅是極大的侮辱,更是「衰潲」到了極點。這條腿往後註定是一跛一跛的了,村人一定會在他的綽號前加上「跛跤」二字。這般咎由自取的下場,正是作惡多端的因果報應。 短篇小說〈戇嬸婆〉則發表於2025年12月《香港文學》第492期的「台灣文學專號」。主編在卷首語〈現代而多元的台灣文學〉中直言:「陳長慶的〈戇嬸婆〉秉承鄉土寫實精神,嬸婆和春蘭之間的深厚情誼,彰顯了人性的善良、樸實和溫暖。」 不可否認,貧窮往往伴隨著世俗的輕蔑,這在昔日的島鄉屢見不鮮。文中的嬸婆因穿著破舊、蓬頭垢面且不善打扮,外表顯得有些邋遢、神情有些憨慢,村裡老老少少便輕蔑地稱她為「戇嬸婆」。但她不以為意,依然安貧樂道地過著孤苦的生活,並在因緣際會下與同樣命運坎坷的春蘭,衍生出一段超越血緣、深厚如母女的情誼。 這篇小說有幸在《香港文學》刊登,必須由衷感謝擔任該專號組稿的作家黃克全先生。若非他的青睞與舉薦,此作何能登上如此文學殿堂?黃克全先生亦在述評〈從多元混融的現代性看台灣文學〉中,對〈戇嬸婆〉作了深刻的剖析,特摘錄要點與讀者共享: 黃克全在述評中指出:「〈戇嬸婆〉寫戰地政務時期的金門軍民現實生活面,石虎被附近打靶的部隊流彈波及而冤死,守寡的妻子春蘭日後反而委身下嫁給這部隊的軍官連長。夫妻兩人都願意撫養村子裡並無血緣關係的戇嬸婆。故事並不曲折,是一箭直往射中靶心的類型小說。陳長慶的小說主角大多偏向於扁型人物,缺少變化但性格鮮明,且總賦予他(她)一種美善的大地之母的形象。就如同黃春明筆下的鄉土人物,被投射予作者內心的人性質樸及宗教的信仰。 學界或有以陳長慶的小說是反殖民文本,此說則不免有解讀過度之嫌,殖民與反殖民的前提是雙方必須有相當的自我覺知,並且在施與受的迎合與抗拒之間衍生出意義暨歷史。而大體看來,陳長慶那些以金門戰地軍民生活為題材的小說故事,志不在鋪陳反殖民與否的議題,尤其是這篇〈戇嬸婆〉著墨於軍民相處之道的雖仍預留了戰地政務時期的政治、社會背景,但小說主題的根本卻是在宣揚本鄉人情及更深一層的樸真人性。 陳長慶小說的主調落在鄉土寫實,但又加入一部份浪漫派作風。前者隱含對客觀現實的攀執與信仰,後者隱含個人自我主體的發皇及對現實的疑問或不滿,這二者看似彼此矛盾,但卻弔詭地在拉扯間,拋顯出某種藝術張力。鄉土現實文學強調人和所生活於其上的土地環境之間的關係。陳長慶的小說完全符合這個要件,所以他被冠上金門鄉土文學作家,可謂實至名歸。陳長慶的金門鄉土文學作家形象塑造成功,另一個原因是其語言具有獨特魅力,他在作品中不時使用閩南母語,金門當地方言與民俗風情共同構建了一個完整的民間文化體系,使讀者能夠身臨其境般地感受到金門濃郁的風土人情及鄉土氣息。」 克全先生的這番述評,不僅精準道出了我在〈戇嬸婆〉中所欲寄託的意境,也為我的創作生涯作了最溫暖的詮釋。「金門鄉土文學作家」這個稱號,是我莫大的榮幸,也是這塊土地賜予我的養分。沒有土地就沒有人民,沒有鄉親就沒有故事,而沒有故事,又何來文學?對於這座生我育我的島嶼,我無時無刻不懷抱著感恩;對克全先生的鼓勵,亦銘記於心。 總而言之,收錄於本書的三篇小說,皆是老朽晚年智慧與心血的結晶。身為故事的敘述者,我對它們有著無比的眷戀。