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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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廚房
孩子高出我時,我面臨一個大問題,親友常問,「怎麼可以長這樣高啊?」我述說時,又慚愧、又欣喜,「大約是牛奶從未斷過,鈣質飽滿。」再可能是,我幫孩子買了新床。床,上、下舖,不斷爬上、爬下,「腳底神經受了刺激,就長高了。」 我家拙於廚藝,爐灶常冰冷,少見三菜一湯的擺盤,直到近載,我把鍋勺爐灶當作另一種文房四寶,這才漸漸練出幾款能上桌的菜。但此時孩子已卓然挺立,與我齊高,再超越我而去。離開農業社會以後,人們習於分工,越來越把精力調整為事業的火候,廚房的火、媽媽的味,常常不得併兼。 柴米油鹽看似平常,但以父母心走進市集,才能明瞭,在父母眼裡,青菜、肉品與調味,都成了精細的算計。午餐、晚餐,晚餐、午餐,也都有了面貌。都會的外食族非常普遍,後來我到了上海、北京交流,以及搭動車與鄰座少婦交換育兒經,才發覺奔赴工商社會,仍可以帶著傳統的老廚房,我所認識大陸女子,作家、教授也好,當編輯、搞商務的也罷,多能包餃子,料理幾款拿手菜。 城市往前走,有些事物未必得遺落,我也重新認識,書房不是唯一,沒有了廚房,任何房間都難成立。 父親在金門捕魚、種田,到台灣靠勞力,挑磚頭、扛水泥打拚,母親更常加班,通常得過了九點才遲遲歸來。我們不可能等待母親回家料理,而是父親下工以後,拍淨塵埃,洗好手,才快手快腳打理幾樣菜。晚餐都吃得心不甘情不願,父親忙碌一天,沒得吃飯,還要料理,央我們提早洗菜,我們也沒幾回做到,父親常邊炒菜邊責罵。我一是慵懶,最大是為難:心裡頭沒有食譜,怎麼知道該洗那些菜、該切幾塊肉? 父親退休以後,母親依然上班,兄弟等很有默契地分批前往晚餐,父親上市集買菜成為大事,有時候還得考慮弟媳等要帶隔天便當,飯與菜的份量都極多。多的但發黃的飯、多的而變暗的菜葉,隔天,父母親繼續吃。 嚴格說來,父母親的手藝都不好,而母親是娘家長女,自小必得負擔許多家務,何以沒能磨練出好手藝,我一直不解,自從父親代替她的「職責」,負責廚事以後,我漸漸猜出一個梗概,父親雖然懂得簡單料理,但對他來說,最大的任務就是把食物都變熟,就沒錯了。 「料理」在我家多半就是把「食材」弄熟,父親的高麗菜經常炒得像白菜,糊爛多水;當我們拿桌布要捧熱鍋子,父親或斥喝說,「拿濕抹布,才不會燙手?」乾的才能阻擋熱氣,怎麼是濕的呢?我意念不堅,依令行事,幾乎燙翻了一鍋湯,釀成更大慘事。 家裡廚房既然不熱,有一天,我帶孩子上市場,按照食譜購菜,自行暖灶了。長高是孩子感到榮耀的事,於穿衣鏡前比對,他的笑容很得意。從小低頭看孩子,現在倒得抬頭看孩子,我對此,只有欣喜,拍拍孩子腦袋,「這裡,也得長高呀!」走吧,到市場去。 關於腦袋的長高,除了書房、臥室,還需要廚房。關於這一切,我們都要有自己的食譜,在一飯一飲之間,才能關愛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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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功念恩
某日下班前,打開手機看到屏東縣金門同鄉會楊恭淼理事長傳給我一小段箴言:「觀功念恩樂觀順利,觀過念怨寸步難行。」雖然短短十六個字,但充滿了高度寬容的智慧,於是拿起紙筆,把它抄錄下來,放在辦公桌的玻璃墊下,希望藉以提醒自己保持正念,也不辜負楊理事長提醒的好意。 我們出外人在異地求生存、求發展,天時地利皆不足,唯有靠「人和」,希望隨時有貴人出現協助,改變自己的命運;其實貴人都是自己創造出來的,早期遷居台灣的金門鄉親,除了少部分任職軍公教界,絕大部分都進入工廠,擔任基層工作人員,在產業界常常得到的評論是:「金門人很老實,肯幹吃苦!」最後許多老闆都會把重要的職務交給金門鄉親去執行,當老闆懂得「觀功念恩」,除了給員工機會和應得的獎勵,而反過來講,是員工先懂得「觀功念恩」,感謝老闆給他工作機會,以努力工作報答,互為因果,因緣俱足而得到一個圓滿的結局。 就像婚姻家庭生活而言,許多夫妻在婚前是情深繾綣,互許能朝夕相隨,風雨同命,可是婚後卻漸漸將依伴演變成羈絆,夫妻各執己見,毫不退讓,小小家務雜事、或孩子管教等等皆可成為冷戰不歇,兩人昔日的溫暖、粼粼漣漪的心垛,變成滿是回顧情怯的殘夢,最後走上離婚、家庭破碎的收場,這其中有很多是「觀過念怨」的習氣造成。 昔時,我曾將「觀過念怨」發揮得淋漓盡致,卻發現適得其反,把事情搞得更僵,如今想起來真是慚愧。「觀過念怨」是指一個人依著自己的習性和觀念,去衡量人、事、物,所以耳聞目見都是別人的疏失,如此不但對方不悅,自己亦煩惱橫生;有趣的是,絕大部分的人連自己的壞習性都無法控制,卻妄想著控制別人的習性,更樂於忙著指正他人的過失,如此一來就注定功效如水中撈月、且怨懟頻生了。 「觀功念恩」則是看到盡是他人的功勞與恩情,樂於尊重、欣賞對方,在境隨心轉下,自己內在祥和豁達,他人也心扉沁涼,六祖慧能大師有云:「若真修道人,不見世間過,若見他人非,自非卻是左。」其實每個人生長的環境背景紛繁雜蕪,觀念也不盡相同,就像十五月圓,情人喜其浪漫,盜賊卻厭惡光亮礙其事,所以適度改正自己的執著,對父母、配偶、孩子、朋友、公司、老闆、同事、部屬,甚至萬物都抱持著「觀功念恩」的態度,每早起床所見皆可感恩,感謝馬路清潔人員、修橋鋪路的工人、公車捷運的司機,提供讓我們出門或上班得有清潔、安全、快速的馬路和用車,感謝早餐店老闆、便利商店的服務人員讓我們輕鬆享用早餐,搭乘電梯要感謝電力公司及電梯製作及維修人員,讓我們免於徒步爬樓梯、費力上高樓,此時你會發現,周遭總是洋溢著幸福與歡樂,而惆悵與悲哀都遁形無蹤了。 天道酬勤,地道酬善,人道酬誠。 人的生命必須寄居在群聚的社會中,才能生存發展,在不同的領域各司其職,各盡其事,然後各取所需,達到一種平衡的狀態,才有安居樂業的生活。我們身體的結構就是一個小型的互動社會,頭腦、四肢、五臟六腑,各有其功能又互相奧援,缺一不可,缺了就生病了,所以不要讓我們的生活、情緒生病,最簡易的方法就是時時以感恩的心、和寬容的態度看待世界的每個人、事、物,很快便會發覺事事順利、貴人很多、左右逢源,其實是你早就成為很多人的貴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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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響戰地的一張回憶
一張泛黃的「乙種國民兵役證書」,收藏著我在戰地金門生長的一段記憶。一張載著我生長在戰地金門的憑據,隨時光流逝,我越加珍惜。這張證書,小得可愛,比現行的國民身分證略大些,卻裝滿了我曾參與戰地民防自衛的無限浩瀚的責任與榮譽。 當年戰地金門,身心健全年滿十八歲的男性,就是國民兵,要分擔保鄉衛家的責任。我當國民兵,雖只是高三短短一年,卻讓我一生津津樂道。那一年,我配有一支步槍,平日平靜安詳掛在臥室的牆上。學校和村里辦公室,定期或不定期,會舉辦訓練與演習,那時就要攜帶步槍。好像從未用那支步槍射擊過,也從未發過子彈給我們。不過,真有戰事發生,可能就非派上用場不可了。 那一年擁有步槍的日子,心情談不上緊張,也沒什大壓力,可能是因為我一出生就是砲戰相迎相伴,槍彈都是生活的理所當然,一個習以為常。那些年,天天都在戒慎恐懼之陰影下生活,準備戰爭隨時的降臨,也隨時可能要奮不顧身,為國家捐軀。生死早已不看在眼裡了,早已看透人生了。戰地,啊、戰地!誰叫我們生長在戰地,我們都不得不認命,對人生也都做好生死瞬間不確定感的心理準備。 當年受訓穿著的不是軍服,而是金門高中的卡其制服。受的是基礎軍事訓練,由國軍官兵教導。立正稍息等基本動作之外,操槍與槍枝之分解與清潔等基本常識,都加以訓練。當年大家苦在心裡口難開,應說同甘共苦的戰鬥共識,覆蓋過任何怨尤。 