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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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生存不易
鳥巢的體悟──生存之不易! 家裡臥室窗前種的麒麟花及陽台上的九重葛花,每年都有白頭翁和伯勞鳥來築巢。每個清晨卯時之刻(5~6點)是牠們交流的時間。鳥兒的對話敲醒還在寤寐中,好夢正甜的屋主,提醒該起床上班了。鳥兒的歸來也象徵牠們後代的延續,新生命的開始。 閒來觀察鳥的世界:築巢、產卵、孵蛋,新生命的誕生雛鳥。偶爾偷窺巢裡有多少蛋,能孵多少隻黃口雛兒,生活中的樂趣成為美好的記憶。 但總不明白,何以三不五時,家裡的陽台花盤下會發現從巢裡掉下來尚未長毛、奄奄一息的小雛鳥。一次次小心撿起,輕輕地將牠放回巢中。 發現真相──在一次不經意的觀察中,母鳥回巢餵哺前又掉下一隻雛鳥。心血來潮決定靜觀其變,找一個不會嚇到母鳥的角度觀察:一窩裡有四隻雛鳥,當母親辛苦叼回小蟲子站在窩巢旁時,四隻兄弟姐妹看見母親嘴裡的食物,就開始互相推擠搶食。最終將較弱的那一隻推下巢來。 少一個競爭者便多一分生存的機會。我終於明白了:適者生存!春天的到來雖是新生命的開始,卻也有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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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光歲月散文集自序
「銀光歲月」是我的第九本散文集,過了80歲以後陸續發表的作品。這時候也是報社,雜誌,期刊紛紛歇業的年代。寫出來的作品不容易找到地方發表的窘境。 朋友問我:「年紀那麼大了,為什麼要寫作?」 我苦笑的回答:「寫點文章就可以打發很多時間,不會覺得無聊。」 這應該是最好的自我解嘲,有時候資料不清楚,上網去搜尋資料,就要花點時間去查證,以免誤導讀者。 寫作必須經過思考,活化腦細胞,預防比癌症更可怕的21世紀惡疾─失智症。 這一本書的命名所以銀光兩字命名就是銀髮時光的簡稱,老人朋友頭髮頂著閃爍的白光,以銀光來取代白髮,美化銀髮族,讓我這個老人自我陶醉一下。 收集的作品一半左右發表在金門日報,紙本的報紙在本島不容易看到,按時上傳的電子報,每天都有瀏覽人士的統計。都有一千多位讀者上網閱讀副刊的文章,衷心感謝一千多位讀者天天閱讀副刊的文章,成為忠實的讀者朋友,發表的作品,不能令人失望,浪費寶貴時間,豈不罪過? 感謝金門日報副刊主編張建騰先生從2018年5月開始刊登我的作品達六萬多字,謹致萬分謝意。 其餘作品發表於其他報刊、中華日報、更生日報、人間福報、聯合報家副版,計十二萬多字。編輯成一本散文集。 人到了遲暮之年,總有些不同的變化;體能衰退,健康亮起紅燈,活動的範圍縮減,社交活動自然減少,人際關係不再活躍。然而心靈趨於恬淡平靜,不再追求富貴榮華,熱衷於名利的追逐。 平淡的日子裡,記錄生命中平淡的感悟,敘述日常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自費少量印刷紙本,送給喜愛看書的親朋好友,空閒時,請翻翻這本書,陪伴您度過無聊時刻。 感謝王貴芬小姐身體復健期間,忍痛編輯本書,敬業精神,令人感佩,謹致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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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可是他現在是依法執行公務,接受檢舉來搜查軍用品,即使沒有搜查到贓物,但在這個以軍領政的戒嚴時期,豈能容許百姓不聽從,甚至還訓了他一頓,簡直是膽大包天。如果不好好教訓教訓這個刁民,他這個堂堂中華民國憲兵官,怎麼能在副村長和兩位部屬面前抬得起頭來,那不是要被他們看笑話嗎?於是他不得不再展現他的軍威,警告她說: 「我現在警告妳,如果把豬肉罐頭拿出來,我就從輕處罰妳。