尤其是一位年逾八旬、病魔纏身的白頭老翁,深感自己在人間遊戲的時日已然無多,故而不得不緊緊握住當下的每一刻時光,把這座島嶼過去鮮為人知的故事形諸文字,讓後輩理解爾時島鄉所歷經的悲歡離合。因此,只要還能寫,我將為金門的歷史與記憶,留下最後的見證,而非在人間虛擲光陰,一味地祈求佛祖引領到西方的極樂世界。 115年6月2日,我收到了文化局「個人出版獎助計畫」的錄取公函。隨信附上的「評審委員意見綜理回復表」要求於十日內回復,以利後續的簽約與出版事宜。然而,當我逐字細讀三位評審委員的意見時,卻發現字裡行間未見半分挑剔,亦未提出任何修改要求,反而滿是溫熱的肯定與讚賞。 委員一:本小說集在敘事架構上呈現出中篇與短篇的鮮明特質與內在張力,恰如其分地平衡了敘事鋪展與語言凝練的雙重需求。中篇《跛跤鱸鰻》以成長土地回望為敘事軸線,層層推進情節發展與人物心理變化,細膩鋪陳鄉里人情與底層生命圖景,讓個體命運的起伏與廣闊的社會結構、性別及權力關係形成深刻映照,敘事節奏舒緩而有力量。短篇《歸鄉》與《戇嬸婆》則以片段式敘事、鮮明人物形象切入,在有限篇幅內高度濃縮衝突與情感,精準體現了短篇小說注重瞬間張力與象徵密度的核心特質。尤為值得肯定的是,作者在中篇與短篇創作中,均巧妙融入鄉土地域特色鮮明的閩南語金門話的鄉土語言,既貼合人物身分與故事的鄉土背景,更讓文本的鄉土氛圍愈發濃厚真實,增強了作品的地域辨識度與感染力。整體而言,作品以樸實語調為基底,融合口語化表達與民間敘事風格,塑造出帶有傳奇色彩的邊緣人物,使這類角色的心理狀態與生存處境極具可感性與說服力,引發讀者對人性幽微、倫理困境的深層思考。 委員二:陳長慶在金門現代文學史上的地位,建立在其鄉土現實主義的小說創作。本書收錄三篇長短不一的小說,題材沿襲其一貫的著墨:根植於金門土地的小人物的生活悲歡際遇。其中或有較偏負面形象的角色,如歸鄉─陳長慶小說集(2024-2025)書中〈跛跤鱸鰻〉的好色鱸鰻,以文學論文學,其人物形象也塑造得很圓熟,展現其不凡的寫實功力。 委員三:根植於金門土地,陳長慶先生的作品始終帶著一份溫暖的人文關懷,紀錄著小人物最真實的生活點滴。本次收錄的三篇佳作,展現了作者在處理中短篇小說敘事時截然不同卻同樣精彩的藝術功底。作者透過融入在地的金門閩南語,為讀者營造了極具辨識度的地域氛圍。無論是在《跛跤鱸鰻》中對土地與個體命運的細膩回望,還是在《歸鄉》與《戇嬸婆》裡那些鮮活的人物縮影,樸實的口語表達都讓故事充滿了民間敘事的傳奇感。這些文字不只是故事,更是對社會結構、性別與倫理的深層扣問。從文學史的視角出發,陳長慶先生以其一貫的鄉土現實主義筆觸,為金門底層生命留下了可感且具說服力的見證,展現了敘事結構與情感張力的完美並行。 面對這份厚愛,我最終只能在回覆表中誠懇地寫下:「衷心感謝諸位委員的肯定和鼓勵。」如今獲選已底定,我會把這份珍貴的「評審委員意見」銘記在心,作為創作路上一抹溫暖的印記,除了時刻自勉,亦以此鞭策自己,定不負諸位委員殷切的期許與厚望。 (下)
-
【早安,金湖小巨蛋】我與K的健身距離
