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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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寶盒裡裝滿愛情
跟許多女士一樣,我們的母親也有一個小小的珠寶盒。長方形,紫紅色的絨布,鎖扣上方鑲著一顆亮晶晶的珠子。每次要去喝喜酒時,母親準會打開那個珠寶盒,從中挑選幾樣首飾來搭配當天要穿的衣服,而我和姐姐,從小到大,最喜歡的就是趁母親打開珠寶盒時一窺盒子內的究竟。盒裡的首飾不是很多,但是每一件都讓母親愛不釋手,多年下來,我們也慢慢了解了其中深藏的故事: 幾十年前,外公外婆跟祖父母都是地方上生意有成的知名人士。那時女生讀書的不多,因為母親從小備受外公外婆的寵愛,所以有幸跟我的舅舅們一起去讀書,後來舅舅的同學(我們的父親)愛上她,兩人情投意合,雙方家長也沒有反對,私下商定待我父親高中畢業先訂婚,等我母親一畢業就給他們完婚。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我的父母剛訂婚沒多久,外公生意失敗,一夕之間家道中落,我的母親及舅舅們都被迫休學,家中頓時陷入愁雲慘霧。這邊祖父母因為面子問題,雖然口中沒說反悔婚事但是已開始冷落未過門的媳婦。我的父親卻依然對心上人不離不棄,大學沒畢業就執意先把未婚妻娶過門。結婚前夕,細心的父親體諒到母親當時家中的窘境,用自己課餘兼做家教的收入加上平時的省吃儉用,偷偷買了幾套金飾送給母親權做嫁妝。當時父親的體貼周到令外公一家無不動容,母親從旁人口中得知父親為買那些首飾經常餓肚子渡日,更是窩心的數次淚下。 好在幾年後,外公的事業又見起色,母親生下弟弟後,在夫家的地位也終於母憑子貴而有所提高。儘管家中環境一直不錯,卻未見母親再添置任何一件首飾。母親時常打開她那寶貴的珠寶盒,看著裡面一件件精緻的金飾,眼神充滿溫柔,我們都深深知道,在母親的眼中,全世界的珠寶都比不上她珠寶盒中的區區幾件,因為每一件都鑄滿了父親給她的深愛,是無價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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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音壁
從李福井先生「島嶼會說話」這篇文章,喚起了我對加拿大的回憶:那種在卡片上看過,但卻美得像假的風景。 記得要移居金門前夕,我向老公要求選擇古厝居住,因為在印像中,離島應該民風純樸,保有傳統住屋風格。然而,在金門居住的十個月中,我們卻找不到喜歡的屋子,這或許是我們的腦海中,留著加拿大的住屋標準。 對美的界定,一般民眾往往侷限於學院中的藝術。在未到加拿大前,我也是一個汲汲於生活的上班族,可以說與美絕緣。慶幸的是在加拿大居住期間,一次的偶然機會,啟發了我對美的喜愛。 某年暑假,姐夫家整理後花園時,移除了一株二公尺高的聖誕葉樹。我基於對生命的不棄,將此棵樹拾回,植於我家空無一物的後院草皮上。每天看著看著,覺得一棵過於寂寞。於是,又從姐夫家移植一株茶花樹。神奇的是,這茶花開有兩種顏色花朵:豔紅及粉白相間;這樣美麗的花朵,確實激勵我對美的欣賞。剪下數朵,置於飯廳的餐檯上,頓時感覺神清氣爽,似乎人也跟著美麗許多。 此種種花的樂趣,對我而言,彷彿吸毒般,一發不可收拾。從後院到窗台、由窗台到前院,愈種範圍愈廣。我辛苦地用鋤頭挖去盤根錯結的草地,再買土回填,買花栽種,按季施肥。清晨除蟲拔草、黃昏灑水澆灌,雖然身體勞累,卻仍樂在其中。一雙兒女若在屋內找不到媽媽,都知道肯定在花園。 