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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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書
之一:床頭書 幾本親子書《猶太媽媽這樣教思考》、《孩子你慢慢來》、《我想遇見妳的人生》,或自購或借自圖書館,最近先後排上了床頭書的位子,成為我們臨睡前的親子共讀書目。我學著猶太媽媽:「書是甜的,能帶給你甜蜜的生活。」妳作勢低頭親吻著書,彷彿舔出了蜜糖,喜孜孜、甜膩膩。妳一再翻看龍應台筆下,曾經童騃如今已經長大成人的飛飛,「將他的小汽車一輛一輛投進馬桶,又小心地一輛一輛撈出來。」的圖說照片。我指著楊照書裡的照片,跟妳訴說,我夢想有一面頂天立地的書牆,並且認真地在家裡尋找一處可能擺設的角落。妳則對著李其叡(作家楊照之女)照片頻頻說道:「姐姐好美,我長大也會一樣漂亮嗎?」 我喜歡妳看書時沉醉其中,認真專注的模樣。 不管是幼兒繪本,不管是我的國語字典、英文字典,或是雜誌、廣告目錄,或與金門相關的文獻藏書,圖繪、照片、注音符號、英文字母,妳讀著、讀著,任蟬鳴不驚,蛙啼不擾,現世安穩,妳自在,我歡喜。 之二:A sailor 書店大門隱身二樓,妳領頭,我們拾階而上。 妳熟門熟路往兀自往三樓童書區跑去。我叮囑:「不要樓上樓下跑來跑去喔!」妳頭也不回。 二樓的新書發表會熱鬧地進行著。名人大家陸續致詞發言,接著意見交流分享、新書簽名。好一會兒,不見妳的身影竄出。 直到發表會幾近尾聲。妳拿著一本精裝圖書,小心翼翼地走下樓:「媽咪,我可以買這一本嗎?」我接過書來,一邊看著書背標籤寫上:10書,40CD,3600,一邊理性盤算:荷包夠不夠深?能刷卡嗎還是得付現?一次帶走還是分批帶?有必要買嗎?「妳帶媽咪上去看看。」初步決定策略,我企圖藉由五顏六色的書海來說服妳放棄套書,只購買單一繪本。 跟著妳上樓到童書區。五歲的妳,對眼前書架上花花綠綠的迪士尼套書,單薄的公主童話,寥寥幾個黑體大字、童言童語的繪本視而不見,怎麼,偏偏選了一套莎士比亞中英對照、附CD的大書? 被說服的是我。 套書宅配到家之後的某一天,妳一面讀著奧賽羅(Othello),一面唱著:A sailor went to sea sea sea,to see what he could see see see……。 五歲女生,讓奧賽羅與水手不期然的邂逅交會。 之三:燕子書 我是這樣考驗自己的膽量,學習讓自己逐步放手的。 炎炎夏日,回金門歇熱。不想要虛度短短幾日假期,於是按圖索驥,展開觀光巴士之旅。 一早,妳在未清醒的狀態之下被拎上公車,先體驗由山外發車的太武金沙線。車程中睡眼惺忪、精神不濟的妳,到了每一個景點,下車,又成了最勤於勞動的夏日精靈。民俗村、獅山砲陣地、馬山觀測所、官澳海堤、文化園區……,回抵山外車站,十二點十五分,距離下午榕園太湖線發車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又十分鐘。 我環視偌大的山外車站,有迷彩阿兵哥、有優閒從容的在地阿公阿嬤、也有早上觀光巴士同行的遊客,還有,2號公車月台上,臨天花板處的一窩乳燕。 「妳自己在這邊等,媽咪去買午餐。不能亂跑喔!」 榮榮園不遠,買碗麵很快,我是這麼想的。 我沒預料的是,正午用餐尖峰時刻,外帶外送的訂單不少,再加上店裡用餐客人眾多,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二十分鐘……,時間分秒流逝,買或不買、等待與轉身離去之間,我陷入兩難。不知道獨守在車站大廳的妳,會不會緊張害怕,嚎啕大哭?活動了一整個早上的妳,是不是已經呈現疲倦飢餓狀態?更甚者,社會新聞版上那些隨機擄童的驚駭事件,會不會發生在妳身上? 牙一咬,自我對話:「金門是個純樸的地方,沒有人會拐走小孩的。」我決定繼續等待即將到手的午餐。 直到走回車站,見妳正專注地盯著燕子窩瞧,「媽咪,妳看!燕子媽媽在餵燕子寶寶吃小蟲。」 那時妳四歲半,在人生地不熟的山外車站,獨自一人與燕子一家呢喃對話了四十分鐘,滿足了妳的窺探與求知慾望;也安撫了我的焦慮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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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洗一顆包心菜