金湖綜合體育館,很多金門人都叫它小巨蛋。 這個名字有點可愛,也有點金門式的誇張。它當然不是台北小巨蛋,沒有演唱會,沒有巨大的燈海,更不會有歌手在台上說:「金門的朋友你們好嗎?」 它只是金湖人很熟悉的一個地方。從遠方就能看見圓圓的屋頂,坐落在太湖邊。下午常有學生相約在籃球場打球,業餘社團在羽球場上廝殺。而我最熟悉的,是早晨的健身房:滑步機規律地轉,重訓器材發出一點金屬碰撞,還有肌肉大叔訓練時,那種很難假裝沒聽見的用力聲。 我通常八點前就到,等金湖小巨蛋的健身房開門。 從那道超寬的弧形大門最右邊進去,沿著紅地毯走進健身房,再站上滑步機,跑三十分鐘。這件事久了以後,連我自己都覺得像某種打卡儀式。好像只要在一天開始之前先跑完三十分鐘,生活裡其他失控的部分,就能暫時被我按在某個可控制的速度上。 後來想想,那段時間的我,確實需要重新校準自己的節奏。 我開始天天進小巨蛋的健身房,是那年九月。 那時候,我養了十八年的貓過世了。 一隻貓如果只陪你一兩年,牠可能還只是寵物;如果陪你十八年,牠就不只是貓了。牠像一段生活的證人,知道我在哪些夜裡哭過,在哪些日子裡故作鎮定,也知道我如何從一個人,慢慢活成後來的自己。 牠走了以後,我忽然不知道某些時間該放在哪裡。 於是我開始去健身房。 小巨蛋的早晨其實不吵。它不是正式比賽時那種被掌聲塞滿的地方,而是一座剛醒來的體育館。八點一到,我刷卡進去,覺得自己不像會員,比較像每天準時回來報到的失物。 當時我告訴自己,只要我在滑步機上按下開始,就不要再胡思亂想,只管雙腳往前跑,直到三十分鐘後,那聲冷靜得沒有感情的提示音響起。那段時間,我不是在訓練身體,更多時候是在訓練自己不要停下來。 K是十一月才出現的。 後來我才知道,他原本去的健身房在整修,所以暫時改來小巨蛋。也就是說,我是因為失去一隻貓走進這裡;他是因為一間健身房整修,走進我的視線。 這樣說起來很不浪漫。 但人生很多重要的事,一開始都沒有配樂。 他進來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他。 當然,他是好看的。這件事我不想裝作自己很高尚。可是真正讓我一直看他的,不只是臉。 健身房裡有人訓練得很隨性,走進來,拿起器材,今天想練幾下就幾下,做到累了就停。K不是。 他先原地跑步,讓身體熱起來,再拉筋。每一個動作都有開始,也有結束。舉啞鈴時,手臂抬起的高度幾乎一致,次數也一樣。那不是表演給誰看的帥,而是一種長期對自己身體下命令留下來的痕跡。 我那時候還不認識他。 但我看得出來,他是一個對自己很嚴格的人。 而我在那段時間,剛好很需要看見一個人如何把自己重新收拾好。 從九月開始,我每天八點從右邊的門進去。十一月後,K每天八點十五分從左邊的門進來。 我們像兩個被固定路徑設定好的人。 一個帶著失去進來,一個帶著紀律進來。 一個在滑步機上跑三十分鐘,一個在重訓區把每一下動作做到一樣。 後來的許多早晨,不論颳風、下雨,還是金湖的太陽亮得像要把人重新烤熟,我們都各自在差不多的時間,站回差不多的位置。 我安靜地在滑步機上跑三十分鐘,他安靜地在重訓區,把每一下動作都放回同一個節奏裡。 看起來,我們共享同一個早晨。 其實不是。 他一直在左邊,我一直在右邊。 中間隔著幾台器材、幾條走道,和一段誰也沒有先跨過去的距離。
-
選 舉