要不然的話,妳就把這個豬肉罐頭的空罐子一一給我交代清楚。只要讓我查到源頭,把那個不法之徒繩之以法,就可免妳的罪。假如敢再強詞奪理,大聲小聲說一些有的沒有的,我就把妳帶回憲兵隊關起來,讓妳在拘留所餵蚊子,不信妳給我試試看!」 戇姆婆無懼於他,理直氣壯地咆哮著說:「行,欲去憲兵隊有種咱就行,日本兵、空衛、紅軍、八路軍,恁祖嬤毋但看真濟,嘛攏無咧驚,今仔日若是驚你這個無大無細、無序大人通教示的戇兵仔,我是欲怎樣做人咧!」 憲兵官聽到她如此的說,更是怒火中燒,火氣十足地命令兩位憲兵說:「這個頑固的老太婆是不見棺材不流淚,不給她一點顏色看看不行,把這個刁民押走!」 秋菊見狀,嚇得不知所措,竟然下跪向憲兵官求情說:「這位長官,請你體諒我姆婆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年人,她是經不起折磨的。求求你、行行好,不要把她老人家押走。」 憲兵官怒氣地說:「沒有妳的事,走開!不然的話連妳一起押走!」(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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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半個地球的牽掛──兩週歐洲自由行紀行
今年農曆春節,我與家人展開為期兩週的歐洲自由行。 這是第一次在異國他鄉過中國年,過往幾十年,春節總在熟悉的土地上展開,年菜的香氣、親友團聚的笑聲、此起彼落的祝福聲,構成歲歲年年的溫暖記憶。而這一次,年味飄散在歐洲冬日的街頭,在阿姆斯特丹的運河與石板路之間,以另一種形式,重新體會「家」的意義。 人生走到這個階段,更懂得珍惜孩子在世界舞台上努力追夢的身影。在異鄉迎接新年,雖少了熱鬧,卻多了理解;雖遠離故土,卻格外溫暖。 此次行程,從荷蘭首都阿姆斯特丹出發,走訪德國的柏林、漢堡,以及北部幾座古老小鎮,最後再回到阿姆斯特丹搭機返台。 表面上是旅遊,其實更是一場跨越半個地球的探親之行。 對成長於金門的我,「距離」從來不是陌生的課題,高中畢業後離鄉赴台求學,往返本島需搭船、候機;海峽既是阻隔,也是通道。如今孩子遠赴歐洲深造,距離被拉得更長,但牽掛始終未曾改變。 初抵阿姆斯特丹,運河縱橫,單車穿梭。紅磚屋斜倚水岸,城市節奏緩慢而優雅。我們沒有急著奔走景點,而是在石板路上緩緩行走,讓身心適應歐洲的從容。 旅行的第一課,就是放慢腳步。 來到柏林,站在昔日分隔城市與家庭的柏林圍牆前,心中感觸良多,一面牆,可以阻擋來往,卻無法阻擋人們對自由與團聚的渴望。 那一刻,我想起家父十六歲那年隨國民政府來台,自此兩岸分隔,在那個動盪年代,一別往往就是一生的牽掛。 歷史在不同土地上留下不同痕跡,卻有著相似的重量。它提醒我們:和平與自由從來不是理所當然,而是無數人付出與等待後才換來的珍貴,走在柏林街頭,更深刻體會什麼叫做「得來不易」。 身為金門人,我們對戰地歲月並不陌生。砲火聲雖已遠去,卻化為一代人的生命印記。或許正因如此,當我站在柏林,看見一座城市走過對立與分裂,最終迎向融合與和平,心中更添一份深沉感慨。 漢堡,是此行最重要的一站。 小女兒在此求學,港口寒風凜冽,氣溫一度降至零下七度。清晨,我們自己動手做早餐,熱咖啡在窗邊升起白煙。那樣平凡的日常,比任何名勝都更動人。 夜晚走進易北愛樂廳欣賞演出,票價雖不便宜,卻非常值得,音樂在廳內迴盪,那份震撼與感動,至今仍在心中回響。 孩子帶著我們搭地鐵、火車、交通船,介紹她熟悉的街區與校園。德國的「誠信制交通」文化,也讓人由衷佩服。曾經牽著她的手走路,如今換她為我們指引方向。看著她在異鄉獨立生活、規劃未來,身為父母,既心疼,也驕傲。 距離雖遠,成長卻真實可見。 從漢堡出發,我們走訪北德小鎮。呂貝克的紅磚建築沉穩古樸,呂訥堡寧靜悠然。坐在河畔啜飲熱咖啡,看當地居民自在交談,時間彷彿慢了下來。 自由行並不輕鬆。研究交通路線、搭乘長途列車、適應低溫氣候,每一步都需要準備與耐心;但也因為親自規劃,旅程格外深刻。 兩週時光轉瞬即逝。當飛機自阿姆斯特丹升空,我望向窗外雲海,心中多了一份踏實。看著孩子在異鄉努力追夢、獨立生活,做父母的,也從最初的牽掛,慢慢走向放心。 兩週的歐洲自助旅行,就在行李箱拉鍊聲中,畫下句點。跨越半個地球的距離,其實只是為了更靠近彼此。願孩子在逐夢的道路上學業順利,身體健康,心想事成。(稿費贈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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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入轎
