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
乃忠的勳獎章
村頭有小廟,祀奉的是民國三十八年內戰的英魂,廟無名,蓋英雄無名。 祭台上一度陳列乃忠獻祭的若干勳獎章,經年累月的擺置,後來佚失。曾詢其蹤,答曰不得而知,並謂「原本係身外之物,何足掛哉」。雲淡風輕一語帶過,一時令余刮目相看;……其後復得高懸牌位之上,終年煙火裊裊不絕,伴英魂之光輝祐我黎庶,振高地之靈氣,護我村民。 我少小離家帶筆從戎,台金之間兵馬倥傯,軍旅生涯近十載,駐留故鄉不過年餘,是以乃忠的出生以及其幼少年的成長過程未及親歷目睹而失之交臂。首次晤面是其在精忠衛隊結婚時,於松山永春坡的奉天宮大廟前廣場席開十餘桌,昔衛隊乃故鄉子弟匯集發跡之大本營,其時余雖退伍近廿年,惟新舊面孔鄉音縈繞熱鬧異常;聯指部特勤中心警安組與夫士林七海慈湖大安諸內衛,或現職或退役,只見袍澤會面握手擁抱誇張喧騰,似乎有重回軍旅之熱絡溫暖幻覺,足見乃忠人脈廣闊人緣極佳,賓主盡歡革命情感深厚,令余留下深刻印象。 公職退休前後,常往返故鄉探親,適乃忠亦已退役經年,毅然離開台北塵囂,攜家帶眷重回故里投身田園之樂回歸自然,農閒乃有多次攀談之機,氣味相投,頓成知交。 乃忠進邸也晚,是以革命陣營終歸緣慳一面。據其言,臨退前適逢紐約蔣夫人行邸御廚老邁凋零,原執勤於士林內衛區隊的乃忠,身強體健,反應機敏,復人如其名忠誠可靠,層層考核,乃能雀屏中選。又逢隊上久佔士官長職缺者屆齡退離當口,我開玩笑說: 「你真有福氣,不但頂上士官長肥缺,還支領國外優渥待遇,對我輩而言,洵為千載難逢,不容易啊!」 「所以我特別惜福自愛,任務重疊訓練格外用心,是能在第一夫人最後那幾年侍奉飲食毫無差錯,也算功德圓滿,載譽而歸,無上榮寵。」(邇來與其LINE互傳訊息,倘具英文,特別是其英國貴族式語法,大抵習之於通曉六國語言的第一夫人爾,蓋晨昏定省耳濡目染滴水石穿也;大約勳獎章也就是在這段期間獲得居多。) 「我好奇的是,勳獎章是層峰對你執勤表現的肯定,也是政府崇德報功的一種良法制度,留下光榮的實體紀錄,甚至來日可為後輩效法紀念爾,怎麼你就可以如此毫無懸念的供奉給你素不相識的英魂?起心動念間又是怎樣的一種涅槃境界而得殊勝呢?」 「記得曾聽你講述民國三十八年史稱『古寧頭戰役』的前哨戰-嚨口一役的慘烈,由於觀音山與觀音亭山一線,國軍置有重兵鞏固制高,敵軍急於由此撕開缺口以行切割蜂腰部取得戰略優勢,詎知在此可謂踢到鐵板,就像『搶救雷恩大兵』那部電影所述,諾曼第登陸戰在奧瑪哈海灘美軍所遭遇的攻堅戰一般,雙方鏖戰血流漂杵,嚨口一役不遑多讓。當年敵我屍首堆積如山滿填溝壑,嗣後孤魂野鬼無所歸依四處闖蕩,僅當今頂林路由東向西迤邐沿途多少民間受托夢而建祠廟以慰亡靈可知,政府力量遐有未及,而所謂村夫愚婦集眾力成大願者,功德無量不容小覷。英魂為國捐軀英烈千秋,政府虧欠他們的,其惟勳獎章乎?吾輩身處太平歲月,無戰事即無戰功,自愧弗如,何德何能擁有此等勳獎章?是萌生此舉,不足為道,兄台見笑……」 「佩服佩服!老弟義行,望塵莫及,吾輩慚愧……。」當其知我長久以來為衛隊離世者列名網路春秋兩祭尤表贊同,謂魂有所依,同享歲月靜好,勝造七級浮屠。 猶記那年清明,細雨紛飛,我們同禱焰口召請文: 累朝帝主,歷代侯王,九重殿闕高居,萬里山河獨據。西來戰艦,千年王氣俄收;北去鑾輿,五國冤聲未斷。嗚呼!杜鵑叫落桃花月,血染枝頭恨正長。 築壇拜將,建節封侯,力移金鼎千鈞,身作長城萬里。霜寒豹帳,徒勤汗馬之勞;風息狼煙,空負攀龍之望。嗚呼!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閑花滿地愁……。 見紙錢逐一化為灰燼騰空翻飛之際,回首惟見其禱意懇切,其態悲憫,令人動容。此時際不禁吟唱:一杯熱酒問長空,山河萬裡笑談中。恩怨情仇皆消融,金戈鐵馬嘯長空。只願此身化作風,吹散人間萬古痛……魂兮歸來,尚饗。
