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
吾曹不出,如蒼生何! ──憶老友胡偉生與珍愛金門
學過電腦資訊或計算機系統的大抵知道,記憶體有短期、長期之分,隨著儲存內容不斷增刪修改,記憶體也隨之「碎片化」。人也一樣,腦海中有些東西三兩日、甚至過目即忘,有些則伴隨一生。 去年十二月中,參加文化局主辦的「114年出版品成果分享會」後,國欽同學邀請數位由其公司協助編輯出版的作者,到文化局對面咖啡店小聚,烈嶼林馬騰老師也在座。聊天中,得知林老在金門軍中服役時,曾被對岸宣傳炮彈擊中、腸肚外流。三十出頭的英俊青年,遭遇如此恐怖的生死劫難,經歷一年多的救治醫護,硬生生從鬼門關被拉了回來,如今腿腳猶有不便,右側臀部肌肉也被炮片削去一塊,呈凹陷狀。 數日後,到莒光路種籽店找培迪同學喝咖啡並贈予《魚龍碎譜》一書時,巧遇前金門縣議會機要秘書嚴辰生,聊起和他兄長(嚴寅生)和弟弟(嚴偉生,後從養父姓,改名胡偉生)的交往點滴,以及從他們口中聽來的、關於其父親,那位曾任國軍東海游擊隊大隊長嚴瑞祥的精彩故事。雖然有些細節並無史料佐證,亦無從辨別真偽,只能權當「故事」,姑妄聽之。寅生老兄口述內容,大概如下: 嚴大隊長為湄洲島一帶人,身處亂世之交,或無正式番號、建制,或糧餉未濟,得靠自籌;於是海上游擊隊,半軍半盜,有點類似明末的顏思齊、鄭芝龍等海商。嚴大隊長曾帶領海上游擊隊,借巡查臨檢之名(像最近的美軍在海上搶劫委內瑞拉油輪),劫掠過境東海的歐洲商船,得到一大批黃金。寅生老兄說,他小時後,曾見過床上堆滿金磚的場景,後來再大些,就不知道金磚搬去哪兒了。據他猜測,也許在國共內戰期間,可能被埋藏到某些更小的島嶼(如北碇、東碇等)的礁石洞穴中。聽著,倒是有點像明鄭時期鄭成功的愛將大臣洪旭臨終前交代的遺言,「大水淹不著、小水淹三尺」。誰能破解這謎語、確認「十八石窖」的正確地點,就能得到十八個石窖的金銀財寶。 還有一次,嚴大隊長與匪徒仇家火拚,隻身被圍困、躲藏在湄洲島岸邊礁石之間。匪徒去他家抓了他的祖母與母親來海邊沙灘,威脅他若不出來,就將她們殺了。他無奈現身,匪徒即開槍射殺他,匪徒離開後,他竟幸得中槍未死,而後有撤退來金門的後續云云。 我與胡偉生相熟,他與現今新黨主席吳成典曾是親如兄弟的同學,後來可能因為一些誤會而結怨。他曾任金酒公司常駐監察人,與時任金酒總經理王毅民因管理權責及理念分歧而勢如水火。他曾以無黨籍參選第七屆立委,曾被國民黨提名參選第五屆議員,在金門頗有知名度。他曾帶我到他溪邊已成頹屋的老家,說當年他父親離開部隊後以賣饅頭維生(事實上,他三歲父親即過世,賣饅頭等應該也是聽來的);他帶我到遍生野荊與銀合歡的灌木林中,尋找國共對峙期間,美軍「西方公司」派駐溪邊的基地故址;他帶我到金溪湖(蛙兵訓練基地)邊的「海龍忠烈祠」,瞻仰供奉在內,有「蛙王」及「海龍王」之稱的劉雨成將軍及數十位因公殉職的忠烈英靈。 我們在水頭古樸雅致的「鳳毛麟趾」洋樓護龍租處,度過數十日夜;我們一起寫自訴狀,一起到法院出庭,一起在法院大門口外邊吸菸、邊聽某位倨傲的檢查官大放厥詞。我們還在摩斯旁的競選總部,一起密商著如何挺身而出,如何呼群保義,如何拯生民於倒懸。大有「吾曹不出,如蒼生何!」的慨嘆。隨著競選立委失利,之後,我去了韓國、再去大陸,他繼續在金門、大陸穿梭打拚。大概是2011年初,我小三通路過廈門時,手機還收到他的短訊,數日後驚悉他瓦斯中毒身故的噩耗。 如今,又過了十餘載,那些他首創到對岸大陸拉票、率先接受外媒專訪、率先騎著單車競選的奇招……;他憑藉密集政見發表會,快速拉高知名度的種種報導,以及率先使用「珍愛金門」之名的部落格,網上猶有殘跡可尋。只是,當時的金門,如今,還是那個金門。而我也已邁入耳順之年。蒲柳枝殘,秋聲玉碎,始知蟬蛻是餘生。如今,倒想安分實誠地讀些東西、寫幾段字、留些碎片予後人。往昔那「吾曹不出,如蒼生何!」的意氣與抱負,也已悄悄被「爾曹身與名俱滅!」的覺知所取代。
-
情牽八閩
我,以為是夢……。 惺忪睡眼迷濛,依稀憶起,塵染靈府、濁氣渾沉之身,自紛雜喧囂俗境奮力振翅……;乘西風,駕雲霧,橫越天際,縹縹緲緲似幻亦真,入寧淨奇美之仙鄉……。 雙指輕揉眼眸,環顧四周,層巒疊翠映入眼簾,大山小丘遠遠近近,似青綠絲絨暖帳,擁我入懷。夢裡的山水,醒了!洗我心,滌我慮;吐納間,一抹清香漫逸繚繞,心靜神清,仙氣環抱,驚疑此身出離塵世乎? 俯首叩問:「何我來此?此為何處?」有大聲音自半空響起「祕境桃源——福建寶地,古稱八閩;爾乃有福之人,方得訪此福地……。」大聲音將遠……,我,笑對青山碧水,歡然欣喜,四處遨遊……。 入福州——榕樹成蔭、茉莉之鄉,馨芬攬滿懷。暢遊煙臺山公園,在法國領事館外牆,遇見法國名詩人保羅‧克羅岱爾的名言:「這是一個有著玫瑰和蜜的顏色的地方」(出自其作品〈認識東方〉)。這位詩人,正是法國雕塑家羅丹的愛人卡蜜兒之弟。保羅‧克羅岱爾對福州的讚譽,為遊客增添了詩意浪漫的福州印象。 訪延平——走進「南紙1958創業園」,它的前身是有著輝煌歷史的「南平造紙廠」。時代巨輪快速運轉,報業新聞用紙量大減,加上環保考量及其他因素,於二○一七年十月停業。