那是傳承百年的老例了。媽祖出巡,本該是全村人的心靈寄託,祈求的是風調雨順、大細平安。誰能想到,這年頭連神明的事,都有「大老闆」想伸進一隻手,硬是要在神頭鬼面裡分一杯羹。 原本按著祖傳的法規,透過夢示、神示、擲筊,清清白白選出了一個平民查某囡仔當乩身。她沒背景、沒靠山,就只是個安分守己、被媽祖婆「看中」的艱苦人。結果今年,聽說是有頭臉的有力人士想顯擺,仗著自己捐了幾個錢,強行把自己的人給塞了上去,把原本那位給「搓」掉了。這件事在庄頭庄尾早就傳得繪聲繪影,大家心裡雖然犯嘀咕,卻也只敢私下交頭接耳,沒人敢出聲擋人財路。 到了出巡當天,戲台搭得金碧輝煌,鑼鼓喧天響。新換上的那個乩童往那一站,穿得體面,原本以為只是走個過場,討個吉利。沒想到,那對筊杯落在地上,啪嗒、啪嗒,連擲八次,竟然「無半杯」。 現場的氣氛一下子凍結了,連空氣都像凝固了一樣。懂門道的老人家臉色鐵青,心裡都明白:要是連擲九次都沒杯,這場出巡就得斷了,這是對地方大不吉利、要出大事的徵兆。這下子,原本想討好老闆的那些「跟班」慌了手腳,整個村子的人心也跟著亂成一團。 大家這才火急火急地跑去尋原本那個查某人。找到人時,她正跼促地待在自家屋裡,看見鄉親長輩點著香、紅著眼眶要拉她走,她的情緒瞬間崩潰,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哽咽著喊出一句讓所有人都心酸的話:「現在,到底是誰坐在我的轎子上?」 這句話,問的是神位,刺的是人心。她心裡的委屈、被遺棄的酸楚,在那一刻全都迸發出來。她不是稀罕那個位置,她是覺得那份清淨的信仰被糟蹋了。 最終,她還是抹掉眼淚,換上那身神聖的衣裳。當她跨上轎子的那一刻,腳步沉重卻堅定。她看著台下那些神情複雜的人們,心裡想的不是報復,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承擔。她知道,這不是為了領誰的情,而是這塊土地、這些無助的鄉親需要她拉這一把。她那是忍辱負重,用自己的肩膀,把這場被權勢搞砸的祭典,硬生生地圓了回來。 看著這幕,我心裡想的倒不是什麼玄幻的感應。這其實就是一個縮小版的現實社會。我們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從來不是為了食古不化,而是為了在那種「強吃弱」的社會裡,給普通人留一條活路,讓有錢有勢的人不能隨便欺負「沒腳跡」的基層。 當一個百年的傳統,大老闆一個交代就能換人、就能插手、就能隨意編排,那它就不再是信仰,而是一場虛偽的酬神戲。只是這一次,老天爺沒打算配合演出。 很多人笑說:「媽祖婆生氣了。」但我更覺得,那是規矩在反抗,是人心底線的最後一聲吶喊。這件事是一個赤裸裸的提醒:你可以有錢、可以有勢,但你不能把大家的共識當成可以隨意踐踏的抹布。規矩若是被當成交易的籌碼,那這頂轎子,誰也抬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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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憲兵官心中一時暗喜,卻也不忘訓了兩位憲兵說:「你們兩位分發到憲兵隊已經好幾個月了,跟著我出來查戶口也無數次,按理說應該經驗很豐富才對。雖然沒有搜查到豬肉罐頭,可是這個空罐子不是最好的證明嗎?難道們你們沒有看到上面印著國軍兩個字?如果沒有把豬肉罐頭吃掉,怎麼會有這個空罐子?你們竟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也不懂,還要我親自來搜查?簡直是飯桶!」 兩位憲兵被數落得啞口無言。 