圓圓滿滿脂玉一般的 菜葉,一片片 層層疊疊包護那最稚嫩的 菜心,最接近的天堂的原鄉 包心菜 離開出生的高山 交遞過一雙雙,各色各樣 經年努力想要好好生活的手 最終安歇在少婦的菜藍裡 少婦 慢慢剝下菜葉 一片接著一片,用水 輕輕地淘洗表面沾惹的塵埃,再浸 潺潺的水流裡 讓已經沁進裡葉的生長劑或是農藥 一點一滴地回滲那琤琤琮琮的活水中 直到 身心都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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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與地獄間的擺盪
自身體生理上的痛恙長達兩個月,至醫檢報告確診係原位癌,進而住院開刀;再而,長達兩個月,共三十四次的放射治療的心路歷程裡,清麗一顆心就懸盪在那憂懼愁慮底困繭中。 好不容易總總療程完成了,終於可以長呼一口大氣的放下心中巨重憂石呀! 豈料,一連串的隱恙徵病卻又莫名的,接二連三著,浮現在皮膚的莫名片片紅疹上。 「為了安全起見,妳最好到開刀的醫院回診,找主治醫師診斷。」皮膚科醫師不安的建言著。 然後,不知為何的,清麗竟也已鼻塞長達兩個月著。接而,臉頰莫名的腫脹了個區塊,「這跟拔牙齒應該無關,顯然妳的免疫系統有了問題喔。」 牙醫師還是跟皮膚科醫師一樣的建言:「為了安全起見,為了避免有所誤診,還是回到開刀醫院回診,做全身性檢查最好。」 清麗懷著耽慮的心情來到了醫院,看了外科、耳鼻喉科的門診。 「…,辛苦妳了,一連串的複診也都一年了…;情況一切都很好。」外科主治醫師藹煦溫言的說著。 「謝謝大家的辛苦與照料。」清麗霎時心頭空朗無比的,鬆了一口氣的由衷言謝著。 「口腔沒問題,耳鼻喉也正常無恙。有時氣候轉變,過敏體質容易有起疹子、鼻塞或身體某處稍稍發炎微腫的癥狀。不礙事的,並非原病灶有所復發或轉移啦。放寬心。」耳鼻喉科醫師給清麗開了帖「定心丸」呀 ! 「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而,尋常生活裡的安樂,即是天堂樂土。」在生理痛恙的懸慮耽疑與醫療確診的「安然無恙」,這,兩種心情的最佳寫照,無非就是「地獄與天堂間的擺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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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說》天晴
「丙午年4月5日星期四,起草小說之餘。偕孩子看『以愛之名;翁山蘇姬』電影。為其英勇對抗緬甸軍政府之專制、殘暴而犧牲家人、美好人生,乃至死別絕症之丈夫時,不由悲從中來,先而淚流,乃至啜泣不止…」秦天正埋首寫信,電話聲響,原來是李軍來電: 「大哥!我剛從大陸回來,謝謝你這麼用心,請雅如吃飯,還送她文章。」 「沒什麼,我們自己人不必客氣,她來中正已半年了,我都沒機會請她吃飯。真替你高興,孩子們都樸素有禮,看來我那文章是多餘的。」秦天笑答。 「什麼文章?」李軍很好奇。 「我之前寫的一篇有關針對現在大學生之文章,強調大學生首先要養成儉樸的價值觀,其次要培育深思的能力,最後是涵蘊生命的情采,不過我看你那些女兒都不必我費心了。」秦天稱讚道。 「你比我還寵她們,沒那麼好啦。對了,你上個月去看兒子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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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與我(中)