口號漫天價響 人們搖旗吶喊 幾近瘋狂 但誰是那支破喇叭 所有的聲音輸進去 一定變調 蜚言流語 滿街流竄 卻永遠找不到出發點 人人猛搖頭 像染了新型的羊癲癇 信誓旦旦 都是以卵擊石 冷飯 只要微波一下 馬上回溫 至於口沬橫飛的激情 都只是隨口說說 看你聽得目瞪口呆 熱血澎湃 撒旦不禁竊笑 盲目者的世界 終究是一片黑暗 別自我想像 天堂是多麼繽紛多彩 因為 這是謊言的地盤 一切的一切 都是畫大餅嘛
-
島嶼的苦難與記憶 ──寫在《歸鄉》出版之前
在2024與2025兩年間,我除了寫就一部十三萬餘言的長篇小說《大箍呆》,又陸續創作了〈歸鄉〉、〈跛跤鱸鰻〉與〈戇嬸婆〉三篇小說。若依字數歸類,〈歸鄉〉與〈戇嬸婆〉各為萬餘言之短篇,五萬餘言的〈跛跤鱸鰻〉則屬中篇,三篇合輯已八萬餘言,因此決定付梓面世,為自己五十餘年的創作生涯,留下一個紀念。 即使文中的故事都發生在這座島嶼,角色也都是生長在金門這塊土地上的小人物。但無論是情節的悲歡離合,或人物的辛酸苦難,倘若不儘速透過文學之筆將其書寫記錄,日久勢必隨著時光消逝而被歲月的洪流淹沒,屆時想要追溯已是不可能。故而,我必須趁著太陽尚未西下、生命的黃昏來臨前,將他們一一記述在浯鄉的文學史上,以善盡一個筆耕者的職責。 〈歸鄉〉於2024年3月1日至20日刊載於《金門日報.浯江副刊》。文中的天山與秀香夫妻,為了躲避共軍的砲彈,決定隨鄉親疏遷到台灣避難。他們搭乘軍方登陸艇,經歷二十多個小時的海上顛簸,飽受暈船之苦。尤其是一個從未搭過軍艦的孕婦,聞到船艙內的濃重油煙、目睹他人的嘔吐穢物,非僅難以忍受,更是不斷反胃作嘔。 抵達台灣後,他們靠著政府發給每人三千元的安家費,在人生地不熟的異鄉開始討生活。幸得寡居的房東阿婆熱心協助,天山找到了一份養殖吳郭魚的工作。但他必須每天挑著沉重的豬糞往返遠處的養豬場與魚塭,做為魚飼料,餵完魚後還得上山幫老闆整理果園。雖然這份工作以他在家鄉務農練就的體力尚可勝任,且工資微薄,但若能省吃儉用,養家活口尚不成問題,總比坐吃山空好。 然而,在一個颱風來襲的狂風暴雨之夜,老闆要求天山留守工寮,以防溪水暴漲潰堤。正當天山在工寮守護魚塭時,大腹便便的秀香突然臨盆,幸虧房東阿婆冒著風雨為她招來計程車,才得以平安入院生產。當她產下男嬰、虛弱地在病床上休養時,魚塭老闆卻帶來了殘酷的噩耗──天山為了搶修被大水沖垮的堤防,雙腳深陷泥濘,不幸溺斃。 這場橫禍對秀香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原以為來到台灣能過上沒有硝煙的日子,待家鄉砲火稍歇便可返鄉重整家園。萬萬想不到,天山在家鄉躲過了共軍的狂轟濫炸,卻在異鄉為了謀生,意外溺斃於颱風夜的魚塭中。秀香的悲慟,不言可喻。 所幸老闆雖是大老粗,倒也還有一絲良心。他不僅負擔了天山的喪葬費、給予一筆慰問金,還介紹秀香到朋友的公司擔任打雜工。雖然每月僅有兩百元薪資,但老闆體恤她,允許她背著孩子上班。這份工作離租屋處近,既有了生活著落又能兼顧幼兒,讓秀香點滴在心。 儘管生活逐漸安定,秀香心中卻始終縈繞著回金門的念頭。因為只有踏在生長的土地上,心靈才得踏實;只有讓孩子回到根源,才不會在歲月中淪為沒有歸屬感的異鄉人。即便回鄉意味著要獨自重整家園、失去男人的肩膀依靠,但她自忖年輕且有務農經驗,母子倆節衣縮食,日子總能過下去,這總比流落他鄉成為無根的浮萍來得踏實。 