當年戰地金門幾乎是全民皆兵,大我兩歲的姊姊,也要參加女性民防自衛隊,她們就有制服可穿。也常接受教召與傷害急救護理等訓練。當年金門的平民女性,最讓人不忍心的,是常頂著炙熱大太陽,冒著刺骨寒風,接受軍事訓練。最讓人感念與驕傲的,是她們犧牲奉獻不叫苦的戰鬥精神。當年的戰地,她們是賢妻良母,也是保家衛國的女兵!這段金門歷史,每次翻讀,每次飆淚,每一頁都閃爍著驕傲的淚光!我的心境分奔兩極化的矛盾:我們何其不幸生長在當時的戰地,又何其有幸能親歷那段責無旁貸的光榮歷史! 一張小小的證書,上頭有我的大頭照、姓名、籍貫、出生年月日、職業專長、役別,以及兵籍號碼。證書的背面寫著四點「乙種國民兵役應注意事項」,其中第三點「不依國民兵戶籍異動規定辦理,或召集無故不到與遲延者,依妨害兵役治罪條例第六、七、十一條之規定辦理」,面對當年不寒而慄的軍令,如今讀來雖已釋重負,卻仍心有餘悸。 撫摸著伴我四十多年的乙種國民兵證,整片心思忍不住朝過往的戰地金門飛奔、飛奔,直到滿面驕傲的淚水不聽使喚地灑下、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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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三」的鄉愁
八二三砲戰,悠忽之間已屆滿六十周年了,歲月催人老,凡經歷過當年掀天砲火的人,都已經上了年紀了,回首前塵往事,對金門人來說,只有刻骨銘心四字形容得。 這一段歷史經過歲月的淘洗,老成凋謝,漸漸的被人遺忘了。金門雖然每年都在紀念八二三砲戰,有時不免流於應景的活動;今年適逢砲戰六十周年,有關部門擴大紀念活動,並贈送八二三和平紀念酒,將使活動推向一個高潮。實在是值得稱道的一件事。 八二三戰役影響深遠,尤其對於當世的若干金門人來說,徹底改變了一生的命運。這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的,因為八二三砲戰的後座力太強,許多金門人在一甲子之後,仍然受到它的影響,有家歸不得,形成另一種鄉愁。 列寧說:「忘記歷史就意味著背叛。」 金門的過往是一個戰地,前有一九四九年的古寧頭大戰,後有一九五八年的八二三砲戰,許多年輕一輩的金門人,分不出兩個戰役的差別性,常常把它搞混,如果要他說一說歷史背景或故事,相信很多人是有困難的。 然而,我們又常在報章雜誌上,看到金門的檯面上人物,動不動就說金門是一個戰地,戰役史蹟多豐富,是發展觀光旅遊的無上資產;如果請他詳說戰役史蹟的歷史,講述兩個感人的故事給我們聽聽,恐怕也會有困難的。 外賓到金門參觀旅遊,聽金門人一再強調金門以前是一個戰地,講得如何又如何?對方如果被你說動了,表示很大的興趣,既然如此,就說:「你們有沒有書籍,送一兩本給我看看。」 這種情況不知有沒碰到過?不過現在已不用擔心了。我的八二三鄉愁,為它留下了一套四冊的歷史紀錄,名之為《八二三史記》:《太武山驚天一擊》、《軍民搏命護家邦》、《漫天烽火遷徙潮》、《驀然回首看和戰》,儘量趕在八二三砲戰六十周年之前出齊,作為對金門的獻禮。 這是由金門縣文化局贊助出版的,花了我十年以上的時間,足跡遍及兩岸三地,深入金門各村落訪問耆老,還遠赴大陸的大嶝、小嶝、圍頭、廈門何厝與曾厝垵,訪問大陸支前民兵(形同金門的民防隊):另訪談曾在金門參戰的台灣充員兵,只能說可見一斑了。 這一套書完全是走出來的,是實地的踏訪,不是閉門造車,也不是複製紛陳的史料;訪談的對象超過兩百人,跳脫學院派的高頭講章,純然以口述歷史的面貌呈現,希望儘量做到可讀性、文學性、歷史性與真實性,是我近年來著力的一套書,也是為八二三砲戰留下宏觀的歷史紀錄,這是自我期許的書寫目標。 走過一甲子的歲月,金門的身分已經改變了,從過往的冷戰之島,過度到今天的幸福之島,但是這六十年來的艱辛曲折道路,如果沒有具體的紀錄下來,時間一久就會留於歷史傳說,只剩下打了幾天,落下幾十萬發的砲彈,至於生民顛沛流離的苦痛,生命財產的損失,已經遺落在歷史的煙塵之中。 而今有了這一套《八二三史記》,就是一種觀照,它是一面鏡子,不僅照鑑歷史,也照鑑現世;所謂鑑往知來,以往的兵兇戰危,會不會重現於今日呢?過往那些鬥爭的理念與目標,而今安在哉?今天又有新的鬥爭目標,今之視昔,尤如後之視今,有一天又會成為歷史的陳跡,只是不曉得甚麼人要遭遇苦痛。 今天紀念八二三砲戰六十周年,試問我們將以什麼心態面對?統乎?獨乎?和乎?戰乎?以史為鑑,豈只是鄉愁而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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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在海裡的足跡
近日整理舊物,無意間發現一張粉紅紙卡製成的證件,格外驚喜。正面寫著「蚵民證」及我的名字,並標示女,十八歲等字樣,配上一張我削著短髮看起來有點呆樣的大頭照,背面附帶六大注意事項。看著這些條規,我不禁啞然失笑,卻也陷入一段深刻難忘的經歷裡。 從老家步行約五分鐘,就可抵達一望無際的海邊。整個童年及少女時期,我幾乎是在大海及田野間穿梭長大的。 貧瘠的年代,大海的資源孕育了小村無數的居民。我見過許多婦女在天寒地凍的清晨裡,將全身包裹緊實,沿著水道去採蚵,直到正午,才挑著沉重的擔子返回。她們踩著吃力的步伐從我家門前路過,或稍做停歇與母親及鄰居打個招呼,臉上始終洋溢著滿足又謙卑的笑容。 隨後,她們蹲坐在自家蚵桌旁,一刀一刀撬開外殼取出鮮蚵,有的挑燈夜戰,圖的是隔天一早去市場賣個好價錢,替家裡添些柴米油鹽。春去秋來,隨著時令潮汐,或上山或下海,靠著大自然的恩賜及辛勤的勞動,無怨無悔奉獻大半輩子的青春,拉拔兒女讀書識字,結婚成家,那過程真叫人動容。 我與母親偶爾也會走入我們家那一畝小蚵田進行這等吃力的工作。那時我還年少,身材瘦小,雙腳通常是陷入土裡而動彈不得,總要使勁地拔開前腳,再移動後腳,才能緩緩行走。還得彎很久的腰,拿著蚵擎撬開那一顆顆攀附在岩石上的海蚵,待撬完一塊再換一塊,如此反覆動作,過了許久,才得以將竹簍裝滿,接著再與母親合力把整簍的海蚵拖拉到水道內洗滌乾淨。精疲力盡後,母親又得辛苦地挑上一段路才能回到家。望著母親微彎的背影及沉甸甸的石蚵,再看看自己因撬蚵手腳被劃下深淺不一的傷口,也不覺得痛了。 更多的是,我與幾個同伴常常相約去海邊,那時生態尚未被破壞,潮間帶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野生螺,隨便用手一掃,都是滿滿一把。有時則跟在收網的大人後面,開心地撿起他們看不上眼的魚獲。記得有一次,不小心踩到一隻紅蟳,牠張開螯朝我腳踝邊夾起一口肉便死咬不放,我痛得大哭起來,一想到那則母親告訴我,若被紅蟳咬住需等到打雷時牠才會鬆開的傳說,我便哭得更大聲了。當下實在痛得難以承受,又無人可求助,只好拿起鐵桶狠狠地朝牠敲了好久才掙脫,直到現在腳上還留著一條被紅蟳咬過而隆起的傷疤。 還有一回,同伴邀我去揀颱風螺,我們跑到較遠的海域,將雙手往土裡一伸,來回在泥漿裡摸撿,因為貪婪,不知不覺海水已深及腰部,回頭一看,後方的浪已洶湧襲來,我們緊握手中的桶子,立即拔腿跑開,儘管只是虛驚一場,既而想起仍餘悸猶存。 鄉村的童年總令我回味無窮,因為曾經如此真實生活過。任憑海風兀自強勁,天氣再冰冷,海域有多凶險,我仍無法忘懷那一段親近大海的日子。每次返鄉,總習慣獨自去海邊走一走。坐在礁石上,望著前方白茫茫的天空,幾隻海鳥飛馳而過,海風迎面吹來,一陣鹹腥的味道撲鼻而至,我便感到悠然舒暢,彷彿再次回到那段永不復返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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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椅子