憲兵官拿著空罐子走出來,責問戇姆婆說:「這個軍用豬肉罐頭罐子那來的?」 戇姆婆理直氣壯地說:「佇糞掃坑抾來的。」 憲兵官問:「上面印著國軍兩個字,妳看到沒有?」 戇姆婆反問他說:「看著是怎樣?」 憲兵官怒斥她說:「印有國軍兩字就是軍用品,老百姓就是不能拿,拿了就是犯法。妳知道不知道?」 戇姆婆毫不客氣地說:「我共你講一句實在話,我擱無偌久就欲去蘇州賣鴨蛋啦,從來毋捌聽著抾一個空罐仔也犯法。你共我講看覓,我犯著著一條?」 憲兵官惱羞成怒地說:「妳這個死老太婆不要強詞奪理,妳家裡私藏軍用品就是犯法,如果不承認我就把妳抓去關起來。」 戇姆婆不屑地說:「你毋免恐嚇我,我坦白共你講,胡璉司令官看著我伊著叫我一聲大嬸,你竟然叫我死老太婆。我請問你,恁父母是怎樣教你矣?你書是怎樣讀矣?官是怎樣做矣?敢講比我這隻青盲牛抑不如?」 憲兵官聽她提起胡璉司令官,心頭不免一顫,他親民愛民的作風的確受到金門百姓的推崇和敬重。他曾經要求軍方,軍車如在路途遇見老百姓舉手攔車,必須停下來載他們一程。為了體恤百姓務農的辛勞,也要求相關單位以一斤白米換一斤高粱來增加農民的收益。即使他已離任,但後續的司令官仍然延續他親民愛民的作風,而他現在雖然是執法,叫她死老太婆未免太過份。儘管他不會講閩南語,可是老太婆講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懂,被她訓了一頓似乎也是應該的。(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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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居吾述】始信峰前見黃山,天地水墨現人間
昨夜已先規劃好今日行程:先到光明頂吃早餐,接著去拜訪蓮花峰,然後黃山必訪的迎客松,最後慈光閣索道下山去。這條路程中以攀登蓮花峰最為費力,畢竟此峰為黃山最高峰。光明頂側邊的湖心亭是黃山的地理中心位置,往東一點可以看見鰲魚駝金龜峰,接著穿越一線天到達蓮花峰山腳下,最後便是攻頂了!站在峰頂看見久違的陽光,拉開身體想讓陽光驅走身上浸了一夜的寒氣。難得在這無人熟識之處,我放開了喉嚨對著綿延不絕的山峰大吼,聲音雖不宏亮但拉得很長,可以說一吐昨日壓抑了一天的豪氣。此時我心中所想到的盡是神鵰俠侶中,楊過在絕情谷上的吶喊,山風襲身則有振衣千仞峰的快意。接著有好幾個人也跟著起鬨,對著遠方大喊了起來。這讓我有點得意了起來,感覺振臂一呼、群山響應的凌雲壯志。在這裡很少人這麼做,畢竟我們都是在一個蠻壓抑自己的文化裡長大,這種唐突失禮的舉動,從小到大都是被制止的。而我在求學期間於太平山、阿里山、鵝鑾鼻等地,都曾經跟著同學一起吶喊遠方。今日在這人生地不熟、無人識我的地方又何需介意與壓抑呢?面對藍天、浮雲與下方環繞的群山,有一絲睥睨人間、傲然於天地間的豪氣,激動的情緒久久不散。 正當我準備下山時,聽到身旁有四個操著熟悉的口音的旅客,兩男兩女也是情緒激動得看著風景。於是我便湊前詢問他們來自何處?其中一個皮膚黝黑、帶著眼鏡的男子,以不流暢的語氣對我說:他們來自南方。我則笑著對他說:騙我!你們是台灣來的吧!他詫異的眼神說明了我的猜測是正確的。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時,我便說我也是來自台灣的,已經有一個多月沒遇到台灣人了!聽到我的話,他們四人更是驚訝的看著我。為了讓他們相信,我拿出了一張名片給了他們。這趟大陸之旅我還附有一項任務,買點大陸的科普書,並且聯繫大陸的科普出版公司,所以準備了一些名片。他們是新竹科學園區的工程師,集了幾天假後經香港轉機至黃山自助旅行。說到「自助旅行」時,他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比起我這趟旅遊,他們實在稱不上「自助」兩個字,因為所有行程、出租車和食宿,都已經由台灣旅行社聯繫當地旅行打點好了。他們好奇問了我過去整個月的旅遊經歷,我大略說了說在此之前的行程,對此他們感到嘖嘖稱奇。 後來他們問起了我接下去的行程,我便告知他們打算先回屯溪的酒店,隔天搭火車前往上海,我這趟壯遊的最後一個目的地。五天後我就會從上海,經香港回台灣去。