加拿大溫哥華的花季,從迎春花報春開始,到大理花因霜降而枯萎,這約莫半年左右的生長期,是家家戶戶整理花圃的主要時期。種上一株奇特景觀的樹種,你家就有可能成為社區的新地標。如果你放任雜草叢生,鄰居、甚至警察都會來表示關心。更甚者,你會直接收到代為除草及整理的帳單,因為市政府已經請人替你服務啦! 氣候嚴寒因素,導致加拿大每年只有六個月左右的植物生長期,這期間雖短,但是,加國卻擁有花朵種類最多之國家的稱謂。賞花不用到公園,因為處處皆花草綠地。沿著社區人行道走一圈,可以觀賞不同家庭偏愛的花種,及其庭院的設計與擺設。藉由此,更可瞭解不同民族間,對經營花園的費心與執著程度。 金門處於亞熱帶氣候區,利於雜草滋生,森林的林象,也比較豐富。與居寒帶的加國相較下,金門顯得環境複雜些。加上國人蓋房屋的觀念是多用水泥舖地,因此,保留在住處附近的草地就更少了。少數華人移居加拿大後,例行這種觀念,導致當地人戲稱這種屋子為「怪獸屋(Monster House)」:只有鋼鐵水泥,沒有草地,其中之鄙視意味濃厚。 目前我住的租屋地點,店面厝、獨棟屋、別墅屋、公寓皆有,唯獨沒有綠地。小小巷弄,左彎右拐,初來乍到,常被突然竄出來的車輛嚇到。金門的自然環境優於台灣;但是,一旦人為力量介入後,就變樣啦!心想:如果對岸廈門是一座「花園城市」,那麼金門就應該是一座「花鳥公園」廈門人做得到,金門人更應該義不容辭地接受這樣的挑戰,因為我們教育程度比較高,氣質也比較好。 對於蔣勳先生兼善天下的胸懷:「走出校園,投入社會大眾的美的教育」一事,吾誠感佩服。但當讀到「我們專業的藝術家絕對不會比西方少,可是我們的城市是著名的醜。」這時,又是一番『愁』滋味湧上心頭。為了讓中華民國的最後一處淨地成為「花鳥公園」,金門的鄉親們,真該想想自己能為金門縣做些什麼?又能為它保留些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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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連載〉艷陽滿天
旅館的老闆王天寵,山東老鄉,退休高級警員,身材魁偉、性情憨直,過去七、八年來,他為數十位台灣退休老兵,代向大陸寄信、匯款,講到感人的地方,他忍不住跺腳罵起來:「這場國共內戰打了幾十年,雙方都神經兮兮,把老百姓看成特務、反動派!屌!成千上萬的台灣老兵,都是老實巴腳的可憐蟲,若有一個特務,俺是王八旦!」 若是杜誠尚在人間,他聽了這些牢騷,一定寫進小說《海燕》裡。這場內戰打得是烏龍戰,莫名其妙! 我在中環三聯書局蹲了兩天,詳細地閱讀了他們出版的圖書目錄,並且在門市部翻看了陳列的書籍,最後選出將近八千冊,和經理部門商洽價格,以及運書問題。因為我殺價過低,幾乎不能成交。但是由於我的誠懇與堅持,對方終於作了讓步。言明我校總務部門將在三日內匯款到店,然後他們馬上將書搬到碼頭,以水運到達花蓮。 為了信用,我是親自在三聯書店倉庫看著書籍裝箱,並且在封條內簽了名字。 在香港停留期間,我又在商務印書館、世界書店買了一些工具書,付了現款,隨身帶 回台灣。 這次赴港購買書籍,杜潞對我完成任務非常滿意。他請了台東書法家楊雨河寫了一段話,採用最精緻大理石鐫刻在上面,陳列圖書館門內,文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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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爾摩莎之殤