「馬先生,想必你也已經知道我的訴求,我的要求不多,只想和你或你姊姊去附近的檢驗所做個簡單的鑑定,所有的費用都我負責。」 「劉先生,聽我姊姊說您在大陸混得還不錯。可是我爸爸馬曉剛五十多年前就被台灣國府槍斃了,理由是轉進時曾經私放了一位新四軍戰俘。可見得我父親心中是有新中國的,他可說為共和國的建政也做出了貢獻。從小我和姊姊都是單親的孤兒,現在也都晚景淒涼。」我用憂傷的語氣委婉地暗示他只要有錢一切好談。 「我懂馬先生你的意思。如果你真的生活有困難,只要證實你就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也就是馬曉剛真是我們共同生父的話,我這位作大哥的絕不會袖手旁觀。」 「我開個數可以嗎?就一百萬,也就是人民幣二十萬元就好。您答應的話,我現在就和您去檢驗所。」我說話的神情一定相當的狡黠猥瑣。 「這樣吧,只要檢驗結果證實我們有父系的連結,我立刻給你那個數。」 「成,一言為定。」我努力壓抑住內心的狂喜,沒想到這麼輕易就轉運了。 「但如果證實我們間非親非故的話,那怎麼辦?」劉先生提出他的顧慮。 「怎麼可能,我父親就是馬曉剛哪假得了?您放一萬個心吧!」我說。 後來我們三人就走出旅館上了計程車往附近的檢驗所駛去。劉先生繼續在車上對我說:「我家發跡是改革開放後的事,小時候我家的生活過得比你們現在更苦。」 「劉先生,您這劉是跟您繼父的姓嗎?」我問。 「我一直以為我父親姓劉,但我母親死前才告訴我說,他只是我的繼父。對了,你剛說你父親被國府槍斃的原因是私放了一位戰俘?」 「聽我母親說好像是一位新四軍戰俘,因為他正好是我父親元配妻子的弟弟,也就是他之前的小舅子。」 「沒錯,沒錯。我母親有一位八十四歲的弟弟,我叫他舅舅。解放戰爭時他就是新四軍的人,聽說他曾經被國軍俘虜過,但後來又逃了回來。」 「怎麼樣,我沒說錯吧,我父親對解放是有貢獻的。」我相信我笑得一定很諂媚,臉上想必都泛出了油光。我忽然有了新的顧慮便立刻問道:「父系的兄弟姊妹真驗得出血親關係嗎?」我知道我千萬不能讓這一百萬元插翅飛走了。 「馬先生,你不用擔心,你和我父親只要加驗Y染色體的單倍型分析就可以確定是否為同父異母的兄弟。如果確定你就是我的親叔父的話,二十萬元人民幣我們絕不食言。」比較年輕的劉先生也替自己身邊的父親幫腔。 不久後我們就在附近的檢驗所下了計程車。 幾天後劉先生在安養院附近我經常站班的街上找到了我。他面色凝重地拿出檢驗報告對我說:「對不起,報告說我們沒有父系的連結。」 「怎麼可能?」我詳細讀著檢驗報告的結論。 「馬先生,我兒子還在開醫學研討會,我要先回中國去了。」 「那我的錢呢?」我暴跳起來。 「對不起,我們非親非故,我不能給你錢。當初都說好的。」 「我父親因為對解放做出了貢獻才被台灣國府槍斃的,你現在居然連這點錢也不肯補償我?台灣既然說我父親是匪諜罪無可赦非死不可,以你們中國政府的標準,我父親就是不折不扣的烈士,而我是他兒子,應該算是烈屬。烈士家屬每個月所領到的撫恤金加總起來也不止這個數。您的子女都是富豪,這點小錢您幹嘛和我斤斤計較?」我哪肯善罷甘休,便粗著脖子和劉先生在大街上拉扯了起來。 「你要錢就找我們共和國政府求償去吧,你找我幹嘛?」 「我父親是為了救你的舅舅,才被屬下舉報而成了新中國的烈士,這是你舅舅欠我爸爸的,你要替你舅舅還這筆買命錢。」我步步進逼,試圖用我獨創的馬氏歪理改變他的決定。 「就已經證實我們兩人沒關係了。你爸爸是你爸爸,我舅舅是我舅舅,這兩人自然也一點時空的交集都沒有。你這是無理取鬧嘛!」劉先生也和我唱起了全本鐵公雞。 