寫完碩士論文那年,在層層疊疊的疲憊裡,我返鄉度送了一段暑期時光。 疲憊感並非源自於論文寫作過程的艱辛,更多是職場上人事的轇輵、理想的質疑以及情愛的糾纏。我渴望遠離臺北城、遠離所有狀似無解的習題;我以為回到故鄉可以重拾心靈的澄靜,卻未曾意識到,真正離不開的永遠是紛擾之心。 長日午後,整個小鎮躺在昏沉的午寐裡,室內闃寂,唯聞輕微鼻息,小黑狗懶洋洋趴在巷間陰涼的小水溝旁,我躡手躡腳打開面向巷子的側門,從牠身旁走過,牠眼皮都不抬,逕自打盹著。多麼無聊的閒居時光哪,曲折的小巷弄左迴右轉,玉蘭樹下我呆呆佇立了半天,濃郁的花香帶著些微腐敗的氣息,彷彿青春軀殼裡早衰的傷心。再往前行,小巷盡處通往空氣鬱濁的城鎮車站,一點也不願稍作停留,我立馬跨過馬路,回到兒時最初居處遊蕩的托兒所。 育英托兒所初始籌辦的前幾年,小阿姨任職其間,拜天時地利人和之便,我兩三歲便被「託管」了。在托兒所裡都玩些什麼呢?當然全無記憶,只在日後的家庭相簿裡,曾經見過一張我穿著繡上「育英」大大二字的圍兜,在托兒所教室外拍的照片,當時被外籍神父抱在懷中,我斜舉右手笑得靦腆,後方教室則簇擁著一群孩子,好奇地張望著窗外,每個嘴巴都笑咧咧、眼珠子全調皮地閃亮著,彷彿要從黑白照裡一個個蹦跳出鏡。 托兒所右手邊就是金門耶穌聖心天主堂,「育英托兒所」正由其籌辦。我與天主堂唯二的牽連,除了托兒所時光,再有就是國中時代,當時大妹與一幫小夥伴,熱衷於參與費峻德副主教剛開設的英語會話班,據說副主教用意是為了平衡地區學校太偏重筆試、輕忽會話的教學傾向。我雖心有所動,卻遲遲舉足不前。我曾上二樓找過妹妹,那清簡的讀書室裡擺設的雕像、牆上各種耶穌掛圖,莫名令人產生排斥感,一如此刻,年少自詡無神論的我在教堂前難免徘徊。 這棟自小看慣的天主堂建築,外觀十分簡約,純白的二樓本體四周鑲嵌著咖啡邊框,除了「天主堂」牌匾及屋頂上的白色十字架,再無多餘的建築語彙。室內的色調亦相當內斂,聖堂裡的十字架與座椅全為棕色調,祭壇前的罩巾亦為同色系。走入教堂,在烈焰灼人的午後,那乳色牆面與黯淡的寒色系陳設,竟意外讓空間產生了一種陳舊的陰涼感,這讓我心安。我長久坐在教堂座椅上,聽著屋外隱約的蟬鳴,除此之外別無干擾。我低眉澄靜心思,良久,又抬眼望向前方,與祭壇前的讀經台遙遙相對,這座椅的擺置彷彿構成了一種告解的氛圍,但我不願理會這種相關位置所暗示的對話論述,只任無邊的空曠將軀殼輕輕包裹。 不知過了多久,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副主教從祭壇左前方出現的身影,他緩緩走近,笑容裡有溫暖的密度,在陰涼的空間裡盪成另一個包覆的小迴旋。他什麼都不說,只問我回家了嗎?歡迎返鄉,他說我開車帶妳出去兜兜風吧。 直到傍晚,我果然在駕駛座旁,與年近七十的副主教遛達了數個秘境。重回天主堂時,疙疙瘩瘩被撫平了一些。然而我始終難忘的,是午後那神異的一刻,獨坐教堂裡,撫摸著棕色座椅,那些跟我內心一樣疙疙瘩瘩的凹凸起伏、木質紋路裡隱藏的時間夾縫令人感傷,那究竟意味著什麼呢?滄桑、壞毀抑或是懷舊?而在彼時手指的撫觸裡,我確實感受到了教堂座椅溫和而長久的等待,不管等待的是旅人,還是十餘年前叛逆溜過它身邊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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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滿欺騙性的軍公教年改
民進黨全面執政,高舉「轉型正義」大旗,實則是追殺政敵、排除異己;將退休軍公教人員污名化,當成是國民黨的餘孽般一同追殺;折騰兩年餘,軍公教年金改革於7月1日上路、同步實施。 金門由於地理條件與歷史因素,軍公教及其退休人員總數佔全縣人口比率不低,因此,在這一波年改受傷不輕,災損難以估計。我的一位從教職退休的同學,在接到「退休俸重算審定函」時,錯愕不已,聲淚俱下的對我說,7月1日開始每個月被砍一萬五千餘元,逐年遞減,到第十年更慘,老年生活不知怎麼過?真是無語問蒼天!小英政府這種如土匪般的奪人財產,把自己的政績建立在弱勢軍公教族群的痛苦之上,卻時而冷言冷語講些「犧牲小我,完成大我」、「沒有人會因為改革而活不下去」之類的幹話。讓這些有著「切膚之痛」的「被改革者」更加痛心疾首! 這次軍公教年金改革充滿欺騙性。尤其退伍軍人倉促上路,致錯誤百出,亂象叢生;就目前所見,出現幾個爭議性盲點,埋下不可預測的變數。 一、政府誠信崩解,選擇性的溯及既往,退休軍公教人員如待宰羔羊。退休軍公教人員一貫堅持「法律不溯既往、信賴保護原則」的立場;強調是「退休俸」不是「年金」的訴求。惟此次年改溯及既往,政府的誠信宣告崩解;惡例一開,爾後每一個政府上台,只要看你不爽,就依樣畫葫蘆,對已退人員退休給與不時再「重新計算」,那退休軍公教的保障在哪裡? 二、切割現役與退役,虧待退役人員,討好現役軍人。國防部長嚴德發說,新版軍改實施後,現役軍人98.7%未來的退休所得增加。若然,已退休人員就按舊制走就好了,何必要改?否則,潛台詞就是「現役的越改越好,退役的越改越少。」然而,看看現在的政府對退役袍襗的退休俸說砍就砍,嚴部長畫的大餅能否兌現?現役人員恐怕只能自求多福了! 三、軍人退除給與移花接木,魔鬼藏在細節裡。小英政府一再以退撫基金即將破產做為年金必須改革的理由,但是在這次「退除給與重新計算表」中,許多有舊制俸金者的一部分金額〈屬恩給制,政府必須負擔的〉被移花接木、轉嫁到退撫基金去了,也就是說拿退撫基金的錢去貼補舊制的退休俸金,這與他們說的基金即將破產不是自相矛盾嗎?如此操作,退撫基金不是更要提早破產嗎?合理推斷,這是此次年改埋下的伏筆,當基金管理不善,在「滾動式檢討」下,已退人員退休給與勢必再「重新計算」,而政府必須負擔恩給制中的一部分可能就此賴帳了。 軍公教年金改革於7月上路後,受害者的爭議案件以數十萬計,提出行政訴願者已陸續遭駁回,接著進入司法爭訟或聲請釋憲程序曠日廢時;以蔡英文將黨、政、立法、司法權及軍隊一把抓及專橫蠻幹的作風,這些行政訴訟或任何抗爭是「狗吠火車」,徒勞無功。蔡英文執意把軍公教人員打到民進黨的對立面,成為世仇,這樣子划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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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貨舖的身影
廣受都會居民歡迎的「家樂福」,終於大張旗鼓登陸金門,那天,我也乘風順勢去巡禮一番,整個賣場擠滿人潮,冷氣吹得舒爽,採購的人們悠晃的推著車,一路裝填獵物,有些疼愛稚子的年輕父母,順便用推車載著孩子,循著貨架悠悠的轉,或者到不需付費的遊樂設施,讓孩子去嬉鬧,大人小孩都興高采烈的,到了這裡,架上的貨物有沒有比較便宜,似乎不再是最大的重點,或者也懶得比較,就算買個高興也好。 這種大賣場的登臨,勢必造成另一波居民採購行為的翻轉,除了方便、便宜之外,也存在許多「玩」的趣味,這算是新世代的消費風,是新世代的生活記憶,只是不知要延伸到多少年代以後才會讓人想起,這讓我回想起傳統的雜貨鋪。 五六十年代的傳統雜貨舖,是孩子們快樂的泉源,那個年代一般家庭所需的柴米油鹽糖醋茶,在一般雜貨店應有盡有,只要大人一聲吆喝,我們便銜命到雜貨店花錢買快樂,印象中的雜貨店都有一張掌櫃桌,老闆坐在裡面,看到你進來就會問你:要買啥咪?你可以自取,也可以遙指高處架上站衛兵一般的瓶瓶罐罐,然後付錢結帳,奔回家裡交差。 那年代,孩童們最愛報到的雜貨店是餅舖,通常它們都會用橄欖形狀的玻璃瓶,裝著五顏六色的糖果餅乾,像一幅城牆,很招搖的吸引著人們的目光,孩子們遞上一元五角的紙鈔銅板,換來幾粒甜鹹酸,這些片段,是那年代的童年回憶。我童年是在後浦街長大,左鄰右舍不乏雜貨舖,我習慣遊逛那一間間一格格,貨物排列整齊的雜貨舖,那似乎呈現出店家的一份細心與耐心。 長大後,雜貨舖變成我尋寶的地方,九十年代我和朋友,追逐雜貨店的老酒,我們的眼睛竟然能夠像雷達一般,搜尋到雜貨店內深'藏的大缸,硬是讓老闆取出鋁瓶蓋的高粱酒,還一臉不可思議地說怎麼知道他在缸內藏有老酒,那時候,連我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神探能力。 