-
雙城記:在馬六甲的溫潤瑰麗,與檳城的市井萬象之間
檳城我來了──Jimi,加油! 離開馬六甲,我們轉向馬來西亞北端的檳城。 這趟檳城之行,不僅是為了觀光,更是為了一份跨越國界的深厚友誼。十多年前,我在台灣採訪影劇新聞時認識了馬來西亞歌手James Vermon(Jimi)。當初為了用養母聽得懂的語言演出,Jimi不惜隻身橫跨大洋來到台灣發展。然而,成名之路並未不如預期,首張專輯反應平平。他生活困頓到只能窩居錄音室、洗冷水澡。這份為夢想與親情吃盡苦頭的堅持,深深感動了我。 這次聽聞我要來,Jimi甚至為了接待我,婉拒了經紀人在吉隆坡拍攝 MV的安排。他說:「好朋友要來檳城,我的身體即便在吉隆坡,我的心也會留在檳城。」這份義氣,讓我無論如何都要飛一趟北馬,為他打氣。 升旗山的藍天與街頭的煙火 檳城的美,與馬六甲的厚重不同。它更鮮活、更具煙火氣。 我們在Jimi的帶領下,排了一小時的隊,坐上纜車登上「升旗山」(Penang Hill)。從山頂俯瞰,整個檳島與對岸的北海盡收眼底。那一刻,我才驚覺原來檳城的美是立體的。 我在當地的超市買了一件僅6.95馬幣(不到台幣100元)的T恤,上面畫著檳城知名的街頭童畫《腳車》(自行車)。我穿著這件接地氣的衣服,走在充滿壁畫的街頭,Jimi開心地捕捉著我們的各種神態。就連平時不愛入鏡的June,在Jimi的熱情帶動下,也成了街頭的新麻豆。 檳城的駕駛脾氣出奇地好,面對我們這些不守規矩、在馬路間穿梭拍美照的遊客,不但不按喇叭,反而慢下車速包容。讓我受寵受驚。 舌尖上的PK:馬六甲vs檳城 在美食這件事上,馬六甲與檳城似乎暗暗較勁。 阿Ken在Line上問我:「檳城有吃到特別好吃的東西嗎?」Jimi不甘示弱地回說:「我們這艘船(檳城),不比馬六甲鄭和的船小喔!」哈,我嗅到濃濃的PK味! 在檳城,我們吃到了與金門蚵仔煎全然不同的「蠔煎」。檳城的版本沒有濃稠的太白粉勾芡,煎得焦香酥脆。還有「煎蕊」(Chendul),檳城的料雖比馬六甲少一些,但勝在清甜獨特,可以獨享。Jimi還幫我們點了「Rojak Paste」──一種沾滿濃厚黑醬(Kauh)的水果拼盤,裡面竟然還混搭了油豆腐,鹹甜交織的滋味,初嚐驚訝,再嚐成癮。June搶著付錢,老闆只收Jimi的錢,還對June說:「妳這樣讓我們很沒面子啦。」 最後一天清晨,我們趕在粉絲湧入前,坐在人氣老店「多春茶室」用早餐。這家咖啡標榜「手炒咖啡」,我看著店家用濾網手沖,那苦中帶甘的味道,是這趟旅程中最對味的。吐司抹上濃郁的花生醬與Kaya(咖椰醬),在土窯裡烤得恰到好處。這份老派的幸福感,足以讓我回味再三。 結語:工作是下一段旅程的開始 熱情的Jimi對我們沒去參觀檳城最讚的「娘惹博物館」感到失望,而我也在離開後才得知檳城竟然住著金門模範街起造人傅錫琪的後人,扼腕不已。然而這些遺憾成了下次重遊最好的理由。 旅行的收穫自然是豐沛的,雖然代價是「丟三落四」──弄丟了熊大頸枕,還一口氣掉了兩副太陽眼鏡。