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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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空盒
這是一則關於愛的傳承,與遺忘的告解。 在那舊時居住的社區裡,時光總顯得格外漫長,而鄰里間交換的故事,往往成為記憶裡最深刻的紋理。 我曾聽過一位父親談起他年輕時的往事,那個故事,如同一道藏在時光深處的傷疤,卻也因為時間的撫平,長出了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那是一個平凡的午後,午後的斜陽將客廳染成了琥珀色。 那位父親正坐在沙發上,對著電視螢幕瀏覽電影,思緒沉浸在聲光之中,而在他身邊不遠處,他那還在幼兒園讀書的小女兒,正蹲在地上,費力地與一張昂貴的金色包裝紙搏鬥,那包裝紙在她的指尖下顯得如此頑固,無論她如何拉扯、摺疊,試圖將一個小盒子包裹得平整緊緻,那紙張總會因為她手心的汗水而變得皺褶,或者因為邊緣的難以對齊而顯得歪斜。 這對一個幼小的孩子來說,那不僅是包裝,那是她在進行一場極其重大的儀式。 但對當時的父親而言,他看見的只是混亂與浪費。 那一張又一張被揉爛、隨意丟棄在地的金色包裝紙,在父親眼中簡直是對於資源的漠視,且他的耐心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磨盡,最終,父親的尊嚴與對「效率」的執念佔據了上風。 「學校老師沒教妳如何包裝嗎?媽媽也沒教妳嗎?連一個小小的盒子都包不好……。」 那斥責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如此突兀且銳利。 父親的脾氣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雨,讓空氣瞬間凝固。 小女兒僵住了,指尖還勾著那張皺巴巴的包裝紙,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晶瑩的淚珠,她不敢抬頭,也不敢啜泣,只是倔強地垂下頭,用顫抖的指尖,繼續與那個並不配合的紙張對抗。 但她沒有反駁,沒有爭辯,僅僅是用一種近乎卑微的沉默,承受著這場無妄的責備。 父親看見她那副委屈的模樣,心頭雖然閃過一絲異樣,但卻沒有選擇放下身段,而是選擇了逃避,轉過頭繼續看他的電影。 那天的餘波,在沉默中發酵了一整個夜晚。 然而,當第二天清晨的第一道陽光透過窗簾射進房內,小女兒怯生生地出現在床邊。 她的神情裡帶著一種經過一夜糾結後的鄭重。 她雙手捧著一個金色包裝的小盒子,那盒子包裝得依然很不完美,甚至可以說是有點歪七扭八的,紙張的邊緣甚至有些翹起。 「爸爸,這是給你的……對不起,昨天惹你生氣了……。」 父親接過盒子時,心頭震顫了一下。 他認出這就是昨天女兒反覆包裝的那一個。 他原本以為那是學校的作業,沒想到這一切竟是為了他,為了那個他甚至快要忘記的生日。 「爸爸,祝你生日快樂!」她的聲音細若蚊蚋,眼神閃躲著,像是害怕又一次觸怒這位暴躁的父親。 頓時,父親看著手中的禮物,心裡的懊悔如潮水般立刻湧上心頭。 他正準備開口安慰,準備向女兒遞出那遲到的衷心謝意時,但就在他打開盒子的瞬間,話語卻又卡在了喉嚨裡。 那個盒子,是空的。 那一刻,父親的火氣再度被點燃。 他幾乎是反射性地、再一次將成人的標準加諸於孩子身上:「妳不知道嗎?當妳要送給別人禮物時,裡面應該要有東西的……。」 這句話,成為了那天清晨最沉重的一記悶棍。 小女兒眼中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父親,那眼神裡沒有委屈,竟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清澈的哀傷,「爸爸,這個盒子不空,裡面充滿了我的吻……媽媽說我想親你時,那就是吻……你生日了,我沒錢買禮物放裡面,我只有吻……。」 說完,她撲進了父親的懷裡,稚嫩的臉頰因為哭泣而顯得紅腫,卻不斷地在父親臉上落下一個又一個急促的吻。 在那一剎那,父親感到自己靈魂深處的某個防禦機制,徹底崩塌了。 他僵硬在原地,不僅是因為羞愧,更是因為一種無法言喻的震驚與感動,且他意識到,自己多年來所追求的精確、完美與體面,在孩子這份純粹且不計代價的愛面前,竟是如此的粗糙與貧瘠。 他緊緊抱住小女兒,雙臂顫抖,眼淚不自覺地流下。 接著,他抱著女兒那具小小而溫暖的身體,在那裡乞求寬恕,乞求原諒那個傲慢且平庸的自己。 從那天起,那個包裝得歪七扭八的金色小盒子,成了這對父女之間最神聖的信物。 父親將它細心地放在床頭,從不示人。 無論他在外面的世界經歷了多少風雨,無論他曾因為生活的挫折而感到沮喪或絕望,只要打開那個盒子,看到那空空如也的空間,他便彷彿能看見那個清晨,女兒眼中的淚光,以及那充滿愛意的吻。 那是他人生中最珍貴的資產,也是他對抗世界虛無的唯一防線。 孩子,真的是上天賜予我們最純淨的禮物。 我們常以為,禮物必須是有形的、昂貴的、精緻的,我們用成人的視角去衡量價值,用社會的標尺去劃分對錯,卻忽略了在孩子眼中,愛就是愛,是不需要載體,也不需要包裝的,那位父親的故事告訴我們,真正深刻的愛,往往隱藏在我們最容易忽視的「空無」之中。 