我經常是一個年代就換一個不同的收藏喜好,近來假日期間,我轉移陣地,遠征他鄉的雜貨店,找茶,遍尋五山四海,要找老茶的芳蹤,只是落寞以歸的居多,不料有一天,我的火眼金睛,竟然不經意瞥見一間老店,木架上一排生銹的茶筒,我心頭一震,有一種驀然回首,伊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悸動,我先買五罐,回家擺著觀賞,捨不得開罐,半月之後,再去,竟然它們還寂寞地站在架上蒙塵,這下,我以尋獲失散多年兄弟的心情,全數擁抱,內心有一種對得起蒼天的滿足快意。 回家,終於不捨得的開了一罐,頓時香氣四溢,粒粒墨綠茶葉逐漸舒展開來,茶湯是琥珀色的晶瑩剔透,那經過歲月凝鍊的香氣,讓人含在嘴裡捨不得一口嚥下,一嚥下,流過喉頭,留韻回甘,回味無窮。 擁有這份品茶的快樂,完全是拜傳統雜貨店所賜,只是感慨哪裡還可找得到那可愛的甘味!哪裡還可找得到可貴的人情味?尤其在大賣場也侵漸到小島上的消費行為之後,一些傳統雜貨鋪,讓人可以交關除了是一個商品,還有一份濃郁的人情,也許逐漸會被寫入歷史,但我還是站在傳統追味的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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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膽島的笑容 自有藏不盡的風采
金門未褪下神秘面紗之前,抽到金馬獎蒞金的阿兵哥,最不願意的就是調到大二膽島,如今,對於許多曾在大膽島度過青春歲月,並流血流汗的官兵來說,當年任勞任怨卻是一生最為驕傲的話題。 在八二三砲戰六十週年紀念前夕,今年的7月26日,金門縣政府終於開啟大膽島觀光試營運序幕,首先邀請的便是昔日曾到大膽島當兵的英雄好漢,這些昔日「以軍做家」的老兵,若非經歷著眾多的苦日子,在這回到老家重返榮耀之刻,可能就沒有如此濃郁的喜悅。 大膽島是本縣距離廈門島最近的角落,也是中華民國領域的國境之西,距離廈門大學僅4000餘公尺,由於座落在九龍江口的絕佳位置,日夜目睹著千帆過盡,讓它每一頁歷史都充滿傳奇,常與過往的漁歌相呼應。然而古寧頭之戰將金廈分割兩地,自此,物換星移之下的大二膽,也成為國軍駐守的戰地秘境,日日承載著無數顆戰鬥力旺盛的英雄膽,枕戈待旦,企望與敵決一死戰。 大膽島是金門的英雄之島,也是烈嶼鄉的遼闊之源,它讓烈嶼鄉成為金門五大鄉鎮幅員最為特別的山水之境。昔日島上指引船家的燈塔已不復見,在歷史上卻依然精明的閃爍,為金廈水域的往來輪渡指點方向,大膽島過去是屬於這片海域,現在雖由國軍駐守,但對岸遊艇仍定期載著遊客來向它朝拜,望一望那聳立北山岩壁上的「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心戰牆,兩相對望之下,和睦的心也漸漸滋長。 近代以來,大膽島在分分合合中成長,曾經痛過,苦過,住在島上的人啊,必然更珍惜那份甘甜。猶記得初讀軍校時,學長們分享獨到的觀察,談到團結,住大金的同學要向小金門同學看齊,但金門的同學更要向馬祖的同學看齊,四十餘年後的當下,大家都不能否認馬祖同學依然很團結,學長說這跟地理環境有關,島嶼與大海接觸越多,這地區民眾的關係似乎也更密切。假如,大膽島自始也住著民眾,或許比起住馬祖的同學應該更加團結吧。 民國三十八年十月底金廈分據,民國九十年元旦時金廈小三通首航,滯留在廈門等地的眾多金門前輩,思鄉五十二年後終於踏上故土,隱忍親友不在的悲痛,他們默默的掬一把故鄉土帶回異鄉,這一切都被大膽島上精靈看在眼裡。封閉將近七十載的大膽島,站在小三通首航航道上,見證著兩岸一頁頁的分分合合,似乎也想提醒同一片土地的民眾,珍惜當下,疼惜家園,和睦鄉親的重要。 大膽島,是烈嶼鄉的幅員,也是金門縣戰地秘境。大膽島開啟觀光試營運序幕,是烈嶼鄉一等大事,也是金門的一等大事。疼惜金門永不嫌晚,且讓我們共同以愛鄉的熱情,和善迎接到來的每一位賓客,讓鄉親的笑容成為幸福島鄉最美麗的風景,同時也在金廈海域寫盡滿滿的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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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老婆的七個理由
古人休妻,有七出之條。不孝、惡疾、多言、竊盜、無子、嫉妒、淫佚,都是名目;近現代閩南人賣老婆,據我歸納,也有七個理由。 多年來,在金門許丕府校長等人的慷慨協助下,我有機會目驗、收藏數百份閩南地區的賣身契,親眼見證民間百姓辛酸悲慘的一面。 在我手邊的賣身契原件,最多的是賣兒子的,其次是賣老婆的,而且幾乎個個賣得振振有詞。我從五十幾張賣老婆的契約書中看到的理由有七,包括: 一、夫妻不和:這是最常見的說詞。例如德邑白葉鄉溫○鐙「為因夫妻不和」,以355仟文把21歲妻陳氏賣給尤邑玉溪鄉的蔣○重(1928.10);又如鳳坑村張○答「奈因夫妻不和,家道難成」,以國幣38萬元把19歲妻郭氏賣給梓溪村的林○圳(1946.8)。 二、命中相刑:夫妻不和原因甚多。1927年9月,葉○積立下休書,以210元把22歲妻陳氏託媒改嫁與七都蔣坑楊○抱,特別說明是因為「命里相刑」。 三、家貧難度:例如1883年6月,葉○安將23歲髮妻魏氏,以150兩銀子賣給林○新,理由乃是「赤貧如洗,日食難度,思無所措」。 四、好吃懶做:1914年10月8日石碼人陳○樂、1944年2月6日馬巷人林○財,都是因為「好賭懶做」,分別以20大洋、50大洋賣掉自己的老婆;1919年4月10日,海澄人甘○溪則因「自己兒子和人過番,六年無音信,問人不知下落,兒媳婦『好吃懶做』,不願守節,鬧家」,所以把她以20元大銀賣給隔壁社的甘○山,還講好「若兒子多年回家,決不干涉」。 五、賭博欠債:以上四個理由,都可能是配偶雙方共同存在的問題。至於賭博欠債這一項,則該怪丈夫自己才是。例如■○發「因為賭博欠外債,無法養活妻兒,甘愿把妻王氏休賣掉」,以8個大洋,「賣給他人,不問去處」(1912.10.8);又如莊○生也因「欠賭債大洋貳百銀圓」,甘願「賣妻大洋貳佰貳拾圓,扣欠賭債,付銀帶人走,不問去處,一刀兩斷」,該份契約甚至堂而皇之的取名為「欠賭錢妻抵債」(1913.11.3),令人咋舌。 六、不孝公婆:以下不孝公婆、妻子外遇這二個理由都只歸咎於老婆,同時也與古代七出之條中的不孝、淫佚相彷彿。以不孝公婆為由者,例如1915年9月6日,石碼上苑人甘○榮的兒子生病數年,20歲的兒媳婦「經常和公婆吵駕(架)」,甘○榮乾脆代替兒子,以18元大洋把這名不孝的媳婦賣給陳○山為妻,為免日後產生爭議,還特別聲明「若兒子多年病好,無權干涉」。類似的案例,亦見於1912年10月25日,胡○輝以大洋15元賣出「經常和公婆吵駕(架)」的兒媳婦。 七、妻子外遇:1910年10月,郭○碧因「妻有外遇」,叫媒人介紹,以12元大洋賣給隔壁社的林○為妻。此外,1924年5月11日,林○旺以小洋1440毛把老婆沈氏賣給范○明為妻,賣身契中特別講明「其沈氏現已懷孕,自今范家歸門,或生男生女,應歸范家有,林家不得異言翻論」。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難道這個傢伙竟然連懷有身孕的老婆也敢賣?我倒寧可把這樁「買一送一」的販妻惡行,解讀成這說不定是解決妻子外遇事件的一種變相手段。 以上,是我所歸納出來的近現代閩南人賣老婆的七個理由,它們完全漠視人權而且無一正當合法,偏偏這些買賣的存在卻又千真萬確。 我每回看到這些以紅紙或紅布書寫的賣妻婚書,居然被冠上「夫婦和順」、「永結同心」、「丁財兩旺」、「富貴綿長」,乃至「惟願兩家昌符五世,慶藹百年,螽斯蟄蟄,麟趾振振,天長地久,百子千孫,欣兆吉夢,喜占維熊」等一大串虛偽的吉祥話,心裡總是既氣憤又感傷:氣憤這些交易的可惡,感傷這些買賣的可悲。但願這些閩南百年歷史證物能讓我們有所領悟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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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風了,霧會散