但或許正如古話所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當飛機在國旗的映襯下緩緩降落,看著縣長就職典禮的觀禮證,我知道,該收心幹活了。工作,不正是為了下一個旅程的啟程嗎? 這場難忘的麻六甲與檳城之旅,在馬六甲河的彩繪倒影中開場,在檳城人氣早餐店落幕。我看見了金門落番客在異鄉開出的花朵,也嚐到了歲月沉澱後的咖啡餘香。馬六甲的溫潤瑰麗與檳城的市井萬象,如同這座國度的兩面鏡子,映照出人生各異卻同樣燦爛的風華。 再會了,大馬。下次再見,我一定要再去找那個「味道」──不論是榴槤、肉骨茶,還是那份濃得化不開的溫厚餘韻。(下)
-
清明返鄉掃墓
八百年前 祖先是否霧中迷航 因此踏上這座島 小時候 長輩們口中的祖先 就像這島上四月的霧一般 迷茫 長大後 其實依然 迷茫 既已被迫遷界 他們為何如此眷戀 重回這座島的懷抱 是否 祖先如同今日的我 懷著對遠祖的懸念 我從霧裡去 又回霧裡來 今年的清明節 天氣一點也不清明 搞砸了多少引頸期盼的遊子 歸鄉掃墓的行程 「霧鎖金門」四個字 已成媒體常用的詞語 「演習」這情景 只有離島人能深刻體會 最終唯有自我安慰道: 有心就好 盡力就好 耳邊彷彿聽到祖先喃喃自語: 我懂 我們都懂
-
【小說連載】 戇姆婆
可是她也合理地懷疑,假如在裡面的人和她沒有一點關係,大白天是不可能關上房門的,而這個人絕對是連長。因為據她所知,秋菊不是一個放蕩的女人,除了和連長有深交外,並沒有和其他男人糾纏過。有了這個體認後,她應該保護秋菊的隱私,以防被人撞見。於是她揹著孩子在大門口走動,惟恐有人冒冒失失來敲門,那勢必會破壞他們之間的好事。戇姆婆可說是面面俱到啊!難怪秋菊會把她當成自己的母親來看待。 然而,當戇姆婆從秋菊口中得知,連長已決定透過關係辦理退伍,然後帶她們母子到台灣定居的消息時,縱使她是一個傳統的女性,則始終認為秋菊還年輕,孩子需要培養,倘若帶著孩子去改嫁,而嫁的又是一個能照顧她們母子生活的好丈夫,比守著那幾畝旱田強得多,站在同是年輕喪偶的立場,她是樂觀其成的。倘若一味地想以傳統為標竿,想讓後人幫她立一座貞節牌坊,最後承受身心雙重苦難者還是自己。而那座象徵著女性貞節的牌坊,除了屈指可數的古人外,現代人又有誰能有這種本事,樹立起一座象徵著貞節的牌坊呢?說一句不客氣的話,那是不可能的。 若以她對連長的觀察,他絕對會是一個好丈夫,也會疼惜她的孩子,如此之機會,一旦錯過,或許就不會再來。相信遭受匪砲擊斃而死不瞑目的金溪,不僅不會說她無情,反而會成全她、祝福她。終究,他們曾經夫妻一場,孩子又是他所生,他生前又是一個明理的人,即使不幸遭遇橫禍,卻也不得不認命。如果要追究,也得去怪那些沒有人性的共產黨,所以找不到阻擋她帶著孩子去改嫁的理由。 尤其孩子是他的骨肉,長大後必須背負著傳宗接代的責任,倘若繼父有心加以栽培,將來必可成器,如此,不也是他們家族的光彩麼!要是母子倆守著那幾畝旱田,只能做一輩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農夫,想要出人頭地,可說難上加難。尤其她還年輕,沒有義務替他守一輩子寡。但願連長能信守承諾,好好照顧他們母子,他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八二)
-
雙城記:在馬六甲的溫潤瑰麗,與檳城的市井萬象之間