縱使〈歸鄉〉發表迄今已近兩年,但如今重新閱讀,依然激盪著我的心扉,彷彿天山與秀香的身影仍活在我的心中。秀香最終選擇踏上歸鄉路,這正是這篇小說所欲傳達的深刻意象。 雖然1958年的「八二三」與1960年的「六一七」兩次砲戰,對金門造成的創傷至今仍讓老一輩鄉親記憶猶新,但善良的島民已展現出「謹記歷史、忘卻仇恨」的廣大胸襟,不與加害者計較。六十多年後的今天,島鄉已不可同日而語。隨著解嚴、戰地政務實驗終止,以及「嘉禾案」軍隊大量裁撤,金門已褪去戰地的煙硝外衣。百姓不僅擁有充分的自由,也真正感受到了太平盛世的美好時光。 中篇小說〈跛跤鱸鰻〉,則於2024年6月1日至8月24日在《金門日報.浯江副刊》連載。在這民風淳樸的島嶼上,無論島民多麼忠厚善良,難免仍會出現少數不務正業的「歹囝」,或是聚賭抽頭、魚肉鄉民的「鱸鰻」(流氓)。文中的主角本名王天生,父母為他取名「天生」,期盼他能蒙受天庇,成為無憂無慮的「天公仔囝」。無奈在他五歲時父母相繼病逝,由祖母獨自拉拔長大。身為家族單傳,祖母自然將他視作「心肝命命」的金孫,寄予厚望。 然而,島鄉有句俗諺說得貼切:「倖豬夯灶,倖囝不孝。」過度的溺愛與放任,注定換來晚輩的為所欲為。天生在祖母的縱容下,養成了慓悍蠻橫、不講理的個性。祖母過世後,他竟變賣祖先遺留的賴以維生之田地,開設起賭場。他不僅聚賭抽頭,更在賭具上動手腳、設局詐賭。同村的明福誤入陷阱,因無力償還巨額賭債而走上絕路,上吊自殺。 身為始作俑者的鱸鰻非但毫無同情心,反而三不五時上門向明福的遺孀香蓮逼債,甚至撂下「夫債妻還」的狠話。香蓮雖深知欠債還錢的道理,哀求他寬限時日,不料鱸鰻竟覬覦她的美色,厚顏無恥地提出「陪睡抵債」的無理要求。 香蓮豈能容忍這般羞辱?她操起掃帚怒斥:「你這個夭壽死囡仔,竟然要我陪你睡覺?你這個無爸無母通教示的夭壽死囡仔,簡直欺人太甚!你膽敢再說一遍試試看,看我不用掃帚頭打得你發衰、打得你起■,我就跟你同姓!」 鱸鰻為了擺出流氓架勢,捲起袖子吆喝:「幹恁娘較好咧,妳這個欠幹的臭查某!」香蓮一聽他口出穢言,怒火中燒,趁其不備,揮舞掃帚朝他頭部猛烈痛擊,邊打邊怒斥:「你這個沒人教示的夭壽死囡仔,你幹誰的娘?你幹誰的娘?」鱸鰻登時被亂棒打得措手不及,眼睛也被掃帚刺中,痛得連滾帶爬、落荒而逃。 然而,三十多歲仍娶不到老婆的鱸鰻,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對香蓮豐滿的身材與熟女韻味愈發痴迷,整日做著迎娶美嬌娘的黃粱一夢。當香蓮變賣家畜、傾盡農作所得,託請村長代為還清賭債時,鱸鰻為了討好她,竟假意說不用還了。不知情的村長還誇他講義氣,殊不知他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包藏禍心。香蓮深知他絕非善類,若非不安好心,豈會在明福剛死時百般逼迫?因此她築起防線,堅持將賭債一筆勾銷。 當村長再度登門代為還款時,鱸鰻竟厚著臉皮對村長說:「你是知道的,我已經三十幾歲了,到現在還沒有討老婆,香蓮又是死了丈夫的寡婦。既然你村長是為民服務,那你就替我服務服務,幫我做做媒,成全這件好事。