我們的吵架聲肯定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不久警察就將我們兩人帶到警局去進一步處理。 將我們由警局保出來的人是姊姊。她當時剛做完化療,戴著漁夫帽和口罩,表情痛苦又行動遲緩地將我和劉先生帶出了警局。當她得知我真的開口向劉先生索取二十萬人民幣後,立刻用盡剩餘的力氣朝我痛搥又哭喊道:「你這個老無賴,把我們台灣人的臉都丟光了,為什麼得癌症的人是我這個姊姊,而不是你這個無賴弟弟?」 後來姊姊又不斷虛弱地向劉先生鞠躬道歉,賠不是地說讓他看笑話了。 我在旁邊火上加油奚落劉先生說:「我爸爸就是馬曉剛,你來台灣亂認親戚捉弄我,我有什麼辦法?現在檢驗結果不符責任不在我,錢你肯定還是要付給我的。」 「我費那麼大事兒捉弄你幹嘛?何況我們說好的,檢驗符合我才給錢。」劉先生也動怒了。 「那是你們的家務事。你母親要亂認老公你就要負責。」 警局裡值班的警員探出頭來威脅我們說,你們再不離開就全部拘留。 姊姊見氣氛火爆,立刻招來了計程車要我們全都坐進去。她回過頭對後座的劉先生說:「劉先生檢驗結果也可能有誤,我們去把檢體取回來,換一家更大更有公信力的教學醫院。我們姊弟的父親一定是馬曉剛,這不可能有錯的。對了,這次再加入我的檢體去和你比對。如果證實有連結我們也不要你的錢,你趕快回中國去吧。願意的話,就自行在大陸給我們的父親刻一個牌位早晚祭拜。如果證實我們非親非故,以後大家就自便,請不要再來打擾我們馬家了,可以嗎?」 劉先生對姊姊的提議點頭接受,我則在一旁氣得說不出話來。不要不相信,煮熟的鴨子真的會飛走。於是我懊惱地下了計程車,重重將車門一甩向車裡的兩人咒罵道:「你們自己去鬧吧,我沒空奉陪!」 計程車就這樣載著姊姊和劉先生消失在台北的夜霧之中。 再度見到姊姊是幾天後的事情了。我進到母親和姊姊在療養院的病房,卻看見母親埋著頭在抽抽搭搭地啜泣。姊姊也紅著雙眼虛弱地喘著大氣,母女間看得出氣氛相當詭異。 「弟弟來了,這種事妳親口向他解釋吧!」姊姊對母親說。 「到底怎麼回事?劉先生呢?」我問。 「他和他兒子回大陸去了。」姊姊說。 「所以檢驗結果這次也不符?」我失望地說。 「你猜錯了,檢驗結果證實我果然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 「那劉先生要履行承諾給錢啊!」我急得叫了出來。 「我不要他的錢,還把他趕回了中國。」姊姊說。 「都是妳,就有妳這種假高尚的姊姊。妳不插手不就沒事了?他媽的,第一家檢驗所給我擺烏龍,害我損失了一百萬,我要告那家檢驗所!」我怒火攻心之下飆出了國罵。 「不,你還沒搞懂嗎?第一家檢驗所沒問題,一點問題也沒有。」 「沒問題?妳不是說第二家教學醫院證實劉先生和妳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嗎?」我困惑了。 「但我和你有不同的父親,我和你只是同母異父的姊弟。」姊姊說。 「不同的父親?我的父親不是被槍斃的馬曉剛?」 「為了確定這一點,劉先生的兒子交待第二家醫院將我們兩人的檢體加驗粒線體分析,結果證實我們各有不同的父親。」姊姊回答我的同時用眼睛的餘光掃向隔床老母親的方向。 「老媽,這是怎麼回事?如果馬曉剛只是姊姊的爸爸,那我的爸爸是誰?」 母親終於停止了抽搭哽咽,她將心口一橫望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好,我今年八十四歲,看來這個秘密我是帶不進墳墓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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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後院養蝸牛