塵封記憶的召喚——為什麼是馬六甲? 生命中有些地方,注定會與你重逢。 三十多年前,我曾意外造訪馬六甲(Malacca)。那時的記憶已變得如老照片般泛黃,只留下紅屋與河畔的驚鴻一瞥。後來讀到關於大馬金門僑領「吳心泉家族史」的故事,那些關於「金泉發」商號、關於落番客在異鄉扎根的文字,像是一把鑰匙,啟動了塵封已久的心門。 我問自己:是不是該回去走訪一次? 在趕完年底專案的緊湊節奏中,我決定給努力工作的自己一份犒賞。邀請小學同學 June同行,搭上深夜的廉價航空,說走就走。當飛機在暗夜中滑行,我彷彿在半夢半醒的氤氳中跨越了時空,轉瞬已抵達吉隆坡。迎接我的是機場裡那杯 Old Town White Coffee,濃郁的白咖啡香氣在舌尖綻放,不僅喚醒了沉睡的味蕾,也將我的神智從混沌中溫柔拉回。 接著換乘巴士,直奔馬六甲。一路上,我看著窗外的棕櫚樹不斷後退,心跳卻隨著目的地的接近而加速。 突如其來的雨與爆漿的榴槤 抵達馬六甲時,用Grab 叫不到車。只背著一個背包的June 堅持步行,我只好拖著沉重的28吋大行李箱,在濕熱的空氣中苦苦追趕。幸而,當地的友人阿 Ken 及時出現,駕車救援。 當天的午餐,是茶餐廳的咖哩雞肉飯,佐以一杯清涼的羅漢果冰茶與濃厚的 Copi O(黑咖啡),那是極其在地、極其滿足的味道。阿Ken 熱情地在地圖上指點必吃祕笈,下午我們便冒著雷雨出發。 即便全身濕透,我們依然在雞場街裡的巷弄穿梭尋覓。終於,在名為Taste Better的小店,嚐到了傳說中的爆漿榴槤泡芙。那一顆顆小巧的泡芙裡,塞滿了濃醇的榴槤泥,入口即化,伴隨著紅毛丹泡芙與椰子餅,再配上一杯榴槤白咖啡,那個周日的下午茶,馬六甲古城的歷史味與榴槤的獨特氣息,在食道與胃袋裡反覆交織,成了一種極其強烈的感官印記。 落番客的起點與終點——吳心泉與苦力博物館 旅行的第二天,我們走進了歷史的深處。 一九○三年,年僅十六歲的吳心泉,與兄弟從金門下南洋。他們先到泰國,再轉往新加坡,最後定居馬六甲,創立了「金泉發」商號。靠著礦石與建築業,吳氏昆仲在大馬闖出一片天,如今吳家已在此開枝散葉五代。 阿Ken就是吳家的後代。他帶著我們實地走訪金泉發,講述著先祖的故事。他很欣慰地告訴我們,花了整整四年時間,終於完成了曾祖父吳心泉生前在金門大地的古厝捐贈程序。那棟為吳心泉母親而建的古厝,現在已是金門縣府的文化遺產。阿Ken說這話時,眼神中有一種承先啟後的使命感。 估俚文物館:六亡三在一回頭 在馬六甲,鄉愁是有重量的。 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來到馬六甲打拚的金門鄉親,第一站通常是「峯山宮」。那裡曾是落番客的棲身處,也是相當今日的人力派遣仲介站。現在,這裡成了「估俚(苦力)文物館」。 我看著館內簡陋、寒傖的木板床,每一條裂縫彷彿都在述說著「六亡三在一回頭」的無奈:十個落番鄉親,六個客死異鄉;三成無力賺大錢,只能以微薄的收入在當地度過餘生;一回頭述說僅有一成的人榮歸故里,光宗耀祖。這些苦力在日復一日吃重的體力勞動中,將血汗換成僑匯,寄回金門。有幸成為那一成的人,就在家鄉蓋起了如今我們所見的華麗洋樓。 在馬六甲的潮濕空氣中,我彷彿聽見了那些年輕男丁在深夜裡的低聲嘆息。 溢出的咖啡與繽紛的彩繪 感傷之餘,馬六甲的美食總能給人安慰。 峯山宮斜對面的「安隆茶室」,賣著最道地的庶民早餐:兩個半熟雞蛋撒上胡椒粉,配上烤得酥脆的吐司。最經典的是那杯 Copi C。