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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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掛
又下雨了。世界瀰漫著灰色的迷濛,無聲無息。濕悶的分子帶來了一種惆悵,惆悵中透著寧靜。好急好快的一場雨啊!此時教室中的喧囂已不再搶眼,惟有撲簌簌的打雨聲,那是打在他身上的雀躍。 「同學,別一直看著窗外發呆。」老師喚我回神,但我兩眼依舊空洞,腦子被一個影像佔據──喘氣吁吁的他、不甘衰老的他,挺立在風雨。 記憶被喚醒,往事一一被打開。他,一個不服輸的「老人」,一棵長青的南洋杉。 南洋杉處處可見,但惟有他能夠攫獲我的視線,我有時候會想是因為他就在我座位的正旁邊嗎?不,我想應該是那一次驚心動魄吧! 鮮少受颱風危害的金門來了一個名叫納莉的強颱,那一天的午後大雨傾盆,雷電從天而降,轟隆巨響之後,火蛇四竄。瞬時,伴著全班的尖叫聲,他攔腰折斷、倒地不起。第二天,他高聳的身影不再。一身焦黑,支幹斷成半截,與風雨激戰之後,他成了悲歌。 畢業了,好像聽說他已經被移除了。謊話,我才不信!這南洋杉是我兒時回憶的主角,也是我長久以來精神的寄託。曾經,我繞著他歌唱,也曾藏在他身後玩躲貓貓,直到上課都渾然不知;曾經,我用他的大毬果去跟同學交換楓樹的葉子,也曾和他訴說心事,直到我心情平復為止;曾經曾經的曾經,我都是在他的關愛下快樂的生長著。 回想過去的總總我突然醒悟。一直以來以來他就像家人,總是默默的陪著許多生物們。在我心目中他是偉大的、他是無私的。因為他忍受風雨、不畏害蟲的侵犯,護衛了白頭翁一家子的窩,也成為藤蔓、螞蟻的家。我一直深信著:這顆南洋山給了許多生命存在的寄託。 畢業了,再也不敢去探望他,有時想起,又被我強迫遺忘了。在雨聲中,我害怕找不到他的身影。我擔心,一旦尋不著他,我便失去了挺直腰桿的勇氣,可以依靠的安全感。未來,我是否願意跟他一樣,奉獻大愛犧牲自己,照亮別人?只不過是一棵樹,曾幾何時走進了我的生命?他的沒落,也成為我的失落。 沒了他的日子,一切照舊,好似一切都是一場夢……在受到挫敗之後,我總是會想起我這個家人,思念他的點點滴滴。他仍然活著,在心中的一隅。 老南洋杉,被雷劈過之後是不甘消逝的。他照樣在我心上長出葉來;在夢中,樹枝上的雨水一串串的並不遮蔽我的視線,生命、希望即將展開,遙遠天邊,射出了七道彩虹。 我看見他在遙遠天際矗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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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碑林二考
要以里父之愛其子,時而加諸膝,時而賜之杖:要像一般百姓對孩子的愛法,乖的時候抱在膝上親暱,不乖的時候也得動動家法(否則會寵壞了)。 藥必瞑眩:出自「孟子‧滕文公上」篇,孟子引「書(應是「尚書」逸文中之一篇)」之語:「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意思是:若給病人吃的藥不是藥效強到會令人目眩昏沉,病就好不了。 寧直顓顓呫囁者之為,迺其心何日不在子耶:顓顓,愚直之意。「寧直」一詞,筆者查不出他處義例,但以下文揣度,當與愚直或耿直之意類同。呫囁,附耳細語之聲。全句大意謂:那像蠢人一樣嘮叨叮嚀不休的作為,究其心都是因時時刻刻關懷其子而產生的。治民治軍者對百姓的殷切關懷,亦復如是。 