緩步走出創業園,回望這座老建築,牆面上「南紙第一」四個大字仍然堅持著,散發昔日榮耀的光芒。 走建甌——賞遊磨房前街的三朱建築群,朱文公祠、五經博士府、建安書院,它們都是建甌理學遺存之重要組成部分,不獨為傳播理學思想之重要載體,亦為後世學子研究暨弘揚朱子思想之重要學府。隨後,參訪孔廟,此乃八閩府級孔廟之冠,始建於宋代寶元年間(1039~1040),幾經毀圮重建;仿山東曲阜孔廟建制,三進院貫穿在一條南北八百米長的中軸線上,四周高牆圍繞,黃瓦紅垣、金碧輝煌。廟堂上孔子立像巍峨莊嚴,十二賢哲:閔子騫、冉雍、子貢、子路、子夏、有若、冉耕、宰予、冉求、子游、子張、朱熹,於孔老夫子面前縱列左右。筆者與二十位海外華文作家肅立堂前,行三鞠躬禮,崇敬之心油然而生。 探建陽——親臨朱熹晚年講學之地「考亭書院」,整座書院氣勢宏偉,背倚玉枕山,沉穩大器;前有翠屏山,其形如案,與書院建築相映成趣;又有麻陽溪三面環繞,山水明淨,天清地靈。朱夫子在此授徒講學八年,建陽因此被尊為理學之邦。明悉考亭書院歷史及其理學根基,更發思古之幽情。 賞建盞——聆聽專人解說,方知建盞從原料到成品之製作工法十分繁雜,前後需經過十三道程序。火浴驚心,窯變幻化……,完美之建盞乃成。其幽玄、脫俗、枯高、靜謐之美,神祕奇絕,讓人讚嘆不已。 遊武夷——在秋的深處,我緩步走進武夷山水裡,中國最美溪流呀!九曲溪,彷若水墨畫,古意優雅地劃過眼前,也似天女玉臂上逸脫的一彎飄帶,施施然旋繞山巒間。登竹筏、順溪水漂流,夾岸畫境清麗幽奇,不似人間;舒心騁懷,悲喜盡拋……。竹筏上,艄公撐篙,引吭朗唱朱熹夫子之〈九曲棹歌〉:「一曲溪邊上釣船,幔亭峰影蘸晴川……」;時空交錯,真幻難捉,何其自在逍遙的漂流之旅?青峰白鷺翩然伴隨,水底游魚縱躍相問,此情此景直教人心蕩神迷,悠然忘俗,流連不思歸呀!…… 。
-
再一次與山海步道的邂逅
元月二日那天清晨,我是從曾厝垵的七號入口走進廈門山海健康步道的林海線,導因於去年底我和新北市深坑一些登山伙伴走過山海線,留下一段美好印象,為續前緣才有今年的續篇。 早晨天晴,海還沒完全醒來。環島路的車聲稀落,浪聲卻一下一下推送過來,像在為一天的行走定下節拍。我從熟悉的村落轉身,踏上步道,腳下的高度慢慢抬升,身後的海岸線逐漸拉遠,城市也跟著安靜下來。 林海線的步伐是溫和的。它不催促人,也不製造壓迫感,坡度被細心地收斂,像是刻意讓人保留呼吸的餘裕。回頭望去,海面在晨光中泛著淡淡銀色,遠方的線條模糊而悠長,讓人不免多看幾眼──那裡,是另一座島嶼所在的方向,也是我的家鄉金門。 最先迎面而來的,是盼歸塔。塔身向海而立,姿態如帆。站上高點,視線可以橫掃遼闊的海面,海平線被拉得很低,彷彿伸手就能觸及。風在耳邊穿梭,那一刻,我忽然理解「盼歸」二字的重量──它不是急切的召喚,而是一種長久的凝望,是島嶼對島嶼之間,心照不宣的存在感。 再往前行,步道漸漸轉入山林。萬石蒼海的觀景塔在樹梢間顯現,倒錐形的輪廓穩穩立在湖畔。登塔遠望,群山環抱,水庫如一枚深色的鏡子,城市的高樓被山勢柔軟地包圍。海風翻過山脊而來,帶著鹹味與青草氣息,讓人一時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山中,還是仍與海保持著某種隱秘的聯繫。 中午時分,我們在梅海花台停下腳步午餐,都是前一天準備的麵包、土司充飢。之後順著山勢鋪展的花徑,金魚草正盛,色彩在陽光下流動。這裡不像一處刻意打造的景點,更像山林自然長出的花園。人們在花間拍照、交談,時間在這裡變得柔軟而緩慢,彷彿連記憶也願意暫時停留。 午後的行程,進入林海線最動人的核心段落──狐尾山、仙岳山與湖邊水庫相連的高處。木質棧道貼著山勢延展,玻璃觀景平台嵌入其間。站在狐尾山的玻璃平台上,腳下是城市的街廓與湖水的反光,抬頭則是無邊的天空。視野被完全打開,城市與自然不再對立,而是同時被納入眼底。 就在這樣的高度上,我再次望向海的方向。遠方的海面依舊靜靜鋪展,另一座島嶼的輪廓,在天氣晴朗時若隱若現。那不是旅遊地圖上的標註,而是一種長久存在於視線與記憶中的地理事實。山中觀海,海外有島,距離被拉長,也被時間溫柔地包覆。 行走其間,由於元旦碰到大陸的連假,我們遇見不同年齡的同行者,更多的是一家大小偕同出遊,年輕情侶背著相機或用手機捕捉光影,也有外地旅人停在觀景台前,久久不語。這條步道的好,不在於壯觀,而在於體貼──它讓每一個人,都能用自己的節奏,完成一段屬於自己的行走。 約莫下午三、四點時分,我們花了六個多小時已走向旅程的終點─五緣灣溼地公園站─也是山海步道雲海線的八號入口。這座溼地公園面積遼闊,也是附近居民的休閑運動場所,我們一路走來步行將近三萬步,大家都累得人仰馬翻,恨不得趕緊找地方休息,讓疲憊的雙腳能獲得暫時性的舒緩。此時天空在暮色中相互映照,鳥影低飛,城市的輪廓在此顯得格外溫柔。回望來時的方向,那條從曾厝垵出發、翻越山林、一路向北延伸的步道,已被黃昏輕輕收起。 走完這一天,我才明白,林海線不只是一條連結山與海的路。它也讓人重新意識到,島嶼之間的距離,既可以用公里計算,也可以用目光丈量。當你站在山中望海,海的另一端不再只是遠方,而是一種靜靜存在、等待被理解的風景。 而整座城市最動人的地方,或許正是在這樣的高度上──讓人既看見世界,也看見自己所站立的位置。