店家一定要倒得滿溢出來,讓黑色的咖啡流滿杯托,弄得「髒兮兮」的,老馬六甲人才覺得夠味。 最難忘的是Nasi Lemak,這是一種像粽子、辣到鄰座客人形容我快掉眼淚的飯糰。馬來語意思是椰漿飯,通常會加上辣死人不償命的叁巴醬,讀音「辣死你媽」,十分貼切。另外,長的像魚丸的「雞飯粒」,用新鮮的飯揉成湯圓形狀,沾上辣醬,佐以雞肉、豆芽菜,真是好吃。還有比我臉還大的「紙巾麵包」──一種很邪惡沾滿糖粉的脆餅。 在小印度,我買了像潤餅捲的捲餅。之所以會買來吃,是因為好奇老闆在攤子貼了一張「禁止拍照」的告示。問老闆為什麼不准拍照?他說,很多客人拿著自拍棒,伸著老長老長大剌剌地拍照,影響他們做生意,所以才禁拍。我大概看起來沒有殺傷力,所以老闆讓拍。 午後的馬六甲河畔,則是另一番風景。兩岸民宅充滿了色彩斑斕的彩繪,在陽光下與河水的倒影交相輝映。這座城市有一種「老卻又很青春」的奇異魅力,紅教堂前遊客如織,古城門只餘下殘破的四堵巨牆,卻在藍天綠蔭下成了一座美麗的廢墟。 與「老朋友」鄭和的重逢 來到馬六甲,不能不提到鄭和。 鄭和下南洋七次,扶助馬六甲蘇丹,奠定了這裡成為國際經貿港口的基礎。走進鄭和文物館,我看著那虎背熊腰、器宇軒昂的塑像。很難想像這位在歷史定位上是偉大的航海家與政治家,十三歲竟然遭遇被閹割的命運,我不禁感到一絲慨嘆。 鄭和的船隊曾是世界第一,甚至差點打到歐洲。然而他在馬六甲留下的不只是軍事影響,更引發了文化衝擊。 馬六甲特有的長方形建築,房間極深,那是華人與馬來文化交融的痕跡。在這些深邃的廊道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們在離開馬六甲前,阿 Ken 帶我們品嚐了「阿蘭肉骨茶」。阿Ken說,老闆娘阿蘭過世後,老闆另娶了大陸妹。但是肉骨茶沒有了阿蘭的味道,生意一落千丈,大概一年的時間店裡門可羅雀,老闆消沉了好一陣子。後來在親友鼓勵下,老闆重振旗鼓,阿蘭肉骨茶才恢復了以往的風味。那湯頭濃郁中帶著甘甜,像極了馬六甲的人情味:歷經風霜,依然回甘。(上)
-
藍天下的美
東北的天空那麼藍 藍得像一片很遠很遠的海 雪靜靜躺在大地上 整個遊樂園 像剛醒來的夢 我走在雪地裡 風很輕 世界很安靜 忽然看見妳 一座很大的俄羅斯娃娃 白色的身子 像冬天的一朵雲 落在地上 而妳的頭 是洋娃娃的模樣 圓潤的臉 帶著溫柔而安靜的笑 妳的額上戴著花冠 小小的花 在藍天下輕輕盛開 好像有人 把一點春天 悄悄放在冬天的中央 沒有燈光 沒有聲音 只有天空很高 雪地很遠 妳站在那裡 像一個沒有說出口的童話 我忽然明白 原來有些美 不需要聲音 不需要熱鬧 只要一片藍天 一地白雪 和一個 戴著花冠的娃娃 靜靜地 就很美
-
【小說連載】戇姆婆
第九章 雖然戇姆婆年輕時亦曾遭受喪夫之痛,回想當年國民黨軍隊在大陸打敗仗撤退到這座小島,惟恐敵人登陸,竟在海岸線遍佈鐵絲網和地雷。九三砲戰過後的某天,夫婿卻不幸在海灘誤踩地雷,被炸得血肉模糊,肢體散落四處。當她去收屍時,左大腿已隨著浪潮漂流不知去向,讓她遍尋不著。當海水退潮後,她又獨自來到海灘尋找,竟連石縫她也不放過,可是仍然沒有下落,或許已被鯊魚吃進肚裡。 儘管那時她還年輕,又好手好腳容貌也不差,若要改嫁並非沒人要,可是在那個傳統又保守的年代,只好承受寡居的痛苦。而守節則是考驗婦女身心定力的一環,所以她守著先人遺留下來的那幾畝旱田,忍受身心的雙重苦難,過著孤單寂寞的生活。而又有誰知道她曾跟隨外祖父讀過私塾,她的知識村中的婦女可說無人能跟她相媲美,但卻因為她無子無嗣加上貧窮而讓人瞧不起。 