在我們生命的長河裡,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曾經是那個渴望給予的孩子,也都曾經是那個被世俗遮蔽了雙眼的父親,我們總是在追求完美的過程中,弄壞了那些充滿心意的紙張;我們總是在要求物質的豐足時,忘記了心靈的填充。 我們每個人也都可能從我們的孩子、家人、朋友,甚至是從那冥冥之中的命運裡,得到過許多無條件的愛的禮物,那禮物可能是一個笨拙的擁抱,是一句沒說出口的問候,或是一個雖然空洞卻載滿情感的盒子。 然而,這些禮物,卻是我們在漫長人生中,抵禦孤獨與悲傷最堅實的盔甲。 如果我們學會放下對「完美」的執念,如果我們開始願意去觸碰那些看似粗糙卻溫暖的真實時,我們才真正擁有了愛的能力,而那個空盒子的故事,不只是關於一個吻,它是關於理解、關於包容,更關於如何在彼此的生命中,看見那份純粹的價值。 這世間所有的擁有,最終都會歸於塵土,唯有這些被愛滋養過的瞬間,會成為我們生命底色中,最永恆的金色。 所以,請珍惜那些遞到你手中的禮物,無論它是多麼的不完美,無論它是多麼的輕盈,那都是這世界上,最沉甸甸的牽掛,而能擁有這一切,是何其幸運,何其美好,我們又怎能不把它們視為最寶貴的財產,並用一生去溫柔地守護呢? 在那以後的許多個夜晚,當窗外的城市燈火搖曳,那位父親依然會在睡前輕輕觸碰那個盒子,他不再感到空虛,因為他明白,那裡面盛裝的,不僅僅是一個吻,而是整個世界給予他,最溫柔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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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一朵花給你
生命的旅途 途經無數個驛站 每一站 都藏著不同的答案 或明亮如笑 或沉默成淚 那一點一滴、一絲一縷 終將編織成 我們走過的圖案 請記得|| 有影之處,必有光 總有人,在岸邊為你守候 為你不言放棄 而所謂時光|| 是烏雲籠罩的片刻 是結繭沉潛的長夜 是漫長如冬的一段無聲 也可能 只是一個轉身的距離 而我,就在那裡 輕撥手中的弦 讓一縷微光 化作關心與鼓勵 靜靜落在你身旁 不為驚動世界 只願這一點溫暖 替你守住 那未曾熄滅的一寸光 ||我,持一朵花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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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八十三年間——我的烽煙歲月印記
響應十大建設投身石化 服完兵役,短暫在中壢高中又教了一年書,正好經國先生推出十大建設,需才孔亟,我早在大學時即已通過國家考試、取得公務人員資格,因此就轉進十大建設中有關石油化學工業的中台化工公司服務,從工廠基層做起,親眼目睹工廠從無到有;從一片荒蕪的土地到「高樓平地起」;高塔儲槽聳立,一天比一天增多;輸送管線綿密縱橫,一天比一天交錯,終至建廠完成,試爐運轉成功,為國家經濟建設增添生力軍。身為從業人員的一份子,那份我也有為國家經濟發展奉獻過心力的欣慰之情,實是外人所難於體會的。 終其一生,我在這家公司服務三十年,歷經國營事業的合併及民營化兩波精簡組織人員變動,我都能通過嚴格考驗,獲得留任繼續打拚,所憑藉的也不過是一份正直守分、勤奮自持的金門人精神而已。而其間我在四十五歲高齡時,仍奮勉通過考選至政大企研所國營專班進修兩年結業,領悟到不斷充實進修,也是壯大自己的不二法門。就這樣一路走來,直至勞基法規定的年滿六十歲退休限齡,我才從中石化董事會職涯任內順利退休。目前在家協助照顧兩位孫兒,充當他們放學接送的「專業司機」。兒子在科學園區從事「護國神山」的工作,前不久才獲拔擢接任「神山」的基層主管職務,「護國」的仔肩更加任重道遠了!媳婦通車台北在僑委會服務,兩人每天早出晚歸,很需要我們倆老的協助。老伴楊毓琴女士自新竹光華國中教師兼行政職退休,她是最佳的「褓母」兼「家庭教師」,也是我們家無可或缺的支柱。於今,長孫已高中畢業,即將展翅高飛至他心目中理想的校系就讀;次孫明年也將國中畢業考高中,看到孫兒們一天天成長進步,全家大小平安健康,那就是我們最大的安慰! 企求止戈息戰萬世太平 最近這幾年的清明節,我常乘返鄉掃墓之便,抽空去榮湖繞一繞,重溫那「天光雲影共徘徊」的旖旎風光。去年冬天,我提早返鄉過年,省親後再次造訪榮湖,陶醉之餘,信手拍了幾幀照片Line給台灣的友人,友人線上驚回:「綠堤紅瓦,翠柳拱橋,湖光山色,倒影幢幢,相映成趣,美不勝收!」我也在匆匆踏上飛台趕往尚義機場的車上意有所指地回說:「青山長在,綠水長流,但願這片山光水色美景能永遠張開雙臂,歡迎世人前來盡情徜徉。」 時序遞嬗到二○二六年的今天,兩岸情勢自從七年前緊張初始以來,不但沒有緩和的跡象,反而因為美、中、台三方關係錯綜複雜,相互影響,更加緊繃。共機及潛艦頻頻繞台,已成了家常便飯;共軍機艦超過海峽中線已不是甚麼聳動的新聞;如今又宣稱要在台灣管轄的海域進行環境調查;而我方的加強軍購;漢光反登陸的實彈演習,也展現了積極備戰的決心。雙方劍拔弩張的氣氛,隨時都會有擦槍走火的可能。值此「八二三砲戰」六十八週年紀念日即將到來的今天,看到這種局面,興許是「我在砲火中生長」的過往太過苦澀,於是不禁又再次低吟起我那一年寫就的「撫今追昔」詩句: 「戰鼓頻催心憂傷,干戈殷鑑何鬩墻?安岐萬人塚猶在,太武英烈軀已殤; 砲火狂轟如彈雨,家園驟毀比墟場;戰爭烙印深又遠,萬世太平祈禎祥!」 戰爭無情,和平無價,天佑浯島!天佑台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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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八十三年間──我的烽煙歲月印記