鄭公子的父親鄭芝龍,所謂「盜而優則仕」,是晚明一個鼎鼎有名的盜商,他的船隊有一千多艘船,橫行日本、東南沿海、台灣以及菲律賓海域,聲勢高張,朱老頭子有一點怕他,又有一點奈何不了他,就用懷柔政策,一六四四年任命他為海上將軍。 鄭芝龍算盤打得精,不僅買賣打算盤,人生也打算盤,他懂得投資、懂得壓寶,可是他沒有呂不韋奇貨可居的眼光。他把自己當賭注,把靈魂典當給一個新興王朝。 彼時天下農民革命,天翻地覆慨而慷,朱明這個老朽已經病得快掛了,只剩一絲游氣,唯李有才追隨叔叔李自成,已經攻下了北京城,逼死那個狂龍崇禎皇帝,李自成坐上了金鑾殿的龍椅,唯李有才還幫他草詔,建立了大順王朝;可是他不聽勸,擄了吳三桂的愛妾陳圓圓,氣得這位山海關守將「衝冠一怒為紅顏」, 引清兵入關,唯李有才的叔叔李自成的江山因此完了,大順皇朝被一個大逆賊給毀了。﹙關於歷史定位這一點,曾在天庭纏訟多年,後來玉帝作了明斷,柳川俠隱有一次不小心洩露了天機,後當述及。﹚唯李有才頓失靠山,又痛心失掉了最後一個李氏王朝,反而被貼上流寇的封號,因此痛心疾首。 鄭芝龍識時務者為俊傑,就帶槍投靠滿清,當起了大官,他也勸兒子歸順,爹兒倆一起服侍滿州人,向他們叩頭稱臣,保一輩子的榮華富貴,可是鄭成功很呆,他不會作生意,不懂打算盤,他只見一義,不計生死,不僅抗父命,還教訓了他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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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帆小語〉祖厝戀情
在文藝的走向,台金兩地都大力鼓吹、提倡、推廣「鄉土」文化,因此,最近我突發奇想,我個人在金門南門奮鬥打拚的經過,一點一滴都把它寫出來,豈不是一篇很好的鄉土文學了嗎? 先引述一段來歷,民國三十八年六月二十二日隨軍來金,在南門海口登陸,隨之進駐許氏宗祠,在兵荒馬亂的歲月,資源奇缺,部隊打地舖睡覺,夜間鼠輩橫行,老鼠會偷偷咬你的腳,這是千真萬確的事;許氏宗祠旁那口古井是軍民的飲用水,伙食不好不在言下;三十一年後,也就是民國六十九年我成家,妻子是土生土長的南門人,岳父祖籍惠安,早年來金,而我的祖籍仙遊,血緣相近。也許這就是「天賜良緣」吧! 剛成家租屋而居,老大出生後,為了方便,決定搬到娘家去住,正好靠近許氏宗祠;這是一棟祖厝,房屋老舊,分東廂房與西廂房;西邊舅舅一家人居住,我們住東邊,大廳共用,那時候自來水還不普遍,吃用仍然還是許氏宗祠旁的那口古井,水源豐富,水質也算不錯;為求生活品質會更好,我下決心在未搬家前,先要把娘家祖厝大刀闊斧整修一番,目標是:牆壁粉刷,釘天花板,開闢浴室餐廳,水電,雖然空間不大,經過整修後非常實用,我常自喻,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猶記,在自來水未接通前,我們還是用井水;為衛生安全計,我還找人要些明礜及漂白粉丟進井中,使水質更清更乾淨,飲用才安全可靠。 我岳父性情溫和忠厚,再有不愉快,他頂多嘟箇嘴,不會輕易發脾氣,他喜歡的寵物是一隻狗、一隻貓、兩隻雞;我成為金門女婿後,莊家半子,尤其是少小離家的我,在大陸未能通訊前,親身父親生死未卜,所以,我常想把岳父當自己的父親這也是應該的,他生前我都非常敬重他,就連寵物也照顧的很好。 七十一年及七十五年次男長女相繼出生,孩子漸漸長大,祖厝空間小,最大問題床舖不夠,把新婚用單層鐵床舖割愛換掉,重新設計一張雙層鐵床舖,可以放皮箱,也可以掛蚊帳,另外在浴室開設小二樓;妻女睡下舖,我和大兒子睡上舖,次子睡小二樓,睡覺問題解決了,緊接著的困難,夏天太熱,兩台電風扇效果仍然不佳,才動腦筋挖土牆按裝冷氣機,總算有了很好的改善。 