但現在時代已不一樣了,社會也快速地變遷,誰也不會去瞭解樹立在郊外那座貞節牌坊的實際意義。若依目前來說,或許大部分成年人,都能體會到一個喪夫之痛的年輕女人長年壓抑的痛苦。只是在鄉下地方,民風較保守,一旦碰到這種敏感的問題,縱使明知一二,則還是噤若寒蟬,諒誰也不敢在大庭廣眾前高談闊論,倘若明知故犯,勢必會引起眾人的批評。 往往,他們不從人性的觀點來看問題,而是歸咎於女性不守婦道,說一句粗俗的話就是「討契兄」,這是一件極為不公平的事。雖然秋菊大白天關起房門在她看來有點不尋常,至於跟誰在裡面做些什麼事她則心知肚明。但站在同是女性的立場,就當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什麼事都沒有看見,更不能去問一個究竟,只因為她們同是可憐的寡婦。(八一)
-
緣繫金門:一段跨越時空的人生連結
人與土地之間的關係,有時並非源於血緣,而是一段段在歲月中悄然累積的相遇與陪伴。於我而言,金門正是這樣一座以「緣分」串起的島嶼,深深地嵌入我的生命歷程之中。 回溯至大學畢業之際,我在台南新訓中心接受入伍訓練,於分發抽籤中被編入陸軍158旅,駐守烈嶼。初登此地,對於這座遠離臺灣本島的小島充滿陌生與想像。然而,在隨後一年餘的服役時光中,我逐漸體會到這片土地的純樸與厚實,也在日復一日的生活裡,與金門建立起難以言喻的情感連結。 服役期間,不僅是軍事訓練與任務的歷練,更是一段心性沉澱的過程。當地的人情溫度、長官的關懷照顧,乃至於島嶼特有的生活節奏,皆在潛移默化中滋養了我日後面對人生的態度。金門,於是從一個地理名詞,轉化為我生命中一段重要的精神座標。 退伍後,我返鄉高雄投入教育工作。約莫十年後,我在教學生涯中遇見一位來自金門的學生。這段看似偶然的相遇,實則延續了我與金門之間未曾中斷的緣分。我陪伴他走過中學階段的重要成長歷程,亦在過程中與其家庭建立深厚情誼。 其父崔文柏先生與母張莉女士,長年投入地方公益事務,對於弱勢族群的關懷不遺餘力。無論是急難救助、醫療協助,抑或喪葬支持,總能見其奔走其間、號召群力。兩人行事低調謙遜,卻始終以實際行動回應社會需求,其持續而堅定的付出,令人由衷敬佩,也讓我深刻體認到地方社會中「善的循環」如何被真誠地實踐與擴展。 去年度,更受其父母的邀約,於金門同濟會在臺中所舉辦之公益活動中,有幸參與一場結合藝術義賣的募款行動。眾多藝術創作者與社會善心人士共同投入,為非營利組織募集資源。這場活動不僅展現了跨界合作的可能性,更體現出公民社會中凝聚善意、共同承擔的力量。 多年來,時常有人問及我是否為金門人。對此,我總以「半個金門人」自許。這並非出於形式上的認同,而是一種來自生命經驗的內在連結。金沙、山外、金城、烈嶼等地名,早已不僅是地圖上的標示,而是承載著記憶與情感的所在。 從軍旅歲月到教育現場,從個人際遇到群體公益,金門始終以不同形式參與著我的人生。那些曾經的相遇、陪伴與感動,構築出我對這座島嶼深厚而持久的情感認同。 金門,於我而言,不僅是一方土地,更是一段延續至今、仍在發酵的人生緣分。
-
清明,祭陳坑八郎公