他們也準備下山,途經黟縣的幾個古村落,再前往屯溪的黃山機場飛香港回台灣去。所以他們好心的邀請我加入他們行列,順道一遊這幾個古村落,包含:西遞、宏村和南屏,其中的宏村和南屏都是臥虎藏龍取景的地方。路上他們詢問了一些我去過的地方,當作他們下一趟旅遊的參考。我則強烈推薦了雲南的麗江和大理,作為回報他們這次邀請同遊安徽古鎮之情。這應該算是異鄉遇到同村人、人不親土親,坦白說遇到他們某種程度上緩解了過去一個月來的孤寂與緊張感。不僅如此,自己也因此幸運的得到了這次拜訪安徽古村落的機會,這個完全不可能出現在我「計畫」中的旅遊之地。回想在此之前的幾次經驗,出門在外是應該注意安全,但適度的敞開胸懷,或許也會有不少的意外收穫。從去貴州的火車上認識的汽車業務,與一個老美和甘肅退休官員同舟一覽三峽之美,廬山上的奇遇、再到經航運河上的大學畢業生等。除了萍水相逢,並且不再會有重逢的機會,一次的意外緣起緣盡,竟也寫在我人生旅途上的小插曲。接下去的黟縣三村,也是一趟意外的收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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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居吾述】 始信峰前見黃山,天地水墨現人間
告別步仙橋後沿著來時的山路往回走,心有不捨深知這將是我人生的絕響,不僅機緣稍縱即逝,並且年少歲月不復來。來到玉柱峰時遇到了幾個人,為首的人問我說往下去還有路和景嗎?我笑著說有,而且走下去的風景更美,最終能抵達步仙橋。正當對方想繼續往下走的時候卻被同伴阻止了!他的同伴說不能相信我所說的話,於是他又問了下邊有什麼風景?我便老實地跟他們說了往下的情形。剛剛懷疑的人接著說,下面名為奇幻世界尚未開放,他一定是想騙我們走下去。聽他這麼懷疑我,我便不再理會他們,我頭也不回地繼續我的路程繼續前進。 一路上我先是想到為何現代人的信任感如此的薄弱?我明明是很誠懇的告訴他們下邊的風景真的比之前所見都還要美得多了,但不知何故人心卻總是往卑劣的方向去想。猜忌與恐懼常常盤踞在人生的路途上,畢竟人生本來就是來渡劫的,一輩子吃過的虧、跌過跤還會少嗎?我們被教育成對未來要有風險管控的觀念與習慣,所以對於他們的反應我並沒放在心上。相反的,另一個有趣念頭卻突然在我的腦海裡出現!倘若這種狀況發生在古代,面對我這個從山裡、雲間忽然出現的人,大抵上會被視為我是狐妖,專門下山來蒙騙世人吧!走著、走著我又想到一開始我也對於是否往前走猶豫不決,想像的危險讓我在面對往下的路程產生的恐懼感不斷的堆疊。想想人生當中有多少自己想像出來的恐懼讓自己躊躇不前,因此喪失了許多可能的機會。這次的壯遊也是在不知者無畏的狀況下,完成了人生中的意外之旅。當然也是因為我後來並未發生任何事故,並且看到了終生難忘的美景,於是我就可以如此正面的看待這次經驗。倘若是不好的結果,則匹夫之勇、做事衝動等等,便會成了別人對我這個人的定義。 整座黃山依然浸淫在漫天大霧裡,但這和半個多月前的廬山霧景卻還是有很大的不同。黃山的霧更為細緻些、水氣的顆粒沒那麼大,想是天上降下來的雲氣,而廬山的霧氣則是古雲夢大澤蒸上來的水氣吧!我在雲霧之中感受穿過身體的雲氣,彷如身在雲端,溫度要比廬山上低些。不知過了多久,按圖索驥我應該來到的是北海賓館旁轉角的崖邊,對面應當是始信峰。我佇足了一下,就在這不到一刻鐘的時間裡,黃山給了我終身難忘的一幕。所有雲層都下降至山腰,雲海就出現在我眼前,這種喜悅不亞於我初見步仙橋的驚鴻一瞥。難怪此峰名為「始信峰」,人們到了此地才能體悟何謂「黃山歸來不看岳」。我想「始信峰前見黟山,始信此生再無山」,黃山在傳說黃帝於此登仙之前名為黟山。原因大概是在灰白色的山體上,有那濃濃的墨綠色條紋,這白與墨綠的結合不正是國畫中山水畫的基本模樣嗎?面對這樣的奇景,我突然能理解中國山水畫是怎麼來的。眼前大自然創造的水墨畫,多一筆嫌墨色過濃,缺一畫卻又顯得太過蒼白。此時此刻我對此次的神州之旅已然心滿意足,甚至覺得人生再也無憾。黃山的美不是我這等俗人能用語言表達的,視覺的震撼也超越了過往的一切。「雖然只有短短的二十多分鐘,讓我在始信峰前開始相信,黃山是天下至美之山。黃山的山頭每一塊都像張山水畫,這山水畫就懸浮在海上。