連續二、三天,餐桌上固定的一道菜是空心菜,有時川燙,有時炒小魚乾,這種情形在蔬菜盛產時常發生,媽的理論是:「盛產期的蔬果最好吃,又便宜。」所以雖然不上菜場,但從每日端上桌的菜餚,我就可大略知道現在盛產什麼菜蔬,於是我笑問媽:「最近空心菜大降價是嗎?」 但這次猜錯了,媽說:「不便宜喔,尤其這二天下雨。」 這我就不解了:「那為什麼天天吃空心菜?」 媽媽才說這幾天下雨,她想屋後那塊地空著可惜,也許可以趁雨季,土壤潮濕時種些菜,炒菜時摘下的空心菜根就是現成的菜苗,連種苗錢都省了,只不過得委屈我們每天吃空心菜。每天吃同樣的菜色,「光看就膩了。」以前我常這樣抗議,這幾年走過一些風雨,知道生活的艱辛,口腹之慾變得不是那麼重要,無非是一口飯的事罷了。 老媽種菜的手法,未必專業,但誠意十足,澆水、除蟲一定親力親為,有空就見她蹲在菜園子裡捉蟲,洗米水或其他回收水一律留做澆菜用。 這麼辛勤卻沒有換來豐收,有天我聽她嘀咕著空心菜葉被蟲吃得坑坑洞洞,一畦空心菜,幾乎沒一棵是完整的,但老爸有不同的看法,他認為可能是蝸牛的傑作。 蝸牛?這幾年農藥氾濫,農田裡青蛙、泥鰍等已難得看見,難道蝸牛生命力如此強韌,還能在農藥荼毒下存活下來?果然。 這天,待雨勢稍歇,我閒步踱到後院,看到老媽辛勤種植的那畦空心菜,葉片沒一片完整,一棵棵光禿禿,只剩一支梗勉力支撐著,我蹲下身看看,沒見什麼蝸牛呀,撥開附近草叢,果然有幾隻蝸牛窩藏著,把兇手揪出後,再看看附近,還有,再抓,哪知越抓越多,才一會工夫就抓了大大小小一、二十隻,原來這蝸牛化整為零,乍看以為三、兩隻沒什麼殺傷力,所以媽媽才不以為意,以致失掉大片江山。 抓蝸牛是容易,但如何處理這些兇手就有點棘手了,最簡單的方法是往垃圾車一丟,乾淨俐落,但這一來蝸牛只有死路一條,雖說牠們罪大惡極,但尚不至死;放生,往哪放呢?市區裡可不比山間野地,隨處一放牠們就可自尋生路。 「炒螺肉。」有人這麼建議:「還有現成的佐料。」說著指指一旁長得興旺無比的九層塔。 早年農業社會,每逢雨後,撿蝸牛是小孩們的休閒娛樂兼副業,眼明手快的往往除了自家食用,還有多餘可拿到市場賣,賺些零用錢。撿回家的蝸牛得先將殼搗碎,再用灶裡的柴灰搓洗,須重複個二、三次才洗得掉蝸牛身上的黏液,印象中我只去撿了一次,就被那繁瑣的處理手續嚇到了,以後再不敢自找麻煩。 事隔多年,不得不承認,我仍是懶,但多了一個不肯殺生的偉大藉口,既然不可殺、不可吃,又無處放生,那怎麼辦,總得為牠們找個安生處吧,不能放任牠們再四處去危害「眾菜」。 「那就養著吧!」又有人出著餿主意。 但我倒真的聽進去了,找了個捕鼠籠將就著當成牢籠,畢竟是罪犯,沒冤枉牠們。 鄉下孩子,從小看著蝸牛長大,對蝸牛習性再了解不過,就地取材,我跟老媽商借了一把晚餐用的蔬菜往籠裡一丟,算是蝸牛先生小姐的食物,然後再慢慢尋思怎麼打發這些不速之客。 至於那劫後的空心菜,眼看是沒什麼生機了,只有重新整地再出發一途,但要種什麼好呢? 「種油菜吧,花開時黃澄澄一片,真美。」建議炒螺肉的人說。 「嗯,它可做綠肥用,又容易種。」老爸如此補充:「油菜籽很細,撒種時記得摻一些沙,油菜才不會長得太茂密。」 「沙會妨害生長嗎?」我沒會過意來。 「加了沙等於把油菜籽稀釋了,不懂嗎。」老爸索性說得更詳細一點。 「喔!」原來如此。 老農果然有「撇步」,短短一句話也許是數十年才揣摩出來的心得,這些經驗的傳承得靠口耳相傳,書本上沒教。 油菜果真生命力旺盛,沒幾天工夫就見灰黑的土地上紛紛冒出二片小綠葉,油亮可愛,我心想,沒了蝸牛撒野,這些油菜必可長成一株株黃花,我甚至已開始幻想花開時那份美麗。 哪知還是失算,才剛站穩腳跟的油菜又重蹈空心菜覆轍,幾天沒注意,綠油油的葉片被啃噬得零零落落,這回兇手到底是什麼呢? 環顧四周,再撥撥草叢,沒發現蝸牛呀,試著翻開殘破的葉片看看,只見葉片下密密麻麻佈滿了綠色小蟲,原來牠們充分利用保護色,體積又小,不仔細看還真不容易發現,所以即使每天巡視,我們還是渾然不知小賊早已盤踞菜園,結果半壁江山又毀在這些小綠蟲嘴裡。 二次種菜都以失敗收場,看來想當「都市農夫」並不容易,我自認不是有恆心、毅力的人,想種菜當農夫,留待以後再說了,至於後院,就由它繼續荒涼吧。 「這些蝸牛怎麼辦?」想吃炒螺肉的人對蝸牛念念不忘。 