「流亡學生」物質條件匱乏 流亡學生的生活困頓也是我的另一大考驗。為了節省開銷,我和從小在一起長大的黃聰明甥捨去在伙食團搭伙的便利,兩人「儉腸勒肚」(閩南話節儉意)借用房東用過的煤球餘火,胡亂燒些東西果腹,最常「料理」的就是下一些「陽春麵」,省時省錢又可填飽肚子。儘管如此,家境清貧如我,免不了有斷炊的時候。有一次實在撐不下去了,不得已把父親臨行前給我的二十個銀圓拿去銀樓兌換,得款新台幣區區六百元。回到宿舍,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南唐中主李璟「簌簌淚珠多少恨」的浣溪沙詞句堪可形容。是那份親情;是那層具傳家紀念性質的意義;我怎能捨得啊? 在台就讀,家鄉烽煙仍持續不斷,風雨飄搖,擔心受怕,一言難盡。那個年代,金門民間沒有電話,更不用說有像現代這樣發達的傳真或視頻,唯一賴以聯絡和宣洩情緒的管道就只有書信了,「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的杜甫詩句,對我們來講的確是最貼切的寫照。有時,實在太想家,午夜夢迴,彷彿依稀又聽到遠處隆隆的砲聲,長夜漫漫,輾轉反側,眼淚只能往肚裏吞,告訴自己:「我在砲火中生長,我該刻苦自勵,我該辛勤耕耘,我該奮發圖強。」這樣的自省自勉成了我勇往直前的動力,以迄至我日後不同階段的升學和就業,也都能一本初衷,鞭策不懈。 心繫故鄉學成返金服務 在台求學期間,身處異鄉,心繫桑梓,日夜縈懷的莫非是故鄉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這讓我在一九六三年面臨人生第一次就業抉擇時,毅然決然選擇回鄉服務,任教金沙國小。三年後,由於同儕效應特別是王訓錫兄的開路於先,以及鄭藩海甥的勸進同行在後,相互激盪牽引;同時也是自身「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的體悟,於是又赴台深造。在師範大學就讀期間,由於家中弟妹眾多,食指浩繁,我之前服務小學所掙薪水都交由雙親貼補家用去了,經濟狀況仍然拮据,雖說食住公費,但書籍學雜仍需花費,於是我經常寫稿或參加徵文比賽,掙些獎金和稿費零花。也曾獲林師清江(後曾任教育部長)垂愛,幫恩師謄抄整理稿件,方便他出版發表。「有事弟子服其勞」對我而言本是一件很光榮的事,但恩師謙沖客氣,都會算些費用給我貼補。時至今日,我仍然非常感念恩師的愛顧。 我更常利用寒署假去打工,系裏受政府委託按件計酬的「貧戶調查」,我是一定搶先登記報名的。記得有一年我去宜蘭縣,深山貧戶偏遠,山路崎嶇,揮汗如雨,可能忽略了補充水分,竟然熱出病來緊急送醫,懊惱不已。 有一年暑假,嘉師學長李炳團兄那時在賢庵國小服務,得知我回金門,主動找我去代課,協助我緩解學費不足的窘境,真是感激在心啊! 當然,儘管這樣勤勉自持,但費用仍時有不足,常常在我窘迫的時候,時任金門縣諮詢代表(軍管時期還沒有民選縣議員)的堂伯父張漢泉先生,透過我父親暗地裏解囊資助,讓我能順利完成大學的學業。後來,伯父往生了,我人在台灣,那時台金交通不便,家裏刻意不通知我,以致我未能回去送他老人家最後一程,引以為一生最大的遺憾! 一九七○年,師大卒業後第二度返鄉服務,執教於金沙國中。 「八二三砲戰」是從一九五八到一九七九年,前後長達二十一年。雖然之後中共宣布所謂「單打雙不打」,戰況較緩和,但仍不時有民房被擊倒或人員傷亡的現象發生。我兩度回鄉從事教育工作,也都還在這種煙硝瀰漫的緊張狀態。有三件事,記憶中仍很鮮活,頗具時代背景,樂於追憶,聊供茶餘飯後的談資。 一、在那種兵荒馬亂的年代,正規台灣師資搖籃培養出來金門籍畢業生回鄉服務者,人數並不多;而藝能科師資尤其缺乏。在這種「蜀中無大將」的情況下,我這個不是專攻藝能科的畢業生,竟憑在校習得的一點皮毛「廖化作先鋒」被派兼教音樂,並被指定作全縣的教學觀摩。我不知是不是「前無古人」,至少,我知道在那種普遍用簡譜上音樂課的氛圍下、敢用五線譜且跨科聯結整合教學者,我可能是創造先例的第一人。印象中我是選用五年級國語課本一首詩,自己譜曲,結合一些打擊樂器和樂理來呈現。詩句只記得前面幾句:「母親回頭見,母親回頭見,孩兒從軍去,請您莫思念……」。那年頭,國語課本會出現濃濃愛國色彩的教材,是極其必然且自然的事。來自全縣各個學校的音樂教師都聚集在我服務的沙小,他們的目光有些狐疑,不信這隻「菜鳥」能在這個音樂沙漠裏變出什麼把戲。結果卻出乎意料地成功,大家都滿意地歸去,連上級也很滿意,給了我記功獎勵,獎狀還是「政委會」頒發的。在那以軍領政的時代,戰地政務委員會轄下才是縣政府,縣長是軍派的。政委會秘書長發的獎狀,當然比縣長層級來得更尊榮。在歷史的洪流中,這種戰地政務頒發的獎狀也已成為絕響。 二、記不清是哪一年了,我帶領的小學合唱團,參加全縣比賽拿到第一名,獲得赴擎天廳表演的機會,師生們都很雀躍。因為擎天廳是不對外開放的,我們能去揭開神秘的面紗,一探「鬼斧神工」的究竟,又能讓辛勤練習的學生有表演的舞台,機會難得,深感榮耀,歡愉的心情,自不在話下。 三、多年前某天,我返鄉參加大地姑丈吳文質老人家的告別式,還在廣場等待祭拜的時候,忽然人群中有一位女士朝我走來、略帶興奮地對我說:「您是張老師嗎?