午後掃墓,是陳坑陳氏與先祖不言自明的默契。八郎公歷代裔孫體內,彷彿各自鑄著一枚無形日晷,每逢清明,時至午後,心神便自然指向太武山南麓,在那片蒼翠環抱間,共赴一場綿亙春秋的祭祖之約。 族親扶老攜幼,備供品、帶紙錢,從聚落各隅徐徐聚攏。不同世代的腳步於此際交匯,沿著通往八郎公祖塋的山徑,鋪成一道靜穆悠長的人流。 早年上山祭掃八郎公,尚需穿行營區,這趟路途便也帶著幾分戰地歲月遺下的肅然。這條自花崗石醫院後山迤邐而上的林間蹊徑,昔日原是泥濘崎嶇、碎石縱橫;後來外子任民代期間積極爭取,將下段可行之路分段鋪築平整,從此長者稚子往來,再無泥濘顛簸之憂。 歲月往復,山徑陡緩依舊。下段平穩易行,愈往上則原石裸露,徑路漸野。路側蔓草萋萋,林葉交疊,花崗岩兀自靜臥。陽光篩進木麻黃與相思樹的枝隙,灑下滿地斑駁;幾道長短交錯的人影,隨路折轉,在山徑上緩緩前行。 外子在前領路。這段山徑他走得從容、純熟,一如他對八郎公故事的熟稔;女兒則是初次到訪,正用雙腳一步步指認那些傳說裡的風景。在她之前,已有數代相承的深淺足印,在此迴環成路。 依傍山勢而上,林蔭漸疏,視野隨之開闊。一路巨石橫陳,紋理粗礪,石面盡是歲月磨蝕的滄桑痕跡。女兒緊跟外子身側,行至中段,她的額角已沁出細細薄汗。 祖塋坐落於太武山南麓石蓮山蚯蚓田一帶。相傳昔年八郎公出殯至此,忽遇狂風驟雨,眾人只得停柩暫避;待雨過天青,棺木已然不見蹤影。堪輿之士謂之天葬,而此地正是「猛虎跳牆」穴。 八郎公祖塋不立碑誌,亦無繁複裝飾,僅由歷代裔孫親攜石塊,堆疊成丘。一說是以石鎮壓,伏其「猛虎跳牆」之威,不使躍出傷人;另一說則是後輩每奉上一石,便能蒙先祖庇蔭,得添丁納福之祥。 猶記前些年,族親人手一磚上山,在塋側合力壘成一座簡易金爐。這份心思,既守慎終追遠古禮,亦契合當今護林防火之需。那座壘疊而成的紅磚金爐,靜立於側,在日光下透出幾分妥帖的暖意。 待眾人行至祖塋,幾位族親身手俐落,攀上塋後巨石,在高處穩住身形,凝神專注地為石面刻字描紅。石上鐫有「坑南陳氏祖墳」六字,旁側併列著歷次祭掃的年歲印記。隨著朱漆滲入石紋,一筆一劃填滿舊跡,在午後斜暉裡,飽滿的硃砂色愈顯蒼勁莊重。 此時,百餘人齊聚塋前。五六代同堂,白髮耆老與襁褓嬰孩的身影重疊錯落;長輩偕同後生,分頭掛紙。宗族綿延百載,便在這一抬手、一低頭間,歷歷可見。世代二字,與陳坑的海風、山麓蜿蜒的徑路、八郎公流傳至今的軼事,連同血脈裡深厚積澱的情感與記憶,盡在此刻匯聚。一瞬之間,傳承竟如此清晰、具體。 墓紙隨風翻飛,香煙裊裊升騰,人聲絮語低迴。八郎公可曾聽見?可曾看見? 日頭逐漸偏西,山風自太武山稜線徐徐吹來,拂向遠方的海,也掠過對岸隱約的山影。女兒的臉頰被暮春的日光曬出淡淡紅暈。年方八歲的她,身為八郎公血脈相連的二十八世裔孫,尚不懂族史淵源、風水祖訓,亦未徹悟清明的真意,可她立於這先祖棲止之地,已然是一種延續。 歲月兜轉,最深沉的連結從未改易:八郎公裔孫年復一年循山而來,心念同源、來者相繼,如此尋根與回望,便是人世間最綿長溫厚的守望。 祭掃既畢,人群漸次散去。午後斜陽將外子與女兒並肩的剪影一寸寸拉長,投映在回程的山徑上。這條山徑自花崗石醫院後山蜿蜒鋪展,伴著起伏的坡勢,穿過舊營區與濃密林蔭,也穿過外子歸來復去的年少光景,如今落在女兒腳下。這是她首次將自己的步履,疊入祖輩留下的足印。 我凝望著這一場在太武山南麓迴環往復的血脈承啟。 我想,山風有情,終會記得每一場清明的登臨;山徑知意,終會拓下每一回尋根的跫音。而這漫山的岩石與草木,早已將八郎公歷代裔孫的身影悉數收存,如年輪般,一圈圈嵌進時光的長河裡。 臨去之際,我們已預約了歸期。待來年春雨如酥,待清明煙靄重臨,那年年如期而至的腳步,定將再次響起──一如從前,一如今時,代代如是。
-
人生即道場──實踐成人之美,則近道矣!