「易」之「師」……王三錫命,夫將在師中矣:這一大段話,皆取自「周易」之本經與傳文。「師」卦之下卦為坎(水),上卦為坤(地),據「象傳」所釋,此為「地中有水」之象;而「師」之卦名,義為兵眾,「地中有水」之象,便在強調君子需能容民,以保證有充足的兵源,即「君子以容民畜眾(亦出「象傳」)」之謂。水能潤地,地能容水,水涵地中而不致泛濫為患,正如君子以能容安民,亦如大將能控御屬下。紀元憲之治軍,能使士卒感心親附,故謂其容甚大。「師貞之丈人」,見於「師卦」經文的首句,全句為:「師,貞,丈人吉,旡咎。」意謂治軍旅,若能堅守正道,由老謀深算者擔任主將,必獲吉祥而無災禍。紀元憲之領軍,正符此言之謂。「王三錫命,夫將在師中矣」,見於「師卦」第二爻之經文,其辭曰:「九二,在師,中吉,旡咎,王三錫命」;「在師」即指主將統率兵眾,全句謂主將領軍若能持中不偏,必可吉而無兇,且可獲得君主多次賦予重任──以紀元憲的一生履歷觀之,駱日昇給他起的這一課,可說是算得很準。 公諱元憲,字□□:在現存的「副將軍紀公德政碑」之上,記載紀元憲之「字」處是空了兩個字,且空處平整無凹陷,並非後來被鑿去。在駱日昇文集中所載碑文雖未留空格,但同樣也未將紀元憲的「字」記入。前引清修「池州府志」的傳記,已有記載紀元憲之字為「藎莪」,不過,筆者卻在與紀元憲同時代且是同鄉的人士所遺文獻中,找到了不同的說法:一位是官至大學士的丁紹軾(池州府貴池縣人),在其所著「丁文遠集」卷二十有一封信,題為「答紀藎我總戎」;另一位是官至光祿寺丞的劉光復(池州府青陽縣人),其所著「劉見初先生全集」卷之九中所收給紀元憲的信,是題為「答紀藎我元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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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響從前─〈南風吹〉
翻開那個半世紀前用筆記本手抄的歌本,那支只有歌名、簡譜,和歌詞的〈南風吹〉,仍舊像小愛人般的玉立眼前,歌詞的原文如下: 「南風吹得春水皺,田邊的野草綠油油。妹在前,郎在後,郎呀郎,你別追得那樣緊,給人見了多害羞。郎呀,不是小妹情意薄,閒人閒話不好受。」 「南風吹得春水皺,田邊的野草綠油油。妹在前,郎在後,郎呀郎,白天人多嘴也雜,且等月上柳梢頭。郎呀,這裡不要再開口,你要且待黃昏後。」 這是「鴛鴦蝴蝶派」時代的歌曲,也是抗戰後半期影歌界「無郎不成歌,無妹不落詞」時的流行歌曲。而我初次聽到這支歌,卻是在民國卅八年秋天,由江西贛州南下到廣東潮汕地區,跟隊上的廣東客家同學在一塊玩的時候。 當時,我們隊上就「插班」了三十多個客家同學。他們都是抗日名將羅卓英、民族英雄謝團長(晉元),和儒將柯遠芬等將軍的小老鄉。他們講起普通話來總有點「咖」(客家)味,新鮮又好玩,我也就跟他們「嘛格、嘛格」地混在一起了。 由於我們都是志願從軍,且剛剛離開書本,故在緊張的操課之餘,仍有濃濃的「學子味」。有個傍晚,五六個同學聚在駐地前面大水塘邊的柳樹下閒扯。晚風吹來,綠柳搖曳。一位同學突然哼出了「晚風拂柳笛聲殘」,氣氛頓時有些變調。好得另一位開心派及時吊起小公雞的嗓子,唱起「南風吹得春水皺」。雖然,他把「野草」唱成了「雅草」﹙廣東國語﹚,卻是旋乾轉坤地扭轉了整個氣氛。 那以後,只要他們一唱,我就跟著學,很快的,我也會唱了。 大陸棄守,我們隨軍輾轉,聚合離散,一晃眼就四五個年頭,有些同學已是幾度同窗共事的「老伙伴」了。偶而聚首,總會哼幾句〈南風吹〉來下酒。 民國四十三年年尾,我奉派到南麂島載波臺工作。當時,包括黨政軍情,派駐在那個孤島上的各種電臺有七、八個之多,在那些電臺裡,我的同學也有四五個。