多年不見,您可是我的偶像耶!那一年您指導我們民防隊去金防部軍歌比賽,唱『太武雄風』得第一名哩!」我感動中略帶慚愧地回說:「啊呀!是這樣喔!謝謝你記得我啦!」我慚愧是因眼前這位女士我連姓名都叫不出;帶民防隊練唱雖有印象,但是唱些什麼早忘得一乾二淨,怪不好意思咧!「全民皆兵」的年代,民防隊、婦女隊都要定期集訓,我們公教人員也要定期赴靶場練習射擊。有時,我得支援民防隊軍歌教唱工作,成了另類的社區服務。不管在學校或在地方,我被派兼做樂教工作,當時確也是出於一股服務家鄉的熱忱。於今,母縣音樂專業人才輩出,音樂教育蓬勃發展,對照往昔,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接到兵單奔赴傘訓服役 一九七一年夏天,我接到服兵役的「兵單」。兵種是特種部隊空降旅政戰少尉預備役。照說金門全民已都是國民兵,為何還會有這種兵單寄到我手上?也罷,這讓我認真思考,如果要去台灣發揮所學,這一年的役期,我還是非得去盡完義務不可。決定既下,依照指定時間地點去報到,才知這可是赫赫有名的屏東大武營,除了訓練傘兵以外,三軍官校畢業生也都是要在這裏通過基本傘訓後方能分發下部隊。連每年國慶日擔任高空跳傘定點著陸表演、享譽國際的「神龍小組」,也都駐紮在這裏。 由於離島交通的船班問題,我趕到時已錯過軍官梯次的傘訓,只能跟一些千挑萬選進來、體魄強健壯碩的充員兵一起受訓。南台灣的夏天,溽暑酷熱,每天在艷陽下不停操練翻滾,草綠色軍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結成一層白白厚厚的「鹽霜」。「一秒鐘、兩秒鐘……五秒鐘」,口中唸唸有詞,教官千叮萬囑:切記,從飛機上跳下來,這「五秒鐘真經」唸完後,若主傘沒有張開,就要拉開副傘,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太早,主副傘交纏,受力不一,相當危險,後果難料;太晚,加速度墬下,粉身碎骨,命喪黃泉。另外,「五點著陸」姿勢也要帥氣俐落,不能馬虎。如此操練,苦嗎?眉頭也不皺一個,因為俺是來自「吃苦當吃補」習以為常的金門哪! 在陸地跳按人類最害怕高點設計出來的「高塔」時,很多人上到高塔就腿軟了,說什麼也跳不下來;就算是跳下來,也是整個人癱暈過去,很是恐怖。這個「人生恐懼高點」過得了關,才能上飛機真刀實槍見真章。無論操練的「跳塔」,或真正的「跳傘」,教官都會派我「跳擋門」(跳第一個),跳擋門者心臟要夠強,當飛機在空中盤旋、尚未到達目標時,就要站著擋在敞開的機門等候,風聲蕭蕭,摻雜著震耳欲聾的飛機呼叫聲,大有「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感覺。說不會怕嗎?那是騙人的,我之所以能「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那完全是金門人「不服輸」硬頸精神的展現;因為教官說:「你是軍官,他們是大頭兵,你要當模範。」我心想,我還是金門人咧!我的血液裏早已注滿「莊敬自強、處變不驚」的養分,我稱職的做好擋門,弟兄們才能依序順利跟著我跳下來,我不能「漏氣」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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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父親肩上的重擔
母親在我四歲多因生產血崩逝世。那時大姊剛出嫁,家中只剩下三個不知如何生活的小不點。父親白天要做生意,對三個小孩無法照顧,不得以同居一位失去了丈夫的婦人來支援家庭的重任,她又帶了前夫的兒子,三年間又生了二男一女,加上年邁的外婆,全家大小一共十個人,全靠生計只有父親一人。 商店在總兵署右邊,當時政委會在裡面,門外有兩名憲兵,門外很多軍用車停在廣場上,商店很少人來買東西,父親只好一天在家中製作各種金門名產,另一天肩挑重擔去鄉村小店售商品。一大早出去,天晚才回家,連八二三砲戰都出門。 大哥成年後,輟學去接受父親的擔子。父親管理商店在家製作名產,他一生終未休息。 有次看到很久過期的期刊登了父親的照片,影印藏在日記上,看了就落淚,心疼父親肩上的重擔太重了,重到一生都未曾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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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的唱,唱得真快樂