-
邊界文學成王敗寇 ──讀楊儒賓《多少蓬萊舊事》
《多少蓬萊舊事》是楊儒賓教授在學術工作之餘所寫的雜文,書中人物包羅多人:明末崇禎皇帝、民國前賢梁啟超、傳奇將軍孫立人、台大文友蔣年豐……等等,這些人物或與現代儒學的轉型相關,或與當代臺灣文化的現況有關。 我從書中選出4篇共同關心的課題、人物,擇要細讀之。 1.〈五回金門──邊界文學〉 2010年代,臺大教授張亨、彭毅、清大教授楊儒賓三位師長,帶領十多名清大學生初赴中國大陸走訪「朱子之路」,途經金門。首次來金,他們驚艷於金門的古厝之美,驚訝其深厚的文化底蘊。 後來的十多年,楊儒賓陸陸續續五到金門。其間,「邊界文學」的議題逐漸受到學者的重視。 儒賓大師認為:「邊界處於兩地之間,邊界文學必然會觸及到戰爭與和平、種族與人性、歷史仇恨與宗教寬容等大課題。 金門處於臺灣與中國大陸的邊界地,但「金門文學」並不是邊界島嶼有意創造出來的,它是命運擠壓的結果。」 金門文學包括了鄉土、軍中、僑鄉,有土生金門、深耕鄉土者;有來自五湖四海,曾駐守戰地前線的軍士;有曾出生於金門,年長流向南洋、台灣的鄉親們。他們共同的特質是:心繫金門。 總之,金門不是只有菜刀與高粱酒,它有詩人,更有詩。 2.〈悲欣交集與欣慨交心──弘一的臨終公案〉 民國人物李叔同,出家以前是教授、是藝術家、是銀行子弟,有家產、有妻妾。虎跑寺出家,他捨棄一切,以律為師,一衲一缽,蕭然雲水生涯。 西湖畔,決絕了斷與日本夫人的男女情緣! 楊儒賓言:「沒有此一刀兩斷的決絕,即沒有『弘一』這位高僧。」 楊儒賓比較南北朝的田園詩人和民國的弘一大師:陶淵明,歸去來兮,棄官耕讀,有詩:「偶影獨遊,欣慨交心」;弘一大師出家為僧,臨終,留下墨寶:「悲欣交集」四字。 欣慨、悲欣;交心、交集,田園詩人和律宗高僧對生命的體悟似乎大同小異。同樣有「欣」、有「交」,但「異」在那裡? 儒賓大師言:「淵明以『欣』為首,在寂寞中保有入世的歡欣;弘一以『悲』為首,呈現了解脫的出世理境。是以弘一大師這種滌凡除塵的生命型態似乎與生俱來,帶業投胎。」 3.〈名人堂外的孫立人〉 生於1900年的孫立人將軍,是抗日名將,是國共內戰名將,是保衛臺灣名將,部屬遍布臺灣。 但1955年的一場兵變案,風雲變色。政權之爭,永遠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孫立人將軍受到當權者的監禁,長達33年。 孫案一爆發,牽連了眾子弟兵。特別的是:子弟兵們對他們受難的長官,始終諒解,不離不棄,上下之間充滿了獨特的俠義情感。 2000年,楊儒賓為清華校友的孫將軍在「清華藝術中心」,辦了一檔「孫立人百年冥誕文物紀念展」。身後的孫將軍以銅像之姿,進入清華名人堂。 此檔展覽創下中心最高的觀展人氣。孫將軍的子弟兵從四面八方湧來。 將軍已老,恩怨已遠,楊儒賓把孫立人將軍和麥克阿瑟將軍、巴頓將軍並提,言:「他們是戰場上的成功者,卻是政壇上的失敗者。他們是軍人中的知識貴族,草原上獨來獨往的獅王。」 4.<在梭羅的湖畔遇見孔子> 楊儒賓並提:1980年代寫《那花兒兀自開著》的孟祥森和1950年代寫《湖濱散記》的梭羅。 孟祥森是臺灣人,木屋建在花蓮海濱;梭羅是美國人,木屋建在華爾騰湖畔。他們同樣嚮往簡樸的隱士生活。 喜歡東方哲學的梭羅曾讀過《論語》,他宣揚「孤獨之不孤獨」的理念,呼應著孔子的「德不孤,必有鄰」。 梭羅和孟祥森,時間相距30年,空間更是相隔千萬里,但文學的心靈卻能超越時空,彼此相遇。
-
中華民族祭祖大典的啟示
2026年1月1日,我有幸代表金門吳氏宗親會赴台北參加「中華民族祭祖大典」,這場祭祖大典已持續舉辦二十年,且年年舉辦不間斷,不僅儀式莊嚴隆重,更承載著深厚的文化底蘊與濃濃的民族情感,對於現代社會與個人成長,提供許多值得深思的啟示。 我發現這項活動非常有意義,不但能建立大眾「飲水思源」與「慎終追遠」的意識,而且提醒我們珍惜生命存在的意義,代代相傳,幫助我們在變動的時代中找到自己的方向,同時透過緬懷祖先的情懷,讓我們懂得珍惜現有的生活資源,培養敬畏之心,強化民族凝聚力,將個人的家族情感昇華到了民族的高度與文化認同,成為海內外同胞與祖地之間的文化連接。強調「和合」精神,促進不同姓氏、不同地域的人們追求團結與共榮。 從大典嚴謹的禮儀進行過程中,展示了中華傳統的「禮樂」精神,教育我們如何透過活動表達內心的崇敬,有助於維持社會的秩序與和諧,透過視覺與聽覺洗禮及莊嚴的氣氛達到心靈的淨化。體驗祭祖的核心價值與生活的意義,強化家庭情感與責任感,促進群體間的互助與和諧。以繼往開來的觀念學習歷史智慧及應對未來的人生挑戰。此次祭祖大典的另一個啟示是「守正創新」,結合數位科技、環保等方式,讓我們了解傳統文化不應是封閉的古老觀念,而是隨時代演進,展現新生命活力的潛能。緬懷過去,策勵未來,教導我們在追求物質進步的同時,不要忘記守住祖先的靈魂與根源。 「中華民族祭祖大典」與《易經》之間有著極為深厚的內在連結,這種連結可以從「卦象啟示」、「宇宙觀點」與「德行教化」三個層次來理解。在《易經》六十四卦中顯現祭祀行為的關鍵卦象,直接論述祭祀的意義與儀軌。