說一句不客氣的話,憑她香蓮這個小寡婦,如果能嫁給我這個身強力壯、一表人材的在室男,是她家祖上有德,而不是我高攀,這點她應該要搞清楚!」村長聽了啼笑皆非,暗笑這臭小子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竟然妄想用三千七百元換一個老婆,簡直痴人說夢。 由於軟硬不吃、始終不得其門而入,鱸鰻對香蓮的愛慕逐漸扭曲為強烈的佔有欲,甚至萌生了強暴的歹念。他摸清了香蓮的作息,知道她時常獨自在山上辛勤工作至午後,那時四下無人,正是下手的絕佳機會。 某日,鱸鰻終於尾隨上山,惡狠狠地將香蓮撲倒在地並強行脫褲。千鈞一髮之際,香蓮奮力一蹬將他踹翻。她迅速翻身站起,不顧自身衣衫不整,抓起一旁的扁擔便朝鱸鰻的大腿與膝蓋瘋狂痛擊。幾記重擊之下,鱸鰻的大腿骨碎裂、痠軟不堪,只能癱坐在番薯藤上捧腿哀嚎,動彈不得。(上)
-
天上星子閃閃光亮
我一直知道自己擁有秘密讀心術 也認為自己或許偶爾有神奇靈力 看得見別人滿臉堆疊的善意 也覺察得出別人的微小惡意 金色陽光躲在一抹抹雲層背後 田園香氣由豔紅花唇中飄出 生活一切按照生命節拍自轉 人生影片傳來陣陣輕聲笑語 自然無人會滾下苦澀眼淚吧 明白歡快日誌凡事正翻動如常 然而…… 忽然記憶的靈光一閃之際 莫名探望久違不見鄰居朋友的消息 因為瞥見了與之頗為相像之人士 怎知詫異 喜歡下棋喜愛樂高遊戲的青梅竹馬 你竟已經早飛回童年的逝去光陰 在三百六十五個故事的舊版本裡 騎乘著一支智慧的五色彩筆遨遊 許願紀念 希望於今晚夢回原鄉的深藍夜色裡 尋覓你屬於英年建構獎章之青春光芒 附註:日前才發現知名建築師老友去世,感觸良多。
-
也說山外澡堂
七月三日拜讀了浯江副刊飛雪丹紅君的「山外澡堂」文章,非常的興奮,一直以來對這間澡堂還有著小時候的記憶,然而周遭似乎沒有其他人也記住了同樣的過往,直到看到文章的這一天。 這間澡堂是一間上海澡堂,位置好像是在目前台灣銀行斜對面的停車場,小時候覺得澡堂不小,已經忘了什麼原因我進去參觀過。有一個很大的浴池給客人泡澡,泡完澡的客人就裹著浴巾悠閒的躺在床榻上,好像還有人可以按摩,那種舒服放鬆的感覺對現在的我來說還歷歷在目,有時候覺得以前金門的生活反而比現在過得愜意多了。 其實早期山外市街上並不如飛雪丹紅君所說家家都有浴室,有廁所的都很少了,何況浴室。那怎麼洗澡?哪有洗澡,我們每天晚上不是要洗澡,是要「洗腳手」,就是取一臉盆水在騎樓用毛巾把臉洗一洗,剩下的水再擦擦身體,最後再洗洗腳。洗澡對我們家來說是大事,只有在春節前或什麼日子全家才會到鄰居「山外浴室」去好好的洗個大澡,把一年來累積的「銹」搓掉。一年總共洗個兩、三次澡左右吧,而這個「山外浴室」並不是前面所說的「上海澡堂」。 「山外浴室」是鄰居家開的,他們家的三個小朋友很巧跟我們家三個小朋友同年級,所以都很熟。這間浴室的前身應該是更早期的軍郵局,加以改建來的,位置大約是在現在黃海路2、4、6號的後面。