吹南風的季節,霧特別濃,家裡到處濕答答,牆角滲出水氣,好像被潑水似的,衣服潮濕黏膩,穿在身上像是附著一層洗不掉的菒汁,整天翹首盼望陽光。陽光再不來會發霉,母親叨叨唸著。 然;霧對於居家是有某些不便,擎蚵也有些不便,可對山上的農作應該沒有影響,因為未曾聽父親抱怨,只有一次他牽著驢子,把我放在驢背上打算和我一起去做農作,霧氣太重驢背上椅子濕的,我沒坐好,走了幾步摔了下來,嚇一大跳,本來是新奇玩意,因為霧。從此不再吵著騎驢跟父親上山。擎蚵霧濛濛看不清方向,海水一襲上來異常兇險。我的兄長上山種田沒問題,下海擎蚵似乎不太擅長,我打電話請教二哥擎蚵諸事,他竟然不怎麼清楚,大半是父親愛子心切,沒有教授兒子們如何下海。 回首來時路,霧再濃,父親都要上山,我跟著的時候大半不會做啥事,只能坐在田埂邊,沒關係啊偶爾也弄懂一、二樁種作的事。 母親會叨唸:霧湖霧答答,伸手不見五指,這天氣那時候放晴哪。沒有人能幫母親的忙,因為全部處在霧裡。 陽光一露臉,母親趕緊把衣服鞋子攤在天井,只求陽光親炙,順便把霉味去除。每年端午節前後應該都是霧重季節。 盡量避免那段時光搭飛機,被困在機場機率極高。記得未離鄉背井前,遇到霧季,濛濛中一百公尺遠的菜園都看不清楚,父親會在屋旁的大埕觀看天象,他說起霧這種天氣下海擎蚵非常危險,大海茫茫,一陣海浪上來看不見方向,因此天候一時晴不了,他就上山去。 田裡因霧氣重,讓田埂週邊撒的綠豆苗、紅豆苗葉子上的露珠滴滴晶亮,官芒葉上的露珠垂墜像一串串珍珠,大地被滋潤著,一股一股鬆軟泥土上薄薄一層水氣,萬物生氣蓬勃。 關於天氣這件事,父親相當權威,家裡何時播種何時收割都由他決定,那時不需要氣象局,有父親就可以了。 尚義機場到松山機場這條路經常被濃霧搗亂,經常在家觀天,不停追問:霧何時會散?父親看大埕邊枝椏,吹北風嘍,或是陽光從樹葉縫隙微微露出,隔一陣子遠方飛機轟隆聲音傳來,可以回台北了,趕緊收拾行囊。有些時候他也會慎重告訴我:今天不會有飛機到金門。除非等下看風會不會轉向,似乎難哪,吹南風霧不會散。 觀天象、堪輿父親略知,憶起一回清明節過後,我陪父親踏在鬆軟泥土上,腳底感覺踏實舒服並有著安全感,真的是屬於自己的土地,內心莫名感動。走到祖母墳前,他邊除草邊指著東西南北方,各解說一回,只見墳頭的苦楝,兀自綻放紫色花瓣,隨著春風附和,我對父親的崇拜更是不可言喻。積極樂觀與智慧就是他給予我們最好的遺產。 霧季來臨,通常我會到舖著老式紅地磚的客廳,伸手在牆角摸一下,果真滲出一地的水,南風真潮濕,趕緊用抹布一點一點拭擦,何時可以起風呢? 每分每秒累積的人生,潮起潮落;低潮困頓像是被濃霧籠罩,愛情變短了,感情受挫,孩子叛逆,經濟左支右絀,被人欺負,事業不順等等,一切的一切終會撥雲見日,人哪,總有不順當的時候,逆境時像罩上一層層的霧,沒風沒雨沒陽光,視線糢糊看不清晰,沒有方向,佇在霧裡看花,許多時難免心境蒙上一層霧,等待是唯一的路,待太陽露臉、或下一場大雨、或時日久了一切會淡,總之起風了,霧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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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識廬山真面目
金門縣退休教師協會六月中旬,組團赴江西廬山遊玩,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從金門搭船到廈門,再由廈門搭六小時動車到廬山,再乘一個多小時的廬山專用公交車,九彎八拐盤旋而上廬山,路很窄,霧很茫、行駛過程中險象叢生、讓我頭暈腦脹、提心吊膽不已!好不容易挨到投宿的廬山國際渡假大酒店、昏昏沉沉的趕快回房休息。 翌日我們搭安排好的廬山公交車,一個景點、一個景點的去參觀廬山,因為霧濃,我們所到地景點只能看到一片片的雲海,一片片的樹林,真是不識廬山真面目。有同行者開始抱怨,花這麼大的工夫,來這裡看霧、看樹,金門看霧、看樹已看夠了。我問導遊廬山天氣都這樣嗎?導遊說也不竟然。我們因為仰慕廬山風景,是列入世界遺產的美景,而廬山文化也是中華文明的發源地之一,文化底蘊深厚,尤以佛教文化最為殊勝,是佛教淨土宗的發祥地,也是「人間佛教」的弘揚之地,我們才決議來廬山一遊。 回想渡假酒店大廳,有一幅很大的水墨寫意畫──廬山,書題蘇東坡詩句;「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讓我想起蘇東坡遊廬山寫這首詩的一段故事: 蘇東坡從黃州起死回生,改貶到汝洲,獲得自由之身後,迫不及待去遊覽秀甲天下的廬山,他的門生-北宋四詩人: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耒,時稱之為「蘇門四學士」,欣喜蘇老師脫離牢籠,要來廬山遊覽,四人不約而同先後趕到廬山,要陪老師一盡遊興。 這一天蘇東坡帶著「蘇門四學士」,遊覽廬山東林寺,在住持常總禪師陪同下,又來到西林寺遊覽,西林寺院建築物雖不及東林寺壯觀,然荒野之趣,卻在東林寺之上。在這裡遠眺廬山,只見巍峨群峰,隨著蒸騰變幻地雲霧,真是氣象萬千。中午常總禪師準備了一桌素齋招待貴賓,微笑說:「佛門聖地本來禁絕飲酒,今天難得東坡先生和蘇門四學士齊集一堂,此乃千古佳話,必傳之予後世,老納特準備一點村釀,為大家助興。」大家見住持常總禪師如此盛情,也不推辭,推杯換盞歡飲起來。席間蘇東坡想到自已被逐入獄,想到自已在獄中幾乎要死,想到貶官黃州地種種困厄,又想到自己多年遊覽廬山地夢想終於實現,現在眼前能和諸門生好友齊聚,歡聲交語一片,心裡真正有說不盡地感慨,不知不覺間就多喝了幾杯,酒酣耳熱興奮地說:「我遊覽廬山多日,也寫了不少詩,但總覺得心中好像有話沒說完,現在似乎靈感湧現,請大禪師叫人拿筆來,我要賦詩一首。」禪師見狀,馬上叫小沙彌拿筆墨來,眾學士聽說老師要寫詩,秦觀立即添水磨墨,晁補之趕緊潤好毛筆,張耒連忙打掃牆壁,只見蘇東坡拿了毛筆,搖搖晃晃走到牆壁前,黃庭堅手捧硯台緊跟在老師後。東坡望著窗外遠處的廬山,沉思片刻,然後飽蘸濃墨大筆一揮,牆上立刻留下一行行龍飛鳳舞的詩句: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這就是蘇東坡<題西林寺壁>有名的一首詩,這首詩和李白的<望廬山瀑布>:「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挂前川;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這兩首詩都達到中國詩歌藝術的巔峰,成為廬山山水詩的「雙璧」,為廬山增添了無限的光彩。 蘇東坡這首<題西林寺壁>詩,因深得「理趣」之妙,甚富「禪意」內涵,而讓人回味無窮,啟發不盡。它告訴我們一個思維的角度或立場和多元或立體思維的方法。在廬山中,不論是遠看、近看、高看、低看,東看、西看,視野有限,所見各不同,總是無法看清整座廬山真面目,頗有身在其中當局者迷地意味。 雖然這次我們不能欣賞廬山的美景,的確很遺憾,但我們如願玩了石鐘山、鄱陽湖。龍虎山、景德鎮等美景與瓷器文物,也值回票價,回廈門參觀廈門音樂學校,看見小朋友精彩完美地表演,令我們讚嘆!我滿心歡喜自認又賺了一次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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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忘掉的事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有些事是該沒齒難忘的、有些事則烙印內心深處,永難忘懷。但卻有些事情是忘了比記住好。