而戍守該島的那個步兵團,是我們的老部隊,每個連都有我們的同學,且都是排長了。當時,大陳海域風緊雲急,我們在孤島上重逢,卻也有一份「島孤人不孤」的溫馨。每有聚會,總要「往事從頭記」一回,總要唱唱〈南風吹〉等老歌來沉醉一下。 一江山失守,及「大陳撤退」後,復興航空的「藍天鵝」﹙水上飛機﹚來到了南麂,當時,我們有了最壞的打算。誰知,二月廿三日當晚深夜就開始了「飛龍計劃」﹙撤退的代號﹚。廿四小時後,我們載波臺回到了基隆,接著在「旭坵賓館」﹙據說是囚禁陳儀的地方﹚開設了一個中繼第七艦隊旗艦到介壽館的載波臺。那時,台北是夜夜笙歌,基隆也像個花都﹙因為美軍的緣故﹚。夏初,基隆的海水浴場開放後,我們在機房裡都可以聽到海灘上那個大喇叭播放出來的流行歌曲,尤其是董佩佩和林黛的,只是,聽不到〈南風吹〉。 那年初秋,我單獨奉派到宜蘭東澳,參與東部電路的開設工作。任務完成後,便留在烏石鼻電臺。那兒,上不黏天,下不著地,每週只開一次車去羅東採辦。某次,在一家老書店裡看到了一個歌本,隨便翻翻,裡面竟有〈南風吹〉那條歌。因為買不起,只好背著老板來「抄」。 一晃眼,半個多世紀了。今年春節期間,一位旅居美國廿年的梅縣同學,深夜來電賀年,並問我在「搞什麼」﹙消遣﹚,我隨口唱了句「柳葉青又青」,他立即回說「是〈千里送京娘〉」,我又唱了句「南風吹得春水皺」,他也馬上回答「是〈南風吹〉」。當下,想著他是有幾分懷鄉了。第二天,我就買了十張國語老歌的CD寄去。雖然沒有〈南風吹〉,卻有〈千里送京娘〉等百多條「老老歌」,應可聊慰他的鄉愁於萬一吧? 走筆至此,〈南風吹〉的作者及演唱者是誰呢?手抄本上一片空白。直到去年春天,看了洪芳怡的《天涯歌女·周璇與他的歌》,才知是周璇在「百代」灌唱的一支「單曲」﹙另據水晶〈莫忘作歌人姓「嚴」〉一文中報導,此歌是周璇在民國廿四、五年間的招牌歌之一﹚,詞是黎錦光寫的,作曲人是江濤。江濤是不是江定仙?不得而知。黎錦光則是流行歌壇的知名人物,金鋼、李七牛、金玉谷等是他的筆名。黎是「投共」了的﹙江若是江定仙,也是「投共」的﹚。有了這些緣故,〈南風吹〉在「靡靡之音」的罪名外,當然的,又多了一條「重罪」。這也許就是以前的歌本不敢把詞曲作者印出,甚至不印這條歌的原因吧? 認真的說,這支歌的歌詞,不僅有《詩經·鄭風·將仲子》裡「將仲子兮,無踰我園﹙阻止對方追進園裡來﹚……人之多言,亦可畏也!」的詞旨,且借用了朱淑真﹙一說歐陽修﹚「人約黃昏後,月上柳梢頭」的意境﹙即歌詞中的「且等月上柳梢頭」和「你要且待黃昏後」﹚。至於詞曲作者的政治因素,早已成了「明日黃花」,應該讓這支歌恢復它「情歌」的本來面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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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湯
天氣漸漸炎熱了些,拿出綠豆入鍋煮,加上紅糖,微甜的滋味慢慢的漾在心頭。 「你要吃嗎?」一向不愛吃飯的哥哥嚐了一口,或許發覺是甜食,於是開始張大了嘴,一聲聲我要吃我要吃,摻著那誇張的笑聲,開始迴盪在屋子裡。 「嘛咕──」妹妹表示「要吃」,妹也要嚐上一口,發覺甜味在嘴裡漾開,於是她張大了嘴,也要媽媽餵,一邊吃還一邊笑呵呵的流著口水。 還記得我曾和別的媽媽說:「媽媽愛吃小孩通常也會愛吃。」。 或許是我們表現出來的表情就是「這食物非常美味」,於是孩子也會樂在其中,就好像在唱歌或是說故事的時候,加強語調拉高聲音來表示不同角色一般。 孩子的世界真是單純,多令人羨慕。 童年時候的綠豆湯,佔住了不少夏日時光,以前總愛喝上一碗冰涼的綠豆湯來消暑,現在卻愛熱食。 站在不同的時光裡想同一件事,那也算是最美好的時刻吧!