號稱駐守十萬大軍的年代生意很好,浴室就是隔成一間一間有浴缸的浴室,浴室不大,但對放假的阿兵哥來說,好好的洗個澡,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山外另外一間有大浴池的澡堂是在現在山外車站旁邊7-11再過去一些的後面,這間沒有上海澡堂的臥榻,比較簡單,生意也很好,好像是軍方經營的,常常是一些很有才藝的軍人負責看守,記得有很會畫老虎的、很會吹洞簫的。這間澡堂的隔壁較靠近馬路些的是另一間用圍牆圍起來的理髮部,負責理髮的是阿兵哥,我們男生小朋友大都會去那邊「推」頭髮,理髮前要先買票,沒記錯的話好像是兩塊錢,然後按票號先後順序繳票推頭髮囉! 那時可能比較沒有什麼空氣污染,氣候也不會悶熱,所以雖然不常洗澡,小朋友雖比較黝黑,卻不是骯髒的感覺。有些年代很值得回味,雖然資源匱乏,卻也活得很有意思。每個年代都有每個年代的條件和特色,把握當下,就能活得精彩。
-
古城「相會」
早餐來一碗漳州石碼老牌沙茶麵,忽然的滿足,竟然他鄉也能轉化為日日相伴、充滿溫度的煙火日常。 店內正放著「說書」的段子,第一感覺,這不就是漳州古城的節奏,慢的像是老牌錄音機播放著卡帶,彷彿時間在這兒打了個結。 對閩南建築有句經典描述:「紅磚白石雙坡曲,出磚入石燕尾脊。」晴空下的古城,最讓人著迷的便是那一個個高高翹起的燕尾脊,屋脊優雅的像是在跟雲朵兒調情。 漫步古城,這裡的建築語彙竟是如此熟悉。紅磚牆上,雕刻著簡約卻寓意吉祥的花卉紋飾;安靜的騎樓下,老屋木門半掩,門縫裡透出的是老街坊泡茶閒話的閩南語日常。 林語堂先生說:「只要有茶,中國人無論到哪裡都是快活的。」 不是年節,古城仍處處喜慶裝飾,那顏色豔得有點「俗氣」,但大紅大綠的背後,是人世間最樸實的願望:恭喜發財、吉祥平安、多子多福……這種討喜的審美觀,放在別處可能格格不入,但在日暖生煙的古城,卻顯得無比和諧。 入境隨俗,笑著揖手,討個好彩頭,心安處是吾鄉。
-
青空下的賽里木湖
走到新疆最西方了。來自小島的我。中亞大陸,俄羅斯、哈薩克,於我,超越想像,難以置信。無比珍貴。此生,我離海最遠的時刻。距離,如此真實。我思緒澎湃,腦海對照的,是我摯愛的家鄉,澎湖。 每日8:30出發,向一個城市道別。我曾在富蘊縣看到雨後的彩虹。巴士裡,我高喊,大家紛紛往外看。在每一片天空裡尋一道溫暖色系,成了每日,我的認真。 豔陽下來到賽里木湖,草色天青邈雲瀚。曠野綠地,一泓靚藍鑲嵌其中。邊境,潛意識裡是串起散落的實虛片段,臨界的一種,小心翼翼。 穿越湖心,渡我,在寂寂柔波中。聽得那如裂帛劃開的絲絲蒼冷與薄涼。 導遊張慧,漢族,祖父時代隨兵團屯墾由內地來到塔城。她,感性的說這是她帶團以來,見過最美的賽里木湖,如明珠閃閃耀眼。 遊湖,是因緣巧合。沒在預定行程裡。 我們穿著救生衣,依然起勁的為自己留影,眼前是不曾見過的豐沛,有水,有山,有草,符合遊牧棲息的所有條件了。 我總看海。四季小島水色。滿滿停泊擱淺在心底。此刻的賽里木湖,清淺一灣,剔透一湖,我,萬千情鍾,依依別緒。 20分鐘的碼頭遊晃。我速速走向飲料亭。一位叔賣我酸奶,卻始終找不到吸管。打電話請老婆來找。我說不麻煩,我直接喝。他堅持不可以。閒聊著台灣與賽里木湖的距離,笑說彼此是漢人的言語能通。 喜滋滋的心,將我帶到伊犁首府,伊寧市。馬車悠遊於古老窄窄的市井巷弄中。傍晚時刻進入一個城市,是最美的。八點,學童放學時間。一個中學男孩,跳躍攀附在我們馬車緣柱上。