從小就害怕上音樂課,尤其就讀師專時必修的鍵盤課更是人生的夢魘,無奈的老師眼神死、顫慄發抖的十指在黑白琴鍵上大跳芭蕾舞,縱然事隔數十年,想起來仍是恐懼萬分,但始終不變的是,我是我,音符是音符,各走各的調,不曾半分半秒在五線譜上交集。直到最近參加了歌唱班才慢慢體會到音樂的樂趣。 這是一個長青歌唱班,一星期才上一次兩個小時的課,學員多半是些老大哥、老大姐,耳順之年在裡頭只能勉強算是「少年仔」而已,雖然如此,這裡的氛圍卻意外的讓人輕鬆自在,完全不同於學校音樂課時的害怕緊張。教唱老師也是一位老先生,五短身材體態微胖,不時笑容可掬,像極了隔壁鄰居大叔,不說一定不知道他是老師。 老師高超的音樂造詣,在課堂間完全表露無遺,一點也不輸給年輕樂師、歌手。上課時,只見老師邊彈電子琴、邊唱邊教,大大顛覆原本以為只是播放伴唱帶教學的想像,更令人訝異的是老師他老人家音色時而圓潤宏亮,宛如貫徹雲霄的小喇叭;時而又若石上清流低鳴飄悠,抑揚頓挫,節奏合拍。該高歌則放聲,該細語就輕柔,聲情並茂,扣人心弦,令人不知不覺痴迷。第一次上課,我就對老師的才華佩服得五體投地。 除了自身的音樂造詣高超,老師教唱也自有一套哲學,他最強調的是「沒有唱不好的歌,只有唱不對的調」,唱歌不需強求要與歌星唱一樣的調,相對的,能夠了解掌握自己適合唱怎樣的調更為重要。這就好比量體裁衣、因材施教,能適才適性發揮,天生我之材也才能有用。我常思索,這番歌唱道理不也正是日常的生活哲學。 另外,每週教唱新歌之前,老師會先行驗收上週的學習成果,對於我們來說,這絕對是每次上課的重頭戲。因為透過驗收,一方面可以獲得老師的個別指導,一方面可以大展歌喉,多少能夠滿足個人的表演慾望、建立成就感,所以同學們莫不是慎重且珍惜,抱持著開個人演唱會的心情面對老師的驗收,但不同於一般工作的成果驗收,這裡只有期待沒有傷害,只有鼓勵沒有責難。當老師現場開始為同學彈奏起自己的音調時,同學們就一個一個魚貫上台,縱情高唱,忘我舞台,不管唱得是真好還是真壞,總是如雷掌聲、滿堂喝采,好不歡欣。 自從參加歌唱班之後,能夠快樂的唱,唱得真快樂,終於,音樂不再是遙不可及、高不可攀、無所交集的絕緣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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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場霸凌
我剛進入公司擔任新人的時候,上司指派了一位資深「學姊」帶領我一起跑客戶並熟悉專案流程。剛開始,她在主管面前表現出非常熱心的態度,並承諾會認真帶領我。 然而,第一次跟她一起跑客戶案子時,我卻遭遇了她的冷暴力。當我傳訊向她詢問專案的細節時,她總是不讀不回,當面問了她問題,也只用敷衍的方式回應。因此我只能向其他同事求助,或靠自己摸索。 直到有一次主管抽查我的工作紀錄時,對我的紀錄內容表示不滿,並打電話來質問我。我隨後把之前學姊的工作紀錄的範本發給主管,並告訴他我的工作內容和格式是仿照學姊的,並順勢也反映了她不回應我問題的情況。 主管聽後沉思了一會兒,便告訴我他會處理此事。隔天,我就被安排由另一位資深同事帶領。或許我反映問題的行為會引起學姊的不滿,但與其背黑鍋或被質疑表現不佳,我寧可直接反映真實情況。對我來說,面對職場冷暴力,採取直球對決的方式才是最好的處理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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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八十三年間──我的烽煙歲月印記
今年端午節那一天,TVBS電視晨間新聞有這樣一條跑馬燈:「中國宣佈對台灣東部管轄海域進行海洋環境調查。」台灣方面對這則新聞似乎並未引起廣泛注意,粽子照啖,龍舟照泛,一片處變不驚、船過水無痕的淡定景象。然而,對於我這個經歷過「金門八二三砲戰」離鄉背井當了第一批流亡學生的人來講,是感觸頗深的。 前陣子,賦閒在家整理一些資料,從閣樓中翻出了一支卷軸,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幅我題名為「撫今追昔」、撰寫「八二三砲戰」感想的七律對開條幅行書。這幅書法,我在六年前上台北國軍英雄館參加一項流亡學生座談會時,曾帶去與同學們分享,獲得熱烈地迴響。此後,也曾在胡璉將軍紀念館及其他地點舉辦的類似活動展示過,許多看過的人,都表示心有戚戚焉。 兩岸情勢緊張賦詩抒懷 談到這幅字和詩的創作,就不能不談起七年前發生的一件事情: 「挑釁,中共機闖越中線十五分鐘,中國再升級武嚇,我飛彈緊急戰備」。這是二○一九年四月一日蘋果日報頭版頭條,斗大的標題令人看了怵目驚心。多麼希望那是愚人節給讀者開的一個大玩笑。然而,現實畢竟是現實,事件的發展令人憂心。「我在砲火中生長」的種種記憶再被勾起。由於感觸太深,於是我在燈下這樣寫著: 〈撫今追昔〉 戰鼓頻催心憂傷, 干戈殷鑑何鬩墙? 安岐萬人塚猶在, 太武英烈軀已殤; 砲火狂轟如彈雨, 家園驟毀比墟場; 戰爭烙印深又遠, 萬世太平祈禎祥! 沉澱了四個月之後,於「八二三砲戰」紀念日,我用書法把它留下紀錄,沒想到卻在上述流亡學生座談會中派上用場。 烽煙四起飽嘗戰亂苦難 時序拉回到七、八十年前,那是個戰爭頻仍、動盪不安的時代。先是太平洋戰爭,接著又是國共內戰,政府播遷來台後,在金門又發生「古寧頭戰役」和「八二三砲戰」。在那種硝煙四起、民不聊生的時局下,會出現「我在砲火中生長」這樣的題目來考一個懵懂童稚的小學生,也就不會太令人意外了。那時,小學生讀完六年級可是要「進京」通過統一「會考」才能畢業的。「我在砲火中生長」就是我這個鄉下孩子那年生平第一次踏進金城參加會考的作文題目。內容寫些什麼已不復記憶;但這個題目卻從此在我腦海裏留下一道鮮明的印記,影響了我的一生。 一九四三年,我出生在沙美一個窮苦的農家,正值對日八年抗戰如火如荼,金門也曾被日軍佔領,當時我年紀小,沒有什麼印象。