在祭祀最莊嚴的時刻,那種內心至誠、肅穆仰望的神態,告訴我們祭祖大典在於內心的誠信與敬畏,而不在於祭品的豐厚。祭祖大典透過在宗廟舉行的儀式,是將世界華人的情感「凝聚」在一起,達成中華民族的團結與認同,用簡約的祭祀,強調祭祖大典重質而不重量,真心緬懷先祖德行才是真正的「受福」。其次是天人合一的宇宙邏輯在於「三才之道」(天、地、人),三者連結實踐《易經》之核心價值,以報本反思天地之大德,回溯生命的源頭,與大自然的生生不息(乾元、坤元)相連接。在《易經》思想中,祖先為「陰」,子孫為「陽」,透過「神道設教」,讓生者與逝者在精神世界達成和諧,喚起生命的動能與覺醒,以誠摯的言語表達對先祖的崇敬與追思,共享慎終追遠的永恆與寧靜。 總之,祭祖是「易」的動態實踐,與天地之道相融合,不僅是在拜祭過去的先人,更是在實踐《易經》所推崇的「生生不息」與「公正和平」。在老子道德經中強調「人法天,天法地,地法道,道法自然」的律動中,讓生命永續長存,也驗證我一生推動環境教育之真義。自然和人類歷史演化時,總陷入人或神施設造作的迷思,認為宇宙和生命是神創造出來的,包括語言、道德、教育、法律等,其實,這都是人們受到天地道法與自然環境的影響所形成的,由本次祭祖活動可了解到人類社會所創造的文化動力均來自生態地理環境所衍生的結果。 當此兩岸兵凶戰危之際,為實現中華民族永續發展,認識自然掌握世界生命的規律,調節人與自然的關係,是非常重要的。周文王提出「兵強勝人,人強勝天」的哲學及政治生態命題,國家強盛,民眾強壯可以戰勝一切,可以戰勝自然。臺灣文化即是中華文化所演化出來的,因此保護臺灣地域文化的多樣性、學術性、現實性及可續性是未來兩岸交流發展之最佳途徑,亦是此次祭祖重要的啟示。
-
一天就這樣過了
一天就這樣過了,沒有特別的事,卻也說不上輕鬆。睡前,慣例性的躺在床上滑手機,明明沒偷懶,但卻要很努力才能想起今天做了些什麼、吃了什麼及細節。近期最充實且特別的應該是跨年那天,至少有個理由窩在電視前倒數跨年,而非去想明天上班該處理的瑣事或家中雜事。「時間一直都相同,只是被用得太零碎。」這是我和同事談天得出的結論,明明休假日時間就感到特別充實,但一到例行的上班日,就總有股時間又漫長又快速的矛盾。 還記得出社會前媽媽常說,出社會後時間過得很快,一眨眼就要開始思考人生的下一步了。當時還無感,現在才真心覺得,時光飛逝得驚人。還記得在金門的時光,讀書的日子真的很快樂,什麼都不必煩惱、只需將書讀好,回家就有熱騰騰的飯菜,還有閒情逸致發展自己的興趣愛好;出社會後,什麼事都要先安排、考慮開銷支出,最直觀的例子,小時候可以和鄰居說走就走,到街上沒目的亂晃也覺得雀躍,現在連面對面聊天都變成一件需要「約」的事,彼此的對話更多存在於手機,按讚、貼圖,是新時代的社交熱絡。新年,我立下的新目標,其中一項是多遵照自己的內心行動、更珍惜並意識到時間流逝,「如果不花時間去創造更想要的生活,將被迫花更多時間去應付不想要的生活。」去年底,我忽然意識到,日子可以像現在這樣一天天照常地過,但,若我不趁我現階段去執行想要的、想做的事,待那股衝勁過去,我也不想要了、玩不動了,就怕到時的自己感到可惜。 「我們忙著回應世界,卻忘了回到自己。」我認為這是多數人的慣性、也是通病,習慣先考慮他人、以眾為優先,卻將自己擺在了第二位,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家人,例如做家管的媽媽,她付出了多少?又收穫了多少?在她的世界裡,時間是快速還是緩慢的?我猜應該日復一日過得飛快。若假設,今天擺脫了家庭瑣事、人情世故,花上一天時間只做自己想體驗或未知的事物,應該怎麼樣都覺得時間不夠。又或者,工作了大半輩子的爸爸,對他來說時間是否是一概為既定速度?熟悉地、悄悄地,時間就這樣過去?是否跟我一樣覺得,日子沒有白過,只是很散? 到台北後我常懷念金門的悠哉和情懷,但現在想想,小鎮不快,實質卻與沒有想像中悠閒,因為在熟悉的地方,忙碌反而更難抗拒;我所認識、看到的人們,似乎都這樣一路長大、承擔著越來越多的責任。近年來,我有諸多親人因生病而離世或臥病在床,讓我意識到珍惜當下的重要,也替他們感慨、努力了大半輩子卻來不及享福,「時間還在,人卻還沒追上它。」也許才是最惋惜的。 「一天就這樣過了,我卻說不出它留下了什麼。」如果每天都只是撐過去,時間會不會也覺得可惜?也許新的一年,剛好給自己一個契機慢下來,思考自己想做什麼、想要什麼,也許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更有效率的明天,而是一段可以浪費的時間,只屬於自己。
-
宗祠奠安感懷