在農忙的夏天,有了綠豆湯、綠豆冰棒,真的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哥哥拿起湯匙,坐在餐桌邊開始吃起綠豆湯,在時光飛逝中,他也快要上學了,偶爾他會看著喜歡的電視節目笑的很誇張,也或許這樣他才能感覺到快樂的氛圍。 但每當吃飯時間聽到他說「吃不下了」「不想吃」,不免對自己感到沮喪。 偶爾烤上幾片土司,塗上些草莓果醬,他就會高興的笑呵呵。 難得這豆子湯讓他倆笑呵呵,或許不能當正餐,但至少吃點心的氣氛很好,或許,我需要的只是更多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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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街頭藝人之組曲
之一、那一位彈古箏的女子 古箏是一條會說故事的淡水老街 街頭藝人的思維是等候調音的琴弦 街上的遊客,是流動的音符 按摩師父是最佳的貝斯伴奏高手 古箏是淡水橫跨三個世紀的紅樓 烹煮咖啡的女子是掌握旋律的DJ 咖啡的煙霧是等候撥動的琴弦 西窗的那一棵樹,是禮聘的演奏女子 古箏是一座懂得漁人心事的碼頭 情人橋是橫跨兩岸,緊緊相扣的琴弦 渡輪是來回不斷抓拿音符的手指 觀音山的燈火,閃爍的是海鷗的夢 古箏是長髮披肩的妳 妳是一面髮絲如弦的古箏 整座淡水城市是一本彈不完的琴譜 琴譜書寫的,全是淡水的風雲 之二、戴牛仔帽的女畫家 原來畫紙是一片寬闊的海洋 畫筆是一艘來來去去的輪船 牛仔帽戴著妳,妳戴著牛仔帽 淡水沿岸,儼然是橢圓形的帽緣 繽紛的意象,向右旋轉 馳騁的色彩,向左飛揚 哇!河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港灣的初妝,一如描繪的牡丹 浪花隨著口哨的抑揚頓挫起落 妳的眉翼,藏著希臘的愛琴海的秘密 之三、彈吉他的男歌手 淡水燈塔,是一把吉他 淡水海浪,是吉他的琴弦 你儼然是艾力克萊普頓(吉他之神) 浪花是雲門舞集蟄伏的構想 白鷺鷥是海浪最優秀的調音高手 男歌手的聲音,緊咬著旅人的耳翼不放 胸前的音箱,形成維也納的湖泊(夢打造的) 整條淡水老街,流著多瑙河的夢 談來談去,還是淡水的黃昏,最絕美 彈來彈去,還是淡水的濤聲,最好聽 之四、鬚髯飄逸的素描畫家 淡水港灣是用卡夫卡的夢打造的 鞦韆,盪著觀音山,盪著燈塔 那一位長得很像達文西的 畫家,取得白鷺鷥的點頭示意 正在一株花的旁邊,以一組密碼 解讀蝴蝶羽化的方程式 然後,以炭筆黑色的語彙說: 「三分鐘,可以永久定格愛情的姿勢 三分鐘,可以框架一座城堡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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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W
「從小就喜歡的人,竟然長大後又再度相遇,幾次的遇合,雖不至於朝思暮想,也總有淡淡的喜悅,但我們各有心病,見面總是彼此矜持,我也不會主動和他聯絡,終於失之交臂。」一早打開電腦,收到W的信,你望著電腦螢幕發呆了一晌。一直以為,W是你們中間最善待「雄性動物」的好女人了,唯情感道路上總是顛簸風浪,一路磕磕碰碰,沒個安穩託寄。 衿持,就某種程度而言,留著一份氤氳繚繞的迷思,讓情人們捕風捉影攀緣,眉流目轉傳情,總也斯文風雅,餘韻杳杳,香風細細,任憑人思量不斷而迭有美感。