八十五年,我用一生打拚微薄的積蓄,在城區西門鬧區買一層樓,「一生只為一層樓」,孩子到國小、國中、高中上學都很方便;猶記,住南門祖厝的那段歲月,平日一有餘暇,以種花為消遣;每逢假日早晨,我都帶領全體子女到莒光樓打羽毛球、練跳繩、拋飛盤等運動,生活融洽而且愉快;離開南門祖厝整整十年,然而,我對那兒一景一物,一花一草,仍然是那麼地眷戀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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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去
女孩拿汽水、說話、輕笑,士官兵群擁,她的一顰一蹙,像指揮刀,往哪揮,哪兒就倒。他心一涼,勸慰自己說,她只是在那兒工作。但是,別騙自己了,李嫂不嫁給士官長了?姑姑還說,女孩嫁給阿兵哥的,可多了,不單古寧頭,林厝也是……… 林天賜在一次村裡大掃除時,認識李芝。那天,村指導員進村,跳上碉堡,立高點、迎大風,用力吹哨。哨音像停止令,林天賜拉住牛,不再犁田。王叔放下茶壺,不再往喉嚨倒水。阿爸擎住高粱,右手持鐮刀,卻遲遲不割,彷彿逮著肖小,沉默恫嚇。又逼了幾聲,畫面再又啟動,林天賜等放下手頭工作,往村裡集合。 指導員多在早晨進村,召集掃除,這一天,卻晚了。指導員說,陳誠副總統這幾天將抵金門巡視,也不知道會不會從古寧頭繞進林厝,大家得做準備。民國四十年間,金門經戰地編組,民眾軍管,掃除也是工作要項。村民放下工作掃除,難免怨言,但環境經整,整潔美觀,蚊蟲大減,鼠患亦微,村民也樂於配合。林天賜拿竹帚,沿通往古寧頭道路掃。 七月天,陽光像膠水,往人身上塗,汗衫跟皮膚黏在一塊。林天賜索性脫了,掛上樹。植林多年,木麻黃已長高,蔭影習習,伴隨清風,長息咻咻。林天賜拿竹枝掃帚,揮一下,就刷地一響。林天賜掃得專心,越掃越遠。耳朵裡,另一組刷刷刷聲越來越近。等到聲音夠近了,林天賜朝向那人,脫口說,天氣真熱啊。才轉身,脖子就僵了。李芝沿路掃地,聽著有人搭話,沒料到那人卻上身赤裸。 林天賜要找汗衫穿,衣服卻掛在百公尺外樹枝上,手忙腳亂,李芝不禁笑出聲。兩人都覺羞赧,不好說話。林天賜胸臂渾闊,肌肉結實,陽光映著,一股肌力,似要洶湧而出。林天賜一顆心撲通撲通竄,就要持不住掃把。他掃得急,掃把揮得高,回到掛立汗衫的木麻黃前,雙軟發軟,喘一口大氣。回頭望,李芝還在路上,遇著鄰居,邊說話邊往回走。林天賜眼巴巴瞧著,直到李芝似有若無回頭,才知道,自己是為了那一眼而等待著。 林天賜姑姑嫁入古寧頭,兩村近,常往來,家裡曬了地瓜籤,甘甜爽口,阿娘請他送去。古寧頭、林厝間,駐兵多,像檢驗電線、或行軍答數。這些陣仗,在那一天,卻都不見了。林天賜再想起,覺得那不是眼前的路。那也不是屬於他的路,而是李芝的。 林天賜笑開顏,但又愁眉苦臉,不知道她是誰,住那兒?幸好,她就在古寧頭。林厝、古寧頭雖近,卻是林厝嫁入古寧頭多,林厝娶古寧頭人氏少。金城王某曾娶古寧頭李氏為妻,謠傳王某跟一釀酒婦人有染,李氏質疑夫婿,王某倒怪妻子信不過他。釀酒婦人年輕貌美,夫君對她格外照顧,加上耳語密切,兩人有私情,恐怕是真了。李婦黯然,投井自殺,娘家帶領氏族問罪,王某花錢消災,家道竟此中落。林天賜從小就聽父長說,除非不得已,莫娶古寧頭人?如果,非娶不可呢?林天賜喃喃想著,拍了一下自己腦袋瓜,笑自己想遠了。 林天賜進村,幾名古寧頭村人,在雜貨店裡閒聊。林天賜常來,湊合著說話。雜貨店外頭是村人,裡頭卻多士官兵,下棋、喝涼水或打撞球。老闆國語彆扭,但為招呼客人,只好鸚鵡學舌。林天賜沒法分辨老闆國語好壞,但老闆說一句,外頭的村人跟說一句,說完,卻掩嘴嘻笑。國軍早年抵達金門,強佔民宅,拆毀宗廟,民怨頗多,這些年,歷經胡璉、劉玉章等司令官整治,軍紀改善,加以軍方在金門組織戰鬥村,鼓吹軍民一家,軍民關係和解,而國軍軍餉穩定,又多單身,消費力高,竟帶動地方經濟。 雜貨店在村子入口,林天賜邊聊,邊看士兵打撞球,更留心往來的人。