民國一一四年的十二月,對金門縣的金湖鎮來說,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一個月份,因山外陳氏宗祠、塔后陳氏宗祠和料羅順濟宮(媽祖宮)分別在月初、月中、月底舉辦奠安盛典,而且都意義非凡,異常隆重。 本文僅就個人參與山外與塔后兩宗祠奠安,說說個人的一愚之見,就教於各位方家。 先說於十二月初奠安的山外陳氏宗祠,他們所發送的紀念帽和紀念外套,甚至是家戶掛旗,其上都書寫「開科第一」四字,但知其原由的人似乎不多,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很多人和我討論,現在僅就個人所知,略述如下: 目前山外陳姓人家,大部分係西元一四一八年,由金門下坑(今夏興)徙衍過來的後裔,「開科第一」係當年陳家九世祖陳顯參加省城禮科考試中舉,因陳顯係明初「吾邑」(指金門)首位中舉的,山外裔孫引以為無上光榮,其後都以「開科第一」為燈號,以彰顯家族榮耀並垂範後代子孫。 當年之科考除設置禮科外,還設置了「五經」中其他四經──詩、書、易、春秋,因山外族裔仰體並追懷其先祖陳顯之偉業(陳顯生前曾任汝州、隰州、德州之知州),故後裔一直沿用「開科第一」為燈號(之前,宗祠匾題為「三任知州」,顯係誤用。) 另外,山外陳氏宗祠,始建於西元1810年,故此番奠安有「山外祖祠,歷二百年」之慶賀旗幟,但有人會搞混,把從夏興徙衍到山外的年代(1418年)與宗祠始建年代(1810年)混為一談,故要特別澄清。 再說,塔后陳氏宗祠奠安,亦已在十二月中旬臧事,記得在奠安前的十一月底,我陪同當代語文大家,有「今之儒者」稱譽的林明進老師,前往觀摩學習,參觀之後,我應陳福山先生之囑,撰寫了三副對聯,很榮幸的前兩副蒙其選用,事有湊巧,12月7日,我在山外宗祠側門外巧遇鑽研聯語高手陳邦祥老師,他闢頭第一句話就問:「請問塔后陳氏宗祠那三副對聯,是不是請出自您的手筆?」我本想不張揚,但在自知無法再隱瞞,無奈之下,只好點頭承認。 我幫塔后陳氏宗祠撰擬的對聯,因時間緊迫,自認不是構思得很好,但還是想跟各位分享,請不吝指教。 我Line給陳福山先生的內容是這樣寫的: (1)、面對宗祠大門聯: 銀同祖德,流芳昌百世; 碧湖宗恩,潤澤旺千秋。 橫批:本固枝榮。 門葉:祖居煥彩。 (2)、冠分支祖添滿公迎賓禮門聯: 添丁傑才,碧湖流芳遠; 滿堂賢裔,赤山挹秀長。 橫批:瓜瓞綿延。 門葉:螽斯衍慶。 (3)、嵌赤後、碧湖兩村村名聯。 名山名水,山水鍾赤後; 主富主貴,富貴源碧湖。 橫批:碧湖開基。 門葉:赤後發皇。 我因為怕他們貼錯,還特別提醒:「請注意:橫批和對聯,都要從右(上聯)到左(下聯)讀,一定要人在大門外,面對著祖祠大門讀才對。」 好在我雞婆,要不然他們初次試貼,還真的出錯了!唉,現在左書右書,左讀右讀都已亂了套,又豈能深怪於他們呢?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我現在長住山外,與山外大部分陳家,輩序相同,同氣連根;我念國中時,每天中午,幾乎都和二弟跑到塔后找姑婆和堂姊吃午飯,對塔后並不陌生。 乙巳將過,丙午將屆,我衷心希望每一個人,都能仰體祖先德澤,重視家法家規,這應該是宗祠奠安的另一深層意義吧?
-
清平調
去年11月「金門縣南管整絃大會」於金沙鎮公所三樓舉行,我們這團「金門樂府」如期參加展演。我與燕燕老師合唱〈春江花月夜〉。卓聖翔、林素梅把唐詩〈春江花月夜〉編入南管曲來唱,這次整絃大會我們合唱了這首〈春江花月夜〉,十多年來經過我二次改編,我加入的閩南腔古詩吟唱、燕燕南音唱腔、南音兩人合唱組成的演示,已入佳境。所以我再著手改編唐詩〈清平調〉,努力精練,配合南管伴奏,期望下次能再登台演唱! 〈清平調〉唐‧李白作的樂府詩,蟾宮閬苑景緻,牡丹國色綻放芳華,唐玄宗與楊貴妃宸遊,沉香亭賞花,梨園子弟以樂舞助興。玄宗說:「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詞為?」即韶翰林供奉李白入宮寫新詞,誰知這謫仙宿醉未醒,水澆半醒奉詔入宮,金花箋上援筆立成,洋洋灑灑〈清平調〉三章,由李龜年譜新曲,並以歌聲悠揚清遠開唱,玄宗親吹玉笛伴奏,七寶杯取悅貴妃笑飲凉州葡萄酒。 〈清平調〉樂府詩是合樂的聲詩,可以傳唱的「詩客曲子詞」,唐代寫成七言絕句的詞,三首詩聯章。多年前由南安卓聖翔、永春林素梅,譜入南管曲的「彩雲疊」五空管,燕燕老師演唱,我加編入古詩吟哦,是學習台北市百年「天籟吟社」的詩吟,尤其是莫月娥女士生前〈清平調〉的閩南吟腔,高揚圓潤,讓人蕩氣迴腸,久久縈懷,唱出大唐天聲! 《清平調》開唱將來: 一、五空管前奏曲。 二、南音合唱。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臺月下逢 三、吟詩一遍,南音唱一遍。 一枝穠艷露凝香 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 可憐飛燕倚新裝 四、吟詩一遍,南音唱一遍。 名花傾國兩相歡 常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 沉香亭北倚欄杆 五、吟詩一遍,南音合唱一遍。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臺月下逢 《清平調》唱段,有我天籟調的吟韻引唱,有燕燕老師南音唱腔,有我們南音合唱,段落分明,起伏跌宕,聲氣相合,初試啼聲清平安逸。牡丹木芍藥,花即是人,人即是花,人花天香交相融,詩樂歌舞出盛世的風采。「金門樂府」奏唱「樂府詩」,真乃宿命歸依天命的傳唱!