什麼是該忘掉的事? 忘掉你幾歲?因你只有一生,年齡不過是一個數字,年紀輕並不代表就可以活很久,可以浪擲光陰,虛度人生;年長的也並不表示你老了,走不動、學不了!不能有夢想和學習熱情。一直覺得只要有開始,就不會太遲。忘了年齡不代表你不知道自己的真正年齡,而是並不在意自己幾歲!你可以和年輕人作朋友、和年輕人一起做夢(做年輕時曾有過卻還未實現的夢)。瑞典男子培爾六十九歲才開始想學空手道,設定的目標是八十歲拿到黑帶,經過不斷刻意的練習,現在七十幾歲的他已通過綠帶,夢想成功了一半,八十歲拿到黑帶目標不遠了。 忘掉你住那裡?現代社會,已經不是過去那種「生於斯、長於斯、死於斯」、老死不相往來的封閉社會;現在已經是「海外存知己,天涯若彼鄰」的國際村時代。當然我們一定不可忘記我們的根-金門,但是我們也不一定要固守一隅、盤踞一方,從不思遨遊四海,行腳他鄉,尤其在現代「移動力」更是重要的核心競爭力。一個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遠:要有獨旅行的壯遊;更要有揪團結伴出遊的雅興,但就是不要死守寒窯,宅居故里,目光如豆的井蛙思想。 忘了你的職位!職位常讓人框成「角色行為」,過久的職位會讓人的行為刻板化,俗諺:「權位使人腐化;徹底的權位,徹底的腐化。」,就像退休的將軍,沒有公文可批,每天要老婆開菜單讓他批閱一樣!職位在你退休之後「歸零」,你再也不是什麼「官」、什麼「長」的,但你為人的品格、熱情和人際魅力會讓人記住一輩子。有誰會記住宋朝那一個皇帝有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嗎?但我們永遠記得那位風流倜儻、才華橫溢的蘇東坡,千古傳頌的書畫歌賦「水調歌頭」、「赤壁賦」等,更不忘那深入民間市井生活「無竹令人俗,無肉令人瘦」的東坡肉。忘了職位吧!你就是真實的你,如果你夠瀟洒,就要有詩人徐志摩那再別康橋中「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胸懷。 忘掉得失吧!「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孔老夫子的「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得失是一時的,人生卻是長久的,生命更是永恆,忘懷得失,就能忘憂度日,快樂一生。 忘年、壯遊、歸零、放空、忘憂,忘掉該忘的,活在當下,專注目標,活得精彩,贏得友誼,獲得尊敬,快樂人生,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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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沒有理由轉身離去
我希望筆下的文字能成為一塊土壤,讓金門歷史、洋樓建築、閩南文化、戰地史蹟、家族源流、聚落興起、島嶼風情等故事,扎根於此,而這正是我寫《在我和世界之間有一座島》的初衷。 寫作的初心,是想透過書寫讓金門的人事物更加貼近生活,更好傳達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我將看到、聽到、歷過的一些事,沿著白紙黑字慢慢鋪陳展現,不僅是為了追憶記錄即將消逝的過往,更想向讀到這篇文章的人訴說,每個人正在經歷的人生,終究要被時間亦步亦趨塗抹掉,我們過著現在的日子,總要有個人記得從前的事,而文字可以將細節藏在永恆的記憶。 面對千姿百態的金門,究竟選取何處的鄉土景物作為描述物件,費盡思量,從選材開始,我的情緒就開始激動起來,我的作法是先從最熟悉的、有深刻體驗的前水頭聚落開始。前水頭的自然與人文環境,摻入我的生活歷練,潑上感情之漿,任其在創作靈感中發酵和變化,從朦朦朧朧漸至真真切切,當我發現撥動人心的細節,立刻用筆端把這些跌宕起伏的故事,釋放在字裡行間。 這本書分為三個部分,第一輯「落墨凝思」,收錄我的文學獎得獎作品。當文字握在我的掌心,輕輕合攏便有一縷微風拂過,在四季更迭中激出新鮮的靈感,源源不斷,讓理解與認同靜靜流淌,不要違背內心的意志與召喚,不要掐斷、躲閃在深處的生命奧秘線索,讓文學與生命能持續向前行,成為積極意義的存在。 第二輯「細數風情」,出走前水頭後,再回過頭來,讓我能更清晰地認識家鄉。我試著將筆觸延伸到水頭的某個地方或時段,拿起筆時,想起心中需要承載的意義,我期望把關於前水頭的故事一一寫出來,茅山塔、金水國小、金水溪、風水池、井水、將軍泉、番仔樓、古厝、宮廟、宗祠……。 第三輯「研磨流年」,書寫一棟古厝(前水頭蔡厝蔡開盛蔡開國昆仲古厝)、一支家族(源由瓊林支分坑墘的前水頭蔡厝蔡氏家族)、一個聚落(前水頭聚落),這是我情感浸潤最濃釅的收藏,這些故事存在我心中數十年,從未被流年磨礪抹平,成為我懷念的導索,創作的指引。 我是一個金門之子,前水頭之民,雙腳在寬廣而充滿生機的土地上行走,每一步都充滿凝重、黝暗和古老的往事,意念在景致中流淌,捕捉永恆深邃的體驗,凝結新的生命經驗,成為值得反覆考掘的回憶,讓它持久地留在文字裡。 在這裡,無論生活如何,所有的日子都將繼續,我懷著虔誠敬仰的心關注金門的一切,我看見在我和世界之間有一座島,沒有理由轉身離去,光陰不曾斷過亦不會停歇,未來逐漸展開。人和人之間的相同與差異,都是家鄉歷史的證據,因為,我們是親歷者和見證者,相信自己的存在,於是必須付出更多時間和精神去看、去聽、去認識金門周圍的一切。我相信,有些東西若沒有刻意為之,總有一天會消失或質變,我試著用文字審視現狀與反思歷史,將這些珍貴的文化、文學傳承下去,一代一代。 我知道,在這塊土地上我註定要提起筆,《在我和世界之間有一座島》充滿我對島嶼生活的體驗和哲思,願將這份境界和滋味分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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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 餐
在金門,外食族的早餐,我想應該跟其它地方雷同,三明治、包子饅頭、蛋餅、飯糰等等有多重選擇,但好像「廣東粥」更占了一席之地。 我喜歡在吃早餐時看看、聽聽四周的動靜,有的時候會有意外的發現,好比是:這一家來的學生多,小學生、國中生、高中生及上班族,還有來坐公車的;那一家有些是聞名而來的,有些則是常客居多;這一家即使可能會「受氣」,但有的人還是愛來,久了之後,便習以為常了。有些店有「特別的服務」,有個小男孩天天來拿早餐,不是當天訂的,是早就預訂的,有一天他爸爸乾脆先付了一定金額的錢,讓店家一天一天扣款,小男孩則訂隔天的,拿走當天的,錢不夠了再跟他們說。 現在挺流行電話預約的,不只是早餐,先打電話訂餐,等差不多時間了再來拿餐、付錢,「外帶的」、「電話訂的」會和「內用的」一起排隊,所以有時不免發現,明明店內人不多,但要等好久才有得吃的狀況,應該要習慣成自然了吧! 廣東粥,其實裡面的料差別不大,但各店的煮法或有不同而多少影響到前來品嘗美食的客人,有時會遇到「民宿」或辦理活動的單位一訂就是三、四十碗,這下真的有得等,沒辦法,愛吃就要有耐性等。 有一天我正要進店點早餐,突見前方一位男士邊摸著公車邊前行,顯然是一位「視障者」沿著公車在找車門,他一邊問「請問這是某號公車嗎?請問這是車門嗎?」看似沒人應答,我走向他,帶著他從公車的左後方走到右前方的大門,我跟他說「這是幾號公車,手摸扶手就可以到車上」,看他一個人坐公車,是辛苦的,同時也是危險的,的確需要我們適時伸出援手。 再有一次,坐我隔壁桌的一位老先生,點了吃的、喝的後,開始用餐,但後來他提出一個疑問「沒吃完的要放哪裡?」店員前去關心,原來是老先生「沒牙齒咬不動」,好似吃不到一半,老先生一直不好意思,店員也說「要不要再做一個比較軟的?」但他一直說不用,離開之後,那位店員(或是店裡的幹部)交代其他店員「以後這位先生來就做某東西給他,那個比較軟」,我在想,那位老先生及店裡的其他客人都沒聽到這些話,但我個人覺得「這個就是服務業展現熱忱的一面」,小細節有注意到。 如果到某店吃的次數多了,跟店裡的人熟了之後,當他們在登記順序,我只說「廣東粥幾碗」或拿「保溫鍋」去裝,他們會登記客人的「姓」或「電話」,但我就是不用(也許是我自備鍋子及袋子),真的是有意思!我記得的話也會自備筷子及吸管,所以有一天店員跟我說「以後吃完可以自己去後面洗一洗」,因為我在配合做「環保」嘛! 外食族有自由選擇的機會,有時要有耐性等待,但如果時間允許,看看別人也會有意外的收穫,曾經從美國來金門服務的一位外師就不只一次說:我回去美國後要做「飯糰」,他常常去買飯糰,早和老闆討教材料及做法了,真的是「有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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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騰雲寺到騰雲殿:汶萊華人社會的中心