我看看已被移居到較大牢籠的蝸牛,雖然食物不缺,但失去自由大概也不快樂,一隻隻垂頭喪氣,活脫脫是戰犯的模樣,這些蝸牛在後院應該已生活一段日子了吧,如果不是媽媽種菜,我們甚至沒感覺牠們的存在,牠們自生自滅,從來不曾驚擾了誰,對蝸牛而言,也許我們才是侵略者。 我把牢籠的門打開,就把後院還給牠們吧,也許不種菜,養著蝸牛也是很好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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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伴月賦打油詩四首
一 此夕是何夕?月兒這麼圓。往古來今事,流傳在民間。 嫦娥奔月宮,玉兔遊廣寒。萍水締知音,相伴萬萬年。 二 皓月明如鏡,臉兒圓又甜。舉杯翹首望,寄語碧雲天。 嫦娥會我意。玉兔懂我言。共慶中秋夜,天人共一歡。 三 九秋三五八月中。皓月當空展笑容。團圓樂是今宵最,人月雙圓情更濃。 四 西風送爽又中秋,月到中秋容最豐,今宵沒說陽關意,相依互偎訴情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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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說》天晴
「如果連這都可以偽編,那已經不是人了;我看王莽也沒這本事。況且你如果這麼厲害,也不會落到被她幾次設計都不知道。要說你是君子欺之以方還是白活了。」李軍好氣又好笑勸著。 五、世道 孩子: …讀書貴融會,如從荷蘭與鄭成功所訂之和約,明顯可以看出,荷方重數據細節;但中方卻重在春秋大義。這時你若回想起中、西文化史,即不難了解這是因為中國重內聖外王文化,因此不重經濟功利等數據。也因此當明萬曆年間,當中國尚忙於為內宮名分鬥爭時,西班牙的艦隊已橫掃了歐洲,而荷蘭的武裝商業艦隊,也早已伸入亞洲。 更不難推算,何以與台灣面積相當的荷蘭,一個早上,光是Aslsmee 花市,就有七百萬株玫瑰、三百萬株鬱金香、兩百萬株菊花、八百萬株各種花卉轉手出去。這些鮮花運至全球各地時,依然鮮艷欲滴。這種結合各種最新科技、流通,及極度資本主義的成就,其實從他們與鄭成功所訂和約書中所表現的特殊處,早已有了答案了,這才是讀書之道。 就好像何以清初八旗軍為什麼以正黃、正白及鑲黃為上三旗?這是因為受漢文化影響以黃為上,另因他們發源於長白山,其祖先又來自於天池,自然尚白,所以自然以上面三旗為上三旗。 這些課本不會有,這些完全要自己去體會、聯想。所以胡適之寫給吳健雄的信就提到:謮書是要有天分的,意即在此。 父字 庚寅年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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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與我(上)
那陣子諸事不順。首先,我那游手好閒的兒子小虎,退伍多年後仍一事無成,最後被在對岸開店的朋友請去顧店,卻被公安在店裡搜出了大麻。在中國販毒是唯一死刑,還好小虎及時供出提供他貨源的賣家而得免一死。他想申請移交回台灣服刑,但又不符合規定,因此造成我與他父子兩地分隔,勉強靠書信往返得以報個平安。這個不成材的傢伙從小就不爭氣,成年後我也沒指望過他會養我,但身繫對岸囹圄有家歸不得絕不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今年五十三歲,中年失業已久,目前只能靠替建設公司持人形立牌站街賺一點吃飯錢。就在我情況最糟糕無望的時候,機會之神終於眷顧了我,真應驗了天無絕人之路的古諺。 在開始我的故事時,讓我先介紹故事的主角:現在躺在右邊床上比我大上九歲的姊姊。