小士兵,從台灣來,老士兵,多外省人。他們多以國語交談。有的台灣兵也不黯國語,閩南腔跟金門腔,卻有差異。一名士兵忽然盯著林天賜。林天賜正看撞球,不確定士兵看著誰。他東瞧、西望,見士兵始終盯著他,佯做不知情,跟村人抬槓幾句,走往姑姑家。林天賜發悶。士兵對他似有敵意。他這一想,發覺不僅剛剛那名士兵,而有不少士官兵,對居民常顯倨傲姿態。林天賜這一想,自己倒慌了。 林天賜想,他肯定給太陽曬昏了。姑姑住處僻遠,本就安靜,沒料到剛走近,卻聽到陣陣喧嘩。怪了,林天賜想。待走近一看,原是姑姑鄰居開了冰果店,奇怪的是,士兵不去入口的雜貨店,卻兜圈子,到這兒來。林天賜好奇地站在門口,沒瞧見什麼,便跨過門檻,往裡瞧。屋內設有桌椅、撞球、書報,一如雜貨店,生意卻有天壤之別。屋內本不大,扣去桌椅、撞球桌,再站五、六人都嫌擠,硬是塞進二十多人,士兵撞球,還得留意桿子後推時,別撞著人。林天賜呆呆看著屋內。一名士兵發覺,噤聲望向門口。情況彷彿蟬鳴樹林。蟬受了驚擾,停止鳴叫,其餘的蟬警覺,紛紛歇止。不一會兒,士兵都不說話,撞球的,收了桿子,立在地上;看報的,放下報紙,抬頭遠望。什麼都沒做,只悶悶坐著的,卻站了起來。他們望著林天賜。林天賜一呆,眼睛睜得更大,渾然不知發生什麼事。正遲疑該進、該退,一名少女手持糖水清冰,大聲說,銼冰來了。她走出內堂,見士兵不吭聲,納悶地望向門口。 林天賜跟自己說,那絕對是錯覺,但坐在姑姑家,聽著近處喧嘩陣陣,他知道,他差點做了一隻鳥,飛進黑網裡。士兵們拉長臉孔,喀啦一聲,彷彿關門。喀啦喀啦,他們的門一一關上。他們劃分一個自屬的世界。他的闖入,猶如鬼闖人間。他縱使是鬼,卻被比鬼還要森冷的敵意逼退。少女狐疑看著他時,他知道,她就是他們唯一的門。 姑姑也埋怨鄰居吵,但沒辦法。姑姑也做軍營生意,賣些蚵仔,縫補衣物。林天賜沒跟姑姑提起那種莫名敵意,倒問起姑姑說,李嫂丈夫回來了嗎?竟做起阿兵哥生意。他這一問,姑姑卻不好意思答,吞吐地說,李嫂的丈夫還在南洋,沒回來。林天賜愣愣望著,家裡沒男人,任士兵往家裡闖,適當嗎?姑姑知道他的意思,只好說實話。原來李嫂改嫁,才開了冰果室。金門民風保守,改嫁一事,不常聽聞。正說話時,一名士官長走過門外,姑姑說,就是他了。林天賜偏頭瞧,士官長身材矮胖,不知那裡好?姑姑笑說,女人嫁人,圖安穩、幸福,外貌還在其次。戰區,軍人地位高,士官長多經驗戰事,長官倚重,地位又高過一般軍人。林天賜長歎,把本想打聽女孩的正事,擱在一邊,等離去時想問,又不知從何問起。 夏天很快過去。割高粱、拔花生、栽地瓜,林天賜忙耕作,好讓自己忘了那個夏日。入冬,田荒蕪,林天賜鋤草,再鈀落葉,裝入麻袋,帶回家燒飯。林天賜鈀草時,留意古寧頭那邊,有沒有人往這裡鈀。林天賜瞧了好一會兒,鈀好落葉,卻不願走。路那頭,露出一條人影。林天賜精神一振,定睛看,來人是女的。這條路,軍民本多,而今,又杳無人煙,難道,這路果真是李芝的路。斑鳩深鳴山中,似有禁不住的悲悽,只能訴與天、說給風。林天賜不會是那隻斑鳩鳥,他就要說給李芝聽了。 林天賜臂背頌台詞,先介紹自己,再問對方姓名,還得提起姑姑也住古寧頭,她們一定認識。來人邊鈀邊走,林天賜等不及,擱下扁擔、麻袋、鋤頭,就往前路走。十公尺、五公尺、三公尺………,林天賜經過鈀草女孩,逕往前走。女孩聽著步聲來得快,以為是熟識的人,歇下鈀子看著,那人卻一副紅臉關公模樣。 林天賜急走,苦笑。他八成想李芝想瘋了。林天賜守著路,打算等女孩鈀好草,再往回走。路上落葉,他剛鈀過,女孩怕得鈀得更久。林天賜靈機一動,不如走一趟古寧頭,說不准能遇上。林天賜被這想法慫恿,走得急、快,不一會兒,已到了雜貨店。鑒於上回不愉快,林天賜快速走過,沒料到,雜貨店生意奇好,他不禁行放緩腳步,多看兩眼。這一看,脖子就僵了。 士官兵繞著櫃檯上一名女子說笑。村人跟他打招呼,見他模樣,即知所以,便說,那是老闆新聘店員。