一九四九年國共內戰,國民政府撤退來台,同年十月二十五日中共發動古寧頭戰役,我尚屬童幼無知的年齡,一些印象也是後來聽長輩談起得知的,據說戰況劇烈,雙方死傷慘重,血流漂杵,屍體滿山遍野像「曝庵脯」(閩南語:曬蕃薯乾)一樣,以致隔年田裏所種蕃薯長得像西瓜那麼大,人們卻不敢吃。 記憶裏,小學因戰亂延遲入學,且學無定所,也曾經攜帶小板凳,流動在大樹下或祠堂裏上過課。初中讀設在陳坑(現在名成功)的金門中學。那時從初一到高三的學生都在一個學校,生活像軍事管理,吃飯要排隊魚貫進入「覺民堂」(後來的官兵休假中心旁)坐定位後由「值星官」喊開動後才能動筷。那年頭,物資缺乏,能吃到乾飯,對一個窮困農家子弟來講已很滿足,即便大米常是儲存過期已經走味、甚或偶爾摻雜有沙粒的戰備糧,仍然覺得是人間美味,以致於拿著軍用的雙耳鋁碗,第一碗都不敢裝太滿,火速狼吞虎嚥後趕快去裝另一又壓又滿的第二碗,否則「咖手慢鈍」(閩南語:動作遲鈍)就甭想吃第二碗了。如今想來雖然覺得好笑,但不免也帶有一些辛酸。 我讀的一年級有甲至庚計七個班,算是人數最多的一個年級,除丙班是女生外,其餘都是男生,也多少反映出那時農業社會重男輕女觀念根深柢固的現象。至於其他年級則多在一班至三班之間,整個學校規模並不算大。 那個年代,交通不便,同時也是為了省交通費,從陳坑到沙美的回家路,都是抄太武山下捷徑步行回去的。夜幕低垂時分,山間小路人煙稀少,心中不免忐忑,也許是水鬼摸哨的故事聽多了,走來真是提心吊膽。回到家夜裏溫書,點的是一盞星星之火的煤油燈,常常頭髮被燒掉一撮、鼻子被燻得兩管烏黑都不自覺。隔鄰張瓊霞堂姊家境比較好,那時高我一屆,女生讀中學,真是鳳毛麟角,崇拜之餘更感激的是她很照顧我這個小老弟,常利用假日把我的卡其制服、船型帽及藍色童軍三角巾拿去漿燙,畢挺發亮的行頭,讓我有一整禮拜的容光煥發,吸引很多同學羨慕的目光。在那種民不聊生的年代,這算是一項讓我風光快樂的回憶。 可惜好景不常,就在我讀完初一時,爆發了震驚中外的「金門八二三砲戰」。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共對金門全面性地瘋狂砲擊,在短短兩小時內投落四萬餘發砲彈,全天落彈數更多達五萬七千發,往後的四十四天內,一五○平方公里的小島就遭砲轟四十七萬發,密集砲火,不放過每寸土地,幾乎是有計畫的要置全面性地毀滅。可想而知建築物毀損及人員傷亡是多麼地慘重。我的一位堂嫂母子兩人就是在回完娘家的歸途上,被砲擊身亡。而我們家也是彈痕累累,就差沒有全倒。 砲戰期間,人們無法營生,遑論就學讀書了。那時,家家戶戶都挖有地洞,俗稱「防空洞」,砲彈一來,只得趕緊躲進洞裏保命。躲防空洞的日子既苦悶又難熬,小孩子甚至還長期被安置在又潮又濕的洞裏用門板墊高來睡覺;大人們利用砲擊有限的空隙,在洞口炭火爐上燒些地瓜籤湯讓大家來果腹。日子很苦,為了活下來,無奈啊! 離鄉背井播遷赴台苦讀 驚惶失措、百無聊賴的躲洞日子過了一個半月之後,在國慶日的前夕,一艘登陸艇在新頭海灘搶灘,將我們這批金門中學近千的學生航向一個陌生的環境。臨行前,父親把一小捲泛了黃的紙包銀圓塞給我,依依不捨地說:「這是我們家僅有的家當了,萬一接濟不上,你就把它賣了省著點用吧!」我一時悲從中來,潸然淚下,心想:「今日一別可還有回鄉的一天?」於今回想,唐代張籍「蕃漢斷消息,死生長別離」詩句所描繪的,不正是那個幼小心靈所擔心害怕的夢魘? 依稀記得,那是一九五八年十月十日,台灣正在歡欣鼓舞地慶祝雙十節,我們卻逃難似地在高雄港上岸,一起在高雄中學的大禮堂等候安置。這時,我年僅十五歲,正要升初二,就這樣離鄉背井,浪跡天涯;茫茫人海,何處是我家?惶恐無助的心情,豈是言語所可形容? 分配借讀作業終於完成了,我這個戰地來的孩子,生平第一次搭上火車,穿著寬寬垮垮且褲管有點嫌短的制服,別人看來一定覺得土裏土氣的;但鄉愁加上對前途的茫然,我們那有心情在意別人的眼光,只覺得這列火車每站必停,真是名符其實的慢車啊!它戚戚卡卡慢吞吞地把我們駛向不可知的未來,我們的思緒也就跟著上下起伏,難於安定。好不容易,火車終於抵達南台灣的一個縣城,分配在這裏新營省中借讀的三、四十位學生下車了。到站並不是終站,他們的異地學習生活和考驗才要開始。 也許是因為年紀小,抗壓性太低,起先我對這裏的學習環境頗不適應。原因是台灣已開學兩個多月了,既是隨班寄讀,課程自然沒法針對我們從頭再教一次。於是,月考成績單發下來逃不脫「滿江紅」的命運。曾有吊車尾的台灣同學,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我們說:「曩昔學業成績都是我們在攬尾,現在有金門同學來幫我們墊底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砲彈沒有把我們打死,豈可輕易在課業上就這樣陣亡?然而,成績不好畢竟是事實啊!實際付諸行動就是得比別人更加努力。於是,遇有不懂的問題就多請教高年級的鄉親學長;晚上熄燈了沒有地方讀書,就跑到馬路上在塵土飛揚、昏黃朦朧的路燈下抱書苦讀。終於,第二次月考成績下來了,我班三位金門同學王訓錫、黃聰明和我都跑到前段去了。這口氣爭下來,真是大快人心,之前揶揄我們的同學一時瞠目結舌,為之語塞。這也讓我從中悟出一條人生奮鬥的鐵則,那就是:「被人嘲笑最好的解決之道就是反求諸己,用實際行動證明讓對方閉嘴」。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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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在文字之間