海是水墨家不經意的留白,層層疊疊的捲成了一團一團的白浪。雲海之上,四處冒出不同山形和岩體上紋路的插天石塊。」這是我當時匆忙記下的感受。天色一下子就暗下來了!我只好回招待所泡個方便麵充飢,期待明日黃山會不會給我更多的驚喜。 招待所和台灣大學南十四舍(舊的男生宿舍)一模一樣,房間裡擺了六張雙層的鐵床,每張床邊左右各有一張木頭桌子,而熱水就在走廊上,就連洗澡間也像大學宿舍一樣設在走廊的盡頭。「算了!今日就不洗澡了。」心裡暗自決定。只是沒想到走廊的熱水是用早期的熱水壺裝的,以前熱水壺的保溫效果並不好,再加上山裡氣溫降得很快。水壺倒出的熱水根本無法將碗裝的方便麵泡透,只好啃著硬梆梆面心的麵條果腹。不過能看到黃山奇景,這些不方便也就沒當一回事了! 夜裡晚餐過後來了七個唐山來的煤礦工人,與當中的兩位大哥閒聊了一會。當時我隱瞞了「台胞」的身分,謊稱自己來自廈門,反正只是一海之隔,加上我標準的閩南口音,幾位唐山大哥也就沒有懷疑。唐山大哥雖然豪爽,但嗓門也特別大,公司舉辦員工團健(員工旅遊),他們幾個是被分配到這間「最後」的房間。十二人的房間,連我算進去只住了八個人,他們集中在一邊,我則識趣的躲在角落最深處的一床。這天夜裡鼾聲此起彼落,而山上溫度急速下降的程度在我意料之外。我把帶上來穿的衣服都穿上了,潮濕且散發著濃厚霉味的被子也得裹上,卻發現自己手背上的血管呈現深紫色。早上山腳下的氣溫高達三十度,而夜裡的黃山卻低到只有十度左右,接近廿度的溫差讓我體驗到全新的旅遊經驗。整夜我就只能輾轉難眠,到底有沒有睡著,我也已經記不得。倒是隔天一早五點左右起來等待日出時,一位跟我同寢室的某位大哥走來身旁說:「昨夜你一夜沒睡吧!聽到你翻來翻去的聲音。」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回答說:「嗯!沒想到太冷了!」他笑著說:「應該是我們的打呼聲吧!我有聽到你打電話時說的話,實在對不住你!」我則說:「沒事!是我自己不習慣啦 !」說完我指著前方說:「我先去吃早點。」說罷,我便趕緊離開這尷尬的地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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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飯菜
「留寡飯菜,等恁阿爸轉來,我燙予伊食。」阿母常講。 小時候,父親工作忙碌,三餐青黃不接。通常在外草草糊口。回到家才能好好享用飯菜。 阿母也常講:「外口,味精放傷濟,閣『貴森森』。還是厝內底的,較好食。」 老天爺都知道,阿母是為了衛生和省錢。還有她付出的無限的關懷與愛。 阿母非常疼愛我們兄弟二人。至少三菜一湯,飯後還有四季鮮果。甚至有時還有甜點出現,專業地活像個未有高學歷的營養師。 阿母常常炒當季的空心菜,或是高麗菜,蛤仔早上買回來,泡鹽水吐沙後,切一些薑絲去腥味,做成清湯,客家小炒豆乾是我的最愛中的最愛,鱈魚新鮮的,少魚刺,省去被魚刺之麻煩。 更厲害的是電影「食神」中黯然銷魂飯上的那顆七分熟的荷包蛋,煎得真是「增一分就太熟,減一分則太生」的剛剛好,好吃。 父親即使在外工作勞累辛苦,除非公司重大應酬,都會排除萬難,晚餐回家吃飯,像極了個歸巢疲憊的鳥隻,也像顆缺電急於回家充電的工作狂機器人。 我們一家四口,借此享受親情之樂,也是這個片刻溫馨。 白駒過隙,歲月更迭。後來父親年邁退休,又苦於為巴金斯症患者,吞嚥困難,餐桌上多了新成員,印尼籍的看護工,為了烹煮食物方便,家庭會議決議:開始使用植物油及禁吃豬肉。 多個碗筷,多個家人。我們家多個外籍移工姊妹,多個照顧我們家人的家人了。 十多年前,父親久病仙逝,母親竟然罹患失智症,每次病發就急忙烹煮食物,病發時更是手忙腳亂,碰碰聲響有如二次大戰。 從此母親遠離了廚房。主廚、二廚們延續傳統和口味。 「留寡飯菜,等恁阿爸轉來,我燙予伊食。」阿母仍然常念念有詞。 甚至母親病情轉重症後,閃到她的眼神,我就知曉。 「留寡飯菜,等阿爸轉來,燙予燒燒共伊食。」 阿爸,阮厝逐擺食飯,攏有留飯菜,你要知曉轉來厝食飯喔! 我都告訴我自己:在心底的家人的餐桌上,留一個位置,給心愛的家人,即使他們在公司,在外面,甚至已在天國了。 家人的餐桌,有留飯菜,燙予燒燒等他們,溫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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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溫度