士官兵讀完報、撞完球、喝完冰水,都望著她,她不只是他們的門,更是他們唯一的居所。林天賜又喜又氣,她也是他的居所,他苦思的家。 林天賜定定站在門口望。女孩拿汽水、說話、輕笑,士官兵群擁,她的一顰一蹙,像指揮刀,往哪揮,哪兒就倒。他心一涼,勸慰自己說,她只是在那兒工作。但是,別騙自己了,李嫂不嫁給士官長了?姑姑還說,女孩嫁給阿兵哥的,可多了,不單古寧頭,林厝也是。林天賜楞楞望著。彷彿漲潮,雜貨店跟店裡景物漲上來,李芝皎好的臉蛋越形巨大。那變大的臉,突然朝他撞來。李芝見門檻外,立著一人,認出那是打掃時,巧遇的林厝人。李芝走出櫃檯,問那人,可要買什麼雜貨,才出門,那人卻快步離去。 李芝趕上幾步,出聲說,需要幫忙嗎?林天賜聽見了,沒回頭、也不搭話,使勁搖頭。林天賜沒回頭,他不知道李芝,是否仍在路口望著他。店裡傳出哄笑,李芝走回店裡了嗎? 木麻黃左搖右晃,咻咻嚎嚎。冬風颼颼,路上竟無餘人。林天賜獨自走回林厝。一個遺失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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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利的餅乾
家中茶几上擺著一盒「咖啡麥芽餅」,那是兒子帶回來的戰利品,這次段考他名列前茅,安親班特予頒獎,以茲鼓勵。 話說,幾年前,身為人父的我曾全力爭取請調金門服務,眼見調職之事即將渠成,但經擬任職單位的考核後,說什麼我的忠誠度(對某特定人士的忠誠度)有問題。就我所知,是那個單位中有人刻意阻撓這件請調案,以致於調職夢滅,於是乎,只好舉家遷台。 兒子來台時,就讀小三,對新環境一切陌生,功課的壓力更是不勝負荷,適應不良在所難免,但在太太耐心的教導及本人的「鐵腕」作風下,他第一次段考成績平平(班上第五名)。我常開他玩笑說,以前是全校十幾名(在金門就讀時,同年級僅有一班),現在是全班第五名,算退步了。 經過半年的調適期,兒子自愛地收拾玩性,漸熟悉周遭環境,但偶爾仍抱怨,為何要來台灣唸書的話。童言童語中透露著,惦記家鄉的阿公、阿嬤、曾祖母及玩伴們。年來,他最期盼的事,是在寒暑假時回金門老家走走。對他來說「回金門」彷彿是他畢生最大的願望,同時也成為我控管他的一個「緊箍咒」。平常只要他的言行、舉止、學業稍有走樣,一句「寒、暑假不回金門」的話,便能使他噤若寒蟬。但氣話說歸說,寒暑假回金門是勢在必行之事,因為我也想回來瞧瞧。總覺得沒回老家走一趟,有種無可救贖的罪惡感,很對不住老人家。雖然,現在交通方便了許多,但天底下哪有那種想念長輩,卻要長輩來台灣看你(們)的道理呢?只有親自回家走走,才能領悟到那份錢財買不到的親情。 接下的幾年,兒子的功課一樣名列前茅,尤其,數理方面頗受師長好評,同時,他也代表學校參加躲避球隊、大隊接力及二百米等比賽,可說是一位品學兼優的學生。我在下班回家後,常接到他班上女同學的來電。我問他對方來電的用意,他總回稱是同學打電話來問功課的(要是你,你相信嗎?)。看他額頭上洋溢的「青春」,我想也許正是他的情竇初開期吧!他變得很「愛美」,要他的母親為他買除痘專用的洗面乳,為他貼上透氣膠帶。他漸漸長高,變帥氣了,跟我像是同一個「粿印印出來的」,一看就知道是「臭國」的囝仔。 我邊寫稿,邊嗑著餅乾。餅乾散發出濃烈的勝利味道——小孩的成長、購屋時的價差、目前上班的環境、未來旅程的規劃………,不禁暗自竊喜,我是個快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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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連載〉艷陽滿天