然過度的衿持,過於長久的壓抑,或將導致情意的僵滯與圖騰化,終只能潛藏於生命的神龕,供一己時不時的憑弔,觸景傷情的追憶,或者,蠟炬成灰猶淚不能乾的懊悔? 詩人說: 我在你心上的冰池 開空虛的花 結無子的果 即便如此,然畢竟努力過,一往情深,一無反顧的縱身情海過,即便曾於情字的深淵裏載浮載沈,幾度滅頂;然,傷感之餘,或者可以含著眼淚帶著微笑,了然釋懷? W的感情一直是欲語還羞,曲折千山的;大學時候,欣賞一名才氣縱橫的男孩,迢遞千里的拖著你,定得前來觀摩才子初執導筒的大戲;才子大筆小撇揮灑的畫作,或者隨意草就的一幅塗鴉,W拿著省吃儉用攢下來的一點錢,全為其精心裱框,慎重收藏。參與才子的戲劇演出,W眼底那份深不可測的湛然絕決,與舞台上密麻錯落愛恨糾纏的戲劇情結,不知為何,總讓人心頭一凜。多少年,與你夜半星空下密語低徊,瑣細幽微,珠淚欄杆,甚至潰不成堤種種,全然的,情有所鍾。而兩人之間,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的距離,總也滄桑飄渺的持續著。然,鍾情之輩,畢竟逆不得造化天意,大限之前,與之捉了多年迷藏的浪子,方囈語喃喃:「若果還有下輩子…」,羽化仙逝。仙界何嘗等同人間?落了一線渺渺,一絲茫茫,銘心刻骨,寸斷柔腸,終是何苦? 前些年,欣聞W終於芳心有託,然見過對方一面,隱隱嗅出一絲明月溝渠的悲劇氣味,心裡擰扭著老覺不妥。幾桶冷水兜頭潑下,一段時日裡,與之多年地友誼,亦罅隙璺裂,令人不勝,感喟。不能明白,W的飛蛾撲火,底是情酬知己,或者僅為固著情懷?細想來,何嘗解得他人幾分?遂亦沈了心口,任憑一切。「別告訴我媽。」自美歸來,W心碎一地,連日的失眠與旅途勞頓,回到台灣後,公路上,竟失魂落魄裡與前車追撞,至車頭半毀,幸好,人尚平安。而歹戲,竟然拖棚,即便心底不解,甚至有氣,然旁觀者,果真,泠然清澈?眉睫眼底的煙幕散盡,W又復孑然一身。望著多情如她,覺蒼天不平,造化不仁,更多是不忍,心疼。 電影「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裏,女主角歷盡醜惡現實,浮沈人世惡浪,終只為覓得一份摯愛;未嘗徹悟:「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瀟灑,執著底琉璃夢碎,竟致死於一群晚歸無知少年,天真冷血的棒下。W當然不是松子,然未知何故,看著電影,腦海裡,每飄忽掣過W的身影。 信末,W寫著:「不知道為什麼,喜歡的人總是擦肩而過;小學同學,國中同學,大學同學,甚至到研究所也是這樣,不曉得這種無奈,什麼時候是盡頭?」「春日遲遲,女心傷悲」;什麼樣的盡頭?「女心傷悲,莫知我哀」,如何一層無奈?想起李安修的詞,梅豔芳演唱的〈女人花〉: 我有花一朵 種在我心中 含苞待放意幽幽 朝朝與暮暮 我切切地等候 有心的人來入夢 …………………………………………………… 我有花一朵 花香滿枝頭 誰來真心尋芳蹤 花開不多時啊堪折直須折 女人如花花似夢 我有花一朵 長在我心中 真情真愛無人懂 遍地的野草已佔滿了山坡 孤芳自賞最心痛 ………………………………………………… 將一份難言的女兒情衷,詮釋得纏綿委婉,悽傷惻惻。而人生情緣,輕恍如夢,忽焉遠逝,不能停留;在生命「最美麗的時候」,遇見一知心賞花人,遇見一為之「不惜唱遍陽春」底知音,逕自成為一樁千古女兒們共同的心事與盼望。 W和她的愛情,一樣寂寞。而關於寂寞,任何人皆愛莫能助。一切遇遇合合,細想來,多為天意;人世,盡情盡興而已。李商隱筆下,那重帷深帳中,清宵獨醒的女子,即便感嘆幾番人世風波後,至今煢煢一身,然仍懷著「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那份不死的盼望,美麗的活著。 親愛的W,情路盡頭,別忘,一柄友誼的大傘,綠蔭蔥蒨,可遮風,可斷雨,迎滿天星光,一樹磔磔春禽,為你。 天寒,多添件衣服,小心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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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碑林二考