長期以來,每到連續假日、寒暑假,許多熱衷修道、某些求道的朋友們,紛紛前往道場閉關去,打禪七、坐禪,或者上山靈修之類,旅遊勝地人潮之多令人驚訝。各宗教信徒也有出國求高人指點,真是煞費苦心,尤其,高齡人士更加把握各種機緣努力去修。有心求道固然值得鼓勵,但,悟道不一定非得要大費周章,跑到那麼遠的道場刻意去修道;若細心體會不難發現,其實人生就是道場。 生活中便有許多事例,顯示從日常生活之中就能修道。在我常去的社團中黃媽與兒子小黃都在雙北當教師,小黃喜歡的女友卻在花蓮當教師,以致他倆訂婚一年餘,因為工作不在一地無法結婚。 黃媽原本屬意的準媳婦,是同社團在台北市任教,就住在樓上的鄰居小林,無奈兒子偏偏喜歡遠在花蓮的那位。小林對小黃也有好感,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也只好作罷。地緣之便,小林常有機會與黃母聊天,得知逢適婚齡的小黃遲遲不婚,乃因與女友工作分隔兩地無法結合。恰巧小林工作的學校教員出缺,校長正忙著聘請新教員。 為了成全小黃早日與女友喜結良緣,小林為其女友向校長爭取此一教職。校長很奇怪問她:「台北市有一大堆的人等著應聘,何必請這位在花蓮已經有教職的人來教呢?」校長聽過小林的說明,得知小林竟然願意,為前對象的未婚妻做到此地步大受感動,就真的聘請該未婚妻任教,一起成就這件美好的婚姻。 人的嫉妒心很難平息,小林能夠除去此心,願意幫助情敵,成就他人美滿的婚姻,乃是在人生道場上寬宏氣量的修練。雖然,我們只是凡人,在他人需要幫忙時,若能不記前嫌,給予及時的幫助,若此,則近「道」矣!
-
晃蕩的小馬尾——送給十歲時的女兒
妳的髮尾正在我的顱內結晶 二十年緩慢滴落的松脂 將那截晃蕩的小小馬尾 懸掛成鐘乳石的生動擺錘 苔蘚從視網膜深處攀爬 覆蓋妳轉身時遺落的鏡面 我每日試圖拭去霧氣 卻鏡後養殖出整片雨季 那些奔跑過的草皮已硬化 在妳留下十歲的腳印裡 我聽見菌絲啃食月光的聲音 而妳的笑也卡在岩層間隙 成為似有若無某種遠古昆蟲的振翅 沙漏頸部已堆積鹽粒 每粒都來自妳字句的結晶 如今我的喉結生出年輪 吞嚥的每個時光都發芽成碑文 妳留在房子的生長紋 正以蕨類的姿態蔓延 當我不得不跨門離去 眼眶裡突然游出銀色小魚 背鰭閃動你髮尾的弧度 從此我心暗房裡的顯影液開始逐漸沸騰 所有褪色膠捲自動緩緩倒帶 妳模糊的輪廓在暗紅色河流中 重新編織光的經緯 而我瞳孔凝聚的 始終對焦那截身影晃蕩的銀河 此刻妳推開的聲音 都成為我肋骨的支流 以藤蔓的速度從鎖骨裂隙鑽入 在心室分岔為發光的根系 纏繞我記憶的暗夜 最後妳晃蕩的小小馬尾成影 幻化,穿透我漫漫長夜 在我若醒的眼窩泛開 定形為一片深郁星空
-
【小說連載】戇姆婆
事後,連長歉疚地說:「對不起,我理智控制不了情感,但我向妳保證,我對妳是真心的,絕對不是玩弄,希望我們好好珍惜這段屬於我們的甜蜜時光。」 秋菊羞澀地說:「我信得過你,才會把身體給予你。但願往後,我們母子不是你肩頭沉重的負擔才好。」 連長輕輕地拍拍她的肩,柔情地說:「妳不要想太多,我會許妳們母子一個幸福的未來,給妳們一個安全的避風港;妳們母子絕不是我肩頭的負擔,而是我人生中最甜蜜的負荷。」 秋菊抬起頭,深情地看著他說:「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連長再次摟著她,幸福的時光已降臨在他們的身上,於是秋菊雙手環過他的腰,像小鳥依人般地偎依在他胸前,久久不願鬆開。而連長則一次又一次地輕撫她細柔的髮絲,兩人一起陶醉在幸福溫馨的夢境裡,人生還有什麼比這種情境更美好的呢?也許,一切盡在不言中。 然而,他們以為關上房門在裡面親密沒人知道,可是當戇姆婆揹著小孩從外面回家時,卻已發覺秋菊房間只有晚上睡覺時才會關上的房門,怎麼會在白天也關緊緊。於是她已聯想到,在房裡的人可能會有不尋常的行為和動作,而且還隱約地聽到有某種聲音傳出,而這種聲音彷彿對她很熟悉,因此她已意識到是怎麼的一回事。於是識相的她,又不動聲色地揹著孩子離開現場,豈能擾人春夢。(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