她去年被檢測出了乳癌,便倉促由任教的大學辦理提早退休,住進我母親所在的安養院,展開抗癌大作戰。母女兩人同房不但可以彼此照顧,院方還給予了一點價格上的優待。我這位姊姊從小很會讀書,然而感情路上走得不順遂,造成她終身未嫁。 沒錯,躺在左邊床位上假寐的老婦人就是我那位今年八十四歲的老母親。我一出生後她就守寡,茹苦含辛地將姊姊和我撫養長大,守寡的原因是我那位從未謀面的爸爸在我出生的前幾個月,因為捲入匪諜案而被台灣國府槍斃。 至於我的太太,也就是小虎的媽媽,唉,別談了,那個爛女人不在我的故事之內,因為她早就和我仳離去另組新家庭,我對她的去向與生死一點興趣都沒有。話說我的機會真的來了,因為我聽見了病房門外的敲門聲。 在老母親與姊姊的示意下我去開了門。 「請問馬老太太住在這間病房嗎?我可以拜訪她一下嗎?」說話的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男人,他身邊還跟著另一位西裝革履比較年輕的男性。 我讓這一對狀似父子的訪客進入母親與姊姊的病房後,看看上工的時候快到了,我便拿起身邊的廣告立牌向眾人告辭,先行離開退出了病房。 那晚下工後我回到安養院,姊姊趁著老母親熟睡示意我出去,她有話對我說。 出了病房門外,我們姊弟進到文康室坐下,姊姊吃力地拿出一張名片對我說:「今天白天那一對訪客,老的是中國的一位退休公安,較年輕的是他在醫學院教書的兒子,目前來台灣開醫學會議。原來那位退休的劉先生透過台灣不少的政府單位替他尋人,最後才和老媽通上了信,這件事我一直都不知道。」 我示意姊姊繼續說下去。 「我們父親死的時候我已經小學二年級了,很多影像至今仍歷歷在目。言歸正傳,今天那位老的劉先生說,他近九十歲的老母親最近剛死,死前留給他一些古老的文件,告訴他他的身世之謎。他說他真正的父親可能也叫作馬曉剛。」 「馬曉剛?和我們五十多年前就死去的父親同名?」我驚訝地問。 「不只是同名,我看根本就是同一個人。劉先生所出示的一些發黃書信、國軍的眷補證件,和老照片等和我們死去的父親都符合。最重要的是,劉先生的母親臨死前說,她的第一任丈夫失聯前駐守在舟山當國軍的營長,後來才撤去台灣。兩岸開放後,因為劉先生的繼父還活著,所以他母親不方便向兒子透露真相。現在兩老都走了,劉先生才利用兒子來台灣開醫學會議的時機辦理自由行也一起來台,目的是想查清楚他母親死前說的那些話到底有多少真實性。此外因為我們父親是被國府當成匪諜槍斃的,劉先生說如果他母親死前所言不假,他想提供資料供文史工作者載入他們的地方縣誌。」 「都五十多年前的事了,哪還會有什麼資料?聽老媽說不但沒有判決書,屍體也沒發還。現在六張犁的荒山上還有一大堆亂葬崗和無主孤墳,老姊妳可以叫那位劉先生自己去那裡找。」我冷冷地說。 「聽老媽說我們死去的父親以前在大陸確實有元配,至於姓氏、年紀,和籍貫都不清楚。」 「那位劉先生找了過來只想和我們這些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們演一場認親的人倫大戲?他該不會是想來分財產的吧?」我提醒姊姊說。 「分財產?我們家有什麼財產好分?你失業,兒子小虎在對岸坐牢,母親這些年的養護費都是靠我教書的薪水在支撐。你別小看人家了。劉先生說他幾個孩子在中國是搞企業的,目前遊艇就有好幾艘。」 「那他這次來台灣具體的訴求是什麼?」我問。 「他說他依舊認為他母親死前向他透露的所謂真相,有如神話一般難以置信。他要來台灣做血親鑑定眼見為憑。」 「怎麼鑑定?我們老爸的屍骨早就化成灰了。」我說。 「劉先生的兒子說兄弟姊妹也可以鑑定出是否有父系或母系的連結。如果證實劉先生真是我們同父異母的大哥,他就……」 「他就怎麼樣?」我追問。 「他看我們母親不肯配合,他就開出條件說,如果我們有需要的話,他可以給我們一筆錢。」 「這是個好建議。」我說。 「你這個沒出息的傢伙!」姊姊用指頭戳著我的頭氣咻咻地叱道。 「對這些來自對岸的暴發戶有什麼好客氣的?不海削他們一頓的話對不起自己。」我反駁。 等老姊消完氣她繼續說:「母親不知什麼緣故,很敵視那位劉先生,堅決反對我們姊弟去和劉先生做血親鑑定。