一座美麗富有心動城堡 熟悉的不著痕跡 或則如一頭老憨 或則鮮幻連連 輕吟呼喊 詩路蹤影來了又走 不必多言陳述 飛馳於你我周邊 源頭多樣顏色深深淺淺藏著熾烈 一付寫詩的自由浪漫 滿滿悠悠覓盡從頭 美的氣節與感動 一直有餘溫盪漾 或直走或轉彎連結在心 仰望雲層流過於開與散之間 在文字的迷宮,建構四方格影 洞越時空,遨遊那份行腳裝點 偶而重陷高冷 寒露殘酷熱潮邊際 會意過後過癮一直敢走在前方 經歷塵埃只見坦然水珠盈沉 唱一首滿足行曲 填補寫詩於偶然之間 走入湍急的異域做一個熱愛的詩手 風景深烙境地橫越千里總有曖昧 屬於一片喜悅詩路 或許有點漫漫色澤 開始感受詩的傳說來自心靈 總是一念之間詩路開始 久久不能 久久不能 久久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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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教我的事
偶然觀看蔣勳教授分享他在台東池上駐村的生活紀錄,心裡久久不能平靜。原以為那只是藝術家的日常,沒想到,那些與土地相處的歲月,竟讓我重新認識四季,也重新認識生命。 離開台北的繁華,教授住進縱谷一間老宿舍,在最簡單的生活裡寫作、作畫。每天跟著晨光甦醒,伴著暮色休息,散步於田野之間,向農民學習土地倫理,也重新理解二十四節氣並非古老曆法,而是順應天地節律的生活智慧。 他說:「我們的身體裡有日月,也有春夏秋冬。」這句話深深震撼了我。人體原本就有自己的時序,只是現代生活太過急促,我們常用意志違逆身體,用熬夜換取工作,用安眠藥換取睡眠,最後卻失去了健康。 另一段故事,同樣令我難忘。 池上的油菜花盛開時,金黃花海吸引無數遊客駐足拍照。然而,就在花開最燦爛之際,農民卻駕著耕耘機,毫不猶豫將整片花田翻入泥土。遊客驚呼惋惜,農民只是平靜地說:「油菜花本來就是要做肥料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然從不眷戀一時的繁華。花開,不只是為了欣賞;凋落,也不是生命的終點。化作養分,才能孕育下一季的豐收。生長、凋零、再生,原來一直都是土地最尋常的風景。 這讓我想起星雲大師談生命時曾提及,生滅本是自然法則,重要的不是抗拒無常,而是在每一次變化中完成生命新的因緣。就像稻田燒田、翻田,看似結束,其實正為下一次豐收預作準備;人生許多失去,也未必是真正的終點,而是另一段歷程的開始。 土地沒有說教,四季也從不辯解,它們只是默默示範著生命應有的樣子。當我們願意放慢腳步,傾聽風聲、節氣與大地的呼吸,也許終將明白:真正滋養生命的,不只是豐衣足食,更是學會與天地同律、與萬物共生,在有限的人生裡,看見循環不息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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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
午后,陽光白燦燦的穿過車窗,時序已入秋,空氣中有淡淡的涼意,迎著秋光,我一路往南,收音機裡「小城故事」的歌聲悠悠飄來,勾引我的思緒也飄到南台灣,那個有著朗朗陽光的海港小鎮。 小鎮是軍事基地,處處都有眷村,走在馬路上,稍一不小心三彎二拐就拐進眷村裡了。眷村,是道地的南北合,除了口音,生活習性也各有特色,小小一條巷子,從巷頭走到巷尾,也許就從江南到了東北,也許就從關內到了塞外。 這麼一個大江南北的大集合,各家的飲食也各異其趣。 我的房東阿姨是山東人,家裡山東大餅和饅頭常年不缺,尤其是硬梆梆的山東大餅,除了乾啃,還可入菜。從沒吃過山東大餅的我,實在很難想像那打得死人的硬玩意兒可以入口,待嚐過之後,才明白何以那其貌不揚、又香又硬的東西會成為山東人的代表食物。 這位山東阿姨,人高馬大,平常騎著一輛小綿羊跑遍大街小巷,幾次鄰居湖南大叔都開玩笑要告她欺負弱小動物。她做得一手好菜,物質不豐的年代,她能用有限的食材,變化出豐富的菜色,一把空心菜,摘了葉川燙,剩下的部分炒些小魚乾,下飯又可口,讓人忽略了那其實只是一菜二吃;有時變化口味,將山東大餅燉牛肉,創造出一種有別於傳統紅燒牛肉的好滋味,如果再加點辣椒,那牛肉和著餅香又帶點微辣的味道,即使在夢中也飄香。 眷村屋子大多窄小,為了多個房間,山東阿姨將廚房挪到屋後加蓋的鐵皮屋裡,那裡是她的地盤,往往中午十一點左右,小廚房就會飄來香味,有時我會過去打下手,在她身上,我看到傳統女性對生活的韌性,在家鄉時,她是出門有馬車代步的大小姐,現在,在鐵皮小屋裡,她揮汗炒著菜,有時真的太熱了,乾脆只著一件大汗衫,裡面空無一物,胸部在衣服裡若隱若現,有時我會笑著請她加件內衣,她總是說:「女人年紀大了就沒有性別之分了。」 這話倒有幾分真實性,小時候在鄉下曾看過七八十歲的老婆婆在大熱天時,像男人般光著上身,一點也不隱諱,大家見怪不怪。 後來山東阿姨在菜市場擺了個攤子,專賣熟食,有空我會去幫忙打打菜,算個帳,攤子上賣得最好的是炒豆苗,多年後我曾試著做過,但總做不出那樣清脆爽口的味道,不知是阿姨有獨家的不傳之秘,或是時間已改變了味蕾。 有時幫阿姨收完攤子,我會拐個彎到中山堂看看二輪電影。 中山堂,據老一輩說法,早期是一處屠宰場,它最風光的時期是播映「梁山伯與祝英台」時,上下二層近千個座位,場場客滿。這樣盛極一時,走過繁華、走過有憲兵維持秩序,放映前要起立唱國歌的年代,它依然逃不過樓起樓塌的鐵律,最終還是走入歷史塵埃。