汶萊,位於婆羅洲西北,面積為5,765平方公里,1888年之後成為英國的保護國,1984年獨立。汶萊為多種族國家,2014年統計全國人口約411,900人。主要為馬來人,佔65.8%,華人約佔10.2%。其中來自烈嶼的移民佔多數,經濟實力堅強。 在這個伊斯蘭國度中,首都斯市有一座華人的廟宇騰雲殿,原名騰雲寺,創建年代不詳,但根據當地耆老的訪談,至少已有百餘年的歷史。早期華僑將廣澤尊王及福德正神自閩南原鄉分香至此,立廟奉祀,並於每年農曆八月十五及八月二十二酬神。此外,廟中亦奉祀玄天上帝、關聖帝君、保生大帝、李府哪吒三太子、註生娘娘等神祇,是當地華人的信仰中心。 1913年,華僑鄉賢集議,決定在汶萊河畔建一永久寺廟。由當時的拿督天猛公石文熟獻出土地一塊,由曾受記負責廟宇建築之興建。從目前僅存的舊照片來看,騰雲寺採二進式,為典型的閩南鄉村祠廟的建築形制。 1918年6月23日,騰雲寺落成並舉行奠安大典,自新加坡延聘道士主持儀式。根據廟內所藏木刻記載,當時騰雲寺建築總造價為8,075汶萊幣,由各商號捐資。一開始,廟宇並無董事會的組織,是由當時兩家商號──春源好、捷成號輪流擔任爐主頭家,負責神誕慶祝及處理一切事務。之後,隨著華人移民的增加,才決定以擲杯決定爐主頭家,還規定爐主不得連任。二戰期間,斯市遭受轟炸,廟宇周遭被夷為平地,如汶萊市場。只有騰雲寺屹立不搖。這樣的神蹟,讓當地華人更加崇敬。 1953年之際,由於政府的徵用土地,騰雲寺面臨拆遷的壓力。 當時,丕顯天猛公拿督林德甫與多位鄉僑的發動下,成立了騰雲殿建築委員會。林德甫擔任主席、陳國棟任副主席,展開了大規模的募捐運動,1958年騰雲寺改建,1960年奠安,並更名為騰雲殿。由於烈嶼鄉僑與皇室關係良好,廟址土地是由當時汶萊第28世蘇丹奧瑪阿里賽義夫汀三世(1914-1986年)所贈送,並還捐獻汶幣四萬五千元予廟方。奠安大典,甚至由當時英國駐汶萊第一任最高專員懷特爵士主持落成開幕典禮、王仁程先生主持開啟廟門儀式。當地南音社團羣聲音樂社現場演奏,十分熱鬧。1961年第一屆汶萊騰雲殿董事會成立,負責處理廟宇的大小事務及管理由政府撥發地充作華人墳場的巴拉克斯華人福壽山。 在1960年代,因為老蘇丹對華人較為友善,政府允許騰雲殿的廣澤尊王遶境,每年農曆八月十五於信眾將神輦抬出,出巡斯市的主要街道。而騰雲殿的日常科儀、求神問事,則由來自烈嶼青岐的乩童蘇天賜負責,宗教儀式完全與烈嶼相同。建築形制採雙進加左護龍,翹脊做法係出閩南,惟採青瓦鋪設,略有不同。大門立有四柱三間傳統牌坊,在伊斯蘭國度的街景裡顯得十分特殊。廟內有大量的壁畫,乃延聘金門名畫家林松杞(林國沛、林國民兄弟之父)所做。1982年,騰雲殿再次整修,自金門烈嶼雙口延聘壁畫大師林天助(林輔臣)到汶萊,經八個多月進行彩繪磁磚燒製,翌年孟秋完成。林天助擅長將忠孝節義的歷史典故以生動活潑造型、豐富多層次的釉色,燒製於磁磚之上,藝術價值高。兩代烈嶼藝師為汶萊騰雲殿所繪製的歷史典故壁畫,成為汶萊華人了解、學習傳統中華文化的重要媒介。 今年(2018)適逢汶萊騰雲殿創建一百週年的紀念,謹以此文祝賀之。從騰雲寺到騰雲殿,這座廟宇書寫了華人社會異地重建家園的歷史,也是當代汶萊華人社會文化認同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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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票
台大的鹿鳴堂要拆了。 對於鹿鳴堂很多人也許沒有特別的印象,但說起鹿鳴堂的前身--僑光堂,記憶很快被拉回台金交通開放最初的那些年,想起排隊買張機票回家過年的那些日子。 對於走過國共對峙與戰地金門年代的浯鄉島嶼與島上的居民而言,1987那年的9月,彷彿畫出一條分界線,線的前半部,受惠於軍事管制,一般居民往返台灣與金門的主要途徑是國防部提供的軍用運補船艦,金門的料羅碼頭、新頭灘頭,與高雄十三號碼頭就是進出的口岸,至於航程搭乘的是5字頭運輸艦或是2開頭登陸艦,要等拿到了那本稱之為出入境證的「台灣金馬地區往返許可證」,翻開內頁夾著的候船通知才見分曉。 1987年9月10日,遠東航空的737客機開始飛行金門台北航線,同時也宣告台金空中航線管制解除,民航機開使變成台灣與金門間交通疏運的主角,自此,金門對外的交通不再是特有的出入境證、交通船或開口笑的登陸艦,取而代之的是國民身分證、機票與民航客機,旅台的遊子回家前取票的地方,不再是外島服務處或高雄鹽埕區的金門同鄉會,而是航空公司位於台北市館前路的營業處。 初期的台金航線,並非天天有航班,只有每周二、四、日往返各壹班,到了過年,大量返鄉過年的大專學生與遊子,離島航線的機位供不應求,於是變成所謂的管制航線,為了避免爭議,航空公司會公告在特定時間開始銷售管制票,而當時台金電話尚未互通,訂位必須直接在航空公司購票,有人擔心買不到回家的票,只得提早到航空公司前排隊,搶先排隊等著購票的事,很快在旅外金門同鄉間傳開,引來更多人投入排隊行列,於是在台北的館前路大排長龍,甚至影響附近的交通,沒日沒夜的排隊,還在冷冷的冬天露宿台北街頭,很多人應該點滴在心頭;隔年航空公司索性租下僑光堂的一樓,方便大家排隊購票,夜晚也可以避免餐風露宿的,但是三天三夜,近千人聚集於此排隊,味道自然是五味雜陳,而剛考完期末考的大專生正好無所事事,理所當然成了親朋間排隊的代表,因而讓分散台灣各大專院校的同學,正好就在此時碰面,僑光堂內宛如一場同學會、同鄉聯誼;記得,大學第一學期的期末,就為了排隊買機票,還商請老師特准提前期末考試,試卷一繳交,立刻從台中趕赴台北僑光堂,與堂兄姊輪流排隊。開票當天,遠航還特地為排隊的人,每人準備一份三明治當早餐,當時大家都調侃說,那是三天三夜換來的,然而,三明治的滋味如何早已淡忘,但一直都記得,從開票人員手中接過機票時,那份莫名的興奮與滿足,就只為了那張回家的票。 幾年後,台金間的電話通了,離島人為了過年前可以回家的管制機票,親朋好友從排隊購票,變成合力電話訂票,甚至後來的網路訂位,則是窮盡所能要連通航空公司的網站,為的還是一張回家的票,不得不說,科技與制度的進步讓很多荒謬成為記憶,而集中排隊買機票的特殊現象消失,一如僑光堂的退場,都是時代的眼淚。 回家,不只是地圖上兩個點的連接,離家,就能體會回家的路有多漫長,因為這樣,回家的票,尤其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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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大人膝下