當劉先生提到錢時,母親覺得受辱,便命令我用掃帚將劉先生父子趕出病房。」。 我接著問姊姊她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她說自己重病纏身也不知能再活多久,對上一代的生離死別與聚散離合早過了感傷的年紀。最苦的日子都已熬了過去,現在誰來認親戚都沒什麼好稀罕的,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說完她便將手上的名片撕成兩半往身邊的垃圾桶丟了進去。 我拿著由垃圾桶裡撿出並用膠帶黏補好的名片來到了市區這家五星級觀光飯店。經過服務人員的通報後,劉先生父子立刻搭電梯下樓來到大廳和我會面。 「我就是馬老太太的小兒子。聽我姊姊說家母白天將你們父子倆趕出了病房。我是來替家母向兩位道歉的。」我向劉家父子謙遜地打躬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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髮語
擁有柔順黑亮髮質人人稱羨,但有些人因著遺傳或某種因素,剛入中年頂上便顯出智慧髮色。幸好美髮業者整髮、染髮功夫了得,遵照自己意願染成喜歡的色澤,或黑或黃或褐輕而易舉。尤其年輕人愛美追求時髦,受媒體表演者影響跟著一窩蜂追趕,愛在煩惱絲上下功夫、搞花樣。 兒子從小愛漂亮對外表穿著打扮有主見,大學時期住校,天高皇帝遠更是肆無忌憚,有次假日未先報備,頂著一頭金黃亮髮進家門,把兩老嚇了一大跳,乖!乖!果真跑去變髮了,他老爸更是氣得七竅生煙:「我們是中國人不是美國人,染這什麼顏色,我給你半天時間,馬上去把頭髮給我變回來!」狠狠丟下兩千元,用力甩門躲進臥房,眼不見為淨。兒子為難的在嘴裡嘀咕:「半天怎麼可以變得回來,真不懂還是假不懂。」挑染我尚能接受,滿頭金黃不敢恭維。但木已成舟,當老媽的我只好充當潤滑劑,怕父子倆對槓起來不可收拾,趕忙追進臥房平息怒火:「年輕人好奇趕時髦嘛!給他點時間,等長了再剪掉不就恢復了。」唉!也只有如此了。 友人的事件更誇張,她那平時靜靜吃三碗公的兒子也跌破眾人眼鏡,不但染黃還理成龐克造型,中間一排高高聳起有如雞冠,兩側服貼短撮很怪異,一身叮叮噹噹重金屬裝扮,讓人看了差點沒暈倒,還好友人生性樂觀頗能自我調侃:「我兒子參加學校樂團,準備要上台表演,請一定要來捧場喔!」 我上班的地方是教育園所,剛流行變染髮色初期,園長即刻規定老師一律不得染髮,連挑染都不准。來應徵的新老師只要髮色有異不管學歷再高,資歷再強一律不予錄用。但眼看平時乖巧的年輕女老師一個個接著頂上變天,連最保守的乖乖牌都淪陷了。園長後來只得默默接受見怪不怪,只盼流形風潮快快轉移,恢復老師們本來的清新氣質。 參加小學同學會歸來,激動之餘心中暗自高興著,幾乎每個同學都鬢髮灰樸,頂上有無挑染或全染不得而知,不好一一詢問。講到髮色我可驕傲了,同學詫異眼神直盯著我頭上瞧:「妳要染為什麼要染這麼黑,為什麼不染咖啡或暗紫,在燈光下很好看喔! 」 我掩不住內心得意的說:「拍勢!我一根都沒染,是天生自然的烏黑。」大夥驚訝得張開大口齊喊:「騙人喔!那有可能!」 堂姐多我一歲,從小玩在一塊,感情深厚。她一直很懊惱遺傳到嬸嬸的少年白,但為了健康考量堅決不動它,任其恣意胡亂轉白,而立之年就露白點點,不惑一過便霜雪一片,最嫉妒我至今仍然烏黑亮麗,久久見面一次老愛假裝斜眼怒瞪尋我開心:「不要臉,都五十好幾了頭髮還那麼黑,一根都沒白。」一旁欠揍的妹妹急忙加油添醋:「因為她小時候吃得比較好,都吃人乳;我們都只吃『A米飼』才會早生白髮,哼!不公平。」我總咧嘴得意奸笑嘿!嘿!嘿! 不管烏黑亮麗或白髮皤皤都只是外表皮相,一個人只要健康精神,內在充實,至於頂上的顏色重不重要?見仁見智。哪天如果我也成為銀髮阿嬤,一定欣然接受並謝絕染髮;畢竟藏在髮色底下的人生「智慧」才是最寶貴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