廚房角落那台白色微波爐,面板邊緣已泛起一層如舊報紙般的焦黃,那是母親留給我的。 母親對於食物的熱度,有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執著。孩提時代放學進門,迎接我的總不是問候,而是她窩在廚房裡,被水蒸氣模糊的背影。隨後便是那幾句重複了無數次的碎念:「冷食傷胃,去微波一下,煙升起來了再吃。」那時我正值渴望速度的年紀,追求超商裡捏起來「喀嚓」作響的塑膠包裝,覺得那種透著冰涼霧氣的可樂與冷麵,才是與這世界接軌的節奏。 「媽,現在誰還有耐心等那幾分鐘?冷著吃才痛快。」我語氣裡帶著薄薄的不耐,抓起冷掉的乾硬麵包就往房裡鑽。她從不與我爭辯,只是靜靜接過瓷盤,指尖輕觸按鍵。隨著內部轉盤發出沉穩而細碎的低鳴,她看著玻璃門後的黃光,淡淡地說:「等你跑遠了、心冷了,你就會懂這口熱氣的重量。」 後來投身軍旅,在那種講求集體意志、連呼吸都被切割得精準的軍伍生活裡,休閒室的那台微波爐,竟成了我唯一能安放自我的神龕。深夜結束演習,卸下汗水與雨水浸透的迷彩服,躲進營舍角落。我看著微波爐內昏黃的燈光緩緩旋轉,聽著那規律的嗡嗡聲,甚至掩蓋了走廊盡頭查哨官規律的腳步聲。那聲音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正一點一滴撫平緊繃的肌肉。 當「叮」的一聲清脆響起,白霧隨之騰躍,帶著澱粉與油脂被喚醒的香氣,模糊了視線,也暖了凍僵的口鼻。那一刻我才發覺,這份透過玻璃傳遞出的微光,便是我在冰冷體制下觸摸到最真實的生命溫度,也是一個人守護內心餘溫的最後防線。 職務輪調多年,我的行李箱換過幾次,住處也陸續搬進幾台標榜「變頻」或「科技」的新穎機型。它們運轉起來安靜無聲,面板閃爍著現代感的冷光,卻總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疏離。 有次假日返鄉,母親坐在光影斑駁的客廳,手裡摩挲著一台機械式的微波爐。她推了推老花眼鏡,眼神落在旋鈕上,輕聲說道:「你現在講課講多了容易耗神。晚上備課若是餓了,別老是吃外送,這台我試過,轉一下手感很順,別把身體凍著了。」她說話時,手心仍覆在剛測試完的機殼上,那裡殘留著一抹微弱的暖意。 我走上前,指腹觸碰到那微溫的金屬,心頭像是被細針輕扎了一下。 在她的世界觀裡,關懷從來不是複雜的法理或戰略攻防,而是能否在窒息的節奏中,捨得花上那三分鐘,等一碗能冒出白煙的溫飽。 我凝視著桌上這台機器,領悟到所謂生命的溫度,正從母親的叮嚀裡緩緩滲透出來。在這紛擾不停的日常裡,只要這份餘溫還在傳遞,那些再繁重的工作與寒涼的歲月,似乎也都能在微光轉動中,被一一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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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戇姆婆怒氣沖沖地警告他說:「好,有種你去搜,搜若無,恁祖嬤就舉扁擔拍斷你的跤骨,毋信咱逐家來試看覓!毋通認為百姓好欺負,恁祖嬤是無咧驚恁這夭壽兵仔。」 憲兵官不再理會她,帶著兩位憲兵逕行入內搜查,或許他們剛才只隨便翻翻看看,所以沒有查到任何東西,對於這點他絕對是不相信的,即使沒有查到整箱豬肉罐頭,或多或少查幾樣軍用品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的。但不管是多是少,凡是軍用品就是違禁品,到時就讓她們百口莫辯,甚至直接帶回憲兵隊究辦,對這個刁民沒有什麼好客氣的。 這個老太婆也不想想自己已七老八十了,還敢當面跟他對嗆,簡直沒有把他這個憲兵官看在眼裡,反而是旁邊那個標緻的小寡婦,乖乖地站在一旁不敢吭聲,這種識相的小女人才值得人家疼惜。