我浮現電影,里斯本電車,也像極了舊金山的叮噹車。我讓他注意安全,男孩比著噓:不可拍我。意思是他的行為觸犯校規,不可讓司機看到。我心想都是這樣長大的。歡樂一同的天涯此時,他說:我要跳車了。我們同時說:bye bye。 馬車很「有味道」,馬兒很辛苦。感覺是跑了一下午了。沿途身影,深邃五官立體輪廓。女士是長髮挽起搭絲巾於頭頂,洋裝,有跟皮鞋,妝容細緻,是愛美的民族,風情鬢影,賞心悅目。 走進指定參觀的民家,看了兩場表演。他們兼賣鄰家村民自製果醬,麵包,毛皮,棉布,飾品。演員歌手們表演完歌舞,難掩興奮雀躍地與我們拜拜,下班了。 新疆也用全國統一的標準時間。彈性作法為:上午10:00上學上班。2:00~4:00用餐午休。晚上8點放學下班。 五月的夜,輕漾著一種朦朧。感覺是北緯44度的風,流盪在春城夜色中。傳統建築,庭院深深,街道是東歐小品電影裡的模樣。耳畔流轉著的語言,聲息,氣音,是閃爍的密碼,斷續說著一則遙遠的簡愛。 我特別喜愛伊犁,她是一朵盛放的藍玫瑰,盈實飽滿。這兒,與之前見到的新疆感覺不太一樣。他們似有一份得天獨厚,未被生活淬鍊的從容與優雅,殷實篤定。 這一天,我買了一條誇張的項鍊。一個很有特色的戒子。旅行,愛買這些民藝品。「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金句的長年驅使,我快手,偏執。 觀賞表演時,年長男舞者走向角落來,挑眉、拍胸,我想起這是維族男生表情達意的神色。默契的團友Grace、我,立即起身,我搖擺如鴨子划水的走入隊伍中,想著李娟《我的阿勒泰》一書,描述鄉村舞會裡跳「黑走馬」的樣子。團員笑說:對啦。也要給阿伯下班了啦。 放懷自己的這一天:輕鬆愉悅,充實。旅途中疲憊緊張的一天天,一程程,接駁車時我怕掉隊、掉手機、掉保溫瓶……的,緊繃。現在想來這也都是快樂行旅該有的內鍵程式。
-
簽名蓋章的大事
國中畢業近五十年,有個老同學在賴的群組提出開同學會,就這麼呼朋引伴從北到南,同學會當天來了三十幾位,距上次見面已經25年前了,那時候攜家帶眷近百人,如今有三十幾位算是很厲害了。 老同學一見面就是聊近況,說當年聯考壓力事,閨蜜突然插嘴問我:「當年那些模擬考卷令尊都沒問嗎?」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平日嚴父一瞪眼,我們幾個手足就全身發抖挫哩等,我竟然敢向老天爺借膽,所有模擬考卷都是閨蜜代簽名,越簽越順手,除了我倆心知肚明,根本沒有其他人識破,蓋章呢?更方便了,客廳案桌的抽屜裏、所有家人的印章通通有,鄉下地方,偶有掛號信,要蓋章較方便,怎會料到這個小時候全村趴趴走的野丫頭,竟然膽大包天偷蓋試卷印章。 經閨蜜這麼提起,我的心中反而存疑了,公務人員的父親怎麼從沒問模擬考?他的同事有孩子和我同學呢!至於母親,天天忙著到小學當廚工,還有田裏農事,家裏的瑣事,還有一群豬鴨雞,根本沒心思管孩子的考試。 幾十年前的往事,閨蜜很得意的說:「我簽令尊的姓名,比我寫自己的名字還漂亮。」也不想想家父的書法是國際級的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