過去,杜誠寫作長篇小說《海燕》,為的是反對內戰,他因此犧牲了生命,像他所受的冤屈,海峽兩岸有千千萬萬的知識份子!我嘴上沉默,卻心知肚明啊! 杜潞的坦率的話,讓人感動。 你們兩位,誰去? 何為霖朝我瞅了一眼,想表態。驀地,杜潞搶先說:「何老師,我的建議,還是讓于光去香港。他過去是軍人出身,至少有一點政治保障,你說行唄?將來,你就會明白我是庇護你──」 「現在我就明白。」何為霖誠懇地說。 香港是個龍蛇混雜的國際港,我下了飛機,走出機場,看到摩肩接踵的人群,便泛起愁腸。幾千名旅客排隊上計程車,我得等到何年何月才坐上呢?兩個警察站在行人兩端,既有秩序而且寧靜,我敢說台灣警察是做不到的。我投宿在油地一家小旅館,附近小飯館林立,臘味飯、叉燒飯或牛肉飯配上一碗例湯(骨頭肉湯)、一碟菜膽(將菜心在沸水中燙熟,抹上一點蠔油),只需港幣十五元,折合台幣五十元,比咱花蓮還便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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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爾摩莎之殤
她思忖著如何改變自己的命運,擺脫紅毛的控制。她想:「以我的美貌與豐富的內涵,難道怕找不到漢子嗎?」想到這裡,有一種精神勝利的感覺、報復的喜悅,心情才好過些。「你以為我沒人要嗎?笑話。」她想。 其實,這是福爾摩莎小姐的傷心往事,她輕易不肯透露的。她早年在東海裡洗浴,亮麗的陽光,照著她雪白的肌膚,襯托她三點式的比基尼,只覺像凌波仙子,姿態撩人。她常以自己的美貌沒人賞識,蹉跎光陰,攬鏡自照,不免有小姑身伴無郎的惆悵。 她常怨嘆沒人識貨,致使美人遲暮,芳心無託。這時朱明不僅老邁了,而且衰頹了,一身的老人病,自顧不暇,對於她不僅不睬,而且蔑視她,甚而說如果有人要,他老人家是不反對的,只要不佔他的澎湖就好。 荷蘭人得了他的口信,只好放棄澎湖,轉而追求福爾摩莎小姐。因此,天雷勾動地火,譜出一段人世的愛戀。福爾摩莎小姐有人愛了,她的春心不再寂寞,她的美麗有人賞鑑,因而不再自艾自憐。 但是,紅毛對她沒有真情愛,讓她傷心、痛苦與失望,遇人不淑,心在滴血。每當夜闌人靜,想到自己的身世,竟然求告無門,無能為力,不免潸然而淚下。她衷心想遇到一個有情有義的男子,或是英雄豪傑。 她的願望,得到了蒼天的回應。有一位鄭公子,徘徊在金門與廈門之間,他的苦難身世,正在燃燒世紀的悲情,既傷家亡,又傷國破,焚燒儒服,披上了甲冑,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四海之闊,竟然沒有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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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踏車的風光歲月
在我讀國小時,如果能擁有一輛低矮的腳踏車,形同今日擁有進口名車一般的神氣。此話怎講?在交通不便的年代,公共汽車班次極少,由吉普車改裝的計程車,全金門也不過兩輛而已,至於機車,也非常少見,出門的交通工具,除此之外,那就要半路「攔截」為數較多的軍車;不然,就只能靠兩肢腳了。試想,當年若有一輛腳踏車代步,實在是人間的一大福氣! 記得就讀何浦國小時期,本班擁有腳踏車的同學,只有兩位:一位是周老泉同學,由於令兄經營腳踏車店,因而擁有一部大約二十四吋的矮小腳踏車,班上同學羨慕不已,對他特別友善,希望他能「施捨」一點,借我們在操場騎兩圈;另一位是陳佳德同學,也不知從那裡弄來一輛比較矮小的腳踏車,他家住在何厝,每天騎車到浦邊上學,我與何應松、何克強、何振耀等幾位同學,經常步行至何厝接他來校,為的就是沿路輪流騎他的腳踏車。