-
楊樹清,再把冰箱買回來吧
我曾多次書寫楊樹清,表彰他的報導文學成就。文學上的楊樹清,好多層面可以做為典範,首先是學歷,輟學後並沒有中斷文學進展,自修自學、勤寫勤讀,餵養厚實的資料庫。不過,這些文學資料庫,差點危害他的生命,我聽聞的至少兩次,書堆倒下,他身陷其中,才知道文學說有多厚重,就有多厚重。 其中一次用盡洪荒之力,撿拾掃帚敲擊大門或窗,終於吸引鄰居注意,才救了回來。書籍、報紙,以及多數金門同鄉都簽名過的筆記本,不知道這些文件在他居家是如何排序或堆疊,依稀玻璃屋或骨牌效應,一推就倒。 幾年前,縣籍作家陳妙玲為他慶生,席開中午,樹清家新莊住處附近。旅居台灣同鄉,聚會頻繁,很少設宴新莊,當天上午「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與會者不論男女」,四面八方而來,方向感好的自行到餐廳,不佳者約在捷運新莊站,再步行前往。 可以在腦海裡想像類卡通的畫面,一個人代表一條紅線,當天上午交錯、交織,終於到了餐廳。 二○二五年十二月初,詩人王婷問我要不要到新莊探訪樹清,「當然好呀……」口頭答允得乾脆,心頭卻有不安,樹清這陣子身體不好。詩人蕭嫚,獲得彰化磺溪文學散文首獎,因為與鄉親熟稔,讓我邀聚,樹清當然是座上賓,聚會後就隔壁星巴克再續,我跟樹清都是煙槍呀,我習慣邊飲咖啡邊抽菸,看見樹清離席,該是到外頭抽菸便也陪同。星巴克在一樓,自動門後不過十公分小台階,他已經走得蹣跚費力,我扶著他,就一處巷頭坐下,他的褲管因而往上縮捲了一小截。 那一小截足以驚心。久傷未癒的傷疤已經化膿,而且小腿浮腫,十月底《文訊》雜誌敬老宴席,酷愛熱鬧的樹清不像往昔出席,一問才知身體不適,幾乎寸步難行。因而王婷約我一起探望,總覺得不祥。還好樹清聽從樹森大哥、以及牧羊女等人勸導,終於肯就醫,一夥人依然從新莊站集合出發時,樹清還能夠發定位給我們。 星巴克咖啡是第一聚,他氣色好多了,中式餐廳是第二聚,點了好幾道菜,他貼心地帶來一小瓶高粱,牧羊女、王婷、盧翠芳與我,陪著小酌。聚會總有吃不完的剩菜,為了不浪費都會帶走,但我們都知道不能、精確點說,是無法給樹清,因為他連冰箱都清空了。 我一直記得好幾年前,下標題非常精準的楊樹清說,「樓下的小七,就是我家的冰箱。」樹清家想必非常便利,超商便在樓下,但是,小七又怎麼可能幫忙冷藏菜餚呢?我不禁問,「為什麼連冰箱都不用了呢?」他欲言又止,終究沒說,我料到藏書太多,空間都讓位給它們了。 樹清的報導文學成就斐然,《被遺忘的兩岸邊緣人》一九九七年獲聯合報報導文學第一名,評審團給予極高評價,林明德,「處理一九三七到一九九七之間,幾個重大的時間環節」;王浩威,「有第一手的調查資料,也有史觀」;邱坤良,「表現了金廈地區所謂小兩岸的人民,被歷史環境擺弄的更深刻的荒謬性」;黃碧端,「不論是人道的或是政治議題的意義上,都很切合報導文學的要求」;蔡詩萍,「從對個人的關心,拉出整個大時代的脈絡」。 我不禁想請樹清,以報導文學的客觀角度,來看看藏書藏到危害生命,是否真有價值? 宴會時我問他,我可以記下這次的探訪嗎,他說可以。於是為文,奉勸樹清再把冰箱買回來吧。
-
甲子弦歌話校慶
去年2025年底,金門縣立的金湖、金城、金沙、金寧及烈嶼等五所國中,分別舉辦創校六十周年紀念活動,各校校友紛紛從台灣及世界海外各地返回家鄉,參加母校六十歲生日慶祝活動,意義不凡。許多校友接受學校「傑出校友」最高榮譽的表揚,以及在校學弟妹的掌聲祝賀。 小小的金門島上,五所國民中學同時跨越一甲子的教育事業,誠是金門教育史上的空前成就。回想六十年前處在砲火下的戰地,校舍無著、師資不足,想在金門普設中學,何其困難!感謝蔣中正總統的德政,他於1963年到金門視察時,指示金門試辦九年國民義務教育,甚至還比台灣地區早了五年。 1959年創立的金城初級中學,是金門最早的初級中學,之後於1965年成立金沙初級職業學校與金湖初級職業學校,復於1966年成立金寧初級中學及金城中學烈嶼分部(暫借烈嶼上岐國小上林分班授課),翌年新建校舍竣工遷入,更名為「金門縣立烈嶼國民中學」1968年全國實行九年國民義務教育,金門同步改為國民中學。 金門因離島因素,各項資源匱乏,創校之初篳路藍縷,倍極艱辛。1967年,我自開瑄國小畢業,每天早上從小徑騎腳踏車到瓊林,再換搭公車到沙美。走進金沙國中(以下稱沙中)校門,感覺這片校園空曠地有些單調,ㄇ字型的二層樓教室建築,除了連接川堂前的小段水泥地,最前面有國父銅像,其他是一片黃土的操場,沒有一點綠意點綴,或一棵可以遮陽乘涼的大樹。每當陣風吹起,黃沙撲面而來,直沖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記得從新生報到,正式上課後,每星期有三天下午,是聯課活動的勞動服務。由班長帶隊到工具室向工友領取鋤頭、圓鍬、十字鎬、畚箕等工具,到操場南端的小土丘挖掘泥土,由同學們或挑或抬,將泥土搬運到北邊尚未覆土的防空洞上,這項簡單的工事可以加強防止砲彈貫穿能力;然而當時年紀尚輕,都是十二、三歲的小毛頭,能力有限,縱全校師生全心合力投入,也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達到防彈的檢驗標準。