父親大人膝下: 自從2014年歲末您大去,迄今將近四載以來,印象中我幾乎沒有滂沱淚雨,也沒有嚎啕失聲過。僅有不多次,觸景生情而鼻酸、語塞、眼紅的經驗。 偶爾踅過扛轎巷,右轉沿著陳詩吟洋樓圍牆前行,再左轉經魁星樓往石坊腳的方向走去,不期然想起某年某月某日,咱父女倆摸黑上「外菜市」的畫面。我還在學齡前的年紀吧!記憶居然如此深刻。推究起來是因為那一天,天色猶暗未明,我們走近位在仄巷裡的泉發汽水廠,工廠內洗刷玻璃空瓶的巨大聲響轟隆隆,震撼驚嚇到黃髮稚幼的我。四十年之後,浯島史上第一家汽水廠早已汽滅瓶空,泉發生產的口樂汽水也淡出在浯島大小宴會場合上。難得與您同行的吉光片羽閃過腦海,東門窄巷中,汽水廠洗刷玻璃空瓶的聲音,化作鏗鏘有力的印記,居然惹得我不獨含著眼淚,並且也帶著微笑,頻頻搖頭嘆息。 現時的觀光勝地,位在後浦中樞位置--浯江街53號的「總兵署」,是我心目中永遠的「警察局」花園。 莫蘭蒂颱風肆虐浯鄉之後的翌年春日,我因為活動之便,踏入總兵署東側的辦公室,忘記已經有多少年沒有踏入這昔日警察局的值日室。我細細回味、一一比劃:一進門就是辦公桌,辦公桌左後方是簡單茶几外加二張座椅,茶几上方牆面,掛有一張簡易的金門地圖,單人床就在茶几對面,挨著窗口置放了枕頭……。 那時那刻,與我同在現場,並有相似記憶的貓貓--您的同事,明燁伯的女兒,與我相擁哽咽了起來。我們各自想念起自己逝去的父親,也追憶起那種植著山茶花、月橘、金露、龍柏、秋海棠、一串紅、鐵樹、梧桐樹……,再也回不去的,繽紛燦爛花團錦簇的、戰地政務末期的警察局。 前數日,張光海叔叔邀我加入他的臉書。只按下交友確認鍵,他塗鴉牆上的一張陳年公文便緊緊攫住我的目光。我忍不住留言:「這筆跡有點眼熟呢!」「應該是陳清通的筆跡。」半個多世紀前,您用蘸水鋼筆書寫的公文,半個多世紀後,驚巧出現在我眼前。徵得光海叔叔同意,將您的「傑作」分享在我的臉書上。 想來您對自己的手書是充滿自信的。 多年前在街上巧遇世祿叔叔,他告訴我:您最驕傲的就是育有懂事的孩子,以及您書寫了一手好字。 我記得您寫的春聯,總是鄉里鄰居爭索。我記得您在新加坡戴著老花眼鏡,受託寫喜帖的樣子。我記得《島嶼食事》新書發表會上,您手書金門點心的桌牌。我至今還保留您廿多年前寫的信,信封上俏皮寫著「陳妙玲女兒收」、「陳妙玲家書」的字樣。我手邊也收藏著向明、蕭蕭……老師的回函信封,寄件人地址欄位有您的筆跡。 儘管您已離去不在,半個世紀前您手書的公文依然獲得二百八十多個讚,繼續朝三百個大拇哥邁進。 身為您的女兒,我與有榮焉。 其餘悲喜,就留存珍藏在我的腦海,我會大心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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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風天
「南風吻臉輕輕,飄過來花香濃……我們緊偎親親,說不完情意濃」暗夜裡傳來一首歌,歌聲輕柔、嫵媚,好一個南國慵懶的春天景象,光想像就覺得纏綿悱惻,不過,島上不是這般的軟調、悠閒的,南風天,沒有這般景致,南風吹著,風黏膩,空氣潮溽,事多著,人煩著,這天、這風,惱人呀! 晨起,開窗簾,窗上水霧瀰漫,陰天,沉雲積雨,或許晚上又會下雨。迎風,薰暖潮濕,讓人覺得不舒適,關窗,卻猶得開冷氣,這季節,有風,但不清爽,沒雨,但正醞釀著。 地上隱隱水漬,牆面微有濕氣,寢具、衣櫃都有些微黏膩感,空氣稠密,風似乎被阻擋住了。下班至體育館,空氣有些味道,像汗漬未乾的悶臭,動起來,打球,蹦跳數下,跑動幾回,汗就那麼滴淌而下,跑跳時,汗涔涔,汗珠如輾過的糯米團,被石壓擠壓,順臉、沿手,滴滴流淌,擦汗,稍止,瞬時,又是一張水痕汗漬的臉孔,一個晚上,稱稱體重竟可流近一公斤的汗水。 隔天又是個南風天,雲層低壓,空氣悶潮,很典型令人「啊搾」的天氣。如果以天氣做類比,島上的人們可能大部分都是「陰天」,沒有太多表情,也不會主動問候,熱情互動,常就是一幅「沫來,毋抬」,愛理不理的感覺,沒有太多世俗化的應對進退,你可以說是很有「個性」,或是非常隨性,就像陰天,沉雲凝雨,能量充沛,總有傾盆之時,卻也可能「風輕氣爽」,轉瞬雨過天晴。 聽老友說過,在金門做事一段時間後,就感覺自己壓抑著「想罵人」的衝動,時不時想耍一頓脾氣,或許率性就走,離開後就不回頭,「我瞭!」我回說。 我偶或遇到「啊搾」情境,不免掛了電話後說聲單字,不然也在回家後,躁煩地跟家人耍性子一番,很想離開,很想誰也不理。 這小島上的窘迫氛圍,背後有其歷史成因,是戰亂頻仍下的艱困謀生?是軍管時的戒嚴監督?還是人與人間長期「真意保留」的無所釋放? 空間小,人際密,關係親,事物雜,然後資源困窘,要說得有時間,要釋解實在麻煩,然後人就越來越「啊搾」了。 雖然如此,但離開了小島,這些感情,這些雜瑣,大部分故鄉人也都不說了,留到返鄉,偶或「啊搾」情緒又起,一樣沈默,一樣「積氣」,跟天氣一樣,過了就好了,時到時擔當! 老友唏噓,說往昔的長輩漂洋過海,走南闖北,到日本、南洋一帶落番、經商,老一輩的至少也到臺灣求學就業,而今,環境富裕了,倒少了那般的氣魄與勇氣。 春夏時節,南風吹,薰風暖,潮汐來復返,四季遞嬗,秋冬兩季,島上吹來北風,反而乾躁颯爽,心要開闊,人要出走,留下來的,總要認命經營,出外的,自然得隨境處遇,伺時而動,「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心境何所適,終究非關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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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飛機的小孩
「飛機!飛機!載我去台灣!」 兩岸對峙的60年代,在管制的航空區出現飛機是罕有的事,偶爾碰到凝結尾劃過天際的白線,馬上狂呼其他小朋友跑過來圍觀,憑空想像著白雲裡的種種奇遇。曾經有一次看到兩道白尾前後追逐而去,馬上傳出有兩方軍機纏繞戰鬥的傳言,大人私底下議論紛紛,究竟誰輸誰贏,校方和家長自然不會跟小孩子解釋證明發生什麼情況,小孩子只是懵懵懂懂地湊湊熱鬧。 學校唱遊課教唱,少不了〈造飛機〉這首歌,同學們群體雙手插著腰,按照著音樂的節拍,蹲下再起立,換手搭在前端者的肩膀,或者平伸雙手,模擬機翼的飛行滑動。在老師鋼琴伴奏下,一起唱著:「造飛機!造飛機!來到青草地。蹲下去!蹲下去!我做推進器,蹲下去!蹲下去!我做飛機翼,彎著腰,彎著腰,飛機做得奇,飛上去!飛上去!飛到白雲裡。」 童年記憶中,有一段時光單獨借住昔果山,多數時間是與一條看守海防的土狼狗一起作伴玩耍,後來得知眾人合議,屠殺了那條狗加菜解饞。在陌生的環境,經常帶有幾許的惶恐,乖乖待在海防管理室,唯有黃昏時,能有片刻機會,跑去看看軍機場不同類型飛機起降,升空與降落的轟鳴聲巨響,忽近忽遠都在瞬間出現與消失,一切沉寂後才悄然離開,心中每每默默許願早點脫離這個地方,那怕隨著飛機載走也行。 當然飛機離去的方向是台灣,教科書裡了解的人間天堂、美麗寶島。讀小學時碰到從嘉義回來金門探親,身穿「衫連裙」洋裝的漂亮表妹,入夜後大家如同往常地躲砲彈,她卻因為聽到砲擊驚嚇,在招待所嚎啕大哭不止,直到累了才倒在床上睡去。激烈的反應及抽搐的哭聲,讓我頓時恍然大悟,彼此沒有多大歲數的差距,不是因為她是女生膽小,而是我們生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童年世界。 真正的離開金門時,並不是飛機載我們去台灣。1980年搭乘太武輪(AP518)首次登上高雄港,印象深刻是霓虹燈的迷彩艷麗,我們一群金門高中應屆畢業生,集體借住中正預校準備參加聯考,離岸沿途從卡車上盯著水果店掛著一串串黃澄澄的大香蕉,那個時候的金門水果,多數是船運過去,整串的香蕉掛不上去,散落的也接近熟透出現黑斑點的「黑蕉」;雖然剛離鄉背井有些不適應,我們認命知足地面對未來挑戰。 成長過程中有幾分情境與電影情節相似,1987年看過史蒂芬‧史匹伯導演的太陽帝國(Empire of the Sun),描述二次大戰時,生活在上海租界地一個英國小孩的自傳式回憶錄。開場是一群小孩玩耍,天空中忽然出現日軍飛機凌空而過,小孩不加思索跑過去,向著太陽旗幟的日本飛機注目敬禮;沒料到之後日本向英美開戰,男主角與父母逃離上海時失散,展開一連串在集中營不幸遭遇的故事。 時光如同飛機載走一切,追逐的是人生的不同夢想。