歲月流轉,不過數十年時間,由屠宰場、而電影院、而熄燈,在這年代,原來滄海桑田可以這麼快速。 同樣快速演化滄海桑田的還有眷村。 當年離開時,是山東阿姨騎著小綿羊一路送到車站,在後座上我屢屢回頭,看著那些低矮卻生氣勃勃的房子漸行漸遠,想著湖南大叔的爽朗笑聲,還有巷尾那位愛串門、說著一口吳儂軟語的小腳阿婆,這些人,仍興味盎然的在這裡生活著,而我,要離開了,那時感覺自己像隻展翅的鳥,不捨,卻有份勇敢的堅決。 這些年,走過一些地方,眷村,是我最想回去的地方,常常,我會想起那段眷村歲月,有時是幾句熟悉的山東口音,就能牽引出思念;有時是一個飄香的山東大餅,我一邊咀嚼著餅香,一邊讓回憶馳騁,感覺生命中最美好的片段都在那裡了,越往前走,風景越荒涼。 是真的荒涼了。當色彩繽紛的彩繪佔據了眷村,人潮一波波朝聖般湧入時,眷村就荒涼了。或許是想替老邁的眷村注入一股活力吧,當第一抹顏色塗上磚牆,第一枝彩筆畫下創意時,眷村的命運就悄悄改變了,創作者憑著無限的想像賦予了眷村新面貌,無論是牆、是路、是門,都成了畫布,於是小雨傘飛上了紅磚牆,老時鐘鑲嵌在殘壁上,水泥牆和大紅鐵門也有了新風情,原本老舊、低矮、窄仄的巷弄屋宇,剎時明亮光鮮,蛻變得讓遊客驚喜,讓我喟嘆。 思緒在記憶的舊地圖裡恣意穿梭,陽光慢慢游移,光影流轉間,我駐足在一個熟悉的門牌前,它和其他家戶一樣,已脫去純淨外衣著上彩裝,亮眼的外表遮去了老態,只有牆沿上一排鏽蝕的防盜鐵釘不小心透露了風霜,我輕輕敲下門,像當年回家一樣,可是屋裡不會有熟識的眼角眉梢了。 轉個身,我倚在門上看著西斜的殘陽,再看看顏色斑斕的街巷,覺得自己在舊日時光裡迷路了,記憶中的景物如牆上鐵釘般,已被時光鏽蝕,只剩一種似曾相識的彷彿依稀。這是我想念的地方嗎?這是記憶中的眷村嗎?眷村的熱鬧喧嘩是相遇時的幾句寒暄問候,不是一個個手拿相機猛拍照的人群;眷村的繽紛是人情的濃馥和溫暖,不是彩色塗料繪製的創意。 車子快速奔馳著,接近眷村了、經過眷村了、離開眷村了,一路上,我不曾轉頭觀望,因為知道,那裡已沒有舊足跡。眷村,是屬於特定時代的,走過,就沒有了,那個年代的風華只能在那個年代美麗,純樸有味的眷村、彩繪文創的眷村,都隨著時代嬗遞而結束了。但生命中抹不去的那段好時光呢?那些黑瓦紅門的老房子、操著南北口音的人們呢?我深深惦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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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旅憶往】憲兵執勤逸事
金門,伯玉路五段、太湖路一段交叉路口,國父銅像大圓環。伯玉路就是俗稱的中央公路,這裏距太武山公墓很近,太湖路一段則是通往金防部。 民國58年,我著軍中憲兵甲種服裝,戴鋼盔,在該處執行交通指揮管制勤務,行經該處的車輛不多,當時有一輛軍用吉普車,由金防部的方向駛來,在接近圓環不遠處的坡道逆向超車,於是我吹哨子將車攔下,車上坐了一位金防部的中校。我按照規定,先向該名中校敬禮,然後從車後繞過去,向駕駛兵敬禮,同時要求出示「補給證」,以確定該員身分,未料該名中校竟不耐煩地大聲說道:「快點,快點!我趕時間!」 這時我還是很禮貌地向駕駛兵說道:「你剛才在坡道逆向超車,車上坐了長官,這樣很危險的!」 我原本只想告誡他,並不開他罰單;未料到該名中校竟向駕駛兵叫道:「開車,開車,不要理他!」 該名駕駛兵便加足油門,將車開走,我則在後面吹哨子示警,同時記下車號。 等交接班時,便將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來接班的憲兵士官(我還記得他的名字叫吳○基),提醒他該車若回程經過時,注意一下。 未料我剛回到連部,連長已經獲知消息,等著向我詢問狀況;原來是該名中校「惡人先告狀」,已經打電話到憲兵連,說「憲兵找他麻煩」。 我當時是士官,當年憲兵的教育訓練非常嚴謹,對執勤時可能發生的狀況,會模擬數百種以上的假設,並教導因應的技巧和排除的方式,當時憲兵學校的教材非常實用,大陸來的老士官也都會將經驗代代相傳,因此那當下我完全按照憲兵執勤的標準模式處理,所以長官聽完我的敘述後,再到現場查看地形,最後所下的結論是:「憲兵沒有錯,是駕駛兵違規」。 在那個年代,憲兵是先總統的嫡系部隊,老鳥常戲稱:憲兵見官比官大三級,因此該名中校非但沒有討到便宜,他的駕駛兵還受到懲處,只是不知道該名中校後來官運如何。雖然說脾氣暴躁又罔顧軍紀不適合帶兵,但我們配屬的陸軍41師,從師長、副師長到參謀長,個個都是親切和善、允文允武,不愧是當時能勝任作戰的前瞻師,強力的打擊部隊。如今回憶起來,那也已經是五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後記: 印像中國父銅像圓環是位於太武山公墓往金城的中央公路上和一條往金防部道路的叉路口,從國父銅像的方向看過去,它是先上坡後下坡的雙向車道,駕駛兵在上下坡路段完全看不見對向是否有來車的狀況之下逆向超車,置自己與長官的生命於不顧,因此交管哨的憲兵職責上必須攔車予以開單或告誡,但該中校長官卻不明事理,意圖以官階壓人。 其實事過境遷回想起來,悠悠眾生在時光的推移之下,無論是軍人還是百姓,最終都是歸於塵土。各位看倌不妨將它當作故事看,當作茶餘飯後的消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