單調的工程中,有位同學挖出一個人頭骨,嚇得他跪在地上向祂磕頭道歉,不要找他麻煩,班長去找工友,把骨頭取走大家才放心,同學們在這裡留下的汗水,已融入校園的泥土,成為我們生命過程中無法割捨的記憶。 國中的課程是繁重的,二年級便有升高中競爭的極大壓力,幸運的是我們有許多無以回報的好老師,誠懇盡責,把心血都傾注在為我們升學的課業上。江葆沂老師是沙中第一屆就到校任職的老師,1965年創校之初借用金沙國小上課,新校舍竣工後,才遷入新校園,當年宣傳砲彈仍在金門上空肆意飛竄,新校舍剛落成就被擊中,東側二樓教室被削去一個角。令人觸目驚心,之後聽說一位王姓工友,值班時也被砲彈所傷不治,駭人聽聞,也令全校師生不捨。雖然在這樣極端危險的環境裡,師長們仍面不改色,從容為同學們教學上課,毫無退縮之意。 起初老師們租在沙美后浦頭等民宅,校舍完成後,便暫住在二樓禮堂的類似部隊行軍駐紮的模式,直到謝炳南校長爭取到經費,在南側蓋了一排宿舍,老師們才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小房間。至於宣傳彈在頭上穿梭飛行,就聽天由命了,為了金門孩子的教育,已將自己死生置於度外,真是師恩難報。 去年四月,沙中第三屆同學會特別恭請江葆沂老師、曾盛清老師、蘇淑英老師,一起到台北陽明山聚會,老師都非常開心,談及當年不畏砲火,赴任前往金門任教,家人何其擔心,也不贊成,但意志決定了他們成為金門領導國中教育的先鋒部隊,三位老師都是從沙中第一屆到第三屆任職執教,春風化雨,學生受益匪淺。 時隔近六十年,我們都已是兩鬢銀白的老人,見到昔日老師的慈顏,倍感親切。我請三位老師坐下後,同學們個別走到老師面前,報告自己的名字,鞠躬、行禮,老師們依稀想起同學們當年小鬼頭的模樣,哈哈大笑。第三屆四位班長,忠班鄭根陣、孝班陳徐謀、仁班陳德星、愛班楊麗珍,全部到齊。老師非常開心,相約年底回沙中參加母校六十周年校慶。 果然,江老師以八十九歲高齡、精神矍鑠地依約到達校慶會場,一見到這位笑稱自己為「教育老兵」的師長,全場不由得起立鼓掌,掌聲裡滿溢著無盡的歡迎與感恩。在我們心裡,江葆沂老師、曾盛清老師、蘇淑英老師等,在沙中、以及在戰地為金門子弟付出心血的師長們,都是勇敢無懼的勇士,和最完美的教育家,同學們深深感恩於心,金門感恩您。(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
生動迷人的建築
日前,金報上轉載一篇文章說:知名建築師法蘭克‧蓋瑞(Frank Gehry)辭世,享年96歲,其與建築師米盧尼奇合作設計的「跳舞的房子」(Dancing House),或稱作「酒醉的房子」,已成為布拉格著名地標。 在一個初冬的季節,空氣中濔漫些許寒意,我曾造訪布拉格。布拉格是個處處古蹟的古城,相信遊覽過的人都會留下深刻印象。曾在一篇文章這樣描述「布拉格有各種建築形式,希臘羅馬式、哥德式、文藝復興、拜占庭、巴洛克,以及洛可可等多樣風貌,使得天際線景觀繁複繽紛,有『千塔之城』的美譽」。 這「跳舞的房子」引起我的興趣,隨即透過谷歌地圖搜尋其位置。不查不知道,查過嚇一跳。原來這房子就坐落在伏塔瓦河(Vltava)旁,古老的查理大橋的橋頭邊。查理大橋橫跨伏塔瓦河是布拉格著名旅遊景點,有十六個拱形橋孔,橋上兩側護欄有聖徒雕像三十座,來往遊人如織。那日我花了不少時間在橋上瀏覽徘徊,卻與這有趣的景點失之交臂,頗為可惜。 蓋瑞出生於加拿大多倫多,他的作品深受各地建築愛好者喜愛,曾獲得有建築界諾貝爾獎的普利茲克獎(Pritzker Prize)。設計的著名建築物有西班牙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洛杉磯迪士尼音樂廳、紐約畢克曼大樓、多倫多的安大略美術館、西雅圖音樂廳等。我曾經驅車前往西雅圖遊覽,偶然間遇見的音樂廳。建物以獨特不鏽鋼金屬建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這是我唯一見過蓋瑞的建築作品。其屋頂不銹鋼片,散發著無比爆發力,讓人印象深刻。 讓我聯想起多年前,在巴塞隆納見過幾件高第(Antoni Gaudi)的建築作品來。通常地上的建築物,最需要穩定均衡,讓重力平均分散在各角落。因此,幾乎大部分建築物結構是一個立方體,方方正正的,以直線追求穩定。而高地作品的特色:大量使用曲線弧線;從大自然中生物獲得啟發靈感;利用色彩斑斕的碎瓷片拼貼成各種形狀的馬賽克;鍛鐵做成有花卉藤蔓及動物圖案的門窗陽台等。由於具有這樣特色,使得其設計的建物與現實的建築大相逕庭。現就巴塞隆納所見的高第作品,聖家堂、米拉之家、奎爾公園,就記憶所及簡述如下: 聖家堂,高第的建築思想背景主要融合了哥德式、新藝術運動 (Art Nouveau)、加泰隆尼亞風格及自然主義等,聖家堂的設計便是這些理念的結晶。教堂外部建築強調東、西、南,三大立面,代表耶穌生平的不同階段。十八座塔樓,有不同的象徵意義。內部以聖經故事,製作雕塑來點綴。並以高聳的支柱頂端有分支,像一棵棵挺立的大樹支撐教堂穹頂的拱柱。