所以替深水趕魚進去的,就是那吃魚的水獺;替茂林趕雀進去的,就是那吃雀的鸇鳥;驅趕人民使之向商湯周武歸附的,就是殘民以逞的夏桀與商紂。由駱日昇「有逼而驅之者矣」之語,可知他認為嘉靖間閩廣之交盜匪叢生,和秕政惡官的逼凌脫不了關係。 一本之上書幕府也:關於曾一本上書的內容,筆者未能查得有文獻記載。幕府,指將軍府。由駱日昇的記述來看,曾一本是曾向廣東或是福建之總兵官上書自辯,但其投書在何時、對象是誰,筆者仍無法考出。曾一本的上書,到底是辯解自己當初緣何由良民變成賊寇、抑或是訴怨受招安後遭到官方不當之處遇?現亦無從得知。值得注意的是,駱日昇認為曾一本的上書「其辭絕痛」,似有同情之意;以一個朝廷命官竟會對寇首的自辯有所感觸,實不尋常。對照前文「有逼而驅之者矣」之語,曾一本的上書中可能揭破了諸多「官逼民反」的醜陋面;但因其內容使當道者感到「刺心」、忌諱,故載述寡罕,久而失傳。駱日昇諒因時地較近,故還能稍聞其片段。要之,曾一本的自辯,大要在於如果當初官方真肯寬容以待、給條活路,他也就不致搞到要造反這步田地了。 今天子神聖,調化瑟,倚鼎鉉,張恬愉之鵠,厲貞廉之風,通闓懌之路:神聖,謂聖德之君,此謂明神宗(以神宗中年以後之怠政,稱其「神聖」當然大成問題;但為公之於世所作碑文,自然都是好聽話。就像丘葵在撰寫「芝山劉氏書塾記」中提到以異族入主中原的元仁宗時,也只能以「聖天子」稱之)。調化瑟:典出「漢書.董仲舒傳」所載董仲舒對漢武帝所奏之語:「竊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為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董仲舒是以奏樂器之理喻政道,倘若「走音」很嚴重,就非得「調音」、改弦更張一番不可。「調化瑟」之意,即謂神宗能依時勢民情而修明施政。鼎鉉:鼎之耳,喻宰輔重臣。闓:有光明之義。闓懌:謂歡樂。全句大意,謂當今聖德之神宗天子能順應時勢民情而修明政道,在輔弼大臣的協助下,以使百姓生活安樂為目標,激勵官員使政風廉正,打開了通往歡樂盛世的道路。 股肱有位,莫不夙夜孳孳,務稱塞明詔:臣僚都能適材適所,個個都日夜努力,務必要作到符合神宗的意旨。 勞來:語出「孟子.滕文公上」篇孟子引堯帝之語:「勞之,來之」,意謂:對勤勞於事的民眾有以償其勞,即是勞之;對來歸附的民眾有賞賚以償其來,即是來之。此處謂紀元憲治軍民,對於願效力親附者,皆給予足以激勵的報償。 得民于禺而唱和之:于禺,即于喁,出自「莊子.齊物論」:「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謂隨聲附和。此指紀元憲之撫民,能得到百姓的應和。 南溟而南,其少甦乎:南溟,南海。謂福建以南迄廣東的海濱,可望(在紀元憲的坐鎮下)得以平靖、休養生息。 假嚮者吳平、一本輩,將安所置喙焉:在朝廷的寬大與紀元憲的能容之下,即便是往昔的吳平、曾一本等反賊復生於此世,也將沒得藉口作亂。 威克厥愛:原語出自「左傳」昭公二十三年所載吳公子光引述他人之言:「作事威克其愛,雖小必濟。」其後東晉梅賾雜取諸籍偽造古文尚書時,在「胤征」篇中將這句話變造為「威克厥愛,允濟」。「威克厥愛」,謂威嚴要勝過親愛,作事方能成功。紀元憲普施惠澤而不致貶降自身尊嚴(公惠周澤渥,顧不至貶尊),正符古語之訓。下文的「賜之杖」與「藥必瞑眩」之喻,亦強調領導者得「威克厥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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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碑林二考