記得某次,騎到半路,發現馬路下有一條狹窄的排水溝,僅容一人進出,我們幾人就以鑽水溝的次數來決定騎車的圈數,喜愛之情,於此可見。 父親在我讀國小時買了一輛二十八吋普通型的腳踏車,骨架結實,配備齊全,好像是「福鹿牌」子的,車把上方左邊有一面後視鏡,右邊有一個鈴鐺,車頭有燈,靠後輪的摩擦生電發光,由於早期沒有路燈,在暗夜騎車,有燈照明,不僅安全,更顯拉風。記得當年還要繳納牌照稅,每年於繳納之後,會發一個不同顏色的稅牌,以區別年度,有些人掛在車頭把手桿上,有些人則纏在車輛鋼絲上,隨著輛胎旋轉,也是一種動態之美。 回顧當年學車的情形,這部腳踏車後來就成為我學車的「功臣」,而父親就是我學車的啟蒙老師,由於二十八吋的座墊太高,我踩不到踏板,父親就在座墊前的桿子上纏裹一件弟妹嬰兒期使用的舊棉外披,後座以繩子綁著一根扁擔,如此一來,等於是座墊調降一格,萬一腳踏車倒了,也有扁擔支撐,以免車損人傷,這是當年小孩學車普遍採用的方式,還有更小的小孩,人比車矮,連座桿子都踩不著,就將右腳跨過三角桿,側身蹲騎,真是藝高人膽大,令人佩服。 每當我學車時,父親為我抓穩後座,我騎不到二步就倒了下來,父親邊抓邊跑,忽左忽右,而我是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兩人幾經折騰,父親總算可以偷偷放手,又怕我摔跤,一邊緊跟在後,寸步不離,一邊喜不自勝,鼓起掌來,直到學成,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真是感激父親的用心與辛勞。 記得有一天,我載著三歲的家榮弟弟出外遊逛,弟弟坐在車桿上的竹製籐椅,當年金門的馬路尚有許多土石路面,有些路段積砂甚厚,輪胎陷入砂中,連車帶人一起摔倒,家榮沒哭,但已嚇得我心驚肉跳,深怕他頭部受創,回家之後,也不敢向父母提起。 當年許多經常騎車的人,技術已至爐火純青之境,我的國小導師趙維昆老師,騎車收放自如,能夠長程放開雙手;村丁憨圓已是人車一體,技術出神入化,他們令我嘆服不已,也許深受他們影響,閒來無事,我也開始下功夫苦練,舉凡放開雙手、左右兩邊上車、騎一輛牽一輛、慢速至靜止不動,我也練得應手得心,自感滿意。 別小看它們個個「骨瘦如柴」,它們可都是「鋼筋鐵骨」,我曾親眼看見三個壯漢同騎一輛,騎來雖慢,但它們從不吭一聲。當年的腳踏車,約可分為三大類:第一種是普通型的腳踏車,這應是最早誕生的一種,載人載物兩相宜,所以也是最為普及的腳踏車。第二種稱為母車,骨架鋼絲都比前者粗,後架寬大,大概是從前者研發出來,主要是用來載運貨物,當年農作物收成時,數大麻袋的高粱,疊起來比人還高,竟能一次載走。第三種是比較新型的腳踏車,稱為跑車,見名知義,這是一種輕巧快速的腳踏車,大都是二十六吋的規格,比較適合一人騎用,不宜載人運貨,當年許多女生喜愛此一類型。 隨著腳踏車的日漸普及,每天騎車上班上學的人不知凡幾?送報生、郵差、送公文的、賣冰棒的、賣魚的、修理皮鞋的,………各行各業,也都藉重它們來達成任務,腳踏車已成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而成為以車代步,以車代肩或以車代馬的一段進步歷程。 唐朝白居易說:「物以稀為貴,情因老更慈。」今天的一輛高級腳踏車,在價值與功能上,也抵不過當年的一輛破腳踏車。由於今日形形色色、各種尺寸的腳踏車,應運而生,再也無人感受到腳踏車的稀奇與珍貴了,腳踏車已從以往的重要交通工具蛻變為休閒健身的器具,其所扮演的角色已逐漸被摩托車取代,雖然當年風光的地位不再,但對人類的貢獻則是永不磨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