燈光來自天花板上,設計如盛開花朵的裝飾及環繞四周牆面的彩色玻璃。外觀高聳的尖塔震撼人心,讓人難以忘懷。聖家堂自1882年開始興建,一直沒有完工,一說可能持續至今年2026完成。今年,為高第逝世100周年紀念。 米拉之家,波浪形石材外牆,扭曲的鍛鐵欄杆,整座建築中沒有一條直線。頂樓上的煙窗,被設計成各種造型,成為拍照者喜愛的景點。走入地面中庭,抬頭可望見天空,同時,給大樓引入自然光線。 奎爾公園,佔地面積廣袤,印象深刻的有公園廣場邊緣蜿蜒的長凳,靠背與座椅上鑲嵌著瑰麗的碎瓷馬賽克,色彩繽紛豐富是公園設計的巧思。園內有數段以黃褐色石頭砌成如樹幹狀石柱支撐的長廊,形成的美麗曲線通道,經常引來大批遊客駐足拍照。入口處有馬賽克大蜥蜴裝飾,門口兩旁的小樓房牆面色彩、窗框、屋頂等裝飾,有如童話小屋般夢幻迷人。
-
讀懂一座島嶼,書史情懷之四 打開家族史寫作之閥門
小時候夏日吃過晚飯,躺在天井的竹蓆上,仰望滿天星斗,就會聽母親講述人生故事。她說八歲時來到古寧頭南山李家,荳蔻年華時常到鼓浪嶼找姨婆。這時兩岸勢同水火,炮火未曾稍歇,鼓浪嶼只是一個地理名詞。然而,母親是昔果山吳家長女,外婆怎麼忍心把她送人呢?這跟姨婆究竟有什麼關係? 這是存在我心中的疑問,小時不懂得追問,就一直盤踞在心頭,隨著歲月伴著我成長。長大之後我終於搞明白了,外婆的妹妹嫁給堂祖文堅公,丈夫26歲就過身了,留下一個年輕貌美的寡妻,又沒生育一男半女。外婆為了達成讓妹妹改嫁的心願,就跟我曾祖母陳霞談妥了條件,把母親交換到古寧頭這一個「炮坑蚵子窟」,讓姨婆改嫁。 為了傳宗接代,文堅公早年過繼給我曾祖母。民國19年的契書,母親成為文堅公的承嗣女,寫著苗媳吳氏,三份產業分有一份。然而姨婆是怎樣的一個人,到底改嫁到什麼地方改嫁給誰呢?遂成為縈繞我腦海中的問題。 二姑媽李嫩燕有一天跟我說,姨婆嫁給後沙的許鐵。許鐵是一位出洋客,經商致富,在金門鄉里間頗有名氣。但是許鐵墓木已拱,往事如煙,我到那裏去找許鐵的勝跡與後人呢?然而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母親過世,兩岸開放探親之後,我幾次登臨了往昔那座遠不可及的鼓浪嶼,想去找尋許鐵的故居──我母親年輕時的生息地──我望著滿街的紅磚屋。抱著希望而去,失望而歸。 經過幾年打聽,後沙的鄉親有人告訴我,許鐵的孫子每年清明節都會從廈門返鄉祭祖掃墓。有一年我終於在金城的長鴻飯店見到了許鐵的孫子許慶松。他說姨婆的閨名叫翁彩雪,並送給我一張照片。我終於認識了這位改變我母親命運的姨婆廬山真面目。他說有關於他祖父的事不清楚,要我去問後沙的宗親許新朝。 新朝說許鐵生了四個兒子:扶西、扶志、扶聲及扶福,娶了三個妻子都死,再娶了我的姨婆,許慶松是扶福所出。抗戰之前金門治安不靖,許鐵是大有錢人,曾擁有18間房子,就率著妻室移居鼓浪嶼,那個我母親口中的萬國地。許鐵逝世時葬在集美。 我見到許慶松的當天,北山有表親開車去飯店接他。當我正在找鼓浪嶼的姨婆之時,不知近在咫尺的北山還有一位姨婆,那就是李增宗的母親。頂堡翁朝先生有三位掌珠,我外祖母翁能鶴,許慶松的祖母翁彩雪,增宗的母親翁們。她的照片我從她孫子、金大教授李錫捷那兒見過。三姊妹都是一朵花。 有一天我在南山訪得了老村長李清芽的妻子許金盾女士,她說小時在鼓浪嶼見過我母親,讓我雀躍不已。她叔叔許允選跟許鐵是好朋友,她作客時住二樓,我母親住一樓。有一次她看到母親到井中汲水。他說許鐵的故居在鼓浪嶼的泉州路,她剛從舊遊之地回來。 我馬上到鼓浪嶼的泉州路去找,想找一個有二樓的房子,但是房子這麼多,那一間才是。我不死心,回來再去找溫仕忠的夫人薛素婉女士,透過她去找早年嫁到鼓浪嶼的姊姊薛素慶,請她幫忙找許鐵的故居。 當我們步出家門,她說年紀大了,爬不動,許鐵的故居在旗杆頂,請她兒子帶我去。她兒子那裏知道呢!我就自己去摸索,旗杆頂俯瞰廈門港,是風景的絕勝地,現在是軍事要塞,我不敢深入。 抗戰勝利後的和平時代,兩岸舟楫往來,姨婆曾帶穿著長袍馬褂的孩子回來探親,一副富貴佳公子的模樣。這給李增宗留下深刻的印象。當兩岸和平往來之後,他就想到鼓浪嶼的阿姨。 多年前高齡的李增宗在台北市忠孝東路五段受訪。他說開放探親時,他是公務員,不能登臨中國大陸。他妻子參加旅行團,脫隊到鼓浪嶼去看阿姨,那時賃屋居住,月租15元人民幣。因此,許慶松回金門時,他們走動比別人更親近,其來有自。 北山洋樓李森掽的裔孫李柏毅,看到我前年的專欄文章《寫信給外婆》,有一天跟我取得了聯繫。他說許鐵在菲律賓有一個番婆,祖父福林娶了他的女兒,也就是他的番嬤。他還提供了一張許鐵的珍貴照片,這是我從許慶松那邊求之不得的,長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至此,我窮一輩子精力,尋繹家族史蹤跡的最後一塊拼圖終於完成。 如果我還留世,八十歲之後再來寫這一部家族史,從清季高祖父森硬公(1824─1868)、曾祖父炎造公、祖父、父親橫跨到我五代人兩百年的古寧頭滄桑歲月。這將是我的告別之作:告別人生,告別鄉土,告別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