張璉起,豫章震動:豫章,指江西省,源自漢代所置郡名。張璉,廣東饒平人,初為饒平縣庫吏,後投身綠林,勢力漸大,聯合各路賊寇,聚十萬之眾。嘉靖三十九年(西元1560),張璉在饒平與大埔邊境的柏嵩關稱帝,自號「飛龍人主」,國號「飛龍」,建立宮殿營寨,封王設官,儼然一獨立政權。根基打定後,張璉分兵侵襲廣東、江西、福建三省,曾攻陷數十個城池,部眾擴展達二十萬人。嘉靖四十年,明廷派俞大猷至贛南,聯合閩、廣官兵,直取張璉的老巢柏嵩關。張璉於回師救援時遭到大敗,賡續戰況又不利,其手下將領分遭擒斬。張璉自己亦於嘉靖四十一年在福建平和縣之九峰鎮就戮,當地仍存有記述俞大猷擒斬張璉事蹟的摩崖石刻。不過民間仍有傳說張璉最後是突圍出海,逃至三佛齊(今印尼之蘇門答臘),再度據地為王;當地曾出土有「飛龍」字跡的古碑,或是張璉的逃出殘部所遺。 吳平、曾一本遞雄,交、廣螫焉:遞雄,謂接踵而起稱雄。螫,形容兵燹荼毒。吳平,福建詔安人,一度是閩、廣交界海盜之主要頭目。嘉靖四十三年底,吳平向時任廣東總兵的俞大猷乞降,然卻私下擴充實力。嘉靖四十四年春,戚繼光與俞大猷分兵夾擊吳平,但吳平仍率殘部逃至廣東東端海域的南澳島,建立營寨據守。嗣後戚、俞再度合攻,才將南澳賊眾殲擒一空。吳平則在出逃至越南海域後投水而死。曾一本,原是吳平之部眾。吳平死後,曾一本仍在廣東活動。福建水師本欲南下剿滅曾一本,但曾一本聲稱願受招安,廣東地方官員欲以此立功,故拒絕福建水師入境窮追。結果曾一本得到喘息之機,再度坐大,不僅一度攻打廣州城,還再次入侵福建海域。當時戚繼光已北調,所幸福建水師多經戚所訓練,實力堅強。隆慶二年(西元1568)曾一本率大船二百艘、數萬之眾進攻福建詔安,被水、陸守軍夾擊,曾一本大敗,逃回廣東。次年閩、廣水師合攻曾一本,殲滅其殘部,曾一本亦遭廣東水師擒斬。 童牛山之木,不足於艨艟;傾列郡之藏,不足於食量饟:把長滿山頭的茂林砍光還不夠建造水師船隻,花光幾省的官倉稅賦還不足供應軍需。「明史.盜賊傳」於記曾一本之亂的部份載,當時有官員為議兵餉而上奏疏中言:「海賊一萬,每用兵十萬;用兵一萬,每費餉至七八十萬。」嘉靖晚期閩廣之交山賊、海賊、倭寇迭起,這對國家元氣的斲傷到何等程度,可想而知。 有逼而驅之者矣:「孟子.離婁上」篇,載有一段孟子論仁君得民與暴君失民的話,部分如下:「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壙也。故為淵敺魚者,獺也;為叢敺爵者,鸇也;為湯武敺民者,桀與紂也。」此處「敺」字,音義同「驅」。孟子之言謂:人民歸依仁君,就像水往低處流、野獸會向曠野跑的道理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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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聽蟬鳴