倘若有人幫忙介紹,他絕對不會嫌棄她是一個寡婦,但今晚的查戶口,或許已留給她們一個不好的印象,想追求她的機會或許已緲茫。 他們重新從小寡婦的房間搜查起,除了再次翻箱倒櫃,並俯下身用手電筒照照床舖底下,連床上的棉被也掀起來看看,裝五穀雜糧的大缸也不放過,唯一的是沒有再掀起裝糞便的「粗桶仔蓋」起來看看,因為憲兵早已聞到裡面令人作嘔的「臭屎味」。然而,正當憲兵官搜查不到贓物而心灰意冷時,卻在廚房找到一個空豬肉罐頭罐子,上面清晰地印著「軍用豬肉罐頭」的字樣,而且罐子外面並沒有生鏽,可見是剛開過不久的新罐子。(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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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狩錄之久旱祈霖
同治十年,閩南沿海大旱,春夏無霖,井涸田荒,金門在列。 春夏之交,天不落雨。 春末時,還有人說撐得住;入夏後,井水下得太快,桶一放下去,聲音就空了。 田裡的土裂得不深,卻一道一道張著,怎麼也合不起來。 海看起來仍舊平,卻沒有往年的氣息。 村裡的人開始算日子。 算井水還能撐幾天,算米缸剩多少,也算--要不要再進城。 阿福今年二十五歲。他不再站在人群後面,也不再被提醒動作要輕。祈雨的時候,他站在隊伍中間,和其他人一樣,該跪就跪,該起就起。 第一次祈雨,在春末。 香點得齊,鼓聲不急。乩身起乩很順,說話也穩。 「聽到了。」 眾人心頭一鬆。但天沒有變。 第二次,是入夏後。 太陽燒得狠,石板路踩上去燙腳。有人跪到一半撐不住,被扶到一旁,喝了口水,又站回隊伍。 這一次,乩身坐得很久。香煙直直往上,卻薄。 「再等等。」廟祝低聲說。 大家就等。從日正當中,等到影子慢慢偏斜。雨,還是沒來。 第三次祈雨前,村裡已經開始輪水。每戶每日只留一桶,洗米水不倒,留著澆菜。牲口先喝,人再算。 那天清晨,阿福挑水回來,肩頭發疼。路上遇見幾個熟面孔,沒人說話,只點了點頭。 祈雨的時候,廟前站得很靜。不是因為敬畏,是因為沒力氣再多說什麼。 乩身開口時,聲音比往常低。 「事已傳達到。」 眾人心頭一沉。 「但時候未到。」 沒有人問為什麼。 阿福跪在地上,膝蓋貼著石板,熱氣一點一點往上滲。他想起七歲那年,第一次被父親牽著站在廟外,只覺得神很遠。 十四歲那年,他第一次看到蘇王爺和池王爺在香煙裡,只覺得神很嚴。現在,他離神很近了,卻更清楚--神不一定會立刻回應。 入秋後,田裡幾乎無收。有人提議再辦一次大祈雨,也有人沉默。不是不信,是怕。 怕一次次跪下去,什麼都沒有。 那天夜裡,阿福坐在門口,看著月亮。月色很亮,月光很美,像一條清亮的河水飄在天上。父親坐在他身旁,手裡沒有事做。 「還要再去嗎?」阿福問。 父親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說:「要。」 「就算沒有雨?」 「就算沒有。」 最後一次祈雨,在冬前。 風不大,天很乾。香煙升得慢,卻不散。乩身坐了很久,久到有人以為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那聲音落下來。 「你們沒有走。」這句話,不是對神說的。是對人。 雨,是在三天後來的。不是一開始就下得大。第一滴落在屋瓦上時,沒有人說話。 直到第二天清晨,井裡的水聲變了,田裡的裂縫慢慢合起來,大家才真的站住。 阿福站在田邊,看著泥土濕起來,心裡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他知道,這不是神忽然出手。是人撐到了那個可以被接住的時候。 雨來後,日子慢慢回到正軌。有人開始補屋,有人重新翻土。也有人開始收拾行李。 傍晚,阿福把水桶放好,站在門口,看著海的方向。 父親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這次下南洋,拚得過是命,拚不過也是命。記得我跟你阿母在家等你。」 阿福點了點頭。 雨,只是讓人撐過這一年。接下來的路,得走遠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