劃破初秋的午後森林 彷彿只是一聲嘶鳴 穿越幽密草蔭 喁喁 孵夢於十月 埋首地底經年 只為從地心鑽出 朗誦秋日顫顫心事 探詢溪谷水聲淙淙 持續詩的樂章節奏 陷溺於雀聲中的水磨悶雷 唧唧蟬鳴開唱一季長短調 擊垮鼎沸人聲 壓斷暮色成蒼茫 啣來風煙半截 坐看葉片飛落成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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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遊惆悵
好不容易從繁雜忙碌的工作中抽身,難得的休假日,旋即決定買張機票,讓自己飛往離島的桃花源,輕鬆一下。 時光荏苒,七百多個日子沒踏上金門,島上許多事物都悄悄地改變了! 曾經下榻的水頭民宿「在水一方」,已經改為展示館,販售一些紀念品。記得當年來訪時,下起了午後雷陣雨,「紫雲衍派」這棟洋樓在雨水的浸淋之下,越發顯得嬌媚,粉紅的牆面、精緻的彩繪、陳年的身姿,一一映入眼簾,讓人看得出神。淋了雨,雨水一點一滴從臉頰滑落,同行的友人還以為我哭了呢!是啊,喜極而泣,這場雨有著高粱的薰香,有著海水的味道,有著古厝的氣息,滋潤我苦乏的思緒,枯燥的心靈。 那時我選擇「摘星」這間客房。《詩經》提及:「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因為心上人在水的一方,可望而不可及,交織著失望惆悵的心情;金門這座島嶼就像我的心上人,隔著台灣海峽,日日思念,卻無法時常觸及,如同天邊耀眼的星星,多麼奢望能夠將燦爛的星光摘取、珍藏。 如今,洋樓依舊,可惜星光不似。值得高興的是,二年來,水頭聚落翻修多間古宅,興起不少民宿,欣欣向榮且設備新穎、環境舒適,我也覓得新的落腳之處。 夏日黃昏,在水頭聚落散步,看看煥然一新的得月樓、繞繞金水國小、瞧瞧黃氏酉堂……,走至蔡氏宗祠旁時,看見一塊倚在宗祠牆邊的石碑,靠近一看,這不正是〈砌在防空洞牆角的墓碑〉一文中出現的花崗石碑! 對於這篇文章,印象深刻!一是因為長久都有閱讀金門日報的習慣,即使不能常居此地,也可以透過報紙瞭解當地的消息,曾於副刊文學(2005年1月4日、1月5日)見之;二是文中敘述九三砲戰之後,局勢動盪,水頭需要大量的建材修築碉堡,不僅拆借民間門板,甚至連野外的墓碑都拆來使用,文中記敘:「怎知兩岸對峙更加緊繃,連民家亦規定得自行開挖掩蔽體,建造防空洞,拆解門板亦不敷使用,顧不得偷藏墓碑的動機,只好取出當牆基,讓防空洞更為安全穩固。」戰爭之慘、民生之苦,讀來倍感辛酸。另外,受到這篇文章的鼓動,我還特地走訪這個位於「蔡開盛、蔡開國昆仲古厝」後頭的防空洞,憑弔戰亂的悲戚、墓碑的淒涼。 現在,防空洞被填平了,隆隆砲火聲也隨之被掩埋在深深的地底,無聲無息,昏黃日光灑在空曠的埕前,氣氛有些落寞,為何墓碑沒有回到屬於它的地方?戰亂之際,不能佇守在墳前的墓碑實在是萬不得已;和平之世,沒有墳的墓碑,還是墓碑嗎? 空間的景物可以修補,時間的記憶卻無法重現。頹圮的古厝以民宿、展示館再現風華,卻少有人娓娓道來厝內蘊含的家族興衰,或是一磚一瓦背負的時代故事。堅實的屋宇,需要注入更多溫暖的人文精神,才能感動人心,吸引他人停下腳步慢慢體會在地的文化。而今,隨著蔡氏四房(水頭64號)的修復,防空洞成了平坦、寬敞的埕,〈砌在防空洞牆角的墓碑〉文中景況不能復見,本是由防空洞、墓碑興起的蔡氏家族艱辛創業之動人故事,少了防空洞的依憑,一段家族史悄悄被淹沒在歷史洪流中。觸景傷情的寄託少了,記憶中深藏的惆悵多了。幸好,蔡其祥先生當時寫下這篇文章,予以記實,保存一段歷史;幸好,墓碑依舊存在,改放在蔡家宗祠旁,可見蔡家後人慎終追遠之心。 晚風吹拂,不少往事思量起,彷彿聽